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防弹车飞速奔向城乡结合区的省道, 枪声与烟花的爆响悉数被甩在后方。一个剧烈颠簸,牙齿磕到唇,铁锈味弥漫开来。
虞惊墨温柔缱绻地吮吸这一点血, 舔过青年柔软如玫瑰花瓣的唇,直到对方喘不过气来, 才慢慢放开。
烟火斑斓的光从车窗照入, 与那双明澈的双瞳交相辉映。
田阮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惊墨, 苍白的脸浮出淡红,看了眼驾驶座专心开车的毛七,不好意思说话。
虞惊墨拥着他, 大手在他光洁细腻的后颈轻轻揉捏、摩挲,就像给受惊的小猫顺毛,“没事了。”
“大哥来了吗?”田阮注意到有狙击瞄准的红点时, 就有了这样的猜测。
“嗯。”虞惊墨不是准备万全来的, 武装部队人数不够, 杜恨别的人也只有十几个, 而祁烽这边有四五十人, 个个持枪,只能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祁烽太自信了,又或者说是自负, 才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打响第一枪。
田阮坠下窗户前,若有似无地看到红点, 嗅闻到虞惊墨身上的气息, 所以他赌了一把。
他赌赢了,如若不然, 此时他已经凉了。
远处的战火渐渐变得零落,防弹车停下来, 与另一辆越野车会和。
杜恨别站在越野车旁,用警用通讯耳机说着什么。贺兰斯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看到防弹车过来,他立即跑过去把车门一拉,“哦豁,欢迎英雄救美归来!”
在前方还停着一辆车,以防被跟踪,田阮和虞惊墨换乘那辆车,防弹车回去继续执行任务。
田阮心脏仍然怦怦跳着,他没空理会贺兰斯的揶揄,对杜恨别说:“谢谢大哥能来。”
杜恨别一身正装,在夜风的吹拂下,连发丝都没有凌乱,镇定有余道:“你要是出事,恐怕爸妈能把祁烽连同整个贩毒窝点一锅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杜家可能因此破产,还会被全世界的法外狂徒追杀。”
“……”
杜恨别:“怎么看,这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所以最好是确保你的安全,作为兄长,我尽了职责;作为杜家的掌权人,我无愧任何为我卖力的人。”
田阮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他从来不是这位便宜大哥心里最重要的人。
“你们先回去吧。”杜恨别说,“这里交给我。”
这种场面杜恨别见得多了,也就见惯不怪,他知道怎样保全自己。
虞惊墨微一颔首:“劳烦大哥。”
杜恨别:“难得让堂堂的虞惊墨叫我大哥,也算值了。”
贺兰斯:“gay里gay气。”
田阮:“……”
四个gay对视一眼,分成两拨。
田阮坐上熟悉的迈巴赫回去,将枪声与烟花丢在身后,惟愿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这样的险境。
田阮一个校园文的配角,再也不想误入黑道文。
车子足足开了四个多小时,都跨省了。
田阮打开地图吓了一跳,这要是再迟一点,明天就能被拐到缅北。
想及此,田阮后怕地抖了两下。
抵达苏市时已过了夜里十二点,田阮给路秋焰报了平安后就困得不行,靠在虞惊墨怀里睡了过去。
虞惊墨直接将睡得沉沉的青年一个横抱抱出车。
庭院灯光大亮,映入眼皮一片暗红的血色,田阮惊醒,扑腾起来:“谁?放我下来!”
虞惊墨凤目低垂,手指紧了紧,“别怕,是我。”
田阮迷蒙的眼睛染上水气,默不作声地靠在虞惊墨怀里,“虞先生,我们到家了吗?”
“到了。”
管家和刘妈隐约知道田阮被绑架,都心惊胆战的,见他回来,双双红了眼睛。管家就跟山羊叫似的:“夫人啊……”
刘妈唱戏:“没事就好呀呀呀~”
田阮很不好意思地从虞惊墨身上下来,摸了摸饿过头的肚子,路上只吃了两个小面包,喝了矿泉水。他眼巴巴地问:“虞先生,我可以吃夜宵吗?”
“可以。”虞惊墨牵起他手,“正好我也饿了。”
刘妈这就下了一锅热乎乎的小馄饨,都是她白天就包好的。
田阮坐在餐桌边,问:“有没有春饼?”
苏市的春饼与别处不同,是用野菜切碎了,混在糯米粉和大麦粉揉成的团子里,混着一点白糖,先用水蒸一遍,再用花生油煎一遍,做成圆圆扁扁的小饼。
自带一股清甜软糯的春天滋味,且柔韧有嚼劲。
刘妈这就给他煎了春饼,配着馄饨刚好不腻人。
田阮吃的时候才觉得饿狠了,喝得连汤底都不剩。
刘妈见状更是抹眼泪:“夫人受苦了。”
吃饱喝足的田阮微微晕碳水,打了一个哈欠,“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福气在后头呢。”
虞惊墨只吃了半碗,放下汤匙,领着田阮上楼洗漱。
田阮迷迷糊糊被脱了衣服,迷迷糊糊站到花洒下,被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半晌,他明白过来,面朝虞惊墨说:“虞先生,我干净的。”
虞惊墨一顿,道:“我是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干净的。”田阮认真地重复。
虞惊墨叹息:“我从没有觉得你不干净,就算……你也是干净的。”
“真的吗?”
“不要把贞洁看得比命重要。”虞惊墨的掌心贴着青年塌陷的腰窝,细腻得仿佛将他吸附,“灵魂的纯净比肉身更重要。”
田阮点点脑袋,湿润的发丝滴下水珠,“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我的这个人只被你拥有。”
虞惊墨低头吻了吻青年光洁饱满的额头,“我也是。”
田阮害羞地抱着他,“虞先生,我要你。”
虞惊墨轻笑:“我也是。”
心有灵犀的二人,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分开。
田阮的身体、心灵,全都被虞惊墨占得满满的。如果他是一棵树,此时应当为虞惊墨开满了花。
星期一,升国旗,唱国歌。
田阮在梦里唱了出来,一睁眼,才发现不在学校。
虞惊墨正在为他挑选衣柜里的内裤袜子,瞥见角落的一只小保险箱,找到打开放在床头柜上。听到青年的哼唱,他笑了出来。
“……”田阮瞅着保险箱,“这什么?”
“一些房产证和存折,还有结婚证。”虞惊墨挑好内裤和袜子,这就坐在床边,熟练地给田阮穿上。
田阮被揉捏成一团面,不一会儿,他的体面回来了。扒着保险箱看里面的本子,一看一个不吱声。
他的虞先生,比他想象中更有钱。
几百亿的豪宅,那是说有就有。十套大别墅算什么,十艘游轮才算顶级霸总。
虞惊墨道:“如果你不念书,你上午可以做spa,和富人们打高尔夫球,出席高端酒会。中午吃几万元一顿的法式料理。下午可以去观看画展,去听歌剧,去私人沙滩度假。晚上你等我回来就好。”
田阮:“……”
虞惊墨指着这些房本:“你还可以数着这些房产证玩,随便拍卖一个。”
田阮在床上翻滚,“可恶的有钱人,我是不会被金钱腐蚀的,我要读书!”
虞惊墨笑了一声:“所以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我喜欢。”
田阮停下翻滚,羞恼地瞪着他,“你肯定觉得我傻。”
谁不想当有钱人?田阮也想当,也觉得虞惊墨说的那种生活很美好,但总归不是自己想要的,宁愿吃读书的苦,也不想一生碌碌无为。
这是违背人类本性的,不是傻是什么。
“不。”虞惊墨看着青年,“读书学习永远是人类最基础的获取社会资源的通道。我喜欢你读书成长,壮大自己。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舞台,待你闪耀夺目的时刻,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为你鼓掌。”
田阮被说得脸都红了,起身抱着虞惊墨亲了亲他唇角,“虽然我只是个小配角,但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的。”
“在我眼里,你是我唯一的主角。”虞惊墨说。
田阮笑起来,忽然一顿,“一般配角的剧情进行到这里,戏份就杀青了——天啊,我要上学!”
要是真如虞惊墨所说,当个普通的“富太太”其实也不错,唯一的不好,就是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
比如,某人:“虞惊墨居然给我老公使了那么大绊子,我要毒死他夫人!”
又比如,某人:“只要虞惊墨的夫人掉下悬崖死了,我就有机会上位了。”
再比如,某人:“虞惊墨,你让我倾家荡产,那我就捅死你夫人!”
论豪门小爸的一百种死法。
田阮抖了抖,还是上学最安全,豪门争斗他一点也不想参与。
吃过午饭,田阮特地带了一大包零食,犒劳一下为他打扫卫生的路秋焰。
虞惊墨送他到校门口,道:“这几天保镖贴身保护,不会离你五米之外。”
上次就是保镖大意了,才会让田阮被劫走。
田阮也不怪保镖,谁想得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祁烽就敢当街抢人。
背着书包抱着零食,田阮像只招财猫挥挥手,“虞先生再见。”
虞惊墨目光缱绻,“放学来接你。”
田阮点点头,快乐地奔向教学楼,全无昨日的恐慌——心大,就这点好。
待田阮到了教室,保镖贴在教室外墙上,刚好五米远。
田阮:“……”
路秋焰路过保镖,斜乜一眼,步伐落拓地走近教室,打量一眼田阮,“回来了?”
田阮把零食往他桌上一放,“虞商呢?”
“开会去了。”
“开什么会?”
“论加强德音安全管理策略方针。”
“……好绕口。”
“德音学生被拐,虽然不是在德音,但有必要普及教育。”
“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有虞商范了。”
路秋焰不置可否,从零食袋掏出一瓶口香糖,倒了两粒在嘴里嚼,满口薄荷味,“你没事就好。”
以往田阮这么说,肯定会被刺两句。今天路秋焰居然一反常态,田阮感动不已:“路秋焰,你真是我的好儿媳。”
“……滚。”路秋焰说。
“你果然还是你。”田阮放心了。
很快,虞商回来,上下打量田阮,“没事吧?”
田阮期待地看着好大儿,“虞先生送我两本房产证,安慰了我受伤的小心灵。”
虞商:“……房产证没有,两分学分要吗?”
“要啊,你加在路秋焰的学分里就好。”
路秋焰:“……干嘛给我?我不要。”
田阮:“你上次为我打油条同学扣了两学分,正好加回来。”
路秋焰莫名其妙:“没有啊,虞商你居然偷偷扣我学分?”
虞商:“我没有。”
田阮嘻嘻一笑:“虞商果然舍不得扣路秋焰学分。”
两人:“……”
教室外的保镖:夫人真会抠糖吃。
如往常那般插科打诨一阵,田阮被李校长叫去,温声问了他几句话。得知他没事,李校长松了口气。这交流会毕竟还是德音主办的,田阮要是出了事,德音恐怕也要受影响。
不能给自己的夫人上学的贵族学校,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呢?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李校长想。
田阮上了半天课,终于想起便宜大哥。
走出教室,保镖紧随其后。
“小……”虞啼哭哭啼啼跑来,“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田阮放下手机,夸大其词:“虞先生神通广大,脚踩祥云、身披霞衣落在我身边,将我救出水火。”
“小叔真帅!”虞啼这就好了,嗑生嗑死起来,“我给你们写了一篇文……”
“打住。”田阮抬手制止,“不管你写了什么文,烂在肚子里。”
霸道小叔俏小舅子什么的,这样的糟粕文学不听也罢。
虞啼扭扭捏捏:“可是我已经发表在校报上了,你放心,我用了代称,没有直接写你和小叔的名字。”
“……”
正在此时,校报社团的成员正在路边卖报纸:“号外号外!‘霸道总裁的小娇妻’正在连载中!欢迎收看第八章 ,小娇妻身陷神魔三角虐恋,霸总飞天遁地救小娇妻于诛仙台!”
田阮:“…………”
女生们迅速围上去,“上一章不还是霸总给小娇妻过生日,买了一个国家,结果那个国家出现了叛乱,两人携手大战,误入星际通道,于是开了战甲满宇宙飞吗?”
“还飞到了伽马星系,小娇妻和那个章鱼人外怎么样了?”
“我看不得人外,章鱼更不行,霸总把章鱼剁了吗?做成烧烤了吗?”
校报成员:“没错,两人把章鱼做成烧烤吃了哦。这章更精彩,是误入上古通道,小娇妻被魔尊抓了,霸总为了救他,几乎毁灭三界!”
“天啊,霸总好深情。”
“给我来一份!”
“小娇妻真是惹人怜爱,果然到哪里都有修罗场。”
女生们拿着校报满足地散开,在校园的大道上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校报成员手里还有最后一份,看到田阮,这就送上去,“同学,你要吗?”
田阮:“………………”
虞啼猛地咳嗽起来,“那啥,我还有事,先溜了。”
一份校报居然要一百块,就四张纸而已,田阮直接抢了。
“哎你还没给钱!”校报成员追着田阮跑。
田阮跑到路秋焰身后,“救命啊,抢劫啊!”
“……”校报成员和路秋焰面面相觑,悚然一惊,“是他抢劫,不是我。”
路秋焰掏出两个钢镚儿,财大气粗地说:“买了。”
谁人不知校霸的威名,校报成员这就揣着两块钱一溜烟跑了。
路秋焰睨着身后气愤的田阮,“抢劫的是你,气成河豚的也是你,有毛病?”
田阮怒瞪报纸,“这写的都是什么,我要举报,这是罪证!”
“?”
路秋焰当田阮被气得头脑不清醒,拎着他往校门口走。
直到坐进迈巴赫,田阮才回神,而虞惊墨已经拿着报纸看起来。田阮慌忙去抢,“虞先生别看,污染你的眼睛。”
虞惊墨已经一目十行扫完,专门看了眼作者名:“大鸡萌妹?”
田阮:“……是虞啼。”
虞惊墨不惊不动,“整天不学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欠教训。”
要是写点别的就算了,结果原型就是虞惊墨和田阮,那他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了。虞惊墨专门给沈婉月打了电话。
沈婉月听完女儿这么不靠谱,十分歉疚:“你放心,我会教育她的。”
田阮自顾给杜恨别打电话。
“你个小没良心的总算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亲哥?”杜恨别语气慵懒,嗓音回荡,似乎在一处空阔的地方。
“大哥,你一切顺利吗?”田阮讨好地问。
“嗯。”
“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怎么样了?”
“中了两枪,跑了。”
“哦。”田阮有些失望,却也知道,大反派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还得是主角的光环才能彻底灭了祁烽。
“不过周顾被丢下了,他腿部中了一枪,跑不掉。”杜恨别又道。
田阮眼皮一跳,“是吗。”
“嗯,现在人在一间仓库,你要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当然是交给警察叔叔了。私自动刑是犯法的。”
杜恨别笑起来,是那种斯文败类的笑声,听得田阮头皮发麻,“我的好弟弟,真是守法好公民。”
田阮硬着头皮说:“那当然。大哥你也不要乱动,万一被抓到把柄,你的中国市场还要不要了。”
“OK。”
挂断电话,田阮心情复杂,到了这地步,他居然还是不恨周顾。
祁烽固然十恶不赦,周顾肯定也帮着做过不少恶事。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田阮却恨不起来。他茫然,问虞惊墨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好。
但凡一个有社会公德的人,都会恨一个为毒贩子做事的人。
虞惊墨思忖须臾,道:“你知道了他的结局,所以你不恨。”
田阮恍然大悟,他比别人看得更远些,知道那些人既定的命运,所以他不恨。因为他知道,那是这个世界安排给他们的“剧情”。
只有如祁烽这样脱离剧情,试图伤害田阮的,他才会因为恐惧而产生恨意。
但只要剧情回到正轨,他的恨意会消弭,因为结局不会变。
翌日放学,田阮去了医院。
周顾被警方收押后,因为腿部中弹伤势严重,只能送来医院,还没审问,就要本着人道主义免费给他治疗。
病房门口守着两名警员。
虞惊墨提前替田阮打过招呼,田阮畅通无阻地进了病房。
雪白的病床上,周顾合着眼睛,手边吊水滴答,床头心电图有规律地起伏,鼻腔通着氧气管,脸颊一片苍白。
短短一天,他的鬓角就生出了几根白发。
田阮注视着他,等他醒来。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周顾睁开了眼睛,叹气道:“你到底在等什么?”
田阮拿下仅戴的一只耳机,“我不无聊,我听法语歌。”
周顾艰难地倚靠在床头,一条腿包扎得严严实实,活像胖了十几斤,但小臂是没有什么肉的。他望着田阮姣好年轻的面容,忽然有些失神。
田阮看着他,“你被抛下了,有何感想?”
“已经死了七八个弟兄,他没办法带着我。”周顾喃喃,“他不是想抛下我,是没办法。”
田阮怔然,“恶有恶报这个词,你听过吗?”
周顾嗤笑一声:“善恶终有报,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也是相信的。但你知道吗,人就算在日记里,也会骗自己的。”
一个曾经视金钱为粪土的人,在多年后被查抄出家财万贯;一个讴歌纯爱的人,不久后爆出出轨第三者;一个在文字里如何对亡妻深情不移的人,其实已经儿孙满堂,续弦纳妾两不误。
“作家的笔,就是谎言的利器。”周顾说。
田阮沉默良久,“你说的那些,只是个人人品问题。不是所有作家都这样。”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贱,对吧。”周顾闭上眼睛,像是陷在某种回忆里,“你不会懂的,如果你一出生就没吃过糖,有一个人给你吃了第一颗糖,你会记得一辈子。”
田阮:“我懂,所以我才可怜你。”
“可怜?”周顾像是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
周顾睁开眼睛,那目光近乎柔软,又冰凉;近乎深情,又薄凉:“田阮,你现在很年轻。当你年岁渐长,容颜不再,他是否会一如往昔深深地爱你?”
“我也曾被深深地珍惜过,被捧成天上的明月,我以为我在他的生命是最特别的存在,被他放在心尖。”
“……十年过去,一切湮灭。你是否会如我一般破碎?”
田阮站在周顾的对面,就像在看一面在时空中流转的镜子,光影飞掠,时间消失。
许久之后,他说:“不会。”
第212章
“我不是你, 虞先生也不是祁烽。”田阮说。
周顾凄然道:“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不一样。”
“也许吧。但任何一种关系都需要经营,如果听之任之, 所期望的当然会离你越来越远。”
周顾不再多言,胸腔微微起伏, 脸色惨淡。
“你的人生还很长, 如果你供出祁烽, 会获得缓释的机会。”
“假如虞惊墨犯了法,你也会供出他吗?”周顾犀利地反问。
田阮沉默须臾,“会。爱一个人, 不是包庇他犯罪的理由。”
周顾愕然,旋即笑出了声:“我没有你那么大公无私,如果他死了, 我也活不了。”
田阮难以理解周顾, 周顾也难以理解田阮。
二人面面相觑, 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田阮说:“你才二十五岁, 人生还很长。你要考虑清楚。”
周顾:“多谢, 我想得很清楚。”
对于一个举目无亲的人而言,能遇到生命里的一束光已是万幸,管他这束光是从天堂落下, 还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引诱,他已无从分辨, 只愿一直追随。
哪怕结局注定粉身碎骨。
由此, 田阮明白,哪怕他有心改变, 有些事有些人也依旧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运行,正如路母, 正如周顾。
而比如田阮,比如贺兰斯,比如杜恨别,促使他们作出改变的并非外在的因由,而是内在的自己。
当一个人装睡的时候,是怎么也叫不醒的。
……
一星期后,庄园的武装部队撤了,保镖们很不舍,但想到每天五点就要起来负重跑步,晚上统一洗澡睡觉时间,轮班时不能看手机,顿时化不舍为笑容。
管家给他们露天摆了几桌,一起吃个告别宴。
许是完成了任务,队长准许他们稍稍放纵,于是庄园的酒窖少了一半葡萄酒。管家知道后吓得魂不附体,特来请示田阮。
田阮小手一挥:“不过葡萄酒而已,尽管喝。”
管家:“那些酒少说也有十个年头,更久远的要十几万一瓶……”
田阮:“……谁送去的?”
管家:“是大壮搬的!”
田阮心头一痛,“没事,我和虞先生说。喝了就喝了,再好的酒也是用来喝的。给贵客喝更加有意义。”
果然,和虞惊墨说了这事后,他嗓音平淡:“酒庄的老板会定期送酒,不用愁没有好酒。”
这场送别宴持续到晚上,正好虞惊墨回来和他们喝了一杯,田阮作为当家夫人,自然也要喝一杯。
端起价值几千一杯的酒水,田阮一饮而尽,豪爽的姿态引得热烈掌声。
田阮眉眼舒展,脸颊透出红晕,笑道:“谢谢大家这些天——”
眼一睁,他就到了浴室,被放进起了泡泡的温热浴缸中。
田阮:“……”
“醒了?”虞惊墨往水里滴了几滴护肤的精油,而青年就是那花瓣与泡沫中最瓷白的娃娃。
瓷娃娃脸蛋仍映着两团酡红,棕褐色的瞳仁澄澈而迷离,傻乎乎地问:“我怎么了?”
“一杯倒。”虞惊墨忍俊不禁,“幸好我在,不然你摔个跟头,更傻了。”
田阮点点头。
见他这样,虞惊墨抬手揉了揉他脑袋。
好一会儿,田阮才不傻了,惊得直接从虞惊墨身上跳起来,“作业,我作业还没写!”
虞惊墨按着他坐下。
田阮立即闷哼一声,脸颊更红,“……好深……”
虞惊墨提着他腰侧,慢慢地抬起,泡沫在周身扩散又聚集,白白的一片,“明天星期六,忘了?”
田阮仔细回想,迷蒙的脑袋终于回想起一点信息,“是星期六,我作业可以明天写。”
“嗯。”虞惊墨猛地动起来。
田阮就像坐云霄飞车,迎面扑来大团的气浪,一口气吞下去,来不及吐出,便又是大团的气浪扑来。
飞车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携带的劲风使得田阮摇晃不止,汗透肌骨,云蒸霞蔚。
……田阮的生活回到正轨。
星期六的早晨,他醒来背一会儿单词,写一篇法语小作文,再将作业写完。
吃过午饭溜达一圈,欣赏庄园里的梅花与樱花,给池塘里的红鲤鱼丢一点鱼食。
下午,他会写两张试卷,刷一会儿同学群,当家庭老师到了,他就会端正坐姿,一点小差都不敢开。
到了晚上,他有时候在家吃,有时候陪虞惊墨去参加宴会,履行豪门小爸的职责,给虞惊墨当烂桃花的盾牌。
自从田阮和虞惊墨三番两次在宴会上秀恩爱,渐渐的在商圈里传开来——虞惊墨真的动了心,和小娇妻蜜里调油。
识趣的都不再试图塞人给虞惊墨,田阮也清静不少。
春天的气息渐浓,时间来到四月份。
田阮换上春季的校服,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虞惊墨拿起玻璃柜上的檀木手串,戴在他洁白细腻的右手腕上。
“如果影响写字,可以换到左手。”虞惊墨说。
“不用,我每次写字都能看见,就像看到虞先生。”田阮闻到檀木的气息就觉得安定,那是从虞惊墨身上遗落的气息。
虞惊墨笑了笑,专门从玻璃柜台里取出田阮送给他的大金表,“春天到了,该炫富了。”
田阮:“……这不是很好看嘛,哪里炫富了。”
虞惊墨说的还真没错,在这个可以脱去繁复衣服、一身精简的季节,德音爱美的学生们纷纷各显神通打扮自己。
到了学校后,田阮发现,男生们的发型更清爽了,女生们则戴上各种价格昂贵的饰品,在朝阳的映照下宝石璀璨、金银闪闪。
德音只对学生的着装有管理,对饰品之类向来宽容。人都有爱美之心,作为贵族学校,又怎会泯灭学生的天性。
“……你干嘛总盯着女生看?转性了?”路秋焰冷淡的嗓音唤回田阮跑到几米外的魂。
田阮乐颠颠地说:“她们真好看,真青春。”
路秋焰沉默须臾:“你忽然喜欢女生了?”
田阮一愣,“我这是欣赏。”
“欣赏?”路秋焰扭头看去,明白了,“哦,欣赏人家的大金镯子、宝石项链?”
“……”
几个女生结伴跑过,娇笑不迭,不时拿眼睛瞄着路秋焰,有个长发女生被推出来,一下子到了他们面前。
田阮利落地一闪,就到了三米外,徒留路秋焰面对偶像剧剧情。
女生满面羞红,将一封粉色的信封递上去,“路学长,我、我喜欢你!”
路秋焰比女生高了足足一个头,眼睫低垂,开口就是暴击:“你头发有点少。”
女生:“……”
“我不喜欢头发少的。”
“呜哇哇……”女生哭着跑了,她的小姐妹们有的追上去,有的羞愤地瞪着路秋焰,“你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路秋焰单肩挎着书包,同样的男生校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他盯了那女生一眼,那女生竟然也脸红了。
田阮睁大眼睛吃瓜,“哦吼吼~”
路秋焰可能眼瞎,不耐烦被陌生人告白,更不想被莫名其妙挡在路中央围观,他又不是猴子,“滚。”
女生:“……”
田阮:“路秋焰,你这样确实有点过分哦。”
路秋焰:“你不过分,你来接受她们的告白,一天一个可还行?”
田阮:“……”
那个女生是个烈性的,狠狠一踩路秋焰的脚,也气跑了。
路秋焰脸色变化,德音的皮鞋都是小牛皮做的,坚固异常,尤其是女生的皮鞋跟尤为厚实,这么一踩,相当于一百斤大米砸脚上。
田阮低头看路秋焰的脚,“你没事吧?”
路秋焰憋了几秒,“……靠。”
这出校园偶像剧,以男主角一瘸一拐走向教室而告终。
虞商早就到了,在学生会开了一个会,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下,旋即回了教室,正好看到路秋焰被踩的一幕。
“干嘛?”路秋焰瞪一眼,明知道跟虞商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莫名其妙看到就来气。
“去医务室。”虞商不由分说拽着他。
“不去。休息一会儿就好。”路秋焰欲要甩开。
虞商没有放开他手腕,盯着他眼睛,说:“我可以抱着你去医务室。”
“……”
田阮这就替路秋焰答应:“好呀好呀。”
这事虞商还真干得出来,路秋焰丢不起这脸,别扭地跟着虞商去了医务室。
田阮一脸姨母笑地看着他们走远,刚要进教室,忽然一块黑炭蹿出来,鬼哭狼嚎的。田阮耳朵嗡嗡,“汪玮奇!我没死呢!”
汪玮奇伤心欲绝:“我要死了,南孟瑶出国了!”
“哦。”
“你这什么反应?曾经的老同学,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田阮:“德音的学生毕业有一半出国,你今天才知道?”
汪玮奇一把鼻涕一把泪:“可南孟瑶没有毕业啊,她是我的女神,这么早就离开了我,让我怎么过剩下的日子啊啊啊。”
田阮:“超市里有很多豆腐,你随便买一块撞死。”
“……豆腐是撞不死人的,你别哄我。”
“那你找根面条吊死。”
汪玮奇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该怎么办,没了女神,我就没了人生目标,我的前途一片黑暗。”
教室里的同学争相看来,目露难言之色。田阮有些窘迫,赶紧把汪玮奇踢到花园里,“你在这里晒一天太阳,就不黑暗了。”
汪玮奇躺在花坛边上,四仰八叉如一个流浪诗人:“你根本不懂我的感觉,南孟瑶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她走了,我已生无可恋。”
“真的吗?那里有个大波浪妹子。”
“哪里哪里?”汪玮奇立即跳起来,如同一只泼猴四处眺望,“……你骗人。”
田阮也是不懂,“你不是早就放弃了,干嘛单恋一枝花,你装的吧?”
“我才没有,我真伤心。”汪玮奇说,“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干嘛和你打招呼?你又不是南孟瑶的谁。”
“呜哇哇……”
“行了行了别哭了。”田阮安慰,“你现在好好学习,等到了大学,会有更多女神的,或者男神。”
“呸,老子异性恋,才不要男神。”汪玮奇打量田阮,“除非像你这么漂亮。”
田阮给了一个栗爆。
汪玮奇使劲摸着痛呼呼的脑壳,“你手劲怎么那么大?操,好疼。”
田阮:“我要去早读了,拜拜。”
汪玮奇:“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南淮橘也出国了吗?还有海朝!”
“?”
这倒是出乎田阮的意料,虽然他知道海朝有一天会出国,但没想到这么快,还是和南淮橘一起。由a+b=ab得出,这两人肯定私奔了!
天雷滚滚,田阮僵化。
这种小说里才有的剧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田阮偏要故作镇定,“不就是出国,我以后也要留学。”
这场天雷没有就此歇止,早读开始没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女声:“——把我儿子还给我!”
众人纷纷伸出脑袋去看。
田阮心头一跳,走出教室,只见一头红棕色大波浪的妖娆女人正被胡主任三催四请:“海女士,这边请,我们到校长室再详谈,不然惊扰了学生们早读。”
海明月一身名牌,珠光宝气,化着精致的妆容,眼中藏不住的慌乱,高跟鞋噔噔响,匆匆走上教学楼楼梯通道前往校长室。
田阮缩回脑袋,定下心继续背文言文。
过了片刻,翘着山羊胡的胡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田阮同学,过来一下。”
田阮犹豫地放下书走去,“什么事?”
“海女士想问你几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没事,就问问。”
田阮一脸懵地走向校长室,胡主任开门带头进入,堆起满脸笑容:“海女士,田阮来了。”
除了海明月,虞发达也在,他礼貌地回以笑容。海明月却是恶狠狠地瞪着田阮,“是不是你把海朝弄走了?”
田阮:“??你搞错了吧?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你没有,但虞惊墨有。”
虞发达握住海明月的手,“别乱说。总会找到海朝的,他肯定就是一时赌气。”
“如果不是有人唆使,他怎么会好端端的退学?”海明月激动道,“海朝一向让人省心,他怎么会忽然丢下我们不管?”
田阮笑了:“照你的逻辑,海朝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只是任你摆布的玩偶?”
海明月猛地僵住,“我十月怀胎生下他,悉心培养他长大,让他念最好的学校,我都是为了他好。我从来不干涉他去打工,自己赚钱,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没怎么干涉过……”
越说,她越是自相矛盾。
一边想要控制,一边又放任不管;一边渴盼儿子成材,一边又怕被丢下无所依靠。
海明月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只能抓着一点不放:“我要海朝的下落,他为什么无缘无故退学?我要你们给我一个说法!”
李校长温文儒雅道:“海女士你别急……”
“我们知道你急。”胡主任接话,“急死了也没办法。”
海明月:“……”
虞发达端出当家主人的架势:“李校长,胡主任,田阮,只要你们如实相告,我们必不纠缠。”
李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在桌面交叉,手边的教案散发着油墨香气,她戴着眼镜,一派斯文温和:“海朝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不适合德音的教育,想另择他校。至于什么学校,他还没考虑清楚。”
胡主任:“海朝同学嘛,从来没找过我。”
田阮:“……更没找过我,我虽然是他小叔父,但他又不认。”南淮橘倒是认了,走得居然一声不吭,也是无语。
海明月盯着田阮,“我不信,你是这学校里和海朝最亲近的人了。他不可能没有和你说什么。”
田阮:“最亲近的人?要说最亲近的……”那肯定是南淮橘,“肯定是作为母亲的你了。”
海明月也想如此,但事与愿违,海朝从没对她表示过亲近。从小,海朝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他寡言少语,吃饭睡觉从来不叫人担心,也因此,她每次和男人幽会都心无挂碍。
时间久了,她忘了海朝的年岁、生日,海朝从五岁到十八岁,好像一下子就长大的。
到此时,海明月才恍然发现,她的儿子是从雏鸟长成了雄鹰,飞往更广阔的天空,和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
为什么?
是因为……失望吗?
思及此,海明月颤抖起来,任凭虞发达如何安慰,她也听不进去了,只是泪如雨下,哭花了妆容:“难道他就没有一点不舍吗?就这么把妈妈丢下了吗?”
田阮的心毫无波动,海朝从作为私生子生下来的那天起,他就是罪孽的果实,也许他期盼过父母的关爱,但这两人不配做父母。
像孤儿一般长大的海朝,就像之前田阮,对父母没什么特别的期待,更谈不上感情。
天高海阔任鸟飞,海朝飞走了,就不会回来。
田阮忽然产生一种快意,由衷地为海朝感到高兴,他终于挣脱了畸形的原生家庭的束缚。
而且不同于原书的是,海朝不但摆脱了父母,还获得了一份真挚的爱情。
“哈哈哈哈哈……”田阮真的笑了出来。
办公室死一般安静。
田阮:“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我是无话可说,才会笑的。”
海明月狐疑地死盯着他,“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田阮拿出手机给海明月看,“我和海朝上一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
他懒得多说,“马上上课了,校长,我可以回去上课吗?”
李校长点头,“去吧。”
田阮步伐欢快地走出校长室,回了教室。
其实他说了谎,在一星期前,他见过海朝和南淮橘。
是在餐厅偶然碰面的,那会儿虞商在学生会忙,路秋焰去学生会和他一起吃便当。田阮当然不会打扰小情侣“约会”,自己在餐厅转悠,和海朝南淮橘拼了桌。
那时候,南淮橘就一脸恍惚,欲言又止的。
田阮觉得奇怪,问:“橘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南淮橘支支吾吾:“没什么。”
“你和海朝做了吗?”田阮猜测。
南淮橘噗一口喷了,幸好吃的是春卷,不是汤。
海朝眉头一皱,拿过纸巾给他擦擦,凉凉地盯了一眼田阮。
南淮橘满面羞红,怒瞪田阮。
田阮反而奇怪:“开个玩笑,反应这么大?”
南淮橘把一张小脸埋进汤碗里,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压下心头梗塞说:“要你管。”
田阮:“?”
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
田阮不敢问了,偷吃禁果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是不要第三人知道了。
海朝倒是面色稀松平常,似笑非笑地看着田阮,“拜你所赐,物极必反。”
田阮听不懂,“什么意思?”
如今细细品味,田阮倒是琢磨出了几分意思——海朝和南淮橘因为拜他所赐的某种理由,憋了很久,终于在某一天晚上,彻底爆发。
这样就说得通了,因为这学期海朝每次见田阮,都是臭着脸,除了上一次。
田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努力回想,使劲回想,360°无死角回想,自己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啊,他可是巴不得嗑cp的,怎么会阻挠他们呢?
肯定是海朝误会了什么。
自己没错。
就是这样。
太早那啥啥会影响唧唧发育这种伪科学,不用记在脑子里。
田阮到教室就和路秋焰偷偷讲:“海朝和南淮橘私奔了。”
下课后偷偷和虞商讲:“海朝和南淮橘私奔了。”
看到奚钦和谢堂燕,他偷偷讲:“海朝和南淮橘私奔了。”
放学后,他又和虞惊墨偷偷讲:“海朝和南淮橘私奔了。”
虞惊墨:“我知道。”
田阮:“??你怎么知道?”
虞惊墨:“二哥找过我。”
“虞发达找你做什么?让你帮忙找海朝?”
“嗯。”
“那你千万不要答应,不然就是害了海朝。”
“嗯。”
田阮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虞先生最好了。”
虞惊墨:“没有利益可图,答应了不划算。”
田阮点头,“果然虞先生还是虞先生。”
虞惊墨笑笑,带他去了江边,登上游轮,待到夜色降临,两人一起在露天餐厅吃烛光晚餐。
田阮习惯了虞惊墨时不时来的这点小浪漫,但今晚似乎有所不同,漫天繁星中陡然炸开斑斓烟火坠入江水中,粼粼的波光如同仙女的披帛,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轻柔的晚风中,虞惊墨递过来一只红丝绒小盒子,“我想了想,我们还是有一场正式的求婚仪式比较好。”
田阮:“?”
第213章
春夜的风轻又暖, 拂在人脸上如同薄绢。烟火在星空下绽放,在江水中蜿蜒,粲然的光映照整艘游轮。
虞惊墨低沉的话语比这春夜还要醉人:“田阮,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正红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流转着星光与火色的白金戒指。它们亦如一对相依相靠的恋人, 静静地矗立在丝绒中。
田阮看向烛火与鲜花的对面, 笑意融融:“愿意。”
从一开始的契约婚姻, 到如今的倾心以待,时间并不长,但足以让他确定, 虞惊墨就是那个他想要与之共度余生的人。
他愿意和虞惊墨走进这场婚姻,愿意被这枚小小的戒指圈住一生。
虞惊墨拈出那枚圈口稍小的戒指,郑重地戴在青年左手无名指。
田阮则取出另一枚戒指, 也戴在虞惊墨左手无名指。
恰在此时, 悠扬的小提琴乐声响起, 侍者送上一只小巧的草莓蛋糕, 上面写着“新婚快乐”四个字。
“祝二位百年好合, 情意绵长。”
田阮害羞地笑笑,虞惊墨给了小费。
这种私人游轮上,给小费是很正常的事, 侍者笑吟吟地退下。
红酒注入高脚杯中,虞惊墨给田阮递去一杯, “往后年年今日, 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一年不是要过两次?”田阮说。
“如果你喜欢,可以天天过。”
“算了……”田阮的屁股承受不起天天折腾。
烛光晚餐吃完, 烟火仍未散尽,田阮算了算, 起码有半小时。烟花都是按秒烧钱的,这么长时间,起码百万砸下去。
田阮有点心痛,但烟花是真的好看,尤其在江水的交相辉映下,更是灿若九天祥云。
待到烟火散尽,两人手牵手走下游轮,忽见岸边毛七和三个保镖正押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不等他们询问,毛七自动上前说:“虞先生,这个男人偷渡上船,在各处埋了自制的炸药包。”
田阮:“……”
虞惊墨不惊不动,淡声道:“交给警方。”
毛七点头,将那骂骂咧咧的男人给押走了。
手指忽然紧了紧,田阮抬眼看虞惊墨,虞惊墨握紧他的手说:“不用怕,小事。”
“嗯。”
登上虞惊墨这个位置,想要他无的人肯定很多,虞惊墨早已习惯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捉贼”的游戏。
“天暖了,王家该破产了。”田阮说。
虞惊墨失笑:“不是王家,是梁家。”
“你知道是谁害你?”
“嗯。”
“危险吗?”田阮反手捉住虞惊墨修长有力的手指。
虞惊墨带他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是一个绅士的姿势,“我更危险。”
田阮矮身坐进车中,“果然是我们主角攻最邪魅狷狂、冷傲独裁的霸总爸爸。”
虞惊墨不置可否,只是回家后让田阮体会了“新婚”的刺激与快乐。
……
模拟考成绩出来,田阮如愿稳坐年级第二的位置。
而让他吃惊又不太意外的是,路秋焰掉出了年级前二十。
成绩出来时,路秋焰本人倒是没什么,虞商却是死死拧着眉头,在课间敲了敲路秋焰的桌面,“出来一下。”
路秋焰趴在桌上不动,语气懒懒的:“干嘛。”
“我有话问你。”
路秋焰没有搭理,把头转向另一边,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眼神没有聚焦似的。
虞商站在课桌便,垂着眼睛,眉心几乎皱出“川”字,“路秋焰,跟我出来。”
半晌,路秋焰才坐直,脸色恹恹的,不耐烦地起身,双手插兜,摇摇晃晃地跟着虞商出了教室门。
安静的教室这才重新窃窃私语起来。
田阮盯着路秋焰走出教室,终究不放心,拿上书,假装勤学苦读,悄摸跟了出去。
德音的校园大道两旁种满高大的樱花树,此时春意盎然,风轻日暖,粉雾云霞似的的花瓣被风卷着飘向教学楼前的花坛中。
黄莺、麻雀、燕子,以及成群的白鸽掠过,如同身在童话中曼妙美好。
田阮看着在花坛中慢慢停下的两个白衣少年,他们身量差得不多,皆是挺拔高挑,光是站在那里就令人赏心悦目。
“……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虞商问路秋焰,“成绩掉那么厉害。”
路秋焰下颌微抬,盯着天边的一朵云看,因为阳光刺目,他稍稍眯起薄薄的眼皮,瞳仁黑亮得像两颗宝石,“没什么。”
“那你怎么回事?”虞商皱眉望着他的脸。
路秋焰睫毛很长,垂下眼睛时在下眼睑落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轻轻抿着,“你烦不烦?管那么多,太平洋你家的?”
虞商沉默须臾,“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能勉强。”
路秋焰不知从哪儿踢出一块小石子,在脚底辗轧,发出咯吱的声响,眉毛蹙着,满脸烦躁:“关你什么事,天天管我,能管一辈子?”
“能。”虞商说。
“……”
“路秋焰,我能管你一辈子。”虞商认真地说,“只要你愿意。”
路秋焰愕然抬眼,淡红的樱花瓣忽而飘来,扑了他一脸,他欲要举手挡住肆意的风,不料虞商往他面前一站。于是骄阳与莺啼尽皆失去颜色和声音,只有眼前的少年是他年少时唯一触及的光源。
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光芒万丈,无可比拟,无法言说。
“妖风,起得好。”田阮把脸藏在摊开的书页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嘿嘿笑。
风渐渐歇止,花瓣拂了两个少年满身。
路秋焰抬手挥了挥,“花粉症都要犯了,不说了。”
虞商却注意到他头上沾了几片花瓣,于是靠近一步,抬手拿掉。
路秋焰猛地一怔,紧接着摇摇欲坠。
虞商立即扶住他,“怎么了?”
路秋焰推开他,“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虞商直接背过身,将他背起来,不容置喙道:“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我睡会儿就好了。”路秋焰头昏脑涨地说。
虞商没有放他下来,长腿阔步朝医务室赶。
微微的颠簸中,路秋焰趴在虞商已具成年人体形的宽阔背脊上,忽然发现虞商的肩膀是真的宽,腰肢手臂都很有力气,靠在上面就让人觉得踏实。
他忽然很想睡觉。
“路秋焰,你怎么了?”另一道悦耳活泼的声音将路秋焰拉回现实。
田阮嗓音着急:“你发烧了吗?”
路秋焰:“……闭嘴。”
“哦。”田阮陪同去了医务室,再三向校医确认路秋焰只是有点发热加受凉,挂一瓶吊水睡一觉就好,这才放了心。
虞商说:“我陪着,你回去上课。”
田阮点头,却没有回教室,而是去学校超市买了两瓶能量饮料,拿上便当送去医务室,“这个你们中午吃。”
“嗯。”
田阮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路秋焰家的最难念,最终还是朝着原书的方向发展。
在路秋焰病倒之前,其实和家里大吵过一架。
路母不知从哪儿听来,说路秋焰和虞商在交往,由此再三质问。路秋焰次次否定,前几次都是懒得与之争执,直到彻底爆发的那一次——应该就在昨晚。
“虞商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怎么可能和他在交往?妈,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和虞商根本不可能!”
路母想来也是十分纠结:“怎么不可能?你学习成绩优异,人品相貌哪样不是顶尖的?虞商就是再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养子,你怎么配不上了?”
“妈你什么意思?你是巴不得我攀上高枝是吧?”路秋焰反过来质问,“你是巴不得我和虞商谈恋爱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路母说完,意识这破旧的小区墙壁很薄,说话很容易传到邻居家,耐住脾气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你没有配不上虞商,如果你真和他有点什么,不妨告诉我。我是你妈,我有权知道自己儿子在和什么人谈恋爱。”
“没有,我没有和虞商谈恋爱。”路秋焰冷声道,“我们也不会谈。”
“那为什么他天天带饭给你吃?为什么对你事事照顾?为什么唯独对你那么好?”
“……我们只是同学,只是朋友。”
“那些贵族子弟的心里在想什么,你妈我能不知道?”路母冷笑一声,“他们就是想玩玩,你还是太单纯了,万一被骗……”
“我没有被骗。”路秋焰打断,“妈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直接说吧。”
路母犹豫半晌,终是道:“如果你们真的在谈恋爱,这段恋爱必不长久,吃亏的还是你。我不想你吃亏,秋焰,你总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路秋焰还是不理解。
路母盯着儿子,“既然谈了,就该拿点好处不是吗?虞家财大气粗,帮助我们家东山再起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那一瞬间,路秋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会听到如此荒谬之言。但他看着自己母亲半是苍老半是严酷的脸,那张薄薄的嘴唇竟能吐出这世上最最让他无措的话。
“秋焰,你不能吃亏。”路母脸颊鼓颤,眼睛不敢再看儿子,慌乱避开,“我也是为你好。你们的这段感情注定如同露水,天亮就蒸发了。为什么不将利益最大化?”
路秋焰步步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撞到了椅子,浑然不觉得疼痛。
“你现在小,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商人的感情,注定为利益让步。我和你爸如此,你以后也会如此,就算不是虞商,你以后也会娶一个你不爱却能帮助你的女人。”
路秋焰不想再听,气极反笑:“荒谬,妈,你太荒谬了……”
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晚上,路秋焰夺门而出,冻了一夜。
第214章
“爆发了也好。发泄出来, 内心就清净了。”随着田阮对路秋焰了解的加深,他越发明白,家庭对一个人的造就与毁灭, 就在父母的一念之间。
也许,很久以后, 路秋焰对父母依旧留有遗憾。
但谁又能保证, 纵然一时彼此谅解, 此后不会彼此磋磨?
在这场家庭伦理剧中,从来没有最优解。父母思想固化,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 孩子的逃离都成了一种错误与背叛。
田阮尊重路秋焰的选择,去当兵也挺好的。
人生从来不止一条路。
下午,路秋焰正常回来上课, 田阮没有多问, 只说:“我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此后几天, 倒是风平浪静。
直到周日那天, 虞家庄园接到一通电话。
是路母打来的, 她说:“我和路秋焰他爸想请虞商吃个饭,感谢这两年对路秋焰的照顾。”
管家把电话交给了唯一在家的田阮。
要是原书中的炮灰“田远”,自然是一口拒绝并出言羞辱, 而田阮只是客气地说:“还要看虞商有没有时间。”
路母:“无妨,我可以等。”
田阮料想, 虞商肯定是愿意的, 但如此一来,就会遂了路母的意, 让路秋焰难堪。他打电话给虞商,斟酌说辞:“路秋焰母亲邀请你去吃饭, 我看她八成是看上你了。”
虞商:“??请慎言。”
“哦,我不是说她看上你,我的意思是看上你做她儿婿了。”
“……”
“高中生不能谈恋爱,你自己立下的誓言,该不会忘记吧?”
虞商沉默须臾,“我没忘。”
“所以这顿饭该不该吃,你心里有数吧。”
“不用你说。”虞商道,“我现在在首都,赶不回去。”
“那就好。”
于是田阮乐颠颠给路母回了电话,语气故作惋惜:“虞商他出差了,他比我还忙呢,毕竟家大业大,需要他帮着虞先生打理。”
路母:“没事,那就下次。”
这个下次,总也约不上。
路父路母和路秋焰置气,他们怪儿子不争气,抓不住这现成的金山银山,以及帮路上东山再起的靠山。
路秋焰与他们争执到最后,只剩心灰意冷,懒得多费口舌。
他忽然有点羡慕海朝,能那样说走就走,彻底摆脱所谓的父母。
那他呢?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路秋焰内心的挣扎,白天上学、打工时是不怎么显露的,只是偶尔眉头微蹙,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团和飞鸟时会显出几分寥落。
田阮纵观所有的青春小说,也无法替路秋焰找到最好的解题思路,看来,只有逃出这方天地,挣脱这片枷锁,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而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田阮恋恋不舍,和路秋焰上学放学,中午一起寻觅好吃的小吃,周末一起在酒吧或者酒店泡着,看各种各样的人或笑或闹。
这些事如果不是和路秋焰一起做,就没意思了。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路秋焰除了是他同学、准儿媳,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没有人像路秋焰一样可以接住他的梗,可以包容他的不着调,可以二话不说为他用拳头解决一切疑难问题。
越是这么想,田阮情绪越低落,上学看到路秋焰时,就想哭。
“你那什么表情?”路秋焰很是嫌弃,“我还没死呢。”
田阮泫然欲泣:“路秋焰,不管你到了什么地方,都不要忘记,你是我的好儿媳。”
路秋焰:“……滚。”
田阮不想说那些酸溜溜的话,继续和路秋焰插科打诨,他觉得这样就很好,没必要弄得生离死别似的。
不过区区五年,他能等路秋焰回来,那时候也不过二十三四岁,还很年轻嘛。
晚间写完作业,田阮在书桌前舒展腰肢,打出一个大大的哈欠,不过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要温习一下前几次考试的错题总结。
他给自己十分钟的小休时间,这时间随便干什么,看手机,吃零食,聊天打屁。
门被敲响,田阮如常说了声:“进来。”
虞惊墨长腿阔步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水果捞,浓郁的酸奶里有田阮喜欢的草莓蓝莓和树莓,“辛苦我家的小准考生了,吃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谢谢虞先生。”田阮欢喜地接过水果捞,拿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满满的幸福滋味。
虞惊墨就爱看青年一点好吃的就快乐的模样,看上去很乖。
田阮不忘给虞惊墨也来一口,“你尝尝。”
虞惊墨垂眸看着挂满浓白酸奶的草莓,眼色微深,“这个很像你。”
田阮愣神之际,虞惊墨已经张口吃了那颗淡红裹着奶白的草莓,凤目沉沉,笑意盈盈。田阮霎时红了脸颊,扭过头护着玻璃碗,不让他吃了。
虞惊墨浑不在意,给田阮揉捏肩膀。
每天不是坐在课桌前,就是书桌前,田阮久不锻炼,肩膀都僵硬了。虞惊墨手大,力道适中,田阮被揉得哼哼唧唧,无比舒坦。
虞惊墨忽然停下揉捏。
“虞先生,怎么不按了?再给我按摩按摩。”田阮抖着肩膀撒娇。
虞惊墨说:“你再这么哼,巨龙就苏醒了。”
田阮一愣,扭脸瞧去,巨龙果然有苏醒的迹象,仅仅是起来一半,形状已是足够雄伟巍峨。他不敢哼了,扭了扭说:“那你按,我不出声。”
虞惊墨继续给他捏揉肩颈。
田阮虽然不哼了,但不时会笑着说:“有点痒,再重点。嗯,舒坦。”
虞惊墨站在椅背后,连戳都不能,“你倒是舒坦了,我呢?”
“你自己解决,我还有作业要做。”田阮眨巴眼睛。
虞惊墨一眼瞧出他在说谎,手指顺着衣领探入,揪了揪小草莓,“这个也沾上酸奶就好了。”
“……”
虞惊墨搓揉着,“可以哼了。”
田阮紧抿的唇陡然松开,发出难耐的,撒娇又嗔怒的声音:“虞先生你又犯规。”
前些天,他们约法三章,在田阮学习的时候,虞惊墨不能提过分的要求,不能做过分的事,更不能进行床笫之事。
前几天虞惊墨表现良好,在田阮专心为高考备战的时候,尽量不打扰他。
结果今天就原形毕露了,正直青壮年的虞惊墨,那里忍得住连续三四天不做。
“我犯规了,所以呢?”虞惊墨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青年的脆弱与敏感之处。
“一次……十万。”田阮气咻咻地说。
“来十次。”虞惊墨霸道地说。
田阮:“……”
十次能要田阮的老命,还是田阮商议着,最多三次。虞惊墨应他所求,只不过这三次尤为长,赶得上平时的五次。
青年被逼得满身羞红,颤个不停,薄汗淋漓。
至最后,几乎是昏厥过去。
虞惊墨将人抱去仔细清理,洗了澡,再用浴袍暖融融一裹,抱回床上拥着入眠。
如此不知不觉到了五月份,距离高考只剩一个多月。
田阮偶然收到了海朝和南淮橘的消息。
这天放学,群里刷着一条条的消息,讨论谁谁出国了,去了哪个国家,以及商圈的一些八卦。
说着说着就聊到南孟瑶,说到南孟瑶,就说到他那个不靠谱的堂弟南淮橘。
说到南淮橘,就说到他的同伴同学海朝。
大家言语之间不无可惜,如果南孟瑶和海朝还在,德音的综合成绩肯定位列各大高校榜首。
田阮想说,你们想多了。
就这些贵族子弟不务正业、不好好学习的模样,就是再来十个海朝也拯救不了大家的综合成绩。
德音这三年里,全凭各年级前二十撑着门面,不至于外校学生提起德音,就只剩一个“贵族高中”的名头,而无实际成绩。
田阮:是啊,他们不在,真是可惜了。
简单的一句附和,却在放学后迎来南淮橘的视频电话。
田阮仔细看了三遍,确定不是诈骗后接通,“南淮橘?”
身在大西洋彼岸的国度天还未大亮,南淮橘的背景是一片的靛蓝的天幕,远方隐约有人家的亮光,与树木的影子。
“你放学啦?”南淮橘一点也不生分地说,“真好,我在这边可无聊了。”
田阮:“哦,原来你是无聊才会想起联系我。”
“……你要是不想听,挂了。”
“别啊,我们现在可是国际友人。”田阮说,“用英语交流吧。”
南淮橘:“……我在这边就全程用英语,再不换回母语,我他爸的都快忘了。”
田阮边走边把镜头拉到路秋焰和虞商那边,“来,见见你亲爱的同学们。”
路秋焰看了眼,“你好。”
虞商:“你好。”
南淮橘:“……”
田阮:“那么见外干嘛。南淮橘,你还回来吗?”
南淮橘诚实地说:“不知道,我还在办入学证明。”
“海朝呢?”
“他睡觉呢。”
“那你怎么不睡?”
“我早睡了,不然现在哪有工夫玩手机。”
“哦~夫管严啊。”田阮调笑。
南淮橘的脸有点热,转移话题:“你怎么样啊?大家呢?”
田阮:“都挺好的。没能参加高考,是你的福气——你也不想考得稀巴烂再出国吧。”
“……确实。”
“你和海朝同居?就你们两人?”田阮悄摸问。
南淮橘模糊地应了一声,“那啥,他爸妈有没有找他?”
“找了啊。找不到。”
“其他他爸妈试图找过我,我没接电话,是不是不好?”
“?”田阮连忙说,“好得很,你千万不要接电话,也不要和他们有接触。海朝不喜欢的事你要是做了,他可不会一直原谅你。”
南淮橘点头,“我懂了。谢谢你,小叔父。”
“小事。”田阮满脸慈爱的笑意,“你们就安心双宿双飞吧~”
“……”
那头挂了,田阮脸上的笑意却收不住,“真好啊。”
路秋焰嗤笑:“他们私奔,你比谁都高兴。”
“那是。”田阮说,“毕竟他们也算我的侄子、侄媳妇。他们能幸福快乐,我当然高兴。你和虞商要是能幸福快乐,我会更高兴,明天就撒喜糖。”
“……滚蛋。”
虞商倒是没什么表示。
到了校门口,田阮刚要如常坐进迈巴赫,忽见路秋焰被几个流里流气戴墨镜的大叔围住,说着什么,周遭同学频频看去。
田阮心下一惊,想起了原书内容。
路秋焰在参军之前,被高利贷催债,打了一架,在体检时差点过不了,还是虞商为之疏通关系,才能过的。
这个剧情是不是糖读者颇有争论,但田阮想,要是能避免这个剧情的发生,能给路秋焰少很多麻烦。
田阮面带严肃地走了过去。
伸手欲要接老婆坐车的虞惊墨:“?”
第215章
路家破产之初, 以为能逆风翻盘,借高利贷两千万。事实证明一个家的落败并非朝夕,而是某一刻摧枯拉朽般再无转圜余地。
无论路家怎么翻腾, 高额的欠债,吃人不吐骨头的利息, 像一只雪球越滚越大, 眨眼间便将这个家砸得残破不堪、断壁颓垣。
家产悉数被银行收走, 拮据度日的几年勉强还清银行债务,而高利贷却是越逼越紧,每个月三瓜俩枣的两三万已经不能填饱他们的狮子口。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纵然高利贷踩在灰色的违法地带,只要不过分,没人吃饱了没事多管闲事。
这几年, 路秋焰没少被逼债要钱。在他初中时, 见他皮薄肉嫩, 高利贷想要包养, 这样可以免除部分债务。
路秋焰一个拳头打凉高利贷的色胆包天, 从此只要钱,不认人。
之前高利贷老大还算“松快”,每人每个月几万, 还个几十年,年年利滚利, 将人剥皮抽筋敲骨吸髓, 能豪横一辈子。
却在近两个月听到了风声,国家整顿黑恶的文件即将再次下达, 每当这时,上面就要对他们这些法外之徒重磅出击。
高利贷们瞬间慌了, 想着赶紧卷款潜逃,不然放出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威逼打砸,什么手段好使用哪个。
“……老地方见,知道吧?”高老大叼着一根烟,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这所贵族高中来来往往的少爷小姐们,啧了一声,“真他爸的细皮嫩肉,可惜玩不到。”
路秋焰冷声说:“老地方见,快滚。”
“你这什么态度?”一不起眼的小喽啰叫道。
路秋焰懒得搭理,却在这时余光瞥到熟悉的少年身影,他扭头一看,正是田阮。
高老大猛地深吸一口烟,吐出带着口臭的烟雾,“真嫩啊。”
田阮掏出作业本狂扇,大声道:“二手烟,好恶心!”
高老大:“……”
田阮:“大家快来看,这里有个抽烟的变态,专门到德音门口让大家吸二手烟,太恶心啦~”
高利贷:“…………”
田阮:“我明天就拉个横幅,就叫‘杜绝二手烟,尊敬你我他’!”
眼看周遭原本畏惧的视线变成了鄙夷、轻蔑、嫌弃,高老大脸庞涨红:“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呢?”
田阮一脸无辜:“我说的不对吗?你没有抽烟吗?你的二手烟不臭吗?你不是在德音门口抽烟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
“……”
高老大没怎样,他身边的小喽啰跳起来:“敢诋毁我们老大,我打死你个——啊!”
田阮把作业本卷成筒,啪啪啪挥过去,一打一个准,浑如打地鼠。配上德音欢快的放学铃声,更像小游戏。
路秋焰:“……”
田阮:“哎嘿,噢耶!又打中了,满分!”
高利贷们抱头鼠窜,口中嚷着:“你再打下去,别怪我们动手!我们真的不客气了!操……”
刚要绝地反击的高利贷们,陡然对上四五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硬生生矮了一截。高老大嘴里的烟都歪了,扭头呸一声吐出烟头,“你们谁啊?”
毛七:“保镖。”
“哦,保镖啊,贵族学校嘛,这位少爷有保镖很正常。哥们,我们的职业也算有异曲同工之处,今天就看在你们的面子上,不跟这位小少爷计较。”
毛七不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高老大抖抖索索挥手:“弟兄们走!”扭头指着路秋焰,“记得来老地方啊。”
田阮从毛七身后冒出脑袋,“来就来!”
“……”
田阮跑到迈巴赫边,弯腰说:“虞先生,我去打个架,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虞惊墨:“……你确定?”
田阮狐假虎威:“当然,我可是带着毛哥呢。不怕。”
虞惊墨扶额,并未阻止,失笑道:“去吧。”
田阮雄赳赳气昂昂,发现路秋焰跨上自行车要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自行车后座,“等等等等,等等虞商!”
“等他干嘛?”路秋焰无语。
“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
路秋焰感觉自己的火焰确实有点高。
虞商在保安室,原本想调动一下德音保安的力量,结果当他出来,闹剧已经风一般散场。他走到路秋焰身边,上下打量:“你要去打架?”
路秋焰:“对啊。”
田阮:“不,咱们一起去。”
虞商有一瞬间的怀疑:“你们想让我陪你们去打架?”
“又不是没有过,装什么装。”
“……”
田阮知道虞商爱面子,对打架这种小儿科的事不屑,能用保镖保安警察解决的事,他不会用钱解决;能用钱解决的事,他不会自己出手。
身为主角攻的逼格就是这么高。
田阮以为,爱一个人,就要为他掉逼格,说:“我们一起去会会那群高利贷,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虞商思忖须臾,没有拒绝。
路秋焰面无表情地带路,他骑自行车,虞商则带着田阮坐车。
不过七八分钟,便到了那条鲜有人迹的巷子口。路秋焰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放,锁起来,书包挂在车头,随后带着二人前往小巷深处。
虞商对一保镖说:“你留下。”
那保镖守在自行车边,仿佛那是个百万豪车。
路秋焰:“……”
这条巷子一边是商业大楼,一边是商业公寓,都有大路可以走,因此中间闹中取静,荒废凄凉,象征性摆了两个垃圾桶,一个木头梯子,墙上不知被哪里里的美术生当成自然的画板,画了大片向日葵。
那向日葵又被小流氓泼墨,涂白,写上各种脏话。
在脏话的下方,是几对小情侣的爱情宣言,和几张治疗阳痿、癫痫、性病的小广告。在小广告的下面,是夹缝生长的野草。
城市的美化好像忘了这一角,显出颓废的生机来。
想来路秋焰经常被约在此处打架,轻车熟路的,提到一只空空的啤酒瓶,干脆当成球踢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咣——咚——悠长回荡的声响。
黄昏的余晖照不进这条巷子,显得阴暗潮湿,角落的草丛中似有昆虫在鸣叫。
田阮兴奋地说:“这场景好像电影里要杀人的镜头。”
路秋焰:“……闭嘴。”
“哦。”田阮紧挨路秋焰,“你要保护我。”
路秋焰甩开他手臂,“找你老公去。”
“这里太脏了,虞先生的皮鞋几十万一双,我舍不得他踏足这里。”
路秋焰鄙夷地看了眼虞商,“呵呵,有钱人。”
虞商:“??”
巷子的深处忽然响起棒球敲墙的声音,田阮心下一惊:“好家伙,他们带武器。我们的武器呢?”
毛七摸了摸腰间:“夫人放心,有武器。”
“双节棍吗?帅。”
二十秒后,两拨人对上,田阮自动脑补了“黑帮和豪门霸道少爷们的史诗级碰面”的镜头,那叫一个吊炸天。
高老大拿棒球砰砰砸墙,冷笑一声:“还真带了人,路秋焰,你越来越怂了。”
田阮先声夺人:“是我们非要跟来的,怎么,你一看人多,吓尿了?”
“放屁!”
“你制造的扰民噪音,才叫放屁。”
高老大脸色阴鸷,“我今天也不为别的,路秋焰,你把你家剩下的欠债全都还了,我保证以后再不来找你。”
虞商淡声道:“你还算个聪明人,听到风声了。”
高老大嗤笑:“既然你们知道,就别为难我们这些混口饭吃的了。大家都不容易,把钱还了,以后再借不难,是吧?”
田阮:“呸,要说本金早就还了一半不止,加上利息就是还清了。还有脸来要钱,就是借银行的都是比你良心。”
高老大乐了:“高利贷高利贷,难不成我们借钱几年,一点利息都不收?你问问哪家银行会做这样的慈善?”
虞商:“钱可以还,但不是现在,按照约定,要分期三十年,不是吗?”
“三十年河东,那时谁知道路秋焰在哪里?”高老大摇头佯装悲叹,“大家日子都艰难,这样,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帮他把钱凑齐,好吧?”
路秋焰脸色冷冷:“这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事,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高老大:“啊哈,不是他们自己跟来的吗?”
“……”
“三天,够了吧?”
路秋焰眉头紧锁,三天,他从哪里弄来几百万?就是把他卖了都不能。于是他说:“还不起,按照道上规矩,打一架吧。”
高老大砰砰敲着棒球棍,“这可是你说的,别怪我们欺负你一个。”
田阮大惊:“毛哥,武器!”
高老大嗤笑:“你们还有武器?哈哈哈……啊?”
一管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高老大他们。
场面一时死寂,乌鸦嘎嘎叫着飞过。
什么叫碾压式的胜利,这就是。
田阮稀奇道:“竟然不是双节棍?毛哥你能合法持枪?”
毛七:“嗯,考了武警编制,托各种关系,暂时还在虞家保卫。”
田阮竖起大拇指。
高老大怎么也没想到,他自己不上门,结果阴差阳错撞警察枪口了。
毛七:“你们勒索、恐吓、殴打,非法放贷,全部逮捕。”
高利贷们:“……”
田阮欢快地唱起了歌:“噢耶~噢耶耶耶耶~~”
警笛响起,路秋焰一个拳头都没出,高利贷的事就这么解决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的虞家人,好像是有点牛逼症在身上。
田阮一头扎进迈巴赫,扎进的虞惊墨怀里,吹牛皮:“哎呀,我好厉害,都没出手呢,就把坏人吓走了。”
虞惊墨并不拆穿,“嗯,你真厉害。”
他覆在青年耳畔,低声说:“不过最厉害还是在我身上,扭屁股的时候。”
田阮:“……”
第216章
武装部来德音进行政治初审与身体初检, 德音报名参加征兵的共有男生五人,女生三人。
这点人数,还劳烦人家亲自跑一趟, 李校长都不好意思了。政治审核倒是简单,德音每个学生的学籍不说特别漂亮, 但至少干干净净。
武装部的审查人员仔细核对后点点头, “进行体检吧。”
体检在体育馆进行, 看热闹的学生围成一片,众目睽睽之下,体检的男生们脱下外套, 然后是衬衫,解开皮带,最后是裤子和鞋袜, 只穿着内裤站在体重身高一体秤上。
审查人员一对一进行笔录他们的三围信息, 女生们惊呼不绝于耳。
尤其是对路秋焰的身材, 不少人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田阮:“……”这么社死的吗?
男生们露一点倒是没什么, 到了军营, 还要一个大澡堂子洗澡。报名的女生则在帷幕后面,由女教官进行检查。
胡主任举着大喇叭,一声公鸭嗓让全场安静:“叫什么叫?没见过帅锅吗?没见过这么美好的身体吗?”
“……”
田阮想, 要是他们见过,也不会脸红成这样——话说大庭广众让大家知道主角受的身材这么好, 真的没关系吗?
轰隆轰隆, 体育馆上方似乎有雷声滚过。
遭过两次雷劈的胡主任心有余悸,声气都弱了很多:“你们别看了,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大家哪里听他的,继续羞涩又激动地观赏大好男色。
田阮怕雷劈, 这就溜了。
距离上课还有七八分钟时,路秋焰穿戴齐整和虞商一起回了教室,后面跟着两三个目光闪闪的女生。及至进教室,她们才猛然回神这不是自己班级,连忙害羞地跑了出去。
“过了吗?”田阮问。
路秋焰:“嗯。”
田阮为他感到开心,同时有所忧虑,“你什么时候走?”
“一星期后去参加为期五天的集训。”路秋焰说,“如果没有刷下来,基本就定了。”
田阮点头,“你肯定行。”
三天后又是模拟考。
其实路秋焰参不参加都无所谓,但他还是进行了高中最后一场考试。
第二天成绩出来,他排在年级第八名。
大家不无惋惜,这么好的成绩,居然要去参军——其他当兵的学生都是成绩垫底,基本大学无望,才会去吃这一碗辛苦饭,不说镀金,也算镀红。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在三年后退役,然后继承家业,照常享受奢侈的生活。
只有路秋焰一个破落户是个另类,他既没有家业可以继承,也没有深造,在他人眼中几乎是自暴自弃式的参军。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了田阮耳中,自然也传到了路秋焰耳中,他无所表示,只是默默准备参军用品。
终于到了路秋焰要走的那天。
田阮一大早起来,想到路秋焰要走,他有些恍惚,把脸霜当成牙膏用,刷到一半才觉苦涩难当,对着洗脸池呸呸吐了两声,重新挤牙膏。
把自己捯饬干净,田阮下了楼。
星期六的早晨,难得在餐厅看到虞商。他一本正经地坐着,旁边是正在用餐的虞惊墨。
“夫人醒了。”刘妈笑道。
虞惊墨偏过脸,“不再睡会儿?”
田阮:“不了,待会儿去高铁站送路秋焰。”
虞惊墨颔首。
虞商心不在焉地吃着生煎,喝糖粥。
田阮坐在他对面,佣人摆上餐具和早餐,他便也沉默地用餐。
虞惊墨稀奇:“平时像只小麻雀,今天被毒哑了?”
田阮:“……食不言,是虞先生你自己说的。”
“嗯。”
一家三口吃完饭,虞商道:“爸,我去一趟高铁站。”
虞惊墨:“带你小爸一起去。”
田阮:“为什么是他带我?我带他不行吗?”
虞惊墨失笑:“行。”
田阮拿上车钥匙,和这两天自己准备的东西塞进劳斯莱斯后座,对傻站着的虞商说:“走吧。”
虞商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言。
田阮万般安慰如牛毛入海,只能喟叹:“你也不要太难过,路秋焰走不长的,不会十年八年见不着,他会回来的。”
车子在高铁站的地下停车场找到车位停进去,虞商帮忙拿东西,眉头一皱,“什么东西这么重?”
田阮抢过来,“好吃的。”
虞商无语片刻,“他应该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嘛。”这些可都是田阮精挑细选出来的,有很多巧克力,可以在训练时抗饿,“而且路秋焰集训五天就回来,那时候你再愁眉苦脸也不迟。”
“……”虞商拿出手机打电话,“好,我们过去找你。”
候车大厅内外人来人往,路秋焰还是简装出行,一个背包解决所有行李,因此当他对路母说自己去参加几天学校户外活动时,完全没有被怀疑。
“路……路秋焰……”田阮抱着超大号购物袋,累得腰都弯了。
虞商站立如松,形成鲜明的对比。
路秋焰走下楼梯去接购物袋,“这什么?砖头?”
田阮瞬间轻松,“给你吃的。”
路秋焰打开看了看,零食十斤,水果十斤,还有便当十斤,“……你就这么怕我饿死?”
田阮呼呼喘气:“别看它沉,但都是我给你的爱。”
“……谢了。”路秋焰看向两手空空的虞商。
虞商:“这些够你吃的了,我就不买了。”
“哦。”
田阮问:“还有多久发车?”
“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先吃个苹果,帮你减轻负重。”田阮渴了,正好拿一个苹果啃啃。
路秋焰和他一起啃苹果,咔嚓咔嚓,聊天打屁。
虞商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田阮干着急,“哎呀我想上厕所,我去解个手,你们聊。”
徒留路秋焰和虞商相顾无言,没有泪千行。
路秋焰站台阶上,虞商站台阶下,这个角度很少见,路秋焰比虞商高一点,他纳罕地看着虞商头顶,“你头发真多。”
虞商:“?”
路秋焰不合时宜地想到,头发多,代表毛发浓密,所以那里也……打住。
虞商看着路秋焰,说:“你头发也挺多的。”
“没你多。”路秋焰说。
两人默然,这说的什么话,就不能说点正常的?
虞商思忖须臾,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集训后。”
“我是问,参军后。”
路秋焰一愣,“我还没想过。”
虞商垂下眼睛,“嗯。”
路秋焰心里忽然痒痒的,不禁问:“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
虞商:“我希望……还是看你自己。人生大事,不该受旁人左右。”
“哦。”路秋焰咬下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准确无误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这事我还没告诉我爸妈,要是他们向你问起,你就说你也不知道。”
“嗯。”
“可能十年,也可能八年。”路秋焰又说。
虞商眼色一动,“田阮说,你没有十年八年才会回来。”
“他怎么知道?”
“不是你告诉他的?”
四目相对,路秋焰仓惶错开视线,说:“田阮每天神神道道的,可能算到了什么吧。”
虞商点头,“他是挺神经的。”
“……”
田阮躲在候车大厅玻璃门的时间表后面咬牙切齿:好大儿,我可都听到了!
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时,广播里提醒检票,路秋焰拎起硕大的购物袋说:“我走了。”
虞商点头,“嗯。”
路秋焰大步朝侯票厅走去,田阮送到验证口,行李安检时检测出两大瓶刘妈自制冰红茶不合规定,路秋焰将冰红茶取出来,塞田阮手里。
田阮央求安检的小姐姐,好不容易才答应给路秋焰带一瓶,但必须要当场喝两口表示没问题。
路秋焰喝了一口,撑得不行:“还是不带了吧……”
冰红茶被虞商拿过去,当即仰头喝了第二口,就在路秋焰喝过的瓶口。
路秋焰:“……”
田阮睁大眼睛,这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可喜可贺,普天同庆,他的好大儿终于开窍了!
虞商喝完,拧上瓶盖,放路秋焰手里,“去吧。”
路秋焰耳廓透红,哦了一声,拎起行李和购物袋转身就走,头都不敢回。
虞商目送他从电动扶梯上了二楼候车大厅,这才走出去。
天晴日朗,万里无云,好似那些倏然溜走的少年时光。
田阮一开始没什么,走着走着就开始扁了嘴巴,要哭。
虞商扭头看到,没说什么。
最后车是保镖开的,虞商没有坐车,他用另一辆车去了学校,要去忙学生会交接的事宜。
他这个学生会领头人,这学期结束之后便再也不是德音的学生会长,他已经遴选出合适的人选,以后德音的辉煌就靠下一波学生创造了。
田阮去了冬青集团。
看到虞惊墨的瞬间,他就哭了出来。
虞惊墨将青年抱在腿上,哄了好一阵。
徐助理开门进来,又飞快退出去,在门口问:“虞先生,会议取消吗?”
“挪到下午。”虞惊墨说。
“是。”徐助理贴心地在门上挂了一个“正在忙”的牌子。
安妮抱着资料来到门前看到这个牌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靠,又秀恩爱。”
办公室已经没有哭声,田阮眼睫湿润,问:“你推迟会议是不是不好?”
虞惊墨:“世上不好的事多了去了,但你不哭,对我而言是最大的好事。”
田阮:“我不哭了,你去开会吧。”
“不急。”虞惊墨拍拍他屁股,“带你去游湖,划船好不好?”
“?”
“这么美好的春天,如果我们不能在一个上午去约会,看大好春光,不是很浪费?”
田阮被忽悠住,顿时忘了所有的不开心,“确实。”
于是他们开开心心地去约会了。
虞惊墨专门给田阮洗了把脸,涂上香香,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带他去湿地公园游湖,看天鹅与长颈鹿。
有人来找日理万机的虞惊墨,徐助理就跟复读机似的重复:“虞先生带他夫人去约会了,谢绝所有打扰。”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路秋焰卡在星期五下午回来。
田阮特地请了半天假,去接路秋焰。
让他意外的是,虞商居然没有请假,他质问:“你为什么不请假去接路秋焰?”
虞商奇怪道:“又不是见不着,为什么请假?”
田阮服了,“行吧,有你望眼欲穿的时候。”
除了田阮,汪玮奇也请假了,他还算仗义,没有忘了曾经肝胆相照的时光,财大气粗地呼朋唤友,用一个车队去迎接。
田阮看到那一辆辆各色跑车的时候有点傻眼,“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汪玮奇:“这算什么,本少爷当年归国……只有出租车来接,呜哇哇,我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重演在路霸身上!”
“……”
一行人风风火火去高铁站接人。
路秋焰如去时一般轻装简行,还是一个背包。不知时不时田阮的错觉,几天没见,路秋焰好像黑了一点,人也精壮了一点,眉眼里的慵懒被锋利所代替。
田阮一时没敢认。
路秋焰打量田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是隔了三辈子?”
田阮:“嘴巴这么刀,果然是路秋焰——哇!”张开手臂大大地抱上去。
感谢天感谢地,这次没有天打雷劈!
田阮就知道,就连世界的意志都认可了他和主角受的友谊!万岁!!
“靠,你这几天是不是没锻炼?”路秋焰被勒得一弯腰,“重了起码两斤。”
田阮:“……”
这几天确实偷懒没走路。
路秋焰视线一扫,看到汪玮奇。
“路霸,牛逼。”汪玮奇竖起大拇指,“你是弟兄们的楷模。”
那几个狐朋狗友喔喔叫起来,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
轰隆一声,天雷在那几个人头上炸响。
“……”
田阮放开路秋焰,快意地看着电闪雷鸣的天空,唱道:“就让这大雨落下~”
话说时,大雨倾盆而下,所有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众人:“……有毒。”
敞篷跑车什么的都弱爆了,还不如路边的出租车遮风挡雨。
几人拉风拉雨地轧马路,一个比一个喷嚏响。
田阮把路秋焰拐回了庄园,丢给他干净衣服,“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路秋焰也不客气,他也不想这副样子回家。
田阮三下五除二就洗好澡,换上居家服,抱着作业本美滋滋地去找路秋焰,打算一边唠嗑一边喝下午茶,再写个作业。
主宅和附房之间连通,田阮直接抄近道过去,他刚上二楼,忽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虞商?”
虞商回身,“嗯?”
“你怎么回来了?”
“下午高一高二模拟考,借教室用。”
“哦~”田阮眼珠一转,打量好大儿,“你头发有点湿了,是不是淋雨了?赶紧洗洗吧,别感冒了。”
“嗯。”虞商走向自己房间,脚下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田阮:“……我借你个花瓶用用。”
虞商没有怀疑,这个小爸经常“偷”他花瓶,他是知道的。比如主宅茶几上那只青花瓷,比如餐桌上那两只珐琅彩花,插上田阮不知从哪儿揪的野花,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花瓶本就是用来插花的,虞商没有小气到为此斤斤计较。
田阮说着,真到摆放古董花瓶的架子前观摩,似乎在挑选合适的容器,“哪个好呢?”
虞商回了房间,脱下外套,就去打开浴室的门,霎那间,水汽扑面,带来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淋浴蓬头下的少年一怔,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虞商默默关上浴室门。
“肯定是幻觉。”虞商如此确信,路秋焰怎么可能出现在他家,在他房间的浴室?
不可能的。
虞商重新打开浴室磨砂玻璃门。
那双清凌凌的薄薄的眼皮沐浴在水汽中,瞳仁又黑又亮,身上白得晃眼。
他们再次四目相对。
虞商:“…………”
路秋焰:“…………”
你爸哪有人开门两次的?
虞商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
路秋焰浑身僵硬,“……看什么看?”
砰,浴室门关上。
半晌,外面传来一句窘迫的干涩的:“抱歉。”
路秋焰在自己房间的浴室洗澡,这个事实明晃晃地摆在虞商面前,他忽然心乱如麻,不知该干什么,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松了松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蓦然回神,虞商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腹肌肉,连忙把纽扣给扣起来。
简直不像话。
田阮听着附房主卧的动静,满意地笑了,深藏功与名地回了主宅。
接下来就是主角攻受的恋爱时间了。
过了约莫二十来分钟,雨过天晴,田阮喝过下午茶,料想路秋焰肯定会借口回家,不留下吃晚饭。他起身,施施然地前去助攻。
果不其然,刚出门就看到路秋焰出了附房,虞商正依依不舍地相送呢。
为什么田阮能看出来虞商的依依不舍呢?那当然是因为虞商的眼睛都快黏在路秋焰身上了,可惜那嘴巴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吐不出半句挽留的话。
田阮暗自叹息,明明很不舍,原书里甚至为此抑郁过一段时间,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呢?
不过现在的情况比原书好多了,原书的此时,虞商正在饱受生父的摧残,与此同时路秋焰去参军,忽然的离开雪上加霜。
不过少了那许多磋磨,也没有原书爱得轰轰烈烈、撕心裂肺、天崩地裂就是了。
现在这种少年青涩的爱恋,反倒正好,值得细细品味。
“……田阮,我回去了。”路秋焰朝田阮招呼一声。
田阮回神,快马加鞭赶过去,“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路秋焰倒也不急,站在满庭的芳菲与绿意中,眉眼皆似远黛,水灵灵的,显得十分干净。
田阮拉着路秋焰走到花坛边,说:“这次你去参军,一定要小心祁烽。”
“?”
“一两句说不完,我们慢慢说。你留下吃个晚饭再走。”
路秋焰点头,“也行。”
田阮给好大儿使眼色,学着点。
虞商:“……”
暮色降临之前,田阮和路秋焰一边在庄园里散步,一边给他分析了祁烽的势力,以及窝点所在,极有可能和路秋焰的训练基地很近。
“就算相近,几年里我要胜任队长,才有可能和他对着干。”路秋焰说。
田阮:“你对自己的实力要有信心,我对你有信心。假如真的对上,你一定不要手软,直接把毒枭往死里轰炸。”
路秋焰一笑:“当然。”
田阮没说祁烽可能会在博弈中变态地喜欢上路秋焰,这种糟心事没必要现在预告,假如真到了那日,再想办法不迟。
祁烽必死。
虞商走在他们身边,听了一路,提出一个疑点:“为什么祁烽明知道路秋焰会去摧毁那个窝点,他还在那里等着?”
路秋焰:“按理说,应该会跑。”
田阮:“……我只是作个假设,万一他寻找刺激,不把我们华夏战士放在眼里呢。”
路秋焰点头,“有道理。变态的想法,谁知道呢。等我成了小队长,干死他。”
“别用干这个字吧,祁烽会兴奋的。”
“……”
掠过这茬,说到了德音。
得知虞商即将退位让贤,路秋焰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会长大人这位置,也是一代传说了。”
虞商谦虚:“哪有。”
路秋焰:“有啊,你在位期间,发生了德音有史以来最乌龙的数个大事件,比如‘星与海’的演出,比如高二夏令营,比如胡主任两次被雷劈。”
“……”
路秋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被雷劈的例子,都发生在我们周围?”
田阮内心os:那当然是因为你们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这个世界的主角,就是能呼风唤雨的存在,世界的意志因为他们而存在,世界的法则因为他们而制定,世界的日月因为他们而转动。
如果他们不存在,毫无疑问,这个世界会因此湮灭在无穷大的宇宙中。
田阮有幸看到太阳与月亮存在同一片天空,有幸参与这个世界的主角的人生,他的存在渺小又平凡,在这个浩瀚的宇宙时空连一粒尘埃都比不上。
但,他努力绽放独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光芒,在某个人眼中,在某些人眼中,他也许是那颗埋在砂砾中的宝石呢。
田阮看着这个世界的主角,说:“因为,你们是特别的存在。”
而他之于虞惊墨,之于虞商和路秋焰,是不是也变得有点特别了呢?
即便他不是主角,也能好好活出自己的人生。
如这个世界,如另一个世界,所有努力活着的人。是特别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你们都是。
第217章
“你什么时候走?”吃过晚饭, 必须送路秋焰回去,虞商才开口问。
“下星期一。”路秋焰说,“不用送。”
虞商不置可否, 打开劳斯莱斯驾驶座车门亲自驱车。路秋焰将背包往后座一丢,坐在副驾驶。
田阮没有跟上去, 留给小情侣单独相处的机会, 挥挥手说:“路秋焰, 明天找你玩。”
车子驶出庄园,田阮站在路灯下目送,这个春夜的风似乎格外柔软, 令人留恋。
肩膀有了重量,田阮扭过脸,看到虞惊墨笼在夜色中显出几分幽雅的脸廓, 那一双凤目温和地望着他。
“虞家在军中有一些关系, 路秋焰不会消失的。”虞惊墨说。
田阮:“……哦。别让他知道啊。”
原书的五年, 主角攻受几乎没什么联系, 所以才有后来的“破镜重圆”。看小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五年就在作者的两行字之间。
而现在,田阮切实地感受到五年之期是如何漫长,他要是和路秋焰五年不见面, 五年之后就是他这个小爸和儿媳的破镜重圆——生分之后重新交心的那种。
虞商倒是不用担心,死心眼一个, 认准了路秋焰, 别说四五年,就是十年八年都能等。
田阮不能等, 他必须和路秋焰互通有无,不然五年后多少会有点尴尬。
翌日, 田阮给路秋焰发了消息,相约在德音门口见。
为什么是德音门口?当然是因为要带上虞商。
高中生涯最后一次主角攻受约会,田阮也不想当电灯泡,奈何他不亮的话,主角攻受就不能水到渠成地约会成功。
事实证明,电灯泡不止他一只。
还有一二三四只,分别是奚钦、谢堂燕、钱赖赖、虞啼。
田阮咬着哈根达斯,诧异道:“虞啼你加入学生会了?”
虞啼笑容灿烂:“对啊,我还参选了学生会会长选举,不过我的得票没有那谁谁多,只能当个下一任的副会长。”
“……天雷滚滚。”
“小叔父你什么意思?我就不能当副会长?我下学期就高二了,我已经长大了!”
田阮完全无法想象,学生会在虞啼手上会变成怎样的笑料,好在,她只是副会长。
奚钦推了一下银边眼镜说:“虽然虞啼不着调,但会收拢人心,有领导才能,这点在选举中也是非常重要的。”
田阮:“收拢人心?是每人发一本耽美□□小本子吗?”
虞啼大惊失色:“小叔父你怎么知道??”
大家:“……”
奚钦沉默须臾,“另辟蹊径,也是种才能。”
田阮懒得管了,反正学生会不是他的,败坏了名声,自有下一任会长接烫手山芋。
谢堂燕岔开话题:“今天是路秋焰的主场,让我们来为保家卫国的战士践行!”
虞啼举起双手:“今天就要吃好、喝好、玩好!”
有这俩姑娘活跃气氛,田阮省了口水,专心和路秋焰一起吃冰淇淋。
“小叔父,你怎么就买给你们两人吃?”
“大侄女,你收拢人心的时刻又到了,去吧!”
“……”虞啼去买哈根达斯,一人分了一支,然后一行人去游乐园。
中午可以就近在玛奇朵国际花园酒店吃饭。
游乐园的项目很多,田阮特地挑选惊险刺激的,推着路秋焰和虞商一起上,制造吊桥效应的浪漫约会。
大摆锤,海盗船,跳楼机,鬼屋。
田阮没敢进鬼屋,虽然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神,但他不想做噩梦。他买了票,把虞商和路秋焰塞进去,就在出口等着。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一行人才面色惨白从出口出来。
田阮一瞧,顿时更加佩服自己的选择,真是太明智了。
“受惊了,吃点小面包压压惊。”田阮掏了掏购物袋,一人分了一个小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路秋焰面无表情吃了面包,喝了水,似是缓过神来,无语地看了眼虞商。
虞商:“……”
田阮:“?怎么了?”
路秋焰:“原来会长大人也怕鬼,每次都站我身后。”
田阮:“哈哈哈哈!”
虞啼哆哆嗦嗦拉着谢堂燕,“你爸吊的,我再也不来鬼屋,再也不磕鬼攻x浪荡受。”
谢堂燕:“嗯?你在骂人?骂得好。”
虞啼跟大家解释:“鬼攻就是一只鬼,他能附身在任何人身上,然后把受干一顿。”
大家:“……没人想听你的解释。”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来到下午四点。
此时天长夜短,正是一天之中氧气最为浓郁的时刻,空气中皆是草木辛香,沁人心脾。且阳光正好,风轻柳飘,正是最适合约会的时候。
田阮预定了摩天轮的票,骗路秋焰说:“跟我去坐摩天轮,我从来没有坐过摩天轮。”
路秋焰:“你约你老公去,约我做什么。”
田阮:“你和我去看看,替我拍个照。”
然后他又骗虞商:“路秋焰说想去坐摩天轮。”
虞商思忖须臾,“可以。”
三人在摩天轮下集合,田阮把票往他们手里一塞,尿遁。
“……”
路秋焰看着虞商,虞商也看着路秋焰。
虞商仰头看了眼高大直达天际的摩天轮,“不能浪费票价,我们去坐吧。”
“哦。”路秋焰与之一起走向检票窗口,然后由工作人员带着坐上一只摩天轮座舱。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座舱缓缓升高。每只座舱可以坐一到四人,只有特别预约可以坐情侣座舱。
随着升高,眼前的风景逐渐开阔。
两人默默无言的,路秋焰看着窗外,倏然,炽烈的阳光照在眼睛上,他眼帘猛地合上,眼皮一片猩红。
俄顷,猩红消失,有丝丝温度覆在眼皮上。
那是虞商的掌心。
路秋焰薄唇抿起,在这黑暗中,他忽然有了说话的勇气:“虞商。”
“嗯?”虞商的声音飘在云端似的。
“门上有一句标语,你看到了吗?”
虞商转过脸,座舱的铝合金门上,镌刻两行小字:-
传说,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的恋人,-
会相守一生。
“……看到了。”虞商嗓音发涩,干涸许久般,亟待甘霖滋润。
“你信吗?”路秋焰问。
虞商修长宽大的手微颤,但没有落下,他望着路秋焰薄而红的唇,说:“信。”
路秋焰不再说话,只喉结轻轻滚动。
摩天轮缓缓升向高处,越来越高,如苍穹下一颗摇摇欲坠的心脏,颤栗却小心地试探誓言的真假。
四面八方的玻璃,阳光肆意射入,是一支支的丘比特之箭,射穿恋人的心扉。
从此情根深种。
那颗心脏,终于到了最高点。
在即将坠落的前一秒,虞商吻上那两片玫瑰花瓣般的唇。
无论誓言真假,这一刻是真的。
……
田阮在下面仰着脑袋,眯着眼睛张望,看得脖子都酸了,也看不到半点亲密互动,干脆到一旁又买了一支冰淇淋吃。
吃完冰淇淋,摩天轮可算转完一圈,田阮举着两团超大的粉色棉花糖,屁颠屁颠迎上去,“好玩吗?”
主角攻受二人若无其事地从闸口出来,路秋焰耳朵通红,面色平静:“还行。”
虞商:“嗯。”
田阮仔细观察,“那里面的标语你们看到了吗?”
路秋焰:“……你怎么知道?你坐过?”
田阮目光游移,“我想起来了,和虞先生坐过一次摩天轮。我脑震荡又犯了,把这事都忘了。”
路秋焰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田阮赶紧送上棉花糖,“吃点甜的过过口。”
“不用……”路秋焰语声一顿,嘴唇抿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瞟向虞商。
虞商心有灵犀般喉结一动,对田阮说:“你自己吃吧。”
这两团大大的棉花糖,田阮送给了谢堂燕和虞啼,收获“贴心好男人”的标签。
奚钦颇有意见:“中午饭是我请的,怎么不见你们夸我?”
谢堂燕嗤笑:“之前哪次不是会长请的?你偶尔请一次是要表彰请功,在德音大门口挂一个横幅赞美你大方善良?”
奚钦:“……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是吧?”
谢堂燕:“小女子不才,只有口才尚可。”
大家走出游乐园,就此分道,但并未扬镳。
奚钦对路秋焰说:“虽然我们相识不长,但我敬你是条汉子。愿你未来光辉灿烂,我们这些普通小民的命,就靠你们这些战士保护了。”
谢堂燕闻言翻了一个白眼,“自己的命还是自己负责的好。路秋焰,你放开手去干,假如你有一天参选国家领导人,我投你一票。”
路秋焰:“……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只是一介普通小民,没那么伟大。”
田阮:“打住打住,别说大话。我们祝路秋焰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了。”
平安喜乐,这是对于普通人而言,最美好的祝福了。无需成就什么大事业,无需为国为民,大丈夫立于天地,无愧于心就好。
虞啼笑嘻嘻地说:“路学长,那我就祝你多喜乐,常安宁,有情人终成眷属。”
路秋焰:“……谢谢。”
田阮难得见虞啼说了句好话,拍拍她肩膀说:“好样的。”
虞啼嘤咛一声,娇弱地趴在地上,娇嗔道:“小叔父,你力气好大!”
田阮:“……”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过田阮,力气大,手劲大,打人疼。但田阮真的只是随便拍了一下,而且他经常和路秋焰勾肩搭背,打打闹闹,路秋焰可从来没有承受不住过。
当然,路秋焰体格异于常人,打架小菜一碟,田阮的力气在他身上就跟小猫挠的也说不定。
难道不知不觉中,田阮变成了一个大力士?
想及此,他跃跃欲试,回到庄园后对着一块板砖就是一劈:“哈!”
“呜哇哇哇……”田阮哭了。
管家:“夫人!”
刘妈:“夫人啊!”
家庭医生立马跑来,把田阮的右手裹成了一个粽子。
虞惊墨回来时,田阮正委屈巴巴地用左手写字。看到他,青年的眼睛盛满两包泪。
“虞先生……”
虞惊墨给他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纱布解开,检查伤势,果然,小拇指到手背肿了一小片,青紫青紫的。
“医生说,三天不能碰水。”田阮颤着手指说。
虞惊墨叹息:“没人打你,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田阮更委屈了,“他们都说,我手劲大,我就想试试。”
“第一次试就找砖头,你当自己是武林高手,练成了铁砂掌?”
田阮垂下脑袋,“我再也不相信别人的话了,我力气根本不大,是他们太弱鸡。”
“嗯。”虞惊墨让管家拿来药箱,重新给青年的手上药,再薄薄地包一层纱布,“这几天我给你洗澡洗脸,你不要乱动。”
田阮生活不能自理倒是没有太大纠结,唯一让他麻烦的,就是不能右手写字。
虞惊墨给他脱下檀木串珠,看了眼他细白的左手,“写习惯就可以了,你先练习一下。”
熟能生巧,田阮练习了两个小时左手写字,从一开始的别别扭扭,颠来倒去,到最后倒也颇为顺手。
虞惊墨夸他:“能习惯用左手的人,都比常人聪明。”
田阮惊喜:“真的吗?”
“嗯。”虞惊墨抚着青年圆乎乎的后脑勺,看到他的右手,难免眉心微蹙。
田阮醒着的时候想这想那,顾不上手疼,而当他被虞惊墨搓圆揉扁、洗得香喷喷到床上之后,他有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臂放在床边,离远一点,这样就不会看到,不会影响美观。
虞惊墨却小心地拿过他的右手说:“会冷。”
田阮把手塞被子里,问:“会不会有味道?”
“什么味道?”虞惊墨凑近闻了闻田阮清爽的发丝,“香味。”
“我是说这个。”田阮拿出右手,凑到虞惊墨鼻尖。
虞惊墨不动声色,“粽子味。”
田阮笑起来:“骗人,明明是消毒水味。”
“还有桂花味。”虞惊墨嗅了嗅青年的手腕内侧,轻轻啄吻,“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田阮哼唧:“那是沐浴露,你最喜欢沐浴露。”
虞惊墨低低地笑起来:“你吃沐浴露的醋?”
“不行吗?”
“不知道醋加沐浴露是什么味?我想尝尝。”虞惊墨大手一揽,便将青年捞到怀里,小心地掐着他腰身,“你别用力,我来。”
田阮像一块软绵绵的糕点,卧在虞惊墨宽厚结实的怀抱,冒着香喷喷的气息,他抬起泠泠的眼睛,“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兴趣?”
“伤到了手,又不是伤到了小田阮。”虞惊墨逗弄他,掌心摩挲着,指肚陷进青年窄瘦的腰窝,细腻得仿佛将他吸附,“你的小家伙挺精神的。”
田阮脸蛋红红:“才不是小家伙,是大家伙。”
“好,大家伙。”虞惊墨忍笑,“我来摸摸有多大。”
田阮哼哼唧唧,脸愈发红了,身上的衣服也越发少了。
直至坦诚以对,被攻城略地,这场仗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了。
第二天,田阮带伤去见路秋焰。
路秋焰围观他的手半晌,说了句:“都说傻人有傻福,你是聪明人有灾难。”
田阮:“……”忽然不想当聪明人了。
“慧极必伤,你看着也不怎么聪明,怎么就伤了呢。”路秋焰纳罕。
田阮把手收回来,“仅供观赏,不可亵玩!”
路秋焰笑了一声,“虞商呢?又去忙了?”
田阮:“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人。”
“哦。”
然后两人开始“找虞商”的游戏,游戏规则是不能打电话,不能发信息,两人写下一些地方,在那其中某个地方找到就算谁赢。
赢的报酬是肯德基全家桶。
结果两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都扑了空。
“虞商是人间蒸发了吗?”田阮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响。
路秋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骂了一声:“草。”
两人愉快地决定,一起去肯德基吃大餐,却在这时路秋焰的手机响起。
路秋焰瞄了一眼,不耐烦地接通,火气直冒:“虞商你哪儿去了?现在打电话给我迟了,我要去吃饭。”
虞商:“?请你吃花甲粉丝,来吗?”
“来。”路秋焰带着田阮飞奔而去。
田阮听地址就觉得熟悉,到了之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虞先生经常带他来吃的私房菜。
夹在高楼中的小小四合院与周遭格格不入,清幽古朴,寂静安然。大橘和狸花猫在树下懒懒地晒着太阳,廊下很随意地摆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时令的菜色。
第一道就是花甲粉丝。
饭香,菜香,食客,构成人间最平凡的景色。
吃饭的时候,虞商始终未曾表示什么,也没说自己上午了去了哪里。直至食不言地吃完,虞商忽然对路秋焰说:“跟我去个地方。”
田阮脑中灯泡一亮,明白了,原来虞商是给路秋焰准备约会惊喜去了。
他这个大灯泡,还是不跟了。
田阮:“我下午要去虞先生那里,你们玩吧。”
路秋焰没有表示,只是怀疑地看着虞商,“什么地方?”
虞商学会了拐弯抹角:“去了就知道。”
田阮吃饱喝足,脚底抹油溜走,“祝你们约会愉快~”
他的手不能开车,司机送他去冬青集团。田阮就这么跟虞惊墨腻歪了一下午,狗粮气息香飘十里,秘书室又是一片羡慕嫉妒恨的声音。
徐助理徜徉在那一片嫉妒声中,说:“安妮,其实你可以不用嫉妒,假如你脱单的话。”
安妮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我前天晚上和一个帅哥一夜情,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徐助理如遭雷劈:“什么?!!!”
周围都是恭贺之声:“恭喜安妮姐脱单!”
安妮一撩秀发,“姐还能再战几个帅哥再脱单。”
徐助理颤颤巍巍地举手,“那、那我有机会吗?”
安妮质问:“你是帅哥吗?”
徐助理哭着跑了。
这个世界,总有人伤心落魄,也有人春风得意,都是常态。
田阮今天春风得意,星期一就伤心落魄,因为路秋焰真的要走了。
虽然路秋焰说了不用送,但他还是想去送送,毕竟下一次见面就要五年后……
这次,路秋焰坐的是飞机,田阮送到机场,眼睛鼻子一起发酸:“路秋焰,你到了之后给我地址,我会给你写信的。”
路秋焰:“具体地址估计要保密,我会填附近的乡镇,你寄到那里。”
“好……呜呜呜你受苦了。”
路秋焰:“没什么大不了,当兵哪有不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田阮千叮咛万嘱咐:“你一定要小心流弹,尽量躲在掩体后面。”
“知道。”
“不管你有没有受伤,五年后一定要回来啊。”
这个路秋焰就不知道了,“看情况吧。”
田阮希望,路秋焰不要因伤退役,而是用其他方式出现在五年后,哪怕没有得到什么勋章,只要人平平安安就行。
来送的人不多,只有田阮和虞商。田阮说完了,他走到几步外,让虞商和路秋焰说说话。
但主角攻受相望良久,虞商终是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路秋焰握紧背包的手指紧了紧,单薄而带着一股韧劲的身躯似乎想靠近,但终究没有,“哦。”
登机的广播音响彻大厅,路秋焰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虞商看着他大步往前,跟着往前一步,却又停下。
没有生离的悲切,反而有种脉脉的东西情愫,存在于他们之间。田阮看出来了,这两人自然也感觉出来了。
这不是分别,而是为了下一次重逢。
到那时候,他们都会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田阮如此确信。
他忽然释怀,虽然鼻子还是酸酸的,他却笑起来,大声道:“路秋焰,我们都等着你!”
这何尝不是成长的课题之一,学会放手,让对方自由地翱翔在天空。
终有一日,四季轮换,斗转星移,那一年盛开在五月的花会重新绽放,北去的大雁会南飞,别离的人会回来。
来日可期。
仅此足够。
……
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时,路母打电话到虞家庄园,她居然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德音哪有那么长的课外活动课,也没有修学旅行。
路秋焰不见了,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路母就慌了神,先是打电话到德音确认。在得知她儿子放弃高考去参军时,她不可置信。
用了整整一晚上,她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紧接着,路母开始怀疑,到底是谁唆使她儿子去参军的?除了虞商,就只有田阮!
那个所谓的虞夫人。
路母如万箭穿心,强忍悲痛,尽量冷静地质问田阮。
田阮并不意外接到这个电话,说:“路夫人,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沙子握得越紧,就漏得越快。”
“……”
“路秋焰不是你的玩偶,不是你所期望的一切,他是他自己。”田阮叹道,“沙子已经漏光了,不是吗?”
路母嗓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是我……是我逼走了他?”
“不是吗?”田阮反问。
“我都是为了他好!”路母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期望他成材,期望他振兴路家,期望他成为人上人,有什么错?!”
田阮耳朵嗡嗡,将话筒拿远了一点,须臾才贴到脸颊,这样对面的嗓门不至于吓到自己,“路夫人,路秋焰有什么错?”
路母陡然哑声,只喉间不时发出语不成调的哭腔。
田阮说:“路秋焰会回来的,如果到时您还是没有改变,恐怕,他会彻底失望。”
挂断电话,田阮整个人都轻松了,这桩烦心事解决,接下来就是备战高考。
田阮特地让管家定制了一个超大的“高考倒计时”挂历,看着数字从“15”跳到“10”,再跳到“7”时,德音放假了。
田阮:“……不是高考前三天放假吗?”
虞商:“本该前十天放假,德音一向如此。已经没什么可教的。”
田阮看一圈周围同学一脸懵的模样,“他们可不像什么都学会了。”
“他们……孺子不可教也。”虞商已经辞去学生会长的职位,发表了辞退演讲,当时听哭了一大半学生。
要是听到这句话,不知道那群哭泣的学生作何感想。
显然,虞商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说:“我高考完就出国,他们大部分也是如此,所以无所畏惧。”
不同的是,虞商是带着好成绩出国的,而其他人是带着钱。
田阮对此表示无奈,只能顾好自己,顺带卷汪玮奇一把。
可惜汪玮奇已经如同一滩烂泥,再怎么卷,最多变成巧克力芝士卷,无法翻身一变大蛋糕。他的成绩不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而是可以一泻千里的拉稀状……
“呃……”田阮不想比喻了,对汪玮奇说,“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们就绝交吧。”
汪玮奇:“???为毛?我们的友谊居然和大学挂钩吗?”
“没错。”田阮认真道,“你考不上大学,就是小混混。虞先生不许我和小混混来往,所以我们只能绝交。”
汪玮奇泪流满面:“兄弟,我绝不会和你绝交,等着吧,我现在就发粪涂墙!”
田阮没听出谐音,拍拍他肩膀,“好样的,汪汪!”
汪玮奇嗷嗷叫着摸肩头,“别打我啊。”
田阮的右手伤势已经好了,力气大如往昔,不过他不会傻乎乎地去徒手劈砖头了,劈个人还可以。
他有理由怀疑,这么长时间不天打雷劈,其实是世界的意志把“劈人”这技能转交给他了——这也太幸运了,以后他看谁不顺眼,就手一劈,对方裂成两半。
手撕小鬼子也不是问题了呢。
于是田阮把目光投向了某日本的交换留学生,观察两个小时后,他发现这小鬼子喜欢拿手机拍女生裙底。
正义感瞬间爆棚,田阮上去手撕小鬼子:“哈!”
小鬼子:“啊啊啊啊!”
虽然没有裂成两半,但结结实实骨折了。
放假之前,田阮成功获得了“路秋焰传人”的称号,成为德音的“一天校霸”。
田阮觉得这个称呼非常适合自己,校霸=小爸,天生一对!
校霸小爸和学霸儿砸回了家,儿砸对他表示无语,小爸也不在意,开开心心备战高考。
“如果高考,也像小鬼子一样简单就好了。”田阮异想天开,“那我也能撕撕。”
吃了一包手撕辣条,他冷静下来了。
虞惊墨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夫人成了新一代校霸?”
田阮:“你听错了吧,是小爸,不是校霸。”
虞惊墨不置可否,只在晚间和这小校霸过招,见招拆招,将其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田阮一口咬在他肩头,说:“你是家霸!”
“叫爸爸。”虞惊墨说,“叫爸爸就放过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田阮:“爸爸~”
“嗯。”虞惊墨欺负得更狠了。
田阮:“……”
备考期间,田阮总算收到了路秋焰的电话,他说:“我用的是部队的电话,不能用手机。你给你报附近乡镇的地址,你记下。”
田阮拿来纸笔,“你说。”
路秋焰说了,嘱咐道:“只能寄信件和一些吃的,你不要寄别的。”
“好。”
“你要高考了吧?祝你考试顺利,不拉肚子不上厕所,不头疼不脑热,也不会忘记知识要点。”
“……你不要给我立flag。”
路秋焰笑:“那就祝你无病无灾,考上理想大学。对了,你要出国吗?”
田阮:“先在国内学两年,再出国学两年。”
“国内不比国外差,当然,你翻译专业的话最好还是走出去。”
“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田阮问:“你给虞商打电话了吗?”
路秋焰沉默须臾,“没。下次吧。”
“好。”
谁知道这个下次会什么时候,也许没有互通音信,对两人而言也许才是最好的。不然思念太深,伤人伤己。
田阮说:“你有什么话,我代为转达也行。”
那边足足过了三十秒,路秋焰才说:“告诉虞商,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以前我觉得他装逼,现在却觉得,他很厉害。”
田阮笑起来。
路秋焰顿了顿,“时间到了,田阮,你到大学之后要是有很好的朋友……”
“没人比你更好了,路秋焰。”田阮打断道,“行了,你在部队吃好喝好睡好,梦里有虞商就行。我就不进你的梦了,我在八千里外等你回家。”
无论多少年,多少个日夜,在这个世界,总有值得等待的某些事,某个人。
这个盛夏的第一声蝉鸣响起之时,田阮踏着悠长聒噪的曲调,走进考场。
两世辗转,为了这一刻。
第218章
考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窗外的蝉鸣是唯一伴奏,以及若有似无的翻卷与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飞速在草稿纸上计算两遍,田阮才填上答案。
为期三天的考试,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大家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勤学苦读十余载, 所有的成果都在那几张卷子中。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忧心忡忡地离开考场。
田阮属于那类十分平静的人,他观察了一下, 像他这么平静的,要么是早就放弃的学渣,要么是胸有成竹的学霸。
考场外候大片接送的家长, 他们的脸上或与有荣焉, 或喜笑颜开, 或焦急不安。手里或多或少拿着东西, 有水、食物、衣服、伞、姓名牌。
田阮仰起脑袋张望, 一眼看到人群中相貌气质最为突出的虞惊墨。想到家长是自己老公,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虞惊墨走哪儿都自带屏蔽他人的隐形气场,以他为坐标, 直径三米无人。是以田阮很容易便跨进他的领地,接了满怀的鲜花。
“恭喜。”虞惊墨笑着说。
田阮大方地抱了抱虞惊墨, “谢谢。”
虞惊墨牵起他的手坐进车中, 载着准大学生回家,“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表示状态不错。”虞惊墨与之十指相扣, 掌心濡湿,“有心仪的大学吗?”
田阮觉得有点热, 但他没有松开虞惊墨的手,“我打算第一志愿填苏市大学。”
“不去清北?”
“苏市挺好的。”田阮说,“先读两年,然后交换留学两年。苏市的资源都是现成的,更方便一点。”
虞惊墨轻笑:“不用怕麻烦,我会给你安排好。”
田阮想了想说:“我还是想凭自己的本事,看自己能走多远。虞先生你偶尔推波助澜,我就很感激了。”
“果然是大学生了,说话腔调都变了。”虞惊墨笑叹。
田阮掐了一下虞惊墨掌心,“我越来越懂事了,虞先生你也该有点危机感。”
“什么?”虞惊墨眉梢微挑,“难不成你觉得,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田阮抱着花靠近虞惊墨,故意问:“难不成虞先生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可以不是最好的人。”虞惊墨侧过脸,亲了亲青年光洁饱满的额头,“但我可以是最坏的人。”
“有多坏?”
“每天……”虞惊墨凑近青年耳畔,说了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荤话。
田阮耳根微热,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虞惊墨轻笑,捏了捏青年薄薄的脸皮,说:“你不需要懂事,在我面前,你做你自己就好。我说过,我会给你兜底。”
田阮一股脑躺到虞惊墨怀里,把花托起来,和虞惊墨的脸交相辉映,他说:“我遇不到比虞先生更好的了。”
即便有那个人,田阮最爱的,一定还是眼前这个男人。
虞惊墨屈指刮了一下青年的鼻尖,“嗯。”
未来不是恒定的,但心中的信念可以恒久,爱意可以跨过千万年的时光,只为抵达梦想中的彼岸。
他完成了高考,现在,他的人生正式迈入下一个阶段。而永恒不变的,是他的每一个阶段都有虞惊墨。
……
漫长的暑假结束,田阮如愿进入苏市大学就读翻译专业,研究语言学、文学方面的基本理论知识,深入学习各种国家的语言,掌握各类翻译技巧,以及进行对笔译、口译、同声传译的基本训练。
专业涵盖的课程一星期里排得满满当当,田阮没有住校,每日来往大学和庄园之间,比其他人更自由些,也更紧张些。
高中同学群还在,大家各自汇报了近期状况,除了路秋焰。
田阮在群里说了句在苏市大学。
同学甲:@田阮,以你的成绩,上清北不成问题,怎么还在苏市?
田阮:苏市挺好。
同学乙:我也在苏市大学,只不过是个二本,好处就是离家近,什么都方便。
同学丙:干,谁在英国?救救我的伙食吧!
同学丁:我也在英国……你觉得我的厨艺能拯救你吗?
同学n:会长大人去英国了吗?
虞商:在美国。
同学m:会长大人!吃的什么?
虞商:带了保姆。
同学丙: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我一个人在英国,父母都不管的。
同学丁:兄弟,我来找你了,洗干净屁股等着,虽然我厨艺不行,但现成的粗大火腿肠吃吗?
同学丙:……滚!!
南淮橘:果然是腐国,去了就弯了。
女同学:惊现南淮橘!南孟瑶怎么样了?
南淮橘:我堂姐好着呢,就读美国那啥大学……和虞商一个大学吧?
众人:!!!这不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会长大人,把握好机会!
田阮:……
南淮橘:@田阮,你什么意思?
田阮:虞商有喜欢的人了,大家不用操心。
南淮橘:谁啊?能有我堂姐漂亮??
田阮:私聊。
切换成私聊。
田阮:你别瞎逼逼,虞商喜欢谁你不知道?
南淮橘:……谁啊?别说是你!
田阮:是路秋焰!
南淮橘:!!!确实!!
田阮:你和海朝怎么样了?
南淮橘:正在苦逼地上学,上学好烦,那个教授吧啦吧啦……简直就是变态!
田阮:哦。
南淮橘:你还在吗?
田阮:拜拜,我去吃饭了。
南淮橘:……
同学群持续热闹,大家兴奋地讨论着各国大学的利弊,多是吐槽的,比如某导师多么难搞,学校有过什么传说,出过什么名人。
汪玮奇:为什么没人提到我?为什么没人关心我?!!/大哭
汪玮奇:算了,不用你们关心,反正我也上的苏市大学!/墨镜
同学甲:怎么可能!
汪玮奇大笑而去,除了田阮,没人知道这货为了上苏市大学,花了足足几百万才靠着体育特长生的关系进入苏市大学田径队,主要踢男子足球。
男子国足有多烂,大家都懂。
汪玮奇只要不训练,就找田阮玩。
田阮没空跟他玩,汪玮奇也能自己玩,招猫逗狗,没个正经样,根本不像是来念书的,而是来寻觅良缘的。
别看汪玮奇黑不溜秋,但浓眉大眼的,还真瞎猫撞上死耗子,给他找到一个大波女朋友。
此女朋友只谈了一星期,汪玮奇共被诈骗十一万两千四块两毛钱,便惨遭断崖式分手。
“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汪玮奇质问女生。
女生:“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兄弟!”
汪玮奇:“???”
一脸懵的汪玮奇也没和前女友计较,反正他也没多喜欢,就是cos一下深情人设,便继续乐颠颠地跟在田阮后面当哈巴狗。
“兄弟,我们这个周末去蹦迪好不好?”汪玮奇提议。
田阮想起以前蹦迪蹦到毒枭头子前,把头摇成拨浪鼓,坚决拒绝。
“那我们去爬山、钓鱼、野营!”
汪玮奇挨个提议,挨个被拒绝,大受打击:“靠,大学还没高中时好玩呢!”
可不是,德音是私立的贵族高中,而苏市大学是公立的大学,课程和贵族大学的课程天差地别,只讲究一个实用。
至于那些陶冶情操的课程,除了艺术生,有钱人自己课外弄。
田阮私下和一位音乐系教授报了钢琴课,学校对这种私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田阮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的下午空闲时,就会去钢琴教室练琴。
他也不考级什么的,纯粹就是培养自己高贵典雅的气质,钢琴是最好的选择。
而周六或者周末时,虞惊墨有空了,也会在家教他钢琴。
“你要是无聊,再去谈恋爱不就好了。”田阮说。
汪玮奇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又巴巴地去寻找女神——至于去了美国的南孟瑶,早被他忘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汪玮奇又谈恋爱了。
田阮也是稀奇,怎么接连有人看上汪玮奇,高中时也没这么频繁。
汪玮奇得意地带着新女朋友来见田阮,“兄弟,这是我女朋友,雷丝。”
“蕾丝?”
女生巧笑倩兮:“你好啊。”
田阮也礼貌地笑笑:“你好。”
谐音梗什么的,在别处也许是巧合,在这个世界绝对有问题。
果不其然,有一天,汪玮奇又又又失恋了。
汪玮奇哭嚎着说:“我看见她和一个女生走得近,我根本没想到是那么回事嘛。她平时不让我亲,不让我抱,他爸的我还以为她多么矜持,结果对着那女生又亲又抱,说骗到了一个大傻叉!等有钱了,就给那女生买苹果18!”
田阮:“……节哀。”
汪玮奇:“呜哇哇……我就当日了狗,几万块钱打水漂,再给我遇到一个蕾丝,来一个我抽一个,来两个我抽一双,让她们当苦命鸯鸯!”
田阮不知该怎么劝,大学尚且如此,到了社会上骗子只会更多。以汪玮奇的智商,肯定还会上当受骗。
大学的两年,汪玮奇共谈了五次恋爱,每次都是以各种奇葩的理由告终。
其中他的前女友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汪玮奇,你根本不像直男,你喜欢的是你兄弟。”
一次两次汪玮奇不放在心上,次数多了,他暴跳如雷:“老子是直男!!”
然后继续屁颠屁颠地去找田阮玩。
田阮:“……”
别说汪玮奇的前女友了,就连田阮看着,汪玮奇都像有点弯的迹象。
当然,田阮不希望汪玮奇是为了自己弯的,于是他鼓励汪玮奇:“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肯定会遇到更好的。”
汪玮奇握拳:“没错,好女人多的是,我肯定会遇到属于我的女神。”
田阮心想,幸亏汪玮奇傻傻的,不然他就危险了。他也不希望好好的朋友突然就弯了,还对自己有想法。
时光倥偬而过,转眼间,田阮准备去交换留学。
汪玮奇哭成了狗:“兄弟,我这次不能跟你去了。你一个人吃好喝好,也要玩好啊啊啊……”
田阮拍拍他肩膀,“我会的。”
汪玮奇扭得跟麻花似的,不停地挠着肩头,“靠,你手劲还那么大。”
这两年里,田阮收到路秋焰的回信屈指可数,但他知道路秋焰的军旅生涯过得充实而建康、奋发而激昂,每天大多数时间在训练,晚上会看红色电影。
只有逢年过节时,才有短暂的假期。
但路秋焰没有回来,他选择留在部队,继续刻苦的训练。
最后一次来信,路秋焰说,他转去了特种部队,可能信件越来越少,但心里常常记挂着,所以也不算分离太远。
田阮回了信,说:“我要去法国留学,到了那里,我们更难通信。但我的心里也记挂着你,所以天高海阔,万水千山,我们也不算相离太远。”
他又写了虞商的近况。
“虞商也只有过年回来,他又长高了,有一米□□,不过没有很瘦,你放心,他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比机器人还准时。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也要把自己照顾好,这样重逢时,才不会不相认。”
杂七杂八的,田阮又写了很多废话。
“……刘妈也没有忘记你,总想着,哪天你回来,还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桂花糕。那是去年的桂花了,她收集了很多,我站在树下,也沐浴了一场桂花雨,特别香。”
“我和虞先生说我想你。你不要生气,虞家在军中有些关系,所以知道一些你的近况,只要我想知道,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你。你要是生气,回来我请你吃肯德基全家桶。”
“不知道你有没有变黑,我给你寄了一箱防晒霜,都是我亲自实践用过的,特别好用,你可以和战友分享。”
“祝你一切安好,偶尔想家,不要哭。”
厚厚一沓信纸塞进信封,鼓鼓囊囊的,田阮亲手粘起来,贴上三张邮票。
窗户开着,摇曳新开的桂花,金灿灿的一片,几朵随风落在信封上,染上可度关山万里的香气。
那是思乡的气息。
这封信和田阮的行李箱同一天飞往不同的国度,落在地球的不同板块上,中间横着广阔无垠的海洋。
……
得知田阮来法国交换留学之初,杜夫人就举家搬迁回老家,打算陪读两年。
有了家人的陪伴,田阮就算一星期只能见虞惊墨一面,倒也不算太孤单。
他在异国他乡依旧过得很好,杜家财大气粗,上下学都有专人护送。田阮去任何地方,安全都是第一位。
也就参观罗浮宫时手机被抢了一次,做地铁不小心和一个男人对视一眼就被邀请上床——结果当然是男人被保镖打了一顿——其余时候倒也还算安生。
虞惊墨往返两国之间,偶尔飞到其他国家,忙得不可开交,但从未错过任何一个和田阮的相见之期。
哪怕航班取消,哪怕风雨有阻,虞惊墨都会想办法转机,千里迢迢飞过去。
田阮后来才听说冒着雨雪天气飞行有多危险,他吓得不行:“虞先生,你下次要是再遇到延误航班,别急着来了,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虞惊墨理所当然:“我是金手指,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田阮却很严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虞商渐渐掌权,你也不是万能的。”
虞惊墨拉过青年,在他额上一吻,“嗯,听你的。”
在虞商逐步接手了虞家产业一半时,虞惊墨有空闲下来,也开始在法国陪读。
不可开交的人变成了虞商,他一个电话打来:“爸,你什么时候回国?”
虞惊墨正在花园里搂着自己的小娇妻喝下午茶,快活似神仙,闻言不惊不动:“下星期。”
“下星期几?”虞商的声音田阮差点没听出来,真是越发磁性了,已经完全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
“星期天。”
“……”虞商似是深吸一口气,“爸,国内很忙。”
“我知道,有你在。”虞惊墨说,“我和你小爸在这里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你们。”
“嗯。那挂了。”虞惊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向来说一不二,说星期几就星期几。
田阮委婉地说:“虞先生,你在这里已经一星期了。”
虞惊墨眺望花园萧瑟却别有一番意趣的景色,优雅地啜饮一口红茶,说:“我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假。”
“会不会太久了?”
“不久。”虞惊墨心中有数,“虞商应付得来,这也是给他的历练机会。”
田阮点头,“希望不会翻车。”
虞惊墨抬手捏了一下青年脸蛋,“虞商都长开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田阮:“……”
可以说,这是田阮的痛点。
他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有的长残,有的稳定发挥,而他却是一点都没变。
三年下来,也就身高长了一厘米,脸型和唧唧毫无变化。
田阮盼望着长大之后唧唧能大一点,这个梦想就此破灭。虞惊墨每次把玩,都要玩很久,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小玩具。
“……都怪你。”田阮把气撒在虞惊墨身上,“肯定是因为你早早和我做了,我才会发育不良。”
虞惊墨也不反驳,他知道青年气着,就让他撒,反正不会少块肉,“抱歉,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忍不住。”
田阮:“……”
虞惊墨切开贝果,涂上蓝莓酱和芝士酱,撒上糖霜,点缀一朵小黄花,端到青年面前,“给你赔罪。”
田阮扭过脸,“不吃。”
“这个面包价值30欧元一份,这杯红茶价值100欧元,这套茶具大约3000欧元。”
“……我吃。”田阮乖乖地吃面包,喝红茶,他才不会浪费食物。
日子过得稀松又平常,虞惊墨回国后,贺兰斯和杜恨别居然搬来了。
于是田阮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
贺兰斯摇身一变,成了田阮所在大学的美术系顾问,每天只要在美术教室坐着画画,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狂蜂浪蝶涌向这位东方美人,连带着田阮被淹没。
田阮不想和贺兰斯扯上关系,奈何低头不见抬头见,贺兰斯总是主动坐到他身边,和他聊天打屁骂人。
贺兰斯:“那个死老外,以为自己多么有魅力,要不是看到他是教授的份上,我给他两拳。”
田阮:“……你干嘛到这里来?”
贺兰斯:“好玩啊。”
不久后,田阮懂得了贺兰斯的用意,在国内虽然他美,但不至于每天都有人不识趣地凑上来,国人还是比较腼腆的;而到了国外,尤其是法国,对视一眼都觉得你有意思,于是贺兰斯身边登时人山人海。
每当杜恨别来查房,脸上笑眯眯的,回去后就把贺兰斯往死里啪啪。
田阮也是不懂他们的情趣,只是在某一天去找杜恨别请教题目时,听到他房间的啪啪声,吓得撒腿就跑。
贺兰斯被啪得不能去上课,请假在家,正好田阮闲着,就和田阮斗嘴。
斗完了田阮,贺兰斯又去斗蛐蛐,斗鸡,斗狗,并画下它们的英勇姿态。
田阮:“……”
田阮:“妈妈你快看他!”
杜夫人温柔一笑:“小贺真是有活力,和你一样。”
田阮心想,在贺兰斯心里,我就和那鸡鸭蛐蛐没两样,气煞我也。
而虞惊墨来后,贺兰斯又和虞惊墨斗。
虞惊墨四两拨千斤:“你应该去斗牛。”
贺兰斯:“?”
然后贺兰斯为了画下牛的英勇身姿,真的跑去斗牛,被牛给创飞,断了一根肋骨,躺了好几天。
那几天里,是田阮耳根最清静的几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不知不觉间,留学的生涯也即将结束,田阮给路秋焰写了在异国他乡的最后一封信。
“上一次给你写信,也是在秋天,那时桂花飘香。许久不曾联系,但我知道你安好,就放心了。我要回国了,在大西洋的彼岸写下这封信,这里没有桂花,只有银杏。”
“我曾经许愿你五年后回来,我在苏市大学两年,留学法国两年,忽然想把愿望缩短,回去就能见到你。”
“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没关系,我就这么一说。我很想念苏市的红枫,苏市的桂花,还有那个一切开始与结束的秋天。”
“我打算回去读研,已经保送,但我打算自己考。人生的路那么长,总要试试能不能走。就像你走过那么多条路,没有哪条是正确的,也没有哪条是错误的,都是途径的风景。风筝线握在你手里,你选择让蝴蝶风筝、老鹰风筝、或者普普通通的风筝去飞。”
“你羡慕别人的万家灯火,而我羡慕你的自由高飞。路秋焰,这里也有一盏灯火在等你。”
田阮给信夹上银杏树叶,让它飞过大西洋,抵达地球的另一端。
第219章
“先生夫人, 欢迎回家。”管家携众佣人与保镖一齐恭迎庄园主人归来。
田阮看着熟悉的人,熟悉的庄园,物是人也是, 仿佛从未变过,还是旧时的光景。他不禁有些眼眶发热, 朗声笑道:“王叔, 刘妈, 张姐,我回来了。”
刘妈扭过脸抹去眼泪,笑道:“哎, 回来就好。”
在国外两年,田阮对拥抱礼已经完全熟稔,他大方自然地抱了抱刘妈、管家和张姐, 反倒把他们吓得不知所措。
田阮说:“刘妈, 我要吃你做的糖粥和生煎, 可想死我了。”在国外时吃的也不差, 家里也有中餐厨子, 但谁都做不出刘妈的味道。
他愿意称之为,家乡的味道。
刘妈笑出一脸褶皱:“知道夫人要回来,我早给你准备好了。”
回国后, 田阮在家胡吃海喝、躺了三天,把时差倒过来了, 才悠哉地通知老朋友们。
汪玮奇第一个打电话过来:“靠, 你回来怎么也不通知我?我去给你接机啊。”
田阮:“虞先生和我一起回来的。”
“出来喝一杯,哥几个聚聚, 本少爷包场。”汪玮奇财大气粗地说。
“我不喝酒。”田阮这几年没变的还有酒量,低度数的还能小酌几杯, 高度数一杯就倒。
“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把自己当高中生?”汪玮奇的语气比从前豪横许多,再也不是那个傻乎乎的汪汪狗。
田阮有些伤感:“汪汪,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呛我。”
“……”汪玮奇弱下来,“对不起啊,我这几年受到的欺骗与伤害太多,脾气就爆了。”
“心平气和才能活得久。”田阮劝告,“你要是心有不平,就去山上吼几嗓子,别憋着自己。”
“那行,我下午过去你那边吼几声。”
“?”
看来汪玮奇也没变太多,田阮放心了。
“夫人,有您的信。”管家进来说。
田阮立即拿过沉甸甸的信封,仔细查看来信地址,果然是路秋焰寄来的。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匆匆走出门去避开他人,漫步在花园中逐字阅读。
花叶掠过腿边,纸张在日光下泛出细微的珍珠光泽,那一行行的黑色字体不复少年时的潦草飞扬,沉稳且遒劲,力透纸背——
“你回国很好,这样通信更方便些。我一切都好,这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点人气。不过这几年过去,我习惯了。”
“如果你在这皑皑雪山中,四野无人,只有野兽与鸟雀出没,你肯定会很无聊。我有时想,你来这里就好了,会热闹起来。有时又想,幸好你不在。作战时的烽火与浓烟,我不想你看到。惟愿家国安泰,你亦安好。”
“世事无常,今年恐怕还是不能回去。如果你生气,就买全家桶和虞商一起吃,他不爱吃‘垃圾食品’,看他苦恼的样子,也许你会获得一点快乐,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这个秋天的桂花糕,你也一并替我吃了吧。我也很想念刘妈的手艺,她做的糕点饭菜都好吃,待到来年,也许我可以再次品尝。替我问好。你们都好,我守在祖国边境的茫茫天地间,也算有了意义。”
“你说你羡慕我自由高飞,而我羡慕你目标明确。你放出的那只风筝,我在八千里外也能看到。灯火不灭,我必归来。”
……年年岁岁绽放的桂花落在信纸上,田阮蓦然抬头,但见一树金灿、满目生辉,沁人的香气悠悠荡荡飘出很远很远。
仿佛能飘到那白雪茫茫的雪山中,为矗立在风雪中战士送去一缕乡魂。
田阮从信封倒出一沓树叶,那一片片脉络分明、品类各异、色泽明黄橙绿很是漂亮,是路秋焰为他精挑细选的“书签”。
田阮笑了,珍重地将信纸连同桂花一起折起来,塞回信封。
……
下午的时候,庄园大门口响起狗叫的声音,不是一条狗,而是一群狗。
此起彼伏的汪汪声成功吓醒迟来午睡的田阮,他刚眯了不到半小时,听到狗叫疑惑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遥遥看向庄园大门口,只见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都是狗。
“??”田阮跑下楼,“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保镖偷偷喂的流浪狗,全都找上门来求包养了?
管家也是一脸懵,护在田阮身前说:“夫人,老奴保护你!”
田阮一把搡开着老奴,找来一根打狗棒,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出去。
“夫人!”
“别吵,我现在可是丐帮帮主。”
这话不假,田阮在法国留学那两年,出门在外大多有保镖保护,但也有落单的时候。他看到流浪汉就心生可怜,给水又给吃的。
结果那群外国佬流浪汉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变本加厉朝他要饭还要钱。
田阮见他们既没有残疾,也没有精神疾病,就是纯粹的懒,严词拒绝了当冤大头。那群流浪汉暴动起来,要抢劫田阮。
田阮哪是好欺负的,捡起一根棍子就和他们干起来。
后来保镖赶到,和他一起干那群流浪汉,直打得流浪汉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那之后,那群流浪汉再看到田阮,屁都不敢放一个。田阮成了名副其实的丐帮帮主,他所到之处,流浪汉无不俯首帖耳。
“蹲!”狗群中,一道粗犷的青年音说,“欢迎我们学霸回国!”
狗群唰地蹲下来。
田阮举起的打狗棒缓缓放下,迟疑地看着狗群,“汪玮奇,这些狗是你的?”
汪玮奇的肤色居然还没有白回来,不过剪了寸头,浓眉大眼的,整个人显得精神饱满,不像一个暴发户,倒像一个朴实的农民工……
“是我的,帅吧?”汪玮奇龇出两排雪白的大牙,可以代言广告了,“这是哈士奇,我的最爱。这个是拉布拉多,这个是萨摩耶,我给染黑了。这个是……”
田阮和那些黑不溜秋的狗面面相觑,惊叹道:“你自己黑,还要把你的狗狗们染黑,良心大大滴好。”
“嘿嘿,过奖。”汪玮奇咧嘴一笑,“我的良心都喂狗了,从此以后,我是钮祜禄·汪玮奇·哈士奇。”
“看得出你是真喜欢哈士奇,就因为你们名字里有一个字一样?”田阮去逗哈士奇,那傻狗帅模帅样地蹲着,前爪着地,狗脸写着严肃二字,然而一被人逗,立马吐了舌头讨好地摇尾巴。
“这还不够吗?”汪玮奇伸手,哈士奇就把爪子搭在他手心,他满脸姨母笑,“看,小哈多乖啊。”
田阮摸了摸狗头,“哈士奇不是著名的拆家高手吗?”
“拆了就拆了,它只是一条狗狗,能有什么错呢。”汪玮奇语气宠溺,显然,没能得到女神滋润的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狗。
田阮数了一下,共有二十二条狗,汪玮奇用大型越野车把它们给拖来的。
“汪汪汪!”有的狗叫起来,躁动地想要干什么,汪玮奇一下子没拉住,脚下一绊摔了个大马趴,紧接着狗群暴动起来,拽着他飞奔,“啊?啊啊啊停下!”
狗群冲进庄园,朝着肉香奔去,汪玮奇被一根牵引绳拉着,根本干不过那么多狗,即便有哈士奇帮忙往回拖拽,仍无济于事。
“汪汪汪~”狗狗们被肉香冲昏了脑袋,也不管主人怎样了。
汪玮奇:“操啊!蹲!”
一群狗蹲下,一群狗还在往前冲。
田阮举起棍子就去打,“打狗棒法第一招,狗头攻击!”
一群狗被敲得吱哇乱叫,配合汪玮奇的叫声,真是说不出的闹腾。田阮却不觉得吵闹,反而哈哈大笑:“汪玮奇,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汪玮奇在被拖拽的过程中,裤子掉了一半,屁股蛋差点露出来,窘迫得脸颊黑红,死死攥着狗绳喊:“别笑了!救命!”
最后保镖们一起将狗群控制住,才没有酿成“几十只狗冲进虞家厨房大吃特吃”的祸事。
汪玮奇累得呼哧呼哧的,喝口茶水说:“靠,我再也不养那么多狗了,你们家缺狗吗?”
田阮摇摇头,“虞先生不喜欢养猫猫狗狗,一来没时间照顾;二来掉毛。”
不过虞商倒是挺喜欢猫狗的,田阮没说。
主角攻受在一起之后没多久,路秋焰就抱回了一只流浪猫,之后是流浪狗,猫狗双全的一家四口过上了幸福生活(bushi)。
田阮不能帮虞商答应,猫狗还要路秋焰自己捡,才好玩。
汪玮奇给自己的狐朋狗友挨个打电话,总算送出去十几条狗,他说:“它们可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你们要是敢虐待,我饶不了你们。”
“放心吧,当成祖宗伺候着行了吧?”他朋友说。
汪玮奇十分满意,主动邀请他们吃一顿大餐。
“走吧,一起。”汪玮奇对田阮说。
田阮还是摇头,“你那些朋友我不熟,不想和他们一起玩。”
汪玮奇兴致缺缺,“你这就没意思了,回国了,也不和兄弟们耍,成天待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可能我在国外待久了,习惯了孤独。”田阮故作文艺地说,“孤独,是滋养灵感的源泉。”
汪玮奇抖了抖,“文绉绉的,果然是才子。”
说到才子,田阮就想到海朝,两眼放光道:“你知道吗?海朝结婚了。”
“???和谁?”
“南淮橘啊。”
“操,他们真在一起了?”
“你这什么表情?难不成你对海朝还余情未了?”
“……”汪玮奇一脸吃瘪的表情,“高中时的黑历史别提了好吗?”
田阮哈哈一笑,这就和老同学老朋友共话往昔。
说着说着,汪玮奇忽然一脸忧伤地说:“年少不知年少好,错把光阴浪费掉。”
“汪汪,你也是个才子。”田阮说。
汪玮奇摆摆手,“我就是有感而发。”
刘妈送上新做的糕点,笑道:“汪少爷好久没来了,尝尝这栗子桂花酥。”
“谢了。”汪玮奇吃着糕点,喝着茶水,眼睛定定地看着田阮,“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田阮:“……我变了,我长高了一厘米。”
“哦。”汪玮奇深吸一口真正豪门贵族的气息,有种檀香沉水以及花果混合的味道,“这里的味道也没变。”
“为什么要变呢?”田阮反问。
汪玮奇点头,“不变的好。我周围很多人都变了,有人走了,有人结婚,有人绝交,他们就跟大卡车似的,咔咔开过我身边。”
这四年,成熟的不止田阮,还有汪玮奇。
汪玮奇看着身边的人来去,他是迷茫的,好像只有他没有变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呼朋引伴去招猫逗狗,追个女人。
十八岁的少年该如何成长,是不被规定的。
而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还那样浑浑噩噩似乎说不过去。
汪玮奇不想去想,只能逼着自己去想,越想越暴躁,干脆到处打架喝酒,不知不觉就养了一群狗。
他的生活规律健康起来,每天都被狗叫醒,然后被溜去走走。渐渐的,他好像厘清了成长中说不清道不清的烦躁因素,他忽然开窍了,原来之前的自己那么不懂事,给父母惹去许多麻烦。
意识到的瞬间,汪玮奇就长大了。
长大也有长大的苦恼,比如女朋友,谈恋爱结婚,他年少时有多渴望的东西,现在就有多烦躁——汪玮奇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多花钱了。
为什么?
24k纯直男的汪玮奇如此问自己,得到的结论是,还是之前的自己太傻,觉得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包括女神的爱。而事实证明,他爱自己都不会。
所以他决定好好爱自己,给自己花钱,以后也许会遇到一个值得他倾心相待的女孩,到那时,他一定为她倾家荡产,也要追寻到这份世上最诚挚的爱情。
“还是你好啊,什么都没变。”汪玮奇羡慕地说。
田阮看着汪玮奇的眼睛说:“如果你觉得我没变,那是因为,你也没变。”
汪玮奇愣住了。
“赤子之心,弥足珍贵。”
“……”汪玮奇笑了一声,以茶代酒,“干了这杯,兄弟。”
田阮与之碰杯,相视一笑。
汪玮奇由衷地说:“到你这里我才真正地平静下来。兄弟,我要是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我一定铆足了劲追求。”
田阮打哈哈:“也有可能像我的男孩呢。”
汪玮奇沉默须臾,说:“那我也追。”
“……”
有些话言尽于此,从此清风明月,还是纯洁的友谊。
准备考研的这一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田阮准备考试、十二月进行初试、次年五月复试、九月入学,平淡而充实地度过。
他进入一所高等院校从事教学研究工作,和学姐学长们一起研究各国的语言学,接一些翻译机构、企业的翻译编辑等工作。
田阮因为自己算得上聪明了,但开阔眼界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的前辈们个个都比他优秀得多。
有的跟着导师当助理,有的进入大企业当同声传译,有的已经获得博士学位。
而田阮,还是一个站在翻译界底层的小透明。
至于翻译官,起码还要七八年才能摸得着边缘。
看着前辈们那么优秀,他几乎有些丧气,回家对着虞惊墨唉声叹气,希望得到一点鼓励。
虞惊墨果然问:“怎么了?”
田阮得到了听众,立马口若悬河地说起来:“吧啦吧啦……叽叽呱呱……”
虞惊墨面不改色地听完,解下腕上田阮送的大金表,放入玻璃表柜中,修长的手指解开两粒沉香木的纽扣,湖绿的衬衫如同一层水波泛着粼粼波光。
“虞先生,我该怎么办呀?”田阮苦恼地问。
虞惊墨换上一件更居家的白衬衫,他问:“你的学姐学长们,都会多少国家的语言?”
“英语、法语、俄语、拉丁语、希腊语……”田阮掰着手指数,“还有日韩语。”
“你说的,是最厉害的那个,对吧?”
“没错。”
“七国语言,比我还少两国。”虞惊墨说,“你如果觉得有压力,为什么对我没有压力?”
田阮:“……虞先生你又偷偷学了一国语言?”
“不是偷偷学,前段时间跑那个国家多,就学会了。”
“那我要想学会八国语言,就要跑八个国家??”
“可以这么做。”虞惊墨轻笑,“如果你想的话。”
田阮咬咬牙:“每个国家去住上两个月,每天上街和人交流,我就不信学不会。”
虞惊墨眉梢微挑,想象了一下青年到异国他乡,像个单机游戏的主角,每天都出门去触发NPC,获取信息与情报,也许手上还会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奇形怪状的石头,五颜六色的羽毛,一串贝壳风铃,藤编的田园风草帽。
“就这么决定了!”田阮信誓旦旦地说。
虞惊墨觉得有趣,摸了摸青年的脑袋说:“前提是你可以请假。”
田阮:“……那暑假吧。”
研究生要想读到博士,起码四五年,只能趁着暑假挤出时间去实施异国旅居的计划了。
虞惊墨看着青年认真的模样,一把抓过青年洗白的手腕,手指擦过檀木串珠与温润清凉的小玉牌,低头在他鼻尖亲了亲,“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为了读研,田阮也是好几天没和虞惊墨亲热了,他目光缱绻地看着眼前俊美无匹的男人,明明那么熟了,居然还会害羞。
大抵是因为岁月待虞惊墨格外温柔,田阮没变,虞惊墨除了发型更为利落,身形更加悍利,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总的来说,之前的虞惊墨走的是冷酷儒雅的路线,现在就剩下冷酷了。
随着家业的进一步扩大,在虞惊墨这个位置上已经不需要用微笑来掩饰,他不笑时,除了田阮没人敢笑。
而他笑时,除了田阮也没人敢不笑。
“我还没有洗澡呢。”亲了半晌,田阮慢吞吞推开虞惊墨,本来淡色的唇此刻殷红如玫瑰花瓣,且水润润的。
虞惊墨将他打横抱起,“那就去洗个鸳鸯浴。”
“……”田阮没有拒绝。
至于做完才想起没吃晚饭,那是做完的时候了。
田阮肚子咕咕响。
虞惊墨在他身体里,说:“我还没喂饱你?”
田阮:“……吃巨龙是吃不饱的。”
虞惊墨狠狠一弄,“贪嘴。”
“我……才没有……我要吃饭!”
他的虞先生,这几年除了积威深重,也没什么变化。
都说高处不胜寒,田阮站在虞惊墨身边才觉得有多高。想当初,他也是如同那芸芸众生一样,畏惧虞惊墨。而现在,他已经可以边吃巨龙,边骂他大驴鞭了。
“大驴鞭!不许再大!”田阮啪啪给了两巴掌。
巨龙颤颤地吐出龙涎,还要似的。
“……”
虞惊墨掐过青年的窄瘦柔韧的腰肢,“继续。”
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晚饭终于变成了夜宵。
这一天正好周末,田阮去市图书馆借资料,秋风送爽,隐隐闻到桂花香。他在书架间诧异抬头看向窗户,这才发现图书馆外也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有枫树与梧桐,除却那影影绰绰的金黄,其余皆是郁郁葱葱。
他出神地看着桂花,“又是一年了啊。”
风过,花落如雨。
“都快落光了……”田阮抽出书架上的书,去借阅处那里办理借阅登记。
他将借来的书装在书包里,没错,他还用着德音的书包,这可是仿真牛皮书包,定制尺寸匹配他的身高,别看外表小巧,实则大肚量十分能装。且造型复古耐看,几年过去也一点也不过时。
管理员还笑:“原来是德音的学生,给你宽限十五天归还。”
田阮只是笑笑,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忽然想去德音看看。他这就开车驶上熟悉的道路,街边的店铺有的变了,有的没变,那一排排的枫树与梧桐还在。
远远的,那王子公主住的童话城堡里,大片粉云薄雾,那是海棠与晚樱开了。
田阮将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处,望着德音的大门,黑色镂空的雕花大铁门严严实实关着,通往教学楼的大道上,文昌帝君神像仍在,喷泉仍飞溅出彩虹,如梦似幻的,被还未来得及撤下的开学典礼群花拥簇着。
恍然间,田阮以为自己从未离开德音,他的同学、朋友、老师们还在,在上课、喝茶、聊天、装逼、打闹、户外玩耍。
年少不知年少好,错把光阴浪费掉。
果然没错,人只有在遗失时才会感觉当时的美好。
田阮笑一声,忽然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到大门前。
与此同时,一个骑自行车的青年长腿一踩,停在校门前。
两人对望,一如少年时。
第220章
原书里, 主角攻受五年后的第一次相遇,颇具戏剧性。
当时虞商初掌虞家大权,手段之冷酷不逊其父, 因此引得对□□急跳墙,买凶当街刺杀。而虞商身边虽然经常携带保镖, 但那天恰好是他生母的祭日, 他亲自下车前往花店买花。
正在这时, 杀人举刀劈来,保镖根本来不及反应,虞商便已身处危险境地。
花店店主吓得魂飞魄散, 虞商在百花掩映中抬臂阻挡刀锋,却有一条长腿踢开那刀刃,青年身形矫捷, 动作利落, 三五下便制伏了那杀手。
虞商定睛一看, 那青年竟然是五年未见的路秋焰。
由此, 主角攻受破镜重圆的戏码开始, 从误会到再次倾心,从倾心再到误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主打一个狗血淋头。
而现在,田阮眼前的主角攻受没有误会, 没有狗血, 他们五年后的重逢依然颇具戏剧性。
于这爽朗的秋日,他们相遇在曾经一起上课、一起玩闹、一起上下学的高中校门口, 没有比此刻更浪漫的了。
浪漫的同时,有些滑稽。
田阮看着那两道挺拔的身影, 开怀一笑,缓缓启动车子离开此处——将所有遗失的美好留给他们二人慢慢回味。
这才是重逢的正确打开方式,不需要任何推波助澜的外在因素,只要他们的视线对上,青春的序曲会自动拉响,往日的回音会萦绕在耳畔,心跳会再次降临。
这场不期而遇的相逢,让两人的目光久久无法挪开,直到下课的小提琴铃声响起。悠扬的曲调下,城堡中飞出许多穿着白色校服的“小鸟”,他们叽叽喳喳,笑颜如旧。
大门缓缓敞开,虞商紧握的手指渐渐放松,还是少年时的音调,只音色越发低沉:“我现在是德音的董事之一,来这里见李校长。”
路秋焰单腿着地,须臾,他改成双腿着地,又觉得怪怪的,仰着脖子有点酸,猛然反应过来,他还握着车把,立马直起腰说:“我去你家……我还以为你在家。”
“今天是批了假的。”虞商不似以前那般沉默寡言,在商务场合,他也能舌灿莲花,然而此时,他竟然又笨口拙舌的,“要不你等等,和我一起回去。”
说完,他觉得有些不妥,什么叫和他一起回去?
没想到路秋焰竟然哦了一声,说:“也行。”
“嗯。”虞商抬脚往学校走去。
路秋焰习惯性地脚一蹬,就冲到了以前停车的旮旯,“……”
虞商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的。
路秋焰若无其事地长腿抬起跨下自行车,把车一丢,朝虞商走去,“我现在不是德音的学生了,还给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德音永远是你的母校。”虞商说。
路秋焰坐在车上时不觉得,此时站在虞商面前,才惊觉田阮信里写的是真的,虞商真的有一米九了,比他还高小半个头。
虞商眼帘微垂,举步向教师楼走去,嗓音平静:“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不告诉……我们?”
路秋焰身板挺直,忽然踢到一块小石子,他就慢悠悠地踢着,“本想打算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
虞商又忍不住偏过脸看他,认真道:“已经很惊喜了。”
路秋焰猝不及防对上虞商那双深邃炽烈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烫。
虞商没再多问,不需要多问,确实已经足够惊喜。这惊喜维持有多长,总会知道的。
本来李校长只是约了虞商见面,她没想到路秋焰也回来,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非要邀请他们吃饭。
路秋焰本想婉拒,虞商直言:“抱歉校长,今晚路秋焰在虞家吃饭。”
李校长明白了什么,莞尔道:“也好,以后有的是时间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之后需要开个董事会,决定一些新型的策略与方针。虞商代替了虞惊墨在德音的位置,德音的未来发展规划,虞商需要全权参与。
路秋焰点头,“你们去,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李校长却说:“难得回来一趟,可以四处转转。”
“好。”
路秋焰穿着休闲装,旧T恤套着牛仔外套,黑裤子白板鞋,毫无修饰,朴实干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大学生,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步伐与身姿比常人沉稳有力太多。
“那是新来的教官吗?”路秋焰走过时,听到有女生如此议论。
他扫去一眼,那几个女生立马娇笑着跑了。
高三的教室,高二的教室,最后,路秋焰停在高二1班教室前。
阳光正好,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座位没怎么变,课桌也没变,只是曾经在这个教室上过课的少年们消失在岁月的长河。
那时候,不知岁月长。
那时候,不知岁月短。
每天上学放学,聊天吹牛,打架斗殴,上课睡觉,做过各种不着调的事。而每次,路秋焰的身边都有一个身影。
在老师枯燥乏味的讲题中,路秋焰睁开眼睛,脸颊有校服压出的印子,他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正襟危坐端方稳重的虞商。
虞商或在听课,或记笔记,又或在看他。
“看什么看?”路秋焰慌乱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的口水。
虞商不说话,只是把记下的笔记放到他面前。
路秋焰第二眼看到的,是前方总想偷偷摸摸回头又不敢的田阮,只能写一张小纸条塞到他的课本中:梦到什么好吃的了?中午有刘妈烧的酱香鸡腿。
路秋焰在背面写:想吃松鼠鳜鱼。
田阮:有~
吃过的便当中,无疑,高中时每天中午虞商或者田阮带来的便当,是路秋焰最难忘怀的。
在部队玩过一个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路秋焰抽到了真心话,连长问他:“你吃过的最有家的味道的食物是什么?”
当时,路秋焰愣住了,想了半晌,无论他怎么回忆自己母亲做过的饭菜,除了一碗面条就是想不起别的——他讨厌吃挂面。
但这是最有家的味道吗?
除了这碗面条,路秋焰忽然想起高中时每天中午,虞商和田阮变着花样带来的便当,不仅好吃,吃的时候还有一种开心的感觉。
就好像,那些便当被注入了“幸福”的佐料。
还有他和田阮一起去探店,臭豆腐,手抓饼,煎饼果子,螺蛳粉……最难吃的,不过是路边掺了水的火龙果,一点味道都没有,还把两人的嘴巴染得像刚吃过人,对视时大笑不止。
路秋焰想起便觉得好笑,说:“太多了,不过最好吃的还是便当。”
教室里的少男少女们正在谱写新的故事,也许也有那么一对好朋友,一个不靠谱,一个更不靠谱,两人如同卧龙凤雏,在多年后也会想念对方不靠谱却真挚的友谊。
路秋焰希望,自己也能给田阮一个惊喜。
……
而此时,田阮已经到家了,他快快地放下书包,去冲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香喷喷的,这样就可以和路秋焰来个大大的拥抱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刚洗完澡,虞惊墨回来了。
田阮下楼的时候还有些不确信,“虞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虞惊墨:“?我不能回来?”
不一会儿,虞惊墨就闻到青年身上浓郁的沐浴露香气,看到田阮的头发还有点湿,眼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洗澡了?”
“对啊。”
“为什么洗澡?”
“半路掉粪坑了。”
“……”
“哈哈开玩笑的……”田阮注意到虞惊墨的眼神好像有点嫌弃。
虞惊墨问:“你吃了吗?”
田阮:“没有!我没有掉粪坑,我给自己挖坑,行了吧。”
虞惊墨主动牵起青年的手,循循善诱:“所以你为什么洗澡?是身上弄脏了吗?”
“没有脏。”田阮嘿嘿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虞惊墨嗅闻到田阮发丝间清爽的洗发水香气,将他拉到沙发上,任其坐在自己腿上,“告诉我好不好?”
田阮的尾椎骨有点酥酥麻麻的,他最受不了虞惊墨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被哀求着似的。他扭了扭腰,想要下来,却被按着,这姿势有点糟糕。
佣人来擦拭花瓶,佣人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田阮脸有点红:“……虞先生你别这样,真的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过一会儿,是有人来?”虞惊墨猜测。
“……”
“看来我猜对了。”虞惊墨眉梢微挑。
“能让你洗澡以待的人,除了我,还有谁?肯定不是虞商,那就是……路秋焰?”
田阮瞪着眼前俊美无匹而英明睿智的男人,“虞先生,有时候过于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虞惊墨轻笑:“知道自己夫人的想法,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不是理所应当?”
“你这样还怎么制造惊喜?”
“给谁制造惊喜?我一点也不惊喜。”虞惊墨冷酷地说,“虞商能不能追到老婆,我并不关心,那是他自己的事。”
“……”
“唯一能给我惊喜的,就是你。”
田阮一口咬在虞惊墨肩头:“这样惊喜吗?”
虞惊墨朗声大笑。
两人正大打情骂俏,管家进来,连忙非礼勿视地背过身去,“先生夫人,少爷带着少夫人回来了。”
虞惊墨拍拍青年的屁股,“嗯。”
田阮一跃而起,冲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给自己降降温,再一股脑冲出主宅,故意大声地喊:“天哪!真的是路秋焰吗?真的是你吗?路秋焰焰焰——”
路秋焰:“……”
田阮张开手臂:“哦!我的路秋焰~我想死你啦~~”
路秋焰抬手按在田阮脑门,“发什么神经?”
田阮舞动手臂,“哦~让我们来一个热情激情又深情的拥抱吧~”
路秋焰翻了一个白眼,“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着调。信里说什么自己成熟了,是大人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全是吹牛?”
田阮:“……”
田阮停止过于夸张的表演,他眼巴巴地看着路秋焰,“我印堂发红,是被你按的。”
路秋焰松开他。
田阮哇的一声扑上去,抱住了路秋焰。
天雷,隐隐震动。
田阮:“??不是,你和虞商还没抱呢?”
不然这时隔五年的雷鸣,怎会再次作响?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主角攻受还没进行爱的拥抱,主角受就被田阮这个配角给抱了。
路秋焰脸色不自然,“说什么胡话。”作势要推开田阮。
田阮却先一步放开他,并把他往边上一推——
路秋焰猝不及防,一向稳健的脚忽然失去平衡。
虞商眼疾手快接住他。
路秋焰手忙脚乱地扒住虞商,“……”
当真变成了一个抱抱。
田阮啪啪鼓掌:“这才对嘛,你们先抱,我再抱。”
二人:“……”
管家感动不已:“少爷少夫人和夫人真是其乐融融,老奴这辈子能看到这一幕,少活一秒也值了。”
刘妈凑过来:“是啊,好久没看到少爷这么笑过了。”
虞商脸色僵硬,他……笑了吗?
其实虞商笑与不笑没什么区别,他深得虞惊墨真传,习惯性绷着脸,即使开心也不会露出特别明显的笑容,只唇角微翘罢了。
“田阮……”路秋焰羞恼地站直了,他有没有给田阮惊喜他不知道,反正田阮给他的“惊喜”挺大。
田阮又抱上去,语气忽而正经:“好久不见,路秋焰。”
路秋焰:“……”
“你都好吗?”田阮抱了一下便放开,若无其事地问。
路秋焰懒得计较,“我不好,会站在你面前?”
“高了一点。”田阮欣慰地说,“更结实了。”
路秋焰打量田阮,“你倒是没变,还是小矮子。”
田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偶有斗嘴,偶有叙旧,倒是和之前相处模式没变多少。路秋焰从车里拿出一袋香蕉说:“你喜欢吃的香蕉。”
田阮这就掰了一根吃,“谢谢你还记得。”
路秋焰见过虞惊墨,礼貌地叫了声叔叔。
虞惊墨颔首,道:“比以前更挺拔了。”
“谢谢叔叔。”路秋焰还是改不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一方面,他和田阮是朋友,但他却要叫田阮的老公为叔叔。
也许,将来还会变成“爸”……
想到这个可能,路秋焰更不敢看虞商了。
虞惊墨道:“一起喝下午茶吧。”
下午茶摆在庭院中,今日风轻日暖,秋高气爽,白色拱顶的凉亭不远处恰好种了一棵桂花树。金桂飘香,饮桂花茶,品桂花糕,当真惬意。
虞惊墨和田阮坐上首,虞商和路秋焰坐下首,管家侍立凉亭外,佣人不时往来。
草木葳蕤,繁花灿烂,四下一时寂静,只闻风声过耳。
这样的时光令田阮享受,他像只猫儿般捧着脸撑在石桌上,说:“真舒坦。”
路秋焰一怔,“确实。”
这般平静、富裕、自然,且内心平和。
虞惊墨问:“路秋焰,你退伍了吗?”
田阮和虞商都暂时不能问出的问题,虞惊墨可以问,因为他是长辈。
路秋焰平和的心潮微微泛起波澜,他咽下口中的茶水,细细品尝弥留在舌根的那一丝苦涩,“嗯。”
“伤在哪儿?”
“腰上。”路秋焰说完,发现虞商正凝重地望着自己,他补充,“不是什么重伤,就是不能进行特种的训练,上级建议我好好养两年。我不想浪费时间,就办了退伍。”
田阮的脸也沉下来,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怕路秋焰受伤,结果还是不可更改——除了受伤,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路秋焰退伍?
没有了。
“怎么受伤的?”虞商捏紧手指问。
路秋焰轻飘飘地揭过:“不小心被流弹打到。没事。”
田阮知道路秋焰是怎么受伤的,自从路秋焰加入特种队,还成了队长,那是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惩奸除恶的活儿都干。
一次为了解救被毒贩挟持的人质,总共一十八名女性,其中包括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些人被卖到边境,一旦过了境,就再难插手,只能争分夺秒地营救。在与毒贩的对弈中,他将那个小女孩带在身边,为了掩护她,被流弹打伤。
那次伤亡惨重,路秋焰退伍除了伤势,多半也是对死去那名队友的歉疚。
如果他的计划再完美一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路秋焰在养伤的那两个月里时常这么质问自己,计划为什么不能再完美一点?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他?
想到最后精疲力尽,心理医生说:“你应该离开战场了,不然这样下去你也活不了。”
原书里,没写路秋焰是怎么熬过那几个月的,现在出现在田阮面前的,只是一个风轻云淡的路秋焰。
种种缘由,晦涩难言。
田阮亦知道,路秋焰的心理隐伤,还需要之后的两三年,靠他自己,以及在虞商的帮助下慢慢地治愈。
“那我也给你讲讲我前两年在国外的际遇吧。”田阮故作轻松地说,“我遇到可多奇葩事了,在信里根本写不下,我跟你说……吧啦吧啦,叽叽呱呱……”
路秋焰原本陷在回忆里,不知不觉被田阮拉出来,听着他比信中幽默十倍的话,不禁展露笑颜。
晚间,路秋焰就留在虞家吃饭,好像和从前一般无二。
而路秋焰也更大方了,没了从前的别扭,说:“明天天气好,我请哥几个吃顿小龙虾,就当是这些年杳无音信的赔罪。”
田阮:“那必须请上汪玮奇,他那天还跟我念叨,总也不见你,想死了。”
路秋焰:“他能想死?”
田阮:“……我的意思是,他特别想你。”
路秋焰:“我倒是只想了他几秒。”
田阮:“哈哈哈哈!”
吃过饭,虞商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路秋焰:“我自己骑车吧,不远,就在青旅。”
“青旅?”虞商蹙眉,“那种地方人员混杂,几个人睡一间。”
“我在部队也几个人睡一间,不妨事。”路秋焰已经习惯了。
虞商沉默须臾,说:“回去把你的东西带上,我家很多客房。”
要是十八岁时,路秋焰住在这里毫无负担,因为他是虞商的同学,在同学家住一晚,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但现在路秋焰二十三岁,早就成年,无法厚着脸皮住在另一个成年人的家里。
“不了,我在那里挺好。”路秋焰说。
回到苏市,却没有“回家”,其中的原因不用多说。田阮早把路秋焰当成家人一样,他怎忍心看他住在青旅,一时又想不出好的挽留理由,只能看着虞惊墨,小声道:“虞先生……”
虞惊墨原本并不在意他们的对话,听到青年的求助,他才从报纸间抬头,淡声道:“‘金玉满堂’有一栋房子空着,路秋焰可以暂时先借住那里,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不迟。”
虞商立即道:“可以。”
路秋焰思忖,既然他不合虞商他们住在一起,那住哪里似乎也无所谓,便说:“谢谢叔叔,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田阮也很高兴,这样既照顾了路秋焰的颜面,还能散个步的工夫就能到路秋焰那里。
虞商冰封的脸有了笑意,这就送路秋焰先去青旅拿东西,再帮他收拾金玉满堂的别墅。
将虞商新换的宾利送出庄园大门,田阮站在路灯下挥了挥手,“路秋焰,明天见!!”
副驾驶,路秋焰看到,降下车窗,伸出手臂,也挥了挥。
明天见,田阮。
这样的情景好似少年时,每次放学他们要分别时。
那时两人穿着德音校服,脸庞尚且带着几丝青涩,田阮嗓音清脆甘甜:“路秋焰,明天见啊。”
路秋焰:“哦。”
一脚踩在自行车脚蹬上,链条与齿轮摩擦转动的声音中,时光就这么溜走。
而当时并不知晓,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大人。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路秋焰想,他一定慢一点,至少在某时某刻停下,像被突然唤醒的游戏角色——
他会按住刹车,单脚离开脚蹬,蹬在梧桐浓阴下的柏油路面上。
他会回头去看看,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那些来往不停的人。
他会看到田阮坐进迈巴赫,和他的虞先生弯起眼睛说笑。
他会看到虞商提着书包,身姿板正地走出校门,巡视一圈没有违法乱纪的事发生,而后才会坐上车离开。
他会看到他的同学们一个个离开的背影,就像他们也不曾知道,会这么快就变成大人。
“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路秋焰会和田阮说,“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田阮会怎么说呢?
他会说:“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你已经从未来看过这一刻。”
路秋焰想,他确实有时光倒流的能力,在某时某刻。
其实他们都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