第141章 顾琢光怀里抱着小懋修,含笑哄着他玩:“人恒过,然后能改~”……
顾琢光怀里抱着小懋修,含笑哄着他玩:“人恒过,然后能改~”
张懋修把玩着亲娘的手指,笑眯眯地接:“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
两人嘀嘀咕咕地背着书,赵云惜在旁听着,便忍不住笑,当年白圭幼时,不用人催,自己便会背书。
如今他的孩子都会背书了!
张懋修见祖母笑了,从亲娘怀里出来,扑进昨天的怀里,奶里奶气道:“我听见门外面在叫喊麦芽糖呢?”
他眨巴眨巴眼睛,想吃。
赵云惜给他摸了一个铜板,让他去缠一小棍解解馋,见此不由得摇头失笑。
乖巧小孩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
赵云惜捧着茶盏,笑嘻嘻地感叹。
如今日子越发好过了。
如今神种铺开,最起码百姓能从缺衣少食的困顿中逃开,这中间有她一份功劳,她便格外高兴。
她还在回味着昨夜的好梦。
她梦见大明朝的百姓和现代一样,可以读书、科举,想吃肉就吃肉,想吃豆腐就吃豆腐,想穿棉衣就穿棉衣,想穿锦衣就穿锦衣。
小日子舒爽至极。
而张居正垂垂老矣,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走在阡陌之中,和百姓闲闲地聊着天。
而张敬修早已娶妻生子,正大笑着抱起孩子……
她现在回味起来,仍旧忍不住的嘴角带笑,连带着心情也好上几分。
“好梦易醒~易醒是好梦~”
她快活地哼着歌。
张懋修发现祖母心情很好,便试图得寸进尺:“奶奶,外面还有个卖小剑的货郎,做工可好可好了!”
赵云惜俯身捏捏他小脸,哼笑:“好孩子,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小剑?”
家里全是他买的小木剑,仓库能摆上百件。
张懋修小脸一垮:“不像。”
顾琢光眼风一扫,他顿时老实了。
*
张居正近来心力交瘁。
一条鞭法和考成法纵然有嘉靖背书,但这两条都伤官员豪绅的利益,一时间御史风闻奏事,批判张居正专权擅权者不一而足。
他坐在御案旁,看着嘉靖浣手调香,朱厚熜慢条斯理道:“你如今遇到的困难,比当年想要推行神种时,遇到的更甚。”
他甚至有种惺惺相惜的幸灾乐祸感。上位者看似位高权重,实则难做至极。
你以为你的权势会让他死心塌地,但他们会让你知道“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张居正抿了口茶,幽幽一叹。
看着面前逐渐满上的茶盏,他抬眸对上帝王含笑的双眸,就听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道:“不能着急,你这想法是好的,但旁人吸不到血,等我们不在了,这改革也就消亡了,你得好生想想,怎么给一条官员也能吃饱的路。”
要不然,群情激奋,这改革便站不住脚。
张居正沉默了,这世间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养廉银。”他言语艰涩。
时下官员的俸禄,比如他,领了三俸,每处任职都有俸禄,再者外命妇亦有俸禄,再有官员孝敬等,他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但高官终究是少,更多的还是小官,微末品阶,俸禄低微。
“以地方税收制度,按比例拨给官员。”
张居正琢磨着娘亲所言的提成,比如一县收十万两银子,则有一千两归于地方官员分派,中央和高官不得染指。
这样地方官员的收入高起来,有名正言顺拿钱的机会,就不必铤而走险再收受贿赂。
加上考成法、一条鞭法,互成掣肘。
“再有,臣认真地调查过,西地、北地寻常百姓家,并无多少银子傍身,以银折税,反而横生怨忧,故而有两项选择,一为布、粮,二为银子。”
自古以来,布都可以当钱用。
两人商讨许久,将政策的细节确认又确认。
“清丈田地的功绩可以纳入官员考核,成绩优秀者,优先升迁。”朱厚熜敲了敲桌子,门帘若有所思。
张居正躬身:“皇上圣明!思虑详备,乃臣之不及。”
朱厚熜摇头。
待回家后,张居正又坐着发呆,还要再想想,可有其他法子,能让这政策更贴实际,更完备些。
赵云惜心疼极了。
他如今消瘦极了,宽大柔软的衣衫搭在肩上,明显能看到横飞的瘦骨。
“在愁什么!”
“我若从百姓的角度出发,便得罪了官僚体系,想要推行政策,便困难重重。”
若随了官员的意,怕是要民不聊生。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百姓不负卿。”她耸了耸肩。
大明这艘船,真是沉疴弊病,数不胜数。
还有一条便是——
偌大的财政养着一批皇室宗亲。
子生孙,孙再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张居正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心里却焦躁的厉害。
偏偏只能压制住。
他年轻便入内阁,是福也是祸。
跳级太快,来不及认识更多踏实人脉。
“且歇歇脑子,别想太多了,操劳至呕心沥血,没能推行改革,反而伤了身体。”赵云惜嘴里劝着,到底心疼,和他又重新捋了一遍政策。
“白银量少,寻常百姓家哪有银子。以货相抵倒也挺好。”赵云惜满脸肯定地点头:“再有能拿钱就拿钱,拿不出钱就拿名誉,税收除了分出养廉银,再分出基建银,拨款建学堂,修路……”
“让百姓看到好处,免得你这里收一层,地方官员剥一层,到时候都算你头上。”
张居正:“嗯。”
两人絮絮叨叨聊到深夜,从以利导势,聊到改革细则,将税制无限简化,和现代版的阶梯收税。
越穷越不用交税,越富越要交税。
这条也得罪官僚体系和地方豪绅。
赵云惜:……
佛了。
张居正反而笑了:“我才三十五,慢慢来,你说得对,从五年计划开始,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第一个五年,就先从江南试行。”
*
转眼便是一年。
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再怎么磕磕绊绊,也在六部的磨合中,出了细则。
你不满意可以,你先上疏怎么改。
刚一推行,就遇到了至关重要的难题,其中松江徐家阻力最甚。
张居正垂眸阖眼,再睁开眼时,便满脸凝重。
他脱掉官袍,只穿着单薄的春衫,背负长荆,跪在徐阶榻前。
“请老师责罚。”张居正俯身磕头。
徐阶长长叹气。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望着清瘦的壮年男子,看着他倔强清正的眉眼,俯身将他搀扶起来。
“小桃,去拿狐裘来。”徐阶垂眸轻唤。
一旁的小丫鬟捧着狐裘过来。
徐阶解开他背负的长荆,亲自把狐裘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你我二人,不必玩这些。”
张居正垂眸,声音沉沉:“弟子此番将老师置于不义之地,是该罚,并非做戏。”
徐阶拉着他,坐在几案前,他咳了咳,这才慢悠悠道:“你是我一手提拔,你的心性,我焉能不知。”
“我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就是让你轰轰烈烈的处理。”徐阶悠闲地侧躺,笑了笑:“我老了,稍微办差就累得心慌心悸,趁我还有余力,便拖你一把,往后在朝中,你独自行走,莫一心只为百姓为朝廷,也得想想自己的身前身后事,想想你娘,想想你的孩子。”
徐阶见他眼圈都红了,反而洒脱一笑,温暖干燥的大掌拍拍他肩膀:“你这个想法很好,要不然皇上也不能同意,尽管放手去做。”
张居正起身,满脸郑重地磕个了头。
徐阶目送他告退离去。
一灯如豆。
在风中摇曳,几尽熄灭。
然而院中挂着许多灯笼,照得张居正脚下纤毫毕现。
他稳稳地踏步走了出去。
江南地区最大的阻碍已退,其余便不成气候,有人落马,便有人起势,渐渐地形成一股新兴势力。
更有锐气,更能办事。
而国子监中,更是设立算学,以经学、算学成绩合算,按比例取值当做最终分数,特殊录取,以做税收、清丈土地所用。
多录取一批士子,顿时让许多算学天赋高,但经学天赋一般的学习沸腾起来,这样的恩科,难得一见,自然得抓住机会。
*
朝中忙得热火朝天,对赵云惜来说,大概就是今天张居正的表情和缓,明天张居正眉头紧皱苦恼不已。
旁的没什么区别。
她细细想想,倒也是有的。
她的商铺缴税更多了。
很是令人心痛。
她辛辛苦苦赚的钱,要缴税好多,虽然理解是为大明建设添砖添瓦,但不妨碍她肉疼一下。
当然,也盼着明年缴更多税,她想赚多多。
“缴税这么多,希望我这个钱用来造大炮了。”赵云惜心疼地直嘀咕。
张居正黑线。
“造大炮?已经在造了。”他随口道:“俺答汗把大明当血宝了,有空就想啃一口,皇上烦了,给的越来越少,开始造红衣大炮。”
现在嘉靖手里,有钱有粮,那白银源源不断地渡海而来,那粮食在庄稼地里越长越好。
再让他过十年前的屈辱日子,被俺答汗指着鼻子上供,舍去无数银钱,那是再不能够了!
“那很好啊!”赵云惜心满意足。
照这个势头慢慢发展下去,想必大明不会再陷入天子死社稷的地步了。虽然亡国之势不可挡,但能慢点还是好的。
“明年开春,估摸着皇上要巡视江南。”一条鞭法和考成法在江南实施的很好,嘉靖自然想去看看。
赵云惜顿时眉眼一亮:“那我能去吗?”
再不去江南转转,她就老得走不动了。
现在没有飞机也没有高铁,全靠铁腚直达江南,没个好身体还真不敢这样闹。
“应当能行?”张居正也不确定。
第142章 雪落似撒盐。沙沙声不绝于耳,赵云惜伸着手,接那些大片的
雪落似撒盐。
沙沙声不绝于耳,赵云惜伸着手,接那些大片的雪花。
凉意侵袭,指尖瞬间泛起微红。
赵云惜反而有些担忧,她薄唇轻抿,压低声音问:“皇上此番南巡……”
只要皇帝南巡,那必然耗费银钱无数,几十万两几十万两的往里砸。
张居正闻言,眉眼间溢出几分笑意,温和道:“巡视,亦是安邦,倭寇横行,边关不稳,自然民心浮动,如今朝中有粮有银,自然要显现一二,震慑宵小。”
赵云惜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她并非杞人忧天。
皇帝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老年变坏太正常了。
嘉靖本就是早年英武后期昏庸的代言人!
“这几日,给我一千两银子,我想挨个宴请好友,跟他们诉说我的理想和抱负。”张居正洒脱一笑,温声道:“纵然时势造英雄,但我想明白了,我翻遍史书,从古至今,不论是改革、改朝换代,秦之奋六世余烈,唐之承贞观遗风,盛世华章之下,从不是一人之功!”
赵云惜冲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能屈能伸,思路转得极快。
“银子就在仓库放着,你自己去拿便是。”赵云惜眉眼柔和:“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必太过在意,花就花了。”
张居正哈哈一笑:“好!”
*
大明开设澳门港,一时间船队如织,民间商队组织出海,先试探着在周边小国做贸易。
中国的瓷器、丝绸、茶叶、玻璃直接卖出天价。
是的,赵云惜当即就托王朝晖在澳门做生意时,给她开个玻璃铺子。
生意好到爆炸。
她一时间赚到盆满钵满,并且老实带头缴税。
甚至把甘玉竹的羊绒制品也送去了,柔软轻薄又保暖抗风,款式也漂亮新颖,卖的也极好。
赵云惜坐着喝茶。
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正旺,烤得她脸颊红扑扑。火光映在她漆黑瞳仁中,摇曳不定。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个国家想要昌盛,首先要有足够的粮食,再有足够的银钱,等这些都满足以后,就要修路建桥,大力发展经济,训练军事,兴修水利……
还有广开言路,修建学堂。
她咂摸咂摸,只要嘉靖和张居正不死,上面要做的那些,根本不成问题。
赵云惜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加油活啊我的皇帝。
刚净完手,就听见外面传来声响,赵云惜出来看,就见白圭领着一个和小懋修差不多大的男娃。
赵云惜福至心灵:传说中的朱载壑。
果然,张居正含混介绍,说是亲友家的小孩,来自家玩耍。
朱载壑被教导的彬彬有礼,行事一板一眼,穿着竹青色的直裰,映衬着肉嘟嘟的小脸更加白皙。
“夫人安好。”
“真好,小公子快请坐。”
赵云惜喊来小懋修陪他玩,又摆了许多点心吃食,笑着道:“给小公子上碗甜茶来喝。”
甜茶就是奶茶。
里面放了米布丁,还挺香甜,小懋修就很喜欢。
朱载壑奶里奶气地道谢。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小天使。
看得赵云惜心头软软。
片刻后,两小孩手牵手出去玩了,让嬷嬷在一旁跟着,赵云惜这才看向张居正:“怎么把皇子带回来了?”
朱载x一听就是皇子。
张居正捧着甜茶喝了几口,笑着回:“皇上说他年岁渐长,整日里窝在宫中,实在见识浅薄,带出来长长见识。”
当今不喜裕王,不肯封他为太子。
原先他的太子之位尚算稳固,可惜如今宫中又添好几个皇子,若能长大,未来夺嫡之事,便不好说了。
“无妨,娘不必太过在意。”张居正摆摆手。
赵云惜轻嗯一声。
她在琢磨中午吃什么,当历史进程发展到今天,这座巨轮的舵,便不是她能掌控的,她全部交给张居正。
传说中的大明首辅!
他在历史上打那一仗,太惨烈了,没钱没粮没有皇帝支持,养了个狼崽子随时想咬他一口。
而如今——
嘉靖不再沉迷修仙,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银两耗费。并且源源不断地挖别人家银子,他的私库满的都要放不下了。
再者红薯、玉米、土豆的推广再次辐射,马上要种遍大明。
考成法、一条鞭法在不停地完善圆润,在江南地区实施过后,再次完善,打算换地方实验。
这次他纵然难,却有钱粮和皇帝的支持。
改革都难。
张居正尚且年轻,便徐徐图之,并不一味强压横行。
如此又过了五年。
赵云惜、顾琢光、张居正、叶珣、王朝晖几人一道往城郊去,临近夏日,想着再出来玩两回,就要热了。
“小福!小福!小崽子不准在地里趟来趟去……!”一个老妇愤怒地拎起筐子要砸小童。
叫小福的小童嘻嘻一笑,甜滋滋道:“奶!你不是说打打皮松长得快!这庄稼为啥不是踩踩皮实长得快?”
老妇顿时横眉竖眼:“你给我滚出来!”
赵云惜:……
这样浑厚的嗓音,一听就知道身体极好。
老妇有些心疼,连忙上前把小童踩散的地垄又用粗糙的手掌拢起来,抬起大巴掌却舍不得打,愤怒地愤怒一下:“滚滚滚!瞧见你就遭殃!”
小童嬉笑:“滚就滚,我去捡河蚌喂猪崽。”
赵云惜这才好奇问:“你家还养猪啊?”
老妇看着她身上的锦绣华裳,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带着补丁的旧衣,一张口提起猪崽又笑了。
“养了!刚逮的猪娃子!肥嘟嘟的一只,人家说能长一二百斤!现在喂着猪草、河蚌,有时候还会喂螺蛳,等过年的时候杀吃了,可香了。”
她说着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那秋冬没猪草了咋弄啊?”赵云惜笑着问。
“朝廷教了,这红薯藤晾干切碎,再混些玉米秸秆,赖好放点麸子都能长肉!”
老妇想想就忍不住笑。
赵云惜自然知道,闻言也禁不住笑,看向田里的红薯苗,刚种下没多久,还没爬满田垄,带着嫩嫩的绿意迎风招展,还挺有意思。
“这红薯尖可好吃了,可蒜蓉可麻辣,也算一道菜,怪不得朝廷说,红薯浑身都是宝!”老妇种了两亩红薯。
一亩埋地窖里慢慢吃,一亩擦片晒干,这样能吃一整年,粮食就能接上了。
赵云惜听着便忍不住笑。
“不饿肚子真好。”她随意感慨。
却惹得老妇聊性大发,笑着道:“可不是,不敢想十年前,我饿的要死了,还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给我灌了一口米汤,我才活过来。”
赵云惜顿时很感兴趣:“叫什么呀?”
能看见百姓的苦,可以叫白圭提拔一二。
老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李成梁李大人?据说是帮着朋友做事?不太清楚。”
李成梁?
赵云惜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有些想不起,便不再多说,一旁的张居正记在心里。
待回京后,他便翻当年的名册,找到负责京郊那一片的县官,传召他来询问关于李成梁的信息。
县官:?
好消息:被内阁次辅召见。
坏消息:好事是别人的。
县官李微如今已升任户部主事,自然知道次辅一个眼神对底下官员的好处,立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满脸恭谨回:“李成梁乃下官幼时好友,素来有将才,奈何家贫,且屡试不第,如今只是生员,先前因着推广良种较忙,请他来帮忙……”
他也能顺理成章地拉拔一下。
张居正审视地打量着县官,看着手中关于李成梁的资料。
“家贫,无以为继,无从袭职?”他笑了笑,眉眼微动:“罢了,他远在铁岭卫,千里迢迢来京也不好,便让他袭职,你意下如何?”
听见次辅这样温和的询问,县官受宠若惊,他连忙道:“一切都依张大人所言,微臣替好友叩谢张大人恩典。”
张居正见他喜不自胜,很为好友喜悦,感叹于他心性纯良,笑着道:“你如今是户部普通主事?”
李微恭谨点头:“是。”
了解完详细情况,让他退下后,张居正给铁岭卫去信,表明自己的意思,这才收手。
等彻底忙完,天色已经黑透了。
雪色泛出淡青紫色的光芒。
张居正抬眸望着枯败的枝丫,兀自出神。
待回家后,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又觉得心情舒展许多。
灯光微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张居正净了手,笑呵呵地问:“今天吃什么呀?”
顾琢光温声回:“娘做了香辣鱼片和腊肠焖饭,还有板栗鸡翅,瞧着就好吃极了,快来!”
张懋修颠颠地上前给亲爹拉椅子,满脸带着笑:“爹,快请坐。”
张居正眉眼一挑:“说吧,怎么惹你娘生气了?”
张懋修望天。
有个太聪慧机敏的爹,实非好事。
他眉眼灵动的上前,锤了锤亲爹的肩膀,讨好地笑着但不敢说话。
见父亲脸上的笑意渐收,顿时耷拉着眉眼:“好吧,娘教我读书,我用衣服摆了个人样子,偷偷跑出去玩了。”
张居正:?
张敬修:?
他这个兄弟,读书比他聪慧,却贪玩,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也是难得。
“爹,先吃饭。”张敬修连忙劝和。
赵云惜端着一篮子花卷过来,笑着道:“吃完饭再打,那样有力气。”
张懋修:救命!
这顿饭他想吃一辈子。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示意他坐下,她想起未来,就不肯对俩孩子多加苛责。
张敬修不堪拷问,自缢而死。张懋修投井未死,其中煎熬不可言喻。
赵云惜不敢想,他整理张居正那些书文,面对父亲的字,想着从前,内心该有多么痛苦煎熬。
第143章 赵云惜忧思过重,被冷风一吹,难得病倒了。小脸烧得红彤彤……
赵云惜忧思过重,被冷风一吹,难得病倒了。
小脸烧得红彤彤,眸光呆滞。
见叶珣端药进来,强撑着身子起身,捏着鼻子,口水咽了几轮,也没勇气喝药,半晌才捏着鼻子,用细竹管一口气喝完。
“姐姐,你没事吧?”叶珣神色中带着忧虑。
他自己喝药比吃饭多,偏偏看着旁人喝药心疼到不行。
他坐在床边小凳,轻轻地叹气。
赵云惜靠着半旧的青缎软枕,见此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小老头快别愁眉苦脸了!”
叶珣顿时瞪圆了眼睛。他难得露出点气急败坏,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脸,不自信地问:“老了吗?”
他其实很注重保养,所有的面脂都和姐姐用的一样。
赵云惜有些烧迷糊了,她抬眸,欲言又止,喝了药,却困顿地睡着了。
叶珣便坐在一侧看书。
阳光透过窗格,映在他身上,雪白的狮子猫也染上几分浅金的光泽。
叶珣不紧不慢地翻着书,白皙修长的指节翻着书,身上的道袍俊逸飒然,更显儒雅。
叶珣看累了,便斜靠在床柱上,撑着胳膊打盹。
赵云惜醒来时,便觉喉中干咳,刚睁开眼,便看到白皙红润的大掌,骨节修长,指甲光洁圆润还泛着粉。
她眨眨眼睛。
“叶珣,我要喝水。”她要渴死了。
叶珣猛然睁开眼睛,起身去倒茶,回身时,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怎么睡着了!
病来如山倒,但是被药扶了起来。
赵云惜咂摸着狗命要紧,便将心中最忧虑的事尽数抛开。
凡人能做之事,她尽数做了!
还愁个大蛋。
赵云惜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暗骂:“希望嘉靖不要辜负白圭!要不然她让他尝尝高中化学的滋味!”
越临近嘉靖末年,她就越焦躁,一朝天子一朝臣,待到隆庆时期,他是什么样的治世方针还不一定。
毕竟没当上皇帝的储君,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能装。
*
张居正在听下臣汇报工作。
京中近些日子堪称暗潮汹涌,因为……考成法终究还是在京颁布。
有嘉靖背书,他全力支持,自然极好推行。
那些阻碍,犹如冬雪遇春般消融。
张居正事情办得顺利,神色间便舒畅许多,瞧人也温和几分。
他身后跟着李春芳。
徐阶退出内阁时,一手提拔李春芳入内阁,言说他办事圆润,耳根子软,正好牵扯张居正,让他不要太雷厉风行。
张居正:……
他毫不心虚道:“我这样的稳妥性子,还需要人牵制?”
龟龟震惊!
徐阶手指颤动,最后无力垂下。
他上岸第一剑,先斩为师,将他斩了个七零八落,还笑眯眯地说自己良善温吞。
徐阶气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当谁都跟他一样,一片丹心照汗青。
只办事,从未卡拿吃要。
当然有人递礼物让帮忙办事,礼物他收,事情从来不办,后来别人就懂了,在朝堂中,凭着考成法真能上位。
不必送礼。
天呐。
这在严首辅时期简直不可能,不把身家扒层皮,永远进不了官场。
张居正莞尔一笑:“老师,可要去家中做客?今日我母亲做了……”
“去!”徐阶哼笑。
他要恶狠狠地把他吃穷。
“嗯。”张居正抿唇忍笑。
徐阶正要佯装生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好你个张居正!真是气煞老夫。”整天给他擦屁股,扫尾扫到心肝疼,他却一无所有,快活似神仙。
但徐阶年岁大了,没拿拐杖时用力过猛,顿时身子乱晃,张居正连忙上前扶住,垂眸浅笑:“老师小心。”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慢慢往前张府走去。
一路上能听到小贩在喊:“烤红薯~烤玉米~烤红薯~烤玉米~”不时还能闻到香甜的烤红薯味道,和玉米独有的清香味。
有装扮精致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我要个大的烤红薯!”
“好勒~”
听见小贩应答,张居正笑了笑,撑着老师接着往前走,徐阶却忍不住回头,正对上小丫头期盼嘴馋的眼神,他温和地笑了笑,好像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更有小童胸前挂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硕大蓬松的香甜爆米花,玩一会儿吃两口。
而——如徐阶这样被年轻人搀扶着的老人,显然也多了起来,有吃有喝,小孩就会变多,老人就会长寿。
京城中,不时能听见外地浓重的口音。
“娘嘞,这包谷穗不管吃了,崩牙。”
“你打我撒!你打我撒!你打不着撒!”
“阿耶,我想吃肉肉!”
“侬不得乱跑,会有坏人,晓得伐?”
“搞么斯哈!”
两人慢慢前行,天空中有飘荡的云,脸上会拂过寒冷风,太阳依旧挂在天上。
“老师,吃不吃糖葫芦?”张居正笑吟吟道:“家母有言,若心中不忿,则以糖平之,一颗不够,再来十颗!”
徐阶:……
“傻。”他锐评。
张居正轻嗯一声:“原就愚钝。”
如今大明有土豆、红薯、玉米的存在,能糊口的高产量神种,让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好过许多。
他垂眸浅笑。
徐阶回眸看他,又看着行人如织。
小孩、少年、青年、壮年、老者。大家行色匆匆,各有奔头。
“你许是对的,我终究老了。”徐阶走了一会儿,有些吃力,喘了口气,坐在茶楼里歇脚。
“我原以为,你有极致的皮相,和富有才情的神智,如今看来,是你璀璨的灵魂支起了这一切。”徐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水:“你将在史书工笔,落下闪耀一笔。”
张居正学着他的姿势,凭窗而坐,望着外面,轻声道:“得益于老师的引路和教导。”
徐阶却摇头:“不,你娘和林修然将你教得很好。”
张居正笑了笑,想到二人,面色便柔和下来。
“嗯。”
他也这么想。
“自幼时,我娘身上有一股春风化雨的味道,不疾不徐,徐徐图谋,却又敢想敢干,从不畏惧世俗言语,她做的是对的。”
这一路走来,并非循规蹈矩,自然会引得旁人置喙,她将这些都抛之脑后,不出三年,那些流言蜚语,便无人再提起。
——只要我活得久,人的言论思想便会变化,那些离经叛道,便不成问题。
徐阶点头:“我们从农子到一朝首辅,走的每一步路,都是逆流而上,活在别人的话语里,终究毫无寸进,令慈确实比男儿亦高三分志。”
张居正笑了笑。
当然了,那可是他娘。
*
“梅干菜锅盔?小茴香饺子?清炒笋丝,凉拌藕带,糯米包油条?鱼糕?”张居正念着菜名,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难得做家乡菜做这么多。
徐阶坐在主位上,享受着张居正和叶珣的侍奉,闻言眼睛一亮:“那老夫要有口福了。”
江陵和松江虽然都带了江字,但直线距离和京都差不多,这家长美食自然也天差地别。
但偶然间能吃到江陵地道美食,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徐阶不日将要回乡,往后再见,怕是难了。
张居正便格外感怀,闻言笑着道:“老师,喜欢就多吃些。”
赵云惜拿着公筷夹菜,突然想起那回徐阶来访,她为着白圭前程,不肯叫他人诟病于他,纵然不愿,亦是没有上桌,独自在厨房用了。
那日捏着筷子的颤抖滋味,她没忘。
但好在——
她的隐忍没有白费。
如今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发展。
种花家有这样的气运,但凡微末,必出忠臣良将。
而嘉靖万历时期,那真是名臣无数。
如今有了更好的发展方式,她倒是想看看,能腾飞到哪一步。
十年总够了吧?
——够了。
十年后,赵云惜望天,告诉十年前的自己,够了。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再次完善磨合,朝中气氛为之一清。
而嘉靖和朝中不作妖,百姓便有了休养生息的功夫。
在最开始时,朝中在册人数仅有一亿,摊丁入亩和清丈土地后,朝中在册人数变成了两亿,再次发展十年,又添了五千万。
摊丁入亩政策,让新增丁口不必缴税,还能享受朝廷保护,清丈土地还会分发荒地自行开荒,前三年不收赋税,如此一来,清丈期间人口暴增。
看得嘉靖目瞪口呆。
张居正私下里和赵云惜蛐蛐:“有些地区,原先上了户口的人不足一半,上了还得缴税和徭役,不上还能顺利活着,有口饭吃就行,除非逼不得已,无人肯上。”
“如今好了,在册人数要准的多。”
赵云惜想想两亿五千万就觉得头皮发麻,如果她没有记错,嘉靖朝时期,世界人口除大明外,只有三亿。
这么多人……
千万分之一的人才,大明也能出二三十个。
“人口多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资源分配问题,和启蒙问题了……”
赵云惜若有所思。
张居正点头:“是,陛下有意让我负责建立官学,地方启蒙学堂,多些人才出来,形成朝中人才的快速更新迭代。”
赵云惜顿时神色复杂。
嘉靖现在都会玩“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一套了?
做皇帝的人,果然都心脏。
“启蒙学堂只收十二岁以下的人,每个地区怎么建,这其中所需要的物资太庞大了。”
建校和师资,都十分烧钱。
“若是……只给建校资格,和建校成功的考成记录加分呢?”赵云惜眉眼微闪。
张居正:!!!!
他懂了!
张居正眉眼如初,笑得十分畅快:“还得是你!”
这计策妙啊!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赵云惜腼腆一笑。
第144章 赵云惜扳着指头算,按着历史上嘉靖年号只排到四十五,而今已五十。
赵云惜扳着指头算,按着历史上嘉靖年号只排到四十五,而今已五十。
嘉靖再活十年吧。
十年,所有政策都将走上正轨。
到时候,大明按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旁的便不大重要了。
她想起政务,又难免想起旧人来,这几年,李春容、张镇相继离世,难免让人想要怜取眼前人。
张文明须发皆白,拄着拐杖,一双眸子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颤颤巍巍地坐在妻子身旁,侧眸专注地望着她。
云娘……是个优雅的老太太。
她满头雪发,身影清瘦,穿着竹青色的扣身衫子,以珍珠做扣,更衬得她温润如玉,温文尔雅。
这会儿正在端着茶盏,细指染上了岁月釉色,却格外的优雅好看。
浅金色的稀薄晨光照在她身上,就像是一株白兰,眉眼柔和地哼着歌。
张文明神色恍惚——
那是时光沉淀了六十余年的暖玉,被朦胧青烟绕着的温柔。
也是他的触不可及。
张文明想,他近来总爱回忆从前,那些两人稀薄相处的记忆里,也是温软甜香的滋味。
“云娘啊……”他打破了寂静。
赵云惜侧眸看他,温和问:“怎么了?”
张文明眸光定定地望着她:“你说,我若是死了,下辈子再遇见你,会不会和这辈子结局不同?”
风轻轻地拂过,刚捡来那只瘦小的小橘猫撑着细细的四肢,用他的长靴磨爪子。
他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赵云惜心中一紧,还不等她回答,张文明却泪流满面。
“那时年少,心中并无情爱,山高水阔,携友同游,自然潇洒恣意,快活万千。”张文明喘了口气,声音哽咽:“可没有人在原地等我……”
“我死了,就再看不到你了,我舍不得。”张文明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唇角翕张,片刻后,才大声道:“你抱抱我,抱抱我……我热……”
赵云惜也跟着泪流满面,她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张文明,花都开了,你不要死。”
怀里的手,却缓缓垂下。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赵云惜面色煞白,先是叫几个小厮兵分几路,先去内阁报信,把张居正喊回来,再请了丧仪队来。
她抱着瘦小的张文明起身,先打水来,给他擦拭脸上的眼泪,都收拾干净了,又把胳膊腿捋直,整个人摆顺了。
她哭到不能自抑。
干站着难受,她索性给他衣裳也换了。
都收拾齐备了,张居正这才到家。
瞧见摆起灵堂的一瞬间,他还有些懵,哆嗦着手近前来,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
“爹……”
灵堂中,顿时哭成一团。
张居正披麻戴孝,跪在一侧,难以抑制心中哀痛。
*
赵云惜远远地听着。
这样的场合,是不叫她在的。
叶珣在陪着她,王朝晖在帮着张居正支应宾客。
赵云惜摁了摁闷痛的胸口,到底多年夫妻,她实在难以接受。
那历史上的赵云惜……看着张居正身死,张敬修自戕,张懋修投井,该是如何痛彻心扉。
她不敢想了。
时下天暖,停灵三日已是极限,听着鞭炮、乐声的远去,她垂眸落泪:“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
张居正面对嘉靖的夺情政策,沉默了许久。
他在心中细细盘算,如今神种已推广二十年,早已种遍大明,考成法已经推行十年,早已形成新体系。
若他丁忧三年,内阁以李春芳、叶珣为主,二人性子温和,更适合守成。
在激烈地推广和改革以后,休养生息至关重要。
张居正思量许久。
好像迫切的事情都解决了。
“娘,你觉得我该丁忧,还是夺情?”他问。
赵云惜正在焚香,闻言侧眸望着他,历史上,张文明身死,他正处于改革关键期,便毫不犹豫地夺情,留下骂声一片。
“若丁忧三年,等你归来,内阁不一定有你一席之地,你改革多年,纵然提拔半数朝廷,但也得罪半数朝廷,他们会在你失去权柄时,让你再无起复可能。”
张居正点头,这些他自然知道。
“若你夺情,则首先陷入“藐视孝道,欺君专权”的境地,是道德和功利的相悖。”
赵云惜懒洋洋地望着天。
“舍小孝而尽大忠,张居正,我佩服你,也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
她声音幽幽。
张居正:……
所以呢,他该夺情还是丁忧?
没让他多犹豫,嘉靖亲自来请,说得言辞恳切,此番朝中初定,百废待兴,需要一个能臣,知他心中孝顺,特丁忧27天,以表孝心。
张居正眉眼微闪,他好像知道了嘉靖的迫切和野心。
君臣演戏,你推辞来我恳请。
连续三次,张居正才含泪允了。
朱厚熜:……
大家都处几十年了,谁不了解谁?
他推心置腹地将自己的理想抱负给说了,俺答汗未平,女真屡屡来犯,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张居正懂了。
他硬是将一个月拉到三个月,这才上朝去了。
君臣埋头办事,趁着刚改革,钻漏洞的少,得把想办的事给办了。
朱载壑被提出来办差,六部轮转,变成了第一个下基层的皇子。
这代表着一个信号。
一个让高拱和裕王都十分不快的信号。然而裕王连严嵩都不敢反对,自然不敢反对他当皇上的亲爹。
朱载壑年纪虽小,但自幼得李春芳、叶珣教导,小小年纪,便极为聪慧多智,隐姓埋名进官场,就算气成河豚,也不曾显露自己的特殊半分。
嘉靖盼着他能继承旧制,自然让他多加了解。
张居正也在默默关注。
他面上着手在办学院,实则关注点都在边防,这两样都非一日之功,得慢慢发展,他一时倒闲下来。
那就想着琢磨点别的。
比如——
亲娘提出的水汽能把锅盖给顶得乱窜,为什么不能顶起一辆独轮车。
他索性成立了研究院,专门研究烧水工艺。
这也急不得。
张居正高度紧张了二十年,突然间闲散下来,真有些无所适从。
“要不,我去国子监讲经?”
赵云惜:……
她自忖精力旺盛,又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和张居正这样使不完的精力比,还是差点。
“想去就去呗。”
她挥挥手。
只要不培养张四维,谁都行。
是的,张四维在自己的努力下,照旧出头了,和高拱的关系极密切。
堪称手下能臣。
但赵云惜听见他名字就烦,就想皱眉头,张居正见她实在排斥不喜,便也没再接触了。
张居正真去讲经了。
他重新捧着书,站上三尺讲台,对着一张张稚嫩的脸颊,面带微笑地讲课。
朱厚熜松了口气。
张居正已是首辅,若再进一步,就是严嵩了。
他的夺情,是试探。
若张居正归来后,一味地把持朝政,他会在幼子登基前,杀死他。
他年岁太高,随时驾崩,不能给幼子留一个擅权专政的首辅。
君臣之道,君强则臣弱,臣强则君弱。
这大明,到底姓朱。
他不能接受大权旁落。
他当年年少登基,无人为他扫平障碍,他经历过太多艰难险阻,轮着朱载壑,便有些舍不得。
朱厚熜眸中明灭不定。
张居正是个为国为民的好臣子。
他去讲经,对政权这样能拿能放,他也不必费心弄死他了。
*
一场危机,在张居正朗朗读书声中,缓缓褪去。
他很负责,亲自编了启蒙书,有字有画,刊印成册,发放给幼童。整日里和启蒙幼童待在一处,身上多了几分包容和随和。
赵云惜来国子监看铺子,路过讲经阁,看着他穿着素白的襕衫,捧着书,坐在国子监的凉亭中。
她便不由得弯唇一笑。
真好。
“白圭!”她喊。
张居正听见喊自己的声音,合上书回头,见是赵云惜,也跟着笑了:“娘?”
赵云惜抬脚,来到他跟前,和他一并坐在凉亭中。
国子监中,岁数跨越极大。
从六岁稚童到三十岁壮年男子,应有尽有。但一片清澈清新之气。
“当年你在国子监,转眼间,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赵云惜不住感叹。
十年又十年。
那些日子过得像梦一样。
张居正弯唇轻笑,温和道:“是啊,白驹过隙,岁月变迁,瞧着他们热血沸腾的样子,难免想到自己以前。”
赵云惜接过他手中的书。
“那你的理想和目标,实现了吗?”她好奇问。
张居正看着她翻书,便沉浸在思绪中,片刻后才摇头:“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最早我想着,若是能让皇上看到论时政疏就好了,再后来我想着神种能推行就好了,那考成法和一条鞭法也不用提,如今我又盼着,大明文教盛行才好。”
“那就慢慢去做。”赵云惜眉眼微弯。
张居正轻轻点头,他摩挲着书页,眉眼带笑:“他们是很好的孩子,听课很认真,会眨巴着眼睛问我,云为什么会带来雨!”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的。
“我就给他们烧了一锅水看看。”张居正眉眼嘚瑟:“他们一眼就明白了。”
他可真是个好老师!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
“好好好,你是个好老师!”她知道,他在哄她开心,怕她沉溺于张文明的死亡出不来。
她晃了晃书页,阳光透过树叶,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眼角是岁月蹉跎,带着恬静柔和。
张居正伸出手,想要去接漏下来的阳光,刚来国子监教书时,他心中尚有些愤懑不平。
为避皇权,实在憋屈。
如今倒是觉得惬意,折子是永远批不完的,主意是永远想不完的,他看着朱厚熜忙到干瘦,却只当看不见。
总有人得吃苦。
第145章 张居正惯常忙碌,猛然间闲下来,一家人凑在一处吃吃喝喝,反倒胖了
张居正惯常忙碌,猛然间闲下来,一家人凑在一处吃吃喝喝,反倒胖了几斤,脸颊都圆润许多。
难得给自己放假,他索性什么都不想,好生地歇歇脑子。
用他娘的话说,他的脑子和屁股跟着他,属实受罪。要么不停在动的脑子,要么一坐不起备受压迫的屁股。
张居正穿着青色的布衣,行走在国子监中,除了一张过分俊朗清隽的脸,就像是个穷困的夫子。
小学童也格外喜欢他,捧着书来问他问题,他也极有耐心的一一答了。
张居正难得觉得惬意,逢人便讲:“我要做个闲人。”
他甚至扛着锄头,让人给他画画,在旁手书:草盛豆苗稀,带月锄禾归。
朱厚熜累得眼窝深陷,站着就手抖不已,他听到这个消息,深深地吸了口气:“去传张大人来,朕要问问他,玩够了没有。”
于是——
当看到精神焕发,眉眼晶亮的张居正,朱厚熜顿时心生愤怒。
这些年的君臣相得,他自然明白张居正此举是对他的尊重和退让。
但——朕忙得就像一头野驴,他倒是养得肌肤细嫩白白胖胖。
还是很不爽。
显得他好苦!
“你的差事,还在那放着。”朱厚熜面容严肃。
张居正微微躬身,眉眼清正,恭谨开口:“古有孔子教化列国,臣想教化民众,读书识字的人越多,人才便越多。”
两人没说一件事,但彼此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厚熜看着他面色红润,而自己累到眼冒金星,便啪得一拍桌子:“跟朕滚回来当值!”
张居正躬身:“是。”
自己死赖在职位上,和别人求着他回来,感觉格外不同。
他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的稀缺性,也深知帝王的顾虑和为难。
索性就坡下驴,已经表明态度,对方也接纳了,就不能再死抓着不放。
他先前定下政策,给地方批下建校资格,且建校成功记在考成中算是一大功,如今才过去不久,有人便开始记功了。
当这一项也在循序渐进推行时,张居正和嘉靖便将目光钉在了卫所制度上。
如今卫所军卫制崩坏,在考成法和一天鞭法的推行下,才知问题有多严重。
军官、豪强田成阡陌,军户竟无立足之地。
*
金銮殿中。
朱厚熜从龙椅上站起来,有些焦灼地踱步,军户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若再不解决,大明不管是从外攻,还是从内攻,都将迅速瓦解冰消。
张居正沉吟,他自身便出自军户,自然明白其中很多问题。
“军籍和民籍并无不同,只职责不同,闲时种地,战乱时应征入伍,若想解决逃兵空户问题,还得各司其职。”
张居正说着说着,自己的思路就清晰许多。
“军户赋税很重,要自备武器,还有屯田赋税,这部分就压的人喘不过气。”
“想要牛干活,就得给牛吃草。”
他在心里细细理了理,片刻后才满脸凝重道:“以臣微末之见,军屯制度发展至今,弊端尽显,需圣主合理规划才是。”
“一,允许军户流转,可自行赎身转为民籍,亦可民籍转入军籍……”
“二,减免军籍赋税,只应征一条便可。”
“三,推行营兵制,近来我管戚继光之戚家军,战绩颇丰,又有历史背书,臣觉得可行。”
“四,推广火器。”
朱厚熜:……
他思虑许多年,想着在驾崩之前,将朱载壑的所有危机都给扫平,对于军所,才想出那么两条。
这么片刻功夫,张居正竟然想出四条。
朱厚熜幽幽一叹。
*
赵云惜自忖老迈,将炸鸡铺子、香露铺子全部转给顾琢光看管。
她该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了。
在国子监食堂重新开了个卤肉店。
优美的环境,赤诚热情的孩童少年。
传说中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她喜欢!!!
那种年轻好像能让她也年轻精神几分。
“赵记卤肉开业了!”
总算没人喊,大家也能感受到,往常小食堂里能闻见炸鸡那霸道浓烈的香味,经久不衰,而今又添了卤味。
“各种卤肉都有,猪头脸、猪耳朵、香卤鸭,卤鸭信、鸭肠……”
赵云惜用网巾将头发尽数束起,穿着素白的襕衫,笑得极为温和:“还可以烫碗粉,买个隔壁的烧饼,一顿饭有菜有肉就过去了。”
面前的少年眸子晶亮,看着颤巍巍的卤肘子咽着口水:“我要三两粉!三两的肘子三两的肠!再要三两混合的卤鸭杂!三两的素菜混拼!”
赵云惜听他要得多,索性拿了大碗,将粉烫了,将他要的肉整齐地码在碗边。
“喏,客官请慢用。”
少年吸溜着口水,红棕油亮的卤肉摆了满碗,闻起来极香,粉汤里面浇着卤汁,他要的辣口,红通通的辣油漂浮,看着更有食欲。
他就近找了位置坐下,一口肉进口,口中津液四溢,入口托骨的肘子香到像是要化掉。
真香…
肘子卤得火候正好,丰沛的肉质和胶质口感极好,一口入肚,反而觉得饥肠辘辘,更饿了!
少年风卷残云般,将辣卤肉粉全部吃完了。
他直着细韧的腰身,摸着吃太多而微凸的小腹,满脸餍足。
吃得好爽,下顿还来。
他不是唯一。
一群少年郎围着小铺排队,吵吵嚷嚷地说自己想吃什么。
赵云惜笑眯眯道:“好孩子,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香辣大肠三两,卤藕三两,粉要四两。”
“我要鸭信!鸭信!!!”
“奶奶!!!我先来哒!!!”
赵云惜:……
这不是国子监吗?你们不应该死装吗?
第一天开业,尝鲜得多,来的人看着格外多。
赵云惜笑得美滋滋。
虽然她库房里堆得都是钱,但是能赚到钱,还是觉得好爽啊!
好不容易忙完,一大锅卤肉都卖完了,她便拿出自己的铁板,给自己炒了个粉丝。
粉丝还剩不少。
“这是啥?”
“炒粉?”赵云惜随口回。
“我要一份?”清朗的少年音响起。
“不……”赵云惜正想说不卖,就见是张懋修,登时惊喜极了:“你还没吃?来,同奶奶一道吃饭。”
于是,她一分为二。
“我也要一份!”有个少年抱着书,快步跑进来,视线左右巡弋,最后定在他们跟前。
赵云惜:……
“抱歉,收摊了。”
少年顿时一脸为难,大家都收摊了。
“叶向高!你又看书看得忘记吃饭?”张懋修满脸不敢置信。
接着他无奈道:“奶奶,给他炒碗粉吧,要不然他又要回去啃馒头就咸菜喝凉水了!”
赵云惜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唇红齿白,身量瘦小,看着稚气一团。
叶向高躬身道谢,指尖微动,还想翻阅手中书籍。
但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味,他便忍了忍。
赵云惜一边炒粉,一边在心里琢磨,叶向高怎么有点耳熟呢……
要她耳熟,那必然是上史书的人物了。
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炒粉,火速吃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灶上还剩的一点汤粉。
“好香啊……”他喃喃自语地夸赞。
想吃。
色泽漂亮的卤汁,浇进热腾腾的汤汁里,半透明的褐色粉条窝在其中,瞧着就好吃。
赵云惜索性给他也来一碗。
叶向高腼腆一笑:“谢谢。”
入口微烫的汤汁,有足够的镇江香醋和油辣子,一口入肚,酸辣味便溢出口腔。
他很快又吃完了。
少年的胃,能装进一个世界。
“真好吃。”叶向高放下银两,躬身道谢后,这才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了,张懋修才有些遗憾道:“他也容易挨欺负,他刚来的时候,老实,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躲避倭寇在路边厕所中生的孩子!”
“后来戚将军把倭寇赶跑了,他才回乡参加乡试,中了秀才后,学政说他有大才,被推荐来国子监。”
张懋修摇头:“在厕所中出生不是他的错,那些人却要羞辱他是厕子,说他身上脏臭。”
“他看着才十三四岁吧?那你多护着他。”赵云惜有些惊讶。
那也挺厉害了!
*
待晚间回家,叶珣、张居正都在了。
“娘,何苦劳累?”张居正见她眉眼疲惫,有些心疼。
赵云惜笑嘻嘻道:“无妨,老了也不是不中用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挺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笑着道:“并非没有收获,我看到了《本草图经》这本医书,收获良多,心中也有点小想法。”
“你看,四书五经都有学院,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医学没有?”
赵云惜托腮:“跟国子监一样,建立医学院,那不是能培养出无数好大夫?”
张居正黑线:“在娘心里,什么都要建立学院……”
赵云惜满脸理所当然:“这还只是提议在京都建学院呢,要我说,各省州府都得建。”
“人家蛮子都知道建立大学,就像沙勿略,就是从贵族学院学来的知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文学都要学。”她有些遗憾:“我们将儒学经典抱得太紧了,纵然玩出花来,又如何?你又不能用儒学解几何题,还得是综合性学院,医学也教,数算也教……”
张居正沉吟:“现在在整顿军备,和修建基础学堂,你所说的这个,怕是要往后排队,才能研究可行性。”
赵云惜托腮:“你记住就行,等你成立综合性学院,我还要进去卖卤肉。”
张居正:……
一生爱摆摊的母亲大人,除了赶紧满足她的愿望,还能怎么着?
第146章 时过境迁。朱厚熜这一生,送走了许多人。……
时过境迁。
朱厚熜这一生,送走了许多人。
他眼前闪过许多臣子和后妃,最后视线定格在虚空的一点上。
他沉默了许久,挣扎了许久,在长子和幼子之间徘徊,还未等他想出次序来,朱载壑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政治才能,他和张居正的思想高度契合,对他的政策如数家珍。
但……在朱厚熜心里,裕王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隐形太子,所有资源都向他倾斜。
朱载壑的突然起势,只是让他多了几分考量。然而没等他犹豫完,裕王嘎嘣脆的死了。
朱厚熜:……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裕王两脚一蹬死得痛快,几个小皇子顿时沸腾起来。
但朱载壑跟在张居正身旁,老师长老师短,拿着他的政令,翻来覆去地问。
甚至还穿着一身月白的襕衫,跑国子监给赵云惜捧场,夫人长夫人短,又是帮着收钱,又是帮着装货。
赵云惜:……
果然每个男人最装的就是没得到的时刻。
几大巨头隐忍不发,朱载壑却给自己谋了差事,在北地建立学堂,整日里忙到不可开交。
回家后,张居正难免就问:“娘,你觉得端王如何?”
赵云惜托腮:“不知道。”
历史上的嘉靖继位者被熬死了。
未来便改了……
端王朱载壑并非历史上存在的人物,一切就是未知的。
自打裕王死后,朱厚熜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觉得自己也命不久矣。
他直接放开政策,打算好好养老,把权力往张居正手里一扔,自己捏着军师权,便不管了。
于是——
张居正和赵云惜嘀嘀咕咕的,先是学堂录取者不限性别,只卡岁数,把这个政策扔给朱载壑,看他会怎么办。
再到工业大摸底。
这个项目,赵云惜期待很久了。
顺丰哪有顺手快!
都是为大明添砖加瓦,就不能再吝啬了。
这一摸底……
摸出来部《天工开物》。
她在穿越初期拿出来的所有技能,都是从开工开物顺手来的。
还摸出了改良纺车、百炼之铁等等。
张居正喜不自胜,又忙去了。
朱厚熜玩着玩着,便觉得有些东西要来了。
他神情温和地召集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在皇帝年迈后,便有无数人用视线扫视他,审视他。
现在露出这点风吹草动,众人瞬间便各有猜测。
朱厚熜一直最担心的是,在他死后,权臣把持朝政,比如张居正、比如叶珣、李春芳。
但临到头来,他能信任的,只有他们。
文武百官候在金銮殿外,后妃、外命妇侯在侧,而三人跪在龙榻前。当后妃、外命妇漏夜前来,所有人便明白,嘉靖帝自知命不久矣。
三人看着精神极了的朱厚熜,神色肃穆,等待托孤。
而内命妇中,逐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好歹还有人能在其位谋其职,而后妃……则安置在一处宫室,任其枯萎。
帝王的死,对后妃才是灭顶之灾。
朱厚熜垂眸,看向神情凝重的三人,短促地笑了笑,他回想自己的一生。
只觉毫无遗憾。
然而——
垂死病中惊坐起,俺答汗还在!
这是两个地区亘古持久的战役,他想了想,又躺下了。
“你们觉得,何人堪为新帝?”
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但凭皇上吩咐。”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的想法。除了朱载壑,你还有选择咋滴?
片刻后,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俱跪在殿外,等待皇帝宣布新君。
皇子宗亲,跪在殿内。
嘉靖帝扫视着他们,最终幽幽一叹:“新帝年幼,恐不能担国事,武英殿大学士张居正为首、叶珣、李春芳为辅,再提高拱为东阁大学士,四臣辅政,诸君当听命仁治,同治大明!”
张居正一撩袍子跪地:“臣等领命!”
朱厚熜此刻有千言万语,却又筋疲力尽,他咂摸咂摸嘴,看向跪在一品命妇中的赵云惜:“赵夫人,劳烦为我做碗冰镇酸梅汤,再以神种为材,做一桌餐食。”
他是真喜欢她做的饭。
但星点都不能漏。
被旁人知道,便有一万种意思要曲解。
赵云惜原以为,这样的场合,她不过是个摆设,不曾想被点出来,赶紧跟着内侍往御膳房去。
她纵然满头银丝,却依旧很利索,几道家常小菜很快就做好了。而酸梅汤,特意在里面投了食冰,这会儿已经不冒烟了。
听见嘉靖说热要喝冰水,家中走过老人的便知道,他真的命不久矣。
果然——
朱厚熜美滋滋地吃了顿家常菜,喝着冰镇酸梅汤,吃饱喝足,说自己困了,往榻上一歪,便溘然长逝。
太医上前查探身体,扑通一声跪地磕头:“皇上!皇上……驾崩了!”
话音一落,内外命妇、群臣,立时跪伏在地,大声哭泣。
赵云惜:……
靠,死个烦心的糟老头子,根本哭不出来。
但气氛是会感染人的,听着周围悲痛的嚎哭,她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但是装哭很累。
她抽了下鼻子,情绪突然有些接不上,怎么也哭不出来了。还得演戏,演自己哭得很伤心,属实有点超出她的业务范畴了。
“父皇!!!!”
新帝悲痛难抑,放声哀哭。
他诚心守灵,哭到肝肠寸断。
被群臣三请,这才放下心中悲痛,投入沉重的国事,坐在冰冷的龙椅上。
时值国丧,新帝野心勃勃,并不欲大肆操办耗费钱财,只是简略的完成登基仪式。
时值国丧,登基大典并未大肆操办,草草地就完结了仪式。
新帝上线,张居正反而蛰伏下来,并不掐尖冒头,只沉静地观察着。
他想的很明白。
新帝只要按着前朝的政策走,他就不用动,他要看看他的行事风格,才好再行计划。
然而,新帝出乎意料地好用。
所有政策一承前朝,按着嘉靖留下的计划单子,并无多少更改。
承办学堂,拿捏军队,将戚继光派往北地镇压蒙古。
桩桩件件,做得特别好,有不懂的就拿着来问张居正。
一副全心全意信赖的样子。
*
十年后。
大明焕然一新。
君臣二人有商有量,让整个大明都好上许多。
两人细细捋了捋,从考成法、一条鞭法、摊丁入亩等入手,再到整理军队改革,大建学堂,镇守边关,兴商重工、开放海禁……
好像不能再折腾了,要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
那这个十年计划就是休养生息了。
张居正想。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
五年后。
赵云惜作为一个将近八旬的老太,却仍旧健步如飞,中气十足地大声嚷嚷:“我就要去爬香山,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张居正有些为难:“我有些爬不动了。”
不要为难六十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就要去!”赵云惜把龙头拐杖杵得邦邦响:“我自己去!”
张居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颇觉头疼。
“好吧。”他叹气。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看向一旁的叶珣,询问:“你去吗?”
叶珣捂着胸口轻咳,面容清瘦苍白:“你看我像是能爬山的样子吗?”
赵云惜大手一挥:“抬上!”
她昨日和叶珣闲聊,听他说想看看山景,他身子不好,便想着带他带他去,他们都老了,想看的东西,看一眼少一眼了。
于是——
几人收拾好东西,溜溜达达地往香山去。
远远地看见香山枫叶,叶珣弯了弯唇,他望着面前气喘吁吁爬山的某人,眉眼微弯。
姐姐。
真好呀。
待几人到山顶,望着满山红霞,吹来的山风也凛冽几分,让叶珣喜不自胜,他似是鼓足勇气,眸光清亮地望着某人,抿着唇,苍老清隽的脸颊上带出几分期待:“姐姐,你能抱抱我吗?”
他有一万句漂亮话想说,脱口而出,却是内心深处最想说的话。
赵云惜神色微怔。
她从枫树上摘了一朵火红的枫叶,别在叶珣鬓边,轻轻地抱了抱他。
“叶珣。”她声音温和。
叶珣弯唇一笑,垂在两侧的手,缓缓用力,将干燥温暖的怀抱压得更加紧实。
“姐姐,下辈子我要做……”
轻轻的呢喃被风吹走。
那双拥抱的手,再次垂下。
赵云惜不敢动,也不敢哭。她眨眨眼睛,拍了拍叶珣的背,低声道:“别睡,别睡……”
风吹过,只剩一地沉默。
她便只觉怅然,轻轻地抚摸着禁闭的双眸,叹气:“下辈子……下辈子……”
她吸吸鼻子,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傻瓜瓜。”她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