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行刑 汗水混合着血水一同淌下

    很快, 宏伟厚重的高耸宫门缓缓打开,手持长戢的金甲卫从里面鱼贯而出,左右分列, 垂首敛目,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一身红衣的明艳女子从打开的宫门中缓步走出, 鼎沸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 数百阶的白玉台阶上, 所有人齐身跪倒, 高声山呼道:“参见尊主。”

    桑妩昂然立于台阶之上, 好似一珠红梅熠熠生辉,她缓缓抬手,沉声道:“诸位请起!”

    “谢尊主。”众人再次山呼。

    而与此同时, 身着甲胄的金甲卫押着一名白衣少年从侧边走了上来, 少年神色平静, 身姿挺拔, 哪怕手腕脚腕都被铁链束缚着, 仍是玉骨冰清,像远山上屹立的青松, 让人望之生敬。

    桑妩淡淡吩咐:“把他绑上去。”

    “是。”墨崖躬身应道, 本来这事自有下属代劳, 他却迫不及待地亲自动手,甚至在缠绕铁链时颇带个人恩怨地暗自加力。

    天空一望无际的湛蓝, 巍峨的青色宫殿前左右各竖立着一尊威武肃穆的狻猊兽玉像,而在玉像的前方赫然是一个临时浇筑的青铜架,横竖相交呈现一个巨大的“十”字,顾清淮两只手臂被左右分开牢牢束缚着, 腰间和脚踝都被铁链横过,丝毫动弹不得。

    白衣少年被重重铁链锁在青铜架上,在身后巍峨宫殿映衬下仿若渺小的祭品。

    “这个人恐怕大家还不认识,”桑妩站在台阶之上,缓缓开口,声音中带上了雄厚内力直透云霄,“他就是顾清淮!”

    顾清淮?!

    万千教众久闻顾清淮之名,却都是第一次见到真人,站在后面的人更是伸直了脖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看上去也就是个普通人啊?”

    “看上去好年轻。”

    “这么年轻,真的是顾清淮么?”

    “尊主亲自从流云宗抓回来的,还能有假!”

    在一片喧哗声中桑妩再次开口,声震云霄:“顾清淮多年来与我浮光教作对,重伤青鸾使,杀死紫霄、金鹏、银螭、白虎四位护法,可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杀了他,为护法报仇!”

    “杀了他!”

    “杀了他!”

    “报仇!”

    群情瞬间激奋,你一言我一语的愤慨直陈,这些年顾清淮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重重压在众人心头,今日好容易有机会一雪前耻,自是不会放过。

    桑妩脸色冷冽,艳红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此人罪大恶极,必不能让他轻易死去,血债必须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众人齐声高呼,瞬间聚成排山倒海之势,就连后山林中的鸟都被惊的飞上了天。

    “一条人命十鞭,由我亲自行刑。”桑妩一锤定音。

    她解开腰间盘着的灭魂鞭,动作称得上缓慢却没有丝毫迟疑,金色鞭尾长长地曳在地上,像一条蜿蜒的蛇,随时会跃起狠狠咬上一口。

    桑妩握紧鞭柄,定声吩咐:“静姝,你去打一桶盐水来。”

    “是。”

    看着静姝命人将一个硕大的木桶抬到桑妩身旁,众人目光顿时火热,鞭子沾上盐水,相当于每一道伤口都会被盐水浸透,向来是审讯罪大恶极之人时才会使用的手段。

    少年眼底依旧清而静,只双手微微地攥紧,他定定地看着她,像是那日在寝殿中说过的那样,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桑妩将灭魂鞭浸在盛满了盐水的木桶中,确保每一丝每一寸都没有遗漏,随后高高扬起手中长鞭——

    水珠在空中映出少年坚忍的脸庞。

    “咻~啪!”

    冷硬的鞭尾狠狠击中少年胸口,一道翻卷的血痕赫然划破素白的衣裳。

    “唔——”顾清淮眼前猛然一黑,一声闷哼脱口而出,这一鞭,竟比以往每次都要重上许多。

    阶下却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咻~啪!”

    “咻~啪!”

    沾了盐水的鞭子没有丝毫停歇地朝少年挥去,不过几下身前已是纵横的鞭痕,被刺目的鲜血刺激,教众的呼吸瞬间火热。

    只有静姝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光听声音也能听出,尊主今日每一鞭都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只一鞭便能要了寻常人的性命。

    “咻~啪!”

    “咻~啪!”

    少年痛苦的喘息声飘入桑妩耳中,长鞭落下的力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直到十鞭结束,桑妩终于暂时停手,金色的鞭尾已然染上鲜红血液,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

    少年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肩头。

    桑妩却再次冷冷开口,眸中丝毫没有以往的温情,“接下来的十鞭,是为死去的老金鹏使!”

    “为金鹏使报仇!”“为金鹏使报仇!”教众齐声呼喊,新任的金鹏使眼底更是一片恨意涌动,师父一手将他带大恩重如山,却为了一株龙血草死在了顾清淮手中,从此天人永隔,他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咻~啪!”

    “咻~啪!”

    “咻~啪!”

    鞭声震天,在教众漫天的欢呼声中越发赫赫,顾清淮双手死死攥着,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呃——”

    痛苦的嘶鸣从唇角压抑不住地溢出,每一鞭落下,都是一阵颤抖和痉挛。

    二十鞭打完,少年身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粘湿的发绺贴在脸侧,衬得脸色无比惨白,青铜架下血水和汗水混合着滴落一地。

    桑妩冷冽的脸庞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像是看陌生人般看着眼前狼狈苍白的少年,再次扬起手,长鞭指天,“下面的十鞭,是为了被杀害的白虎使!”

    “为白虎使报仇!”

    “为白虎使报仇!”

    教众本就高涨的愤恨被简单的三个字迅速点燃,老的白虎使在教中素来受人爱戴,她面虽冷心却善,麾下教众即使犯下大错,她也会想办法尽力保全。

    桑妩将长鞭再次泡在桶中,鞭身的血迹在盐水中慢慢扩散开来,最后尽数化为刺目的红。

    随后,毫不留情地扬手——

    “咻~啪!”

    “咻~啪!”

    长鞭狠狠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血肉之躯上,顾清淮痛的眼前一片黑暗,似乎一切都变淡了、退远了,阶下的欢呼声、长鞭的破空声,像是隔着云、隔着山,再也听不真切。

    唯有痛楚无边无际地袭来,明明外界是明亮的白,他却如同沉在黑暗永夜,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拖回地狱。

    “睁开眼,看着我。”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蓦然在脑海中响起。

    是阿姐的声音。

    她在对他传音……

    明明神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仍是本能般地想要照做。

    被汗水浸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顾清淮艰难地睁开眼,入眼的赫然是那红艳到耀目的女子。

    在一片白茫他倏然抓住了什么,是他曾答应过她的话,他承诺过会撑住,便一定会做到……

    桑妩定定看着顾清淮的眼,一字一句说道:“最后十鞭,是为死去的老紫霄使!”

    在教众的愤慨声中,紫霄使本就愉快的心情越发痛快,一身白衣早已是鞭痕交错血肉翻卷,任这人平日再如何嚣张傲慢,此刻不也被打的奄奄一息,连惨叫声都是那般嘶哑,甚至若不是顾清淮除掉了老紫霄使,他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为五大护法之一,说起来他还要感谢他。

    “咻~啪!”

    “咻~啪!”

    顾清淮双手死死攥着,脖颈青筋根根凸起,颤抖的声音染上嘶哑的悲鸣。

    “唔——”不知第多少鞭落下时顾清淮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显是已然受了沉重内伤。

    教众的情绪却瞬间更加高涨。

    “咻~啪!”

    最后一鞭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狠狠落下,顾清淮浑身猛地剧烈颤抖,双眼无力地阖上,只有虚弱到颤哑的低喘飘入桑妩耳中。

    桑妩垂下长鞭,金鞭赫然已覆上一层鲜血染就的红,她看着几近昏迷的少年,再次传音入密:“乖孩子,你做的很好。”

    轻柔的一句话在痛到模糊的神智中响起,身受酷刑都生生熬过来的顾清淮,指尖蓦然蜷了蜷,倏然有了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四十鞭已完。”桑妩缓缓开口,如桃花般潋滟的眸中却仍是不变的镇定和冷厉,“将这桶水,浇到他身上。”

    青铜架上那被折磨到极点的身躯猛地一颤。

    “是,尊主。”墨崖恭声应道。

    地上的木桶中仍剩有大半,只不过此时已经被染成了混合的血色。

    墨崖压抑住心底惊喜抬起木桶,用尽全力朝顾清淮身上,猛然泼去!

    “呃——啊!”一声惨呼脱口而出。

    盐水细细密密地渗入血肉深处,顾清淮头颅猛地高高扬起又无力地垂下,汗水混合着血水一同淌下,眼前一片模糊。

    桑妩握鞭的手终于不可抑制地一颤,她松开手,任长鞭落地。

    可下一刻,纤长的手指再次攥紧。

    青铜架上的少年无力地垂着头,桑妩用力驱散心底所有杂念,眼底重又一片清明。

    这四十鞭,只是个开始。

    第52章 煎熬 阿姐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丝怜惜……

    太阳渐渐升到正空, 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刻即将到来,地上的血水中隐隐映出青冥宫巍峨的倒影。

    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而这不会因为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而改变。

    桑妩定下心神, 冷声命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顾清淮之罪不可饶恕,就将此人绑在此处, 每日只给一杯水续命。”

    桑妩攥紧了拳, 淡淡的嗓音却透着隐隐的坚定和决绝, “绑到死为止。”

    偌大的长阶齐齐安静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到死为止!”

    “到死为止!”

    “到死为止!”

    在教众震耳欲聋的齐呼声中, 顾清淮像是陷入昏迷般无力地耷拉着头,桑妩却清楚地看到,那被汗水浸湿的低垂眼睫, 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目光深深地凝在少年身上, 口中对着墨崖沉声吩咐:“墨崖你率金甲卫在此处守着, 不准任何人接近他。”

    “是, 尊主。”墨崖躬身应道。

    桑妩最后看了一眼少年, 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四十鞭虽然痛苦,可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她和他都知道, 从现在开始才是漫长的折磨。

    炎热的烈日, 冰冷的寒夜,无一不是刺向血肉之躯的利刃。

    顾清淮眼前一片黑暗, 极度的疼痛让他周身神智尽数涣散,就连运起内劲让自己晕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正午的烈日笼罩着天阙峰,青铜架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佛光毫不吝啬地普度众生, 却唯独度不了那个被铁链缠身的少年。

    教众中不乏许多想要看热闹便仍留在青冥宫前,毕竟那青铜架上的少年越惨,他们便越兴奋。有的则是自行分批下山在山脚驻扎,而大部分教众都留在了峰顶,好在天阙峰上地域宽广倒也容得下。

    桑妩带着静姝往寝殿走去,平日里不到一柱香的路程今日竟觉得十分漫长,直到一只脚踏入寝室整个人才瞬间放松下来,阖上眼坐在了榻上,指尖却仍在发麻。

    “尊主您怎么样了?”静姝担忧地问道。

    “无事。”桑妩捂住胸口,直到此刻心脏仍然怦怦地快速跳动着,为了给四位护法报仇,为了给教众一个公道、也为了向天下立威,今日她没有一鞭放了水,若是换了旁人即使他真的有四条命也绝对熬不过去。

    而这四十鞭打完,四条护法的命便算他还了。

    她把他继续绑在青铜架上,除了安抚教众,更多是为了逼出一个真相,一个她查探了许久的真相。

    桑妩用力地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心微微一蹙,近乎叹息般说道:“希望他能撑到蓬山来……”

    通过这些年不懈的探查,她手上已经查到了许多证据,现在就差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只要这一环能对上,当年真相也终于能浮出水面。

    “正义盟那边,他们到何处了?”

    静姝给桑妩斟上一杯茶,恭敬禀告道:“探子方才传来消息,正义盟已经派出了先行的精锐弟子快马加鞭向我教赶来,以他们的行进速度怕是三日后就能赶到。”

    桑妩不禁皱了皱眉,竟然今日才动身,在她的计划中,正义盟的人今日就该赶到才是,“既如此,宗内今日有何异动?”

    静姝眼眸倏然一暗,“和宗主您预料的一样。”

    桑妩靠在榻上冷哼一声,她不过稍稍推了一把,这人竟真的按耐不住了……

    冷冽的嗓音倏然一沉,“三日后,所有事一齐做个了断!”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见桑妩神情沉重,静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温声安慰道:“尊主也不用太过担心,您虽用盐水浸鞭却也是为了清洗伤口,更何况那一大桶盐水里可是溶了整整一盒的云犀丸,十二颗云犀丸,就是买下一座城都绰绰有余了。”

    桑妩有些疲惫地阖上眼,若是放在以往她绝对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加不加云犀丸对事情最后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唯一有影响的只有顾清淮。

    终究是她的心乱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先退下吧。”桑妩垂着眼眸淡淡吩咐。

    “是,尊主。”静姝应声离开。

    随着殿门被关上,偌大的寝室里便只有她一人,明明十几年来都是这般,现在却有些不习惯了。

    那人应该盖着她的狐裘一丝/不挂地蜷缩在她床边,他应该是一副清冷沉静的模样直到被她狠狠侵入,他应该穿着一身侍女的粉裙白纱,难堪却温顺地站在她面前。

    桑妩单肘撑在案上假寐,不知不觉中竟也真的睡了过去。

    “尊主,您用点吃食吧?”不知过了多久,静姝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桑妩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天色竟然已经暗了下来,竟然已经入夜了吗……

    “静姝,陪我出去走走。”她霍然起身,静姝连忙取过架上的狐裘给她披了上去。

    两人推门而出,一股凛冽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入夜后天阙峰上的温度堪称断崖式的下降,冷到哈气成冰。

    看热闹的教众都已散去,青冥宫前墨崖正带着一队金甲卫亲自值守,冰冷的青铜架静静竖立于夜晚的浓雾中,让人看不真切。

    两人远远地站在阶下,静姝只能看见一片夜色深沉,桑妩却清楚地看见被绑在青铜架上的少年,经过一下午的炙烤,布满血色的嘴唇已然干涸发白,汗水也已干透,乌发凌乱地散落身前,整个人不知死活。

    “尊主您可会心软?”静姝小心翼翼地问道。

    心软?

    桑妩缓缓摇了摇头,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坚决,她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改变,即使那个人是他也不行。

    “尊主,季愁求您把他放下来吧。”季愁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低声地恳求,“入夜后那么冷,他穿的那么少,如何受得住?”

    桑妩这才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缓缓说道:“我才刚来你便迎了过来,想必是在此处站了许久了吧。”

    不等季愁回答,桑妩幽幽问道:“季愁,我知道你担心他,可是你现在是以何种身份在求我?”

    眼前那张好看的娃娃脸瞬间怔住,最后躲避似地垂下了头。

    桑妩静静立于苍茫夜色中,轻声说道:“我与季愁不过素昧平生,为何要因为你的求情就放过一个浮光教的死仇?”

    “你与他又是何种关系,为何冒着触怒我的风险也要为他求情?”

    “我,我——”季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空旷的阶前静的可怕。

    蓦然间一阵寒风吹过,季愁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大氅,随后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青铜架上的少年,明明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他就是知道,他穿这么多尚且觉得寒凉,少年身前衣衫早已被抽的破烂不堪,血肉模糊,又会是多冷。

    身子冷,心更冷。

    相比于郁小六一条性命,他那点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季愁脸色白了又白,终是抬起头看着她,迟疑地唤出那个久违的称呼:“阿檀……”

    阿檀……

    桑妩浑身瞬间一震,而下一刻她清楚地看到,百米外少年被铁链束缚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们了,”桑妩看着眼前男子,一字一句说道,“楼稷。”

    季愁,或者说楼稷,他已然无法顾及身份暴露的窘迫,更没来得及解释其他,只急切地说道:“阿檀,你放他下来可好,他可是郁小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到几近叹息的回答从阶下透过浓雾飘入顾清淮耳中。

    “不行。”

    青冥宫前,金甲卫成两队将青铜架围住,看着被绑在青铜架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忍不住地低声议论开来。

    “这人竟然就是顾清淮,难怪当初在寒狱咱们兄弟一起上都制服不了他。”

    “顾清淮又如何,还不是沦为咱们的阶下囚?终究还是尊主技高一筹!”

    “他曾经也算跟过尊主,我还以为尊主对他会不一样,没想到也不过尔尔,今天那鞭子打的,怕是一鞭子下去你都要断成两截。”

    “别说了,尊主今日那目光更是冷的渗人,被盯上一眼都感觉浑身僵硬。”

    顾清淮意识已然一片模糊,整个身前纵横着可怖的鞭伤,一整日他都只能在持续到无法摆脱的疼痛中辗转苦忍,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颤抖,他不想听,可阿姐的决绝、金甲卫的议论偏偏钻入耳中。

    他真的会就这样死去么,他明知道不该奢望太多却仍止不住地会去想,阿姐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丝怜惜……

    第53章 求情 好痛,好冷,好累……

    夜色越发深沉, 冷白的月光给整个青冥宫都镀上一层淡淡雾气,台阶下桑妩和楼稷相对而立,在桑妩冷淡的目光中, 楼稷渐渐红了眼:“阿檀, 你真的要看着他去死吗。”

    “他是我们的弟弟啊,是十二年前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阶下一时安静极了,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 桑妩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一个对我、对你、对他, 对石河村中每一个无辜丧命的人, 都至关重要的真相。”

    “根据我手头的线索,他师父蓬山必定是当年屠杀的知情人甚至是直接参与人,我只是在赌, 赌在蓬山心中, 是保守当年的秘密重要, 还是他这个出色弟子的命更重要。”

    楼稷双目微睁, 一时间怔住了, 当年的事在他心中也是一个过不去的结。

    “楼稷,十二年前在石河村, 郁小六说你将他藏在水缸中, 自己却去引开那些屠夫,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十二年前……楼稷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回忆, “当日追杀我们的有三人,我——”

    “三人?”桑妩微微皱眉,“我被刺中晕过去之前,明明看到他们是五个人。”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他们三人相约在河上滑冰玩,等他们回到村子里时,正好看见郁大叔郁大婶和几个陌生男子缠斗在一处,为首一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浮光教清理门户,招招都向郁大叔攻去,招招致命,郁小六急地大喊了一声“爹!”,瞬间将那些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当中一人桎梏着郁大婶,剩余四人围攻郁大叔,不到片刻的功夫郁大叔便被他们杀害,郁大婶也被为首之人一剑刺中,然后那些人便将目光齐齐转向一旁已然呆滞的郁小六。

    她让楼稷带着郁小六赶紧跑,自己却提起剑迎了上去,可当年她也只有十岁,哪里敌得过那些人……她只恨自己没能扯掉那人的面巾,让她看看这般丧心病狂之人究竟是何样貌。

    桑妩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直到楼稷的话将她拉了出来,“可能还有两人留在原地。”

    确实有此可能,“然后呢,那三个人可有追上你?”那些人武功十分高明,当初她和楼稷的武功皆是稀松平常,如何抵抗得了。

    楼稷摇了摇头:“我比他们熟悉地形,我专挑弯弯绕绕的小巷子跑,他们竟也追不上我,只是最后我被他们逼到了村子外的悬崖旁无路可走,我便跳了下去。”

    “那个悬崖那么高,你竟跳了下去!”

    楼稷唇边露出一丝苦涩,“还好有陡峭上长着几颗歪脖子树,将我拦住,因此没有受太大的伤。”

    楼稷暗暗攥了攥拳,他并没有骗她,他确实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他在悬崖下待了足足两日才找到上去的路,那两日他一直靠吃野草充饥,可后来他才知道,那野草竟然有毒。

    见楼稷说没有怎么受伤,桑妩眉头这才稍稍舒展,“那你是怎么知道郁淮就是郁小六,而我就是桑檀的?”甚至她隐隐感觉,他还知道郁小六就是顾清淮,知道这些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楼稷抿紧了唇,“我过了两日才找到路赶回村子,却没有看见你的身影,我到处寻找正好看见小六被一个中年男子从地上抱起带走,那男子出现的蹊跷,我不放心又不敢追上去,只能悄悄跟了上去,这一跟便跟到了中州,那男子似乎心事重重,竟也没有发现我,最后我亲眼看到他们进了流云宗。”

    “一年后我找机会进过一次流云宗,这才知道当初那个男子就是蓬山,而郁小六也已改名为了顾清淮,他到了流云宗后才仅仅一年的时间便瘦了好多,若不是那时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在天阙峰再见到郁淮时也不敢那般确定。”

    “也是,他小时候圆滚滚的像个土豆,长大了倒是丝毫没有幼时模样,只不过这郁字再加一个淮字,这人即使取个假名都这么容易被识破。”

    桑妩表情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楼稷嗓音在夜色中慢慢低沉,“不过十二年未见,我自是能认出你的。”

    这是他深深地刻在心里的人,如何会记不住、认不出。

    是呀……就像她看到楼稷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而又亲近,不过十二年未见,如何会认不出。

    “如此看来还是你把我放在心上,那郁小六看到我后可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杀了我。”

    “他当时毕竟年幼……”楼稷连忙替顾清淮找补道。

    桑妩却只冷冷摇了摇头,“他这是成见太深。”

    在顾清淮心中恐怕从来没有想过她这个魔头会是他心中的那个阿姐。

    阶下的对话一字一句地清晰传入顾清淮耳中,不过十二年未见,为什么楼稷都能一眼认出阿姐,他却认不出来……

    自责和愧疚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将他的心紧紧缠绕,痛到喘不过气……

    “那后来呢,这些年你都怎么过来的?”

    楼稷苦涩一笑,“就像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我偶遇了一个游方大夫,便跟他学习医术。”既是为了救人,也是想解他自己身上的毒。

    “后来江湖上传言说桑妩准备寻找美貌男子冲入后宫,我听说浮光教有很多医药方面的藏书,便想着不知能否有机会看看。”

    他也是想最后再努力一把,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解毒之法,却没想到竟能在死之前再见一见故友。

    “你想看藏书?明日你便可以拿我手令去玄玉/洞,想看什么尽管看。”桑妩轻笑一声,“看来这些年你真是一门心思铺在医术上,丝毫没有练武,否则也不至于丹田空空。”

    楼稷却再次沉默了,局促道:“阿檀,我不想看什么藏书了,我现在只想求你放过他,你今天已经抽了他四十鞭,现在还这样绑着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桑妩红唇微抿,目光遥遥地看向长阶之上,夜色越发深沉,薄雾笼在地面,女子的嗓音恍若情人间的呢喃在顾清淮耳畔低低响起。

    “他答应过我,他会撑住。”

    为了她,也为了一个真相。

    青铜架上,被锁在铁链中的苍白手指无力地蜷了蜷,本就混沌的意识越发模糊,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凛冽的寒风如同尖刀狠狠割开本就血肉翻卷的伤口,寒意丝丝缕缕地从每一寸肌肤渗入肌肤,好痛,好冷,好累……

    以前他一直自卑阿姐更喜欢楼稷而不是他,可现在他却只觉得庆幸。他曾在楼稷脸上见到过对阿姐不加掩饰的炙热爱意,他知道楼稷也是像他一样深深爱着阿姐,有楼稷陪着她,他的生死并不重要。

    顾清淮头颅无力地垂着,像是被风干了的稻草,他真的想就这样睡过去,用他这条命偿还他的罪……

    ……

    五月廿一,明月当空,又是一个寒冷至极的夜。

    桑妩坐在寝殿中饮着热茶,静姝匆匆来报:“尊主,神箭堂的赵堂主领着三个属下去慰劳看守顾清淮的金甲卫们了,说是夜晚寒凉,请他们喝点酒暖暖身。”

    桑妩将茶杯猛地一顿,冷道:“赵易可是紫霄使的心腹,没想到他竟真的胆大至此。”

    “正义盟的人已到山脚驻扎,这几个人想必是想提前劫走顾清淮,以免他们对付我们时处处掣肘。不过好在墨崖那儿早已得了提醒,此时应当已经把那几个人抓住了。”

    “走,我们看看去。”她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大胆又是这般蠢。

    这几日她怕自己会心软,便再也没有去看过少年一次,只每日让静姝给顾清淮送去一杯掺了云犀丸的清水,却不想不过三日没见,顾清淮竟然清瘦至此,似乎若不是铁链束缚,一阵风便能把他刮上天,俊美的脸庞无力地低垂着,苍白到近乎透明。

    “尊主,就是他们几个意图用酒迷倒属下等人。”墨崖见她来了,邀功似的禀告。

    “做得好。”桑妩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为首一人十分眼熟,应该是在当日那场婚礼上见过,第二个人她没有见过但看脸色对她十分憎恨,桑妩视线慢慢移动到最后一人身上,唇边登时勾起一抹冷笑,勾唇道:“这不是于大小姐,顾盟主的未婚妻么。”

    于湘灵只冷冷转过头,似是不想同她说话。

    而另外一边一个身穿玄衣大氅内搭玄色布衣的男子同样被紧紧绑着,脸色惨白,看到她后浑身不住地颤抖,正是神箭堂堂主,赵易。

    “尊主,要如何处置他们?”墨崖恭敬地询问。

    桑妩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可惜这青铜架只有一个,你们去搬三个高大的木架子过来,把这三个贼子都给本座吊起来。”

    “是!”金甲卫应声离开。

    “魔头你敢!”于湘灵娇斥一声,愤怒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另外两人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桑妩丝毫没有理会,只冷冷扬唇,“至于赵易,勾结外人触犯教规,关入悬笼,择日再行审问。”

    “是。”墨崖恭声应道。

    “放了他们……”一旁的顾清淮突然艰难地抬起头,嗓音嘶哑地像是在沙子上划过。

    “你说什么?”桑妩挑了挑眉。

    顾清淮虚弱的声音低到几乎梦呓,“求阿姐,放了他们……”

    “掌门!”松风猛地惊呼一声,“您不用为了我们求这个魔头!”

    于湘灵眼睛红地已然哭了出来,泣声道:“淮师兄,这个妖女竟然这般折磨你……”

    桑妩明艳的脸庞骤然一沉,在月色下像是覆着一层森冷寒意,“若我说不呢?”

    第54章 对峙 近乎昏迷的少年口中发出极低极轻……

    阿姐她不愿……

    顾清淮眼睑虚弱地颤抖, 就连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混沌的意识早已思考不了太多,他只是本能地不想再亏欠旁人, 不想再有无辜的人因为他而受罪, 他只想赎清一切,孑然一身地离开……

    山川烟岚尽数淡去, 就连星月也黯淡无光, 于一片黑暗中顾清淮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我, 放过他们……”

    他无意识地喃喃, 嗓音嘶哑而又低微,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地间一片寂然。

    “掌门!”“淮师兄!”过了漫长的一瞬三人才猛然惊呼。于湘灵眼眶通红,“都怪我们不好, 非但没能救走淮师兄, 还拖累了你。”

    素来淡漠冷情的淮师兄, 竟会为了他们而低声哀求, 可即使淮师兄现在如此狼狈, 她却仍旧感觉他离她好远。

    松风冷声喝道:“妖女,我等贱命一条你要杀便杀, 可你若敢动掌门, 流云宗必会踏平天阙峰!”

    桑妩却只定定地看着少年, 耳边根本听不进任何惊呼威胁。

    他竟然让她杀了他?桑妩双手死死攥紧,他究竟还记不记得答应过她什么, 流云宗会让人提前潜入明显已然按捺不住,她相信最多再有一日,真相便能水落石出,这种时候他竟然为了这么几个人就想要放弃, 还是说是为了他的这个……未婚妻?

    桑妩心尖蓦然一怒,在他心中,究竟是她和石河村的乡亲重要,还是流云宗和蓬山,还有这个于湘灵重要。

    在她含怒的目光中,金甲卫从后殿搬来三个高大刑架,走到青冥宫前重重放下。

    桑妩一身紫衣锦裙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乌发似云雾般垂散,在月色下如丝丝冷雪压梅花。

    “求你了,阿姐……”少年嗓音融化在浓浓月色中,低到几不可闻,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桑妩心中本就快要压抑不住的怒气。

    “顾清淮,你还有力气替人求情,说明是我做的还不够。”

    少年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倏然颤了颤,却已没有开口辩解的气力了。

    桑妩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把他给我吊起来!”

    “魔头你要做什么!”松风惊然变色。

    “是。”两名金甲卫应声出列,同时上前解开束缚着少年手腕脚踝和腰间的铁链,几乎是在铁链被取下的瞬间,顾清淮骤然瘫倒,牵动鞭伤之下本就惨白的脸色再次一白,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沁出。

    桑妩心中倏然涌起一股想要上前抱住少年的冲动,很快又被她用力逼下,等这人终于精疲力尽想必也就没有力气再替不相干的人求情了。

    金甲卫用铁链紧紧缠住顾清淮两只手腕向上吊起,“唔——”近乎昏迷的少年口中发出极低极轻的痛苦呻/吟,随着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吊在空中,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早已被锁拷磨破的手腕之上。

    “你个妖女!你放开淮师兄!要吊就吊我!”于湘灵瞬间目眦尽裂,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桑妩漠然地转过身,冷冷指着松风和于湘灵,“就把他们两人绑在此处,至于这个人——”

    桑妩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中间的褐衣青年,蔑视道:“你回去告诉蓬山,不要再妄想把人劫走,若是不想顾清淮多受折磨、不想这两个人死,便拿当初石河村的真相来换。”

    “送他下山!”桑妩一拂衣袖,漠然命令。

    “是。”

    那褐衣青年正是松琴,他早已被桑妩吓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几乎是被金甲卫扛着带下了山。

    夜色渐深,山下流云宗的营地中,仍是火光通明。

    他们此次下山行进的极快,轻车简行并未携带帐篷一类物件,只在野外找些柴火堆在一起点燃,做些吃食。

    此时几人正盘膝而坐围在火堆旁,皱眉看着瑟瑟发抖的松琴。

    “那妖女竟真的对掌门如此狠辣!”鹤明长老胡须耸动,怒不可遏。

    蓬山在一旁脸色阴沉,那妖女如此执着地想要知道石河村的真相,他只当她是当年石河村的漏网之鱼,若是如此她必定和清淮认识,却没想到她竟真下的了这般狠手。

    鹤轩长老猛地一拳垂在膝上,“明日我们便攻上山去,只要我们抓住桑妩,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

    鹤语长老性子素来急躁,皱眉道:“此行本是为了救人,她不就是想要一个真相,老夫愿意去跟魔头谈判。”

    蓬山在此时蓦然冷哼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跟魔教有何好谈?清淮正在受苦,我们迟一分攻打他便多受一分苦。而当年石河村分明是魔教造的孽,这妖女却非要我们给一个交代,这岂不是要逼着我们认下这笔债?最迟明日一早其他门派便能赶到,届时我们直接强攻便是!”

    强攻……众长老颇有些踌躇,一旁突然响起一个嚣张低沉的男子嗓音。

    “诸位若想攻山,在下愿意相助。”

    众人闻声转头,一个俊朗的紫衣男子出现在夜色中,脸庞俊朗嘴角含笑,众人脸色猛然一沉,怒道:“是你,你怎么还敢来!”

    “若不是你,松风和湘灵岂会被俘,你竟还想来骗我们!”

    那人却只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莫急,且听在下一言。”

    ……

    在众人的谈话中夜色越发深沉,林中树叶时不时地发出沙沙声,西州的夜空似乎格外的近,漫天繁星闪烁,仿佛在预示明日的不同寻常。

    ……

    第二日,旭日初升,第一缕日光洒下给整个天阙峰都镀上一层淡淡金色,巍峨的青冥宫在日光下更是泛着耀眼的光,顾清淮被高高吊在刑架上,两只手腕早已被麻绳深深地勒入血肉,身前鞭伤已然结痂,整整四日未曾进食让他从未有过的虚弱,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一旁的松风和于湘灵双手在身后被缚在一处,于湘灵时不时担忧地呼唤顾清淮,生怕他就这样一睡不醒,时不时紧张地向台下张望,却只能看见一片混乱。

    正义盟的人趁着天亮前的黑暗攻了上来,一路势如破竹,可到了长阶前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此刻白玉铺成的长阶下,浮光教的人东一撮西一绺,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某种高深阵法,将正义盟的人团团围住。

    “长老,我们是不是上当了。”松月握紧剑,低声说道。

    鹤明长老眉头紧锁:“恐怕魔教一路上是故意假装不敌,诱我们深入。”

    “诸位莫慌,我已经控制住了其他四位护法,只要我们擒住桑妩,这些人自然不攻自破。”说话人正是紫霄使。

    “只是我们说好了,事成之后,桑妩归我。”

    “一言为定,只是桑妩到底在何处?”

    “不必找了!”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清啸,一股迫人寒意猛然袭来,如同身处高山绝顶被狂风四面吹袭。

    外围十余名弟子还没看清来人便被被一条金色长鞭狠狠击倒,下一刻,一个紫衣女子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凤目微挑,笑容恣意而又妖娆。

    “是桑妩!”正义盟中人连声惊呼,即使有人不认识桑妩,也不会有人不认识这条灭魂鞭。

    紫霄使瞬间肝胆俱裂,俊朗的脸庞颤抖惨白,“你,你不应该已经中了药,怎么还会有内力,我明明亲眼看着你喝下的!”只要桑妩内力尽失,她便可以只属于他一人!

    桑妩轻蔑一笑,整个浮光教除了她以外也只有静姝知道她百毒不侵,她只是没想到紫霄使竟会给她下这种狠辣的毒药。江湖中人素来以武力争强弱,失去内力的人便只能任人鱼肉。

    “是赵易把事情都告诉你了?”紫霄使脸色惨白,“可是你明明没审问他!”

    桑妩冷然勾唇,“这天阙峰上,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

    紫霄使想到什么心中瞬间冰凉,“所以,你一早就知道?”

    鹤明长老只当这是紫霄使和桑妩自导自演的骗局,不禁怒喝一声:“魔头,拿命来!”

    鹤明、鹤语、鹤眠、鹤轩四名长老纵身一跃瞬间将桑妩左右围住,四人各守一处,正是流云宗流传百年的四象阵。

    所谓两仪化四象,四象化八卦,此阵乃是从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极其奧妙精微。四人配合得丝丝入扣,此攻彼援,你消我长,任凭桑妩武功如何高强都绝计突破不了。

    桑妩心中一阵冷意泛滥,顾清淮不想让她为难流云宗中的人,可若是流云宗的人要为难她呢,甚至为了对付她连这种阵法都用上了。

    一般凡是要想破阵必须找出阵眼,可她偏没那个耐性!

    桑妩长身而立,冷笑一声:“看来是本座太久没有在江湖走动,也该让你们认识认识,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话音刚落体内霜天功内劲如潮水般灌入灭魂鞭,金色长鞭带着浩浩真气,如同洪水滔滔,势不可挡!

    四名长老只觉一股劲风猛烈袭来,刮面如刀,寒意侵体,迫的人睁不开眼,顷刻之间,四名长老先后中鞭,口吐鲜血。

    一旁众人轰然大乱。

    桑妩冷冷收鞭,“不堪一击。”

    染血的鞭尾曳在地上,让众人心中剧凛。

    “你!”鹤明长老急忙运气调息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桑妩武功高强素有威名,却没想到四名长老结四象阵竟仍然无法制服她。甚至若不是他们修为高深,这一鞭下去,只怕会被震破内脏、摧筋折骨。

    “蓬山呢,蓬山在何处?”桑妩执鞭而立,嗓音清越声震四野,她之所以让部下佯装败退,就是想诱出蓬山这个老贼,“若不想正义盟所有弟子尽数覆灭,便当站出来。”

    是时正义盟中人或坐或倒,能站着的已然不多,却仍有弟子捂着伤口说道:“死生之事本属天意,你休想借此要挟蓬山师伯!”

    “老夫在此,妖女你有何招数尽管使来!”蓬山从人群中慢慢走出,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桑妩,他腿脚不便之后一手暗器使的出神入化,只要能接近这个妖女十丈之内,他有信心能一击命中。

    而随着蓬山的走出,浮光教和正义盟中人纷纷停手,场中震天的喧嚣瞬间化为可怕的寂静。

    桑妩遥遥看了眼垂着头奄奄一息的少年,冷声道:“你是顾清淮的师父,倒也真舍得他在此受这般苦楚而无动于衷。”

    蓬山双手负后脸色阴沉:“折磨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桑妩冷冷一笑:“若不是为了给你治腿,他如何会抢龙血草,又如何会杀我四大护法?若不是因为你迟迟不肯来,他又如何会被绑被吊这么多日?”

    蓬山神色淡淡:“他是我的弟子,纵使替我受过又有何不可,更何况这是你造下的孽,休要算在老夫头上。”

    桑妩怒极反笑,“蓬山,既然如此今日本座就好生跟你算算,你造下的孽!”

    第55章 震惊 我为主,他为奴

    “蓬山, 本座且问你,十二年前,流云宗有没有派弟子来过位于西州边境的石河村。”

    蓬山本就阴沉的神情沉的似能滴出水来, 反而是鹤语长老脾气急躁, 忍不住抢着说道:“桑教主,老夫知道你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十九年前本宗的顾晚晴顾师妹在江湖中行走时突然失踪, 先师是时任的流云北宗宗主, 他派出许多弟子前去寻找却一无所获, 我们只当师妹已经被人杀害, 可十二年前突然有弟子回来禀告说在石河村中见到了顾师妹,我们这才知道顾师妹竟然已经嫁人,嫁的还是魔教、还是浮光教的人, 先师担心师妹被人诱骗, 特意派弟子去石河村去把顾师妹带回来而已。”

    桑妩神色丝毫未变, 只定声问道:“既然如此, 你们派了几名弟子去?”

    “五名。”鹤语长老没有丝毫迟疑地坦然答道。

    简单的两个字, 却让场中三人剧烈一震,他们永远也忘不了, 当日在场的屠夫, 正是五个人。

    桑妩双手蓦然紧攥,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这五人中是不是就有蓬山?”

    “正是, 当初我们一共去了五名弟子,可是最后却只有蓬山师弟一人回来。其余弟子包括顾师妹都被浮光教害死,你们甚至为了掩盖罪行放火烧村!”

    桑妩冷冷一笑:“你说是我们害死的,有何证据?”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整个江湖除了你们, 还有谁会这般残暴?”鹤语长老此言一出,正义盟中人均感认同,桑妩却只觉得可笑。

    “那一日,我亲眼看见杀害郁大叔和郁大婶的,刚好也是五个人,其中四个人围攻郁大叔最后杀死了他,而另外一人用剑杀死了郁大婶,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顾师妹,而这五个人,想必就是你流云宗派出的五名弟子!”

    鹤语长老连涟摇头:“我流云宗的人要杀也是杀郁澜风,绝对不会对顾师妹动手。”鹤语长老神情坦然,让桑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既然这件事背后不是流云宗,那就是蓬山个人下的手!

    桑妩一身紫衣迎风而立,“这一场屠杀的所有踪迹都被那一场大火抹去,杀人者自以为掩盖的天衣无缝,可他终是百密一疏!”

    说话间迫人的目光从对面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蓬山脸上。

    “我拜入浮光教后曾多次回村子寻找线索,终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十一年前的春日在郁大叔家的那口井中,我找到一具男尸,虽然已被井水泡的不成人形,但从服饰仍能看出来,那绝对不是石河村的人,若他不是石河村的人,便只能是当日那五人之一!”

    桑妩从袖中掏出一枚质地上乘的翡翠鸳鸯佩,朗声道:“这枚玉佩是我从他身上取下来的,你们可有人认识?”

    鹤语长老浑浊的双目瞬间一红,“这,这是何师弟的!当初去的弟子里面他年纪最轻,这玉佩还是他新婚不久的娘子临走前亲手给他戴上的。”

    蓬山双目剧烈一怔,竟罕见地失态了一瞬,不过片刻后又恢复如常,甚至抬剑指向桑妩,冷声道:“这玉佩在你手上,岂不是正说明是你浮光教杀害的何师弟?”

    “正是!”“魔教果然狠毒。”正义盟中人哪怕已是强弩之末,却仍瞬间义愤填膺起来,浮光教教众将长剑向前递了递,场中这才安静下来。

    桑妩丝毫未急,只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继续往下说,蓬山的腿是如何瘫痪的,你们可知道?”

    鹤语长老冷冷捋了捋胡须,“这么多年来谁不知道蓬山师弟是中了你浮光教的毒才会不良于行。”

    “那请问他是中了哪种毒?有哪种毒是让人的腿过了十天半个月才慢慢瘫痪,还无药可解,偏偏就那龙血草有用?”

    “我浮光教的典籍中明确记载了龙血草可以治疗所有内伤,却从来没有记载过它可以解毒!”

    鹤语长老一时有些怔愣,他们只当龙血草这种奇珍异草可以治万病解百毒,但确实没有确切的了解。

    蓬山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了颤,“这些不过是你在歪曲事实!老夫中的是你浮光教的毒,自然不会知道究竟是何毒。”

    “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你流云宗内的典籍想必也会记载,一翻便知。”

    桑妩言之凿凿,众人心中的天平不禁慢慢倾斜。

    “若我不是中毒,有为何会双腿瘫痪?”

    桑妩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你把何奇道推入井中前,被他用你们流云宗的秘技流云散击中!”

    流云散?流云宗中人瞬间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流云散是流云宗不传之秘,只是极难习得,即使是流云宗内会的人也不多,大家一时间竟没有想到。

    “若是中毒,两只腿该是同时瘫痪才对,可若是中了流云散,却会是从一只腿开始蔓延到另一只腿,最后渐渐蔓延到全身都动弹不得,只是那何奇道修为尚不精深,只让你两条腿动弹不得。”

    蓬山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身子剧烈一颤,艰难地辩解:“妖女,一派胡言!”

    桑妩看着渐渐慌乱的蓬山,冷冷勾唇:“把顾清淮带过来。”

    “是。”两名金甲卫应声而出。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名金甲卫左右架着一个白衣少年走到场中,少年手腕上还缠着铁链,嘴唇发白干涸,双目紧紧闭着生死不知,身前纵横的结痂鞭痕更是向所有人昭示他曾遭受过怎样的痛苦折磨。

    “掌门!”“盟主!”正义盟中人纷纷强撑着直起身子,高声呼唤。

    金甲卫踏步走到桑妩和蓬山中间将人放下,少年身子顿时一软倒在地上,只有紧闭的眼睑颤了颤彰示着人还活着。

    桑妩俯下身将人从地上捞起,一手抵住顾清淮后背,缓缓替其输入内力,一边喂他吃下一颗云犀丸,过了片刻顾清淮如游丝般的气息终于渐渐稳定,随后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桑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没有丝毫停歇地冷声问道:“顾清淮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蓬山带你回流云宗的路上,两条腿是同时不能动,还是一条腿先不行,另一条腿后不行?”

    “是一条腿先不行,另一条腿后不行的!”楼稷突然想了起来,急声说道:“我当时一路跟着他们去的流云宗,我很确定。”

    众人脸色顿时一变,只是楼稷毕竟是浮光教的人,众人哪怕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却也不会轻信,上百双眼睛紧紧地看着顾清淮,迫切地想知道他会如何说。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顾清淮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惨白,双手更是无意识地蜷紧,他想起来了,师父的腿是左腿先不能动,右腿后不能动的……

    顾清淮盘膝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却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少年嘶哑的嗓音才慢慢响起,“就算师父是中了流云散,也不能说明是他杀的人?”

    到了这种时候这人竟然还对蓬山抱有期望,桑妩冷笑着看向蓬山,成竹在胸,似乎一切竟在她掌握之中,“蓬山,你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

    冷厉的目光像是一把高悬的剑,似乎正酝酿着降下某种神罚。

    顾清淮也踉跄地从地上站起,颤抖着看向蓬山,像是在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清淮,过来扶我一下。”蓬山对着顾清淮招了招手,“你知道我站久了会撑不住。”此时的蓬山面色惨白,看上去瞬间苍老了许多,让人心生哀意。

    “是。”顾清淮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就在顾清淮迈开腿的瞬间桑妩眉心一动,惊觉不对,她正欲阻止,蓬山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过顾清淮,将那消瘦的白色身影禁锢在身前,下一刻,手中长剑寒光一闪,赫然横在少年脆弱的颈前。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顾清淮目光剧颤,不解地问道。

    桑妩眼眸微不可察地一暗:“你竟还看不出来么,就是他杀死的你父母,也是他烧死了整个石河村的乡亲!”

    鹤语长老想要反驳,嘴里却像是被钉进了一把钉子,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蓬山挟持着顾清淮,慢慢朝众人相反的方向移动。

    桑妩双手死死攥着,压抑着怒气说道:“蓬山,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亲手杀死你自己的师妹?”

    像是被“师妹”两个字刺激,蓬山素来阴沉的脸庞瞬间癫狂,“我苦苦恳求她跟我回去,她却偏要和那郁澜风在一起,明明是我自小和她一起长大,明明我才是和她相处最久的人,那郁澜风有什么好?”

    “师父!”顾清淮颤抖着惊呼一声。

    桑妩朝着蓬山走近一步,“当日我胸口那一剑也是你刺的吧。”

    “你杀死自己师妹的情景被我们撞破,你愤恨之下竟想杀我们灭口,甚至在杀我们之前还要声称自己是浮光教的人,让我们连死都死不明白。”

    两行泪水从顾清淮眼中无声地溢出,巨大的悲伤冲的他五脏六腑一阵疼痛。

    “何奇道不满你杀死了郁大婶和你起了争执,你便将他推下了井中,另外三人被你授意去追楼稷,回来后想必也被你灭口了吧,只是我想不明白,那三人能为了你去追楼稷,你又何必要杀他们灭口,甚至为了掩盖你杀掉他们的罪证,纵火烧村!”

    桑妩声声泣血,这是她心中最大的心结,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期待着手刃仇敌,可眼前的人便是她追寻多年的凶手,她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他却挟持着顾清淮。

    蓬山癫狂地摇了摇头,他们亲眼看到了他苦苦哀求师妹却仍被拒绝,他们亲眼看到了他最屈辱最卑微的场景,他如何还能让他们活在世上?

    后来顾清淮被他罚的狠了也会求他,却只会让他想起当年他是如何苦苦哀求却仍被拒绝的屈辱,无论他如何恳求师妹都不愿意跟她回来,那她的儿子求他,他也绝对不会心软。

    “这与你何关,让你的人放我下山!”只要顾清淮在他手中,不管是正义盟还是浮光教,都只能乖乖地放他离开。

    桑妩压抑住心中怒意和不安,冷声道:“顾清淮是我浮光教的死敌,你拿他威胁本座有何用?”

    蓬山癫狂都脸上露出一抹嚣张的笑意,“自然是因为你喜欢他!”

    众皆哗然。

    桑妩心中一股无名怒火和燥意呼啸而过,脱口而出:“蓬山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蓬山将长剑往顾清淮脖颈方向紧了紧,“方才我挟制住他时,你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紧张!”

    顾清淮被锁在寒铁拷中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阿姐,阿姐会紧张他吗……

    “笑话,本座和他还有半年赌约,这半年内我为主,他为奴,他是本座的奴隶,我如何会关心一个奴隶的生死,只是他既是我的奴隶,生死便只能由我,岂容你放肆!”桑妩嗓音冷冽,她绝不允许这世上有任何东西成为她的软肋。

    桑妩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彻全场,那紫衣女子身姿如玉明艳耀眼,顾清淮眼中光芒却一寸一寸,渐渐熄灭,剧烈的喜怒哀乐如洪水般汹涌袭来,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撞的片片粉碎,最终心如死灰。

    他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握住蓬山手腕,在蓬山还没反应过来时,猛然将长剑刺向自己胸口——“呲!”

    长剑瞬间穿透脊背又刺入蓬山胸口,最后竟是同时穿透两人身躯,鲜血混合着从透出的剑尖淌下。

    世界骤然安静。

    桑妩眼前一片空白,愤怒,震惊、惊恐、悲伤……齐齐涌上,最后又尽数变为一片空白,漫天的空白。

    第56章 仇恨 他是她的,人是她的命也是她的……

    偌大的阶前所有人像是被点住穴道般动弹不得。

    顾清淮本就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庞赫然覆上一层灰白死气, 多日来的折磨早已让他脑袋一片混沌,在这短短的刹那间又经历了如此剧烈的颠倒和绝望。

    他爱的女子不过拿他做一个工具,他以为的恩人却是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祸首, 十二年的认贼作父, 十二年的识人不明……

    顾清淮倏地惨然一笑,一丝鲜血自唇边溢出, 握剑的手再次攥紧, 长剑猛然从胸口拔出, 刹那间血流如注。

    在寒铁链的铮鸣声中, 苍白的手指无力一松, 长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无异于一声震天惊雷, 终于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掌门!”“盟主!”众人如梦初醒般急声唤道, 哪怕被浮光教的人用剑指着也如潮水般向场中少年涌去。

    “顾清淮!”桑妩身形迅速向前一闪堪堪接住即将倒地的少年, 白色的身影入怀桑妩陡然惊觉, 这人竟轻的像是没有重量, 仿佛只要她一松手他就会随风而逝。

    看见她,顾清淮涣散的目光勉强聚起一丝焦点, “不必……为我……受威胁……”

    少年每说一个字便有一口鲜血喷出, 浸红了她捧在他脸侧的手, 桑妩颤抖着看向少年胸口,这才第一次看清少年身前纵横的鞭伤, 整整四十道,都是她没有丝毫留情地用灭魂生生抽出来的。

    桑妩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顾清淮,你不准死!”

    她出手如电封住顾清淮周身三处大穴,可那喷涌的鲜血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云犀丸, 云犀丸!”她高声喝道。

    “尊主,来了!”静姝将方才剩下的云犀丸尽数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锦盒中,桑妩急切地伸手去拿,却因为颤抖的指尖而拿不起来,终是静姝拿起一颗塞在了她掌心。

    “不……用了……”

    在桑妩惊颤的目光中,顾清淮终于慢慢阖上了眼,知道阿姐还会关心他,他已经满足了……

    “顾清淮!”桑妩近乎塞一样地将云犀丸塞了进去,又迅速遏住他喉咙让他咽了下去。

    在楼稷颤抖着给少年包扎时桑妩一把抵住少年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凶猛涌入,有她的内力护持即使是将死之人也能吊住一条性命,可随着内力如洪水般拥入,桑妩心底却升出一股刺骨凉意。

    不管她输入多少内力,少年的身子就像是一个破洞了的渔网,什么也留不下。

    他不要她的内力,他竟然不想让她救,他就这么想死?

    桑妩双手猛然加力,口中冷然威胁:“顾清淮,你若敢死,我便让所有正义盟的人为你陪葬!”

    “动了,动了!”楼稷一脸喜意,“他眼睫动了!”

    而桑妩也敏锐地察觉到,手中的躯体对她内力的抗拒似有减弱。

    “顾清淮,若你敢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句话极低极冷,话音刚落少年头颅似是微微扬了扬,对她的内力再也没有丝毫抗拒。

    桑妩心底终于一松,澎湃的内力没有丝毫保留地尽数涌入。

    “桑妩,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关心一个人。”蓬山失血过多地瘫倒在地,仍不忘嘲讽一句。

    桑妩却丝毫没有理会,她现在不想管什么蓬山蓬海,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

    “蓬山师弟,我等竟不知当年的惨案是你一手造成。”鹤明长老叹息一声,这些年来他们都以为是浮光教所为,不想真凶竟是流云宗的人,当真是枉为正道之首……

    “蓬山你竟丧心病狂地杀了晚晴师妹,她可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你怎么下得去手!”鹤语长老眼中泪水弥漫,似是想到顾晚晴的音容笑貌。

    太阳不知何时落下了山,金光散去天边渐渐暗了下来,将整个青冥宫都笼上一层阴影。

    桑妩就这般一动不动地足足输了一个时辰,饶是以她内力之强脸色也是白了一白。而场中没有一个人动,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顾清淮。

    又这般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桑妩终于缓缓收力撤掌,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顾清淮这条命她暂时替他吊住了,可离保住命还有十万八千里。

    她霍然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奄奄一息的蓬山面前,霍然提剑,一把砍掉蓬山右臂——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瞬间回荡在空旷的阶前。

    蓬山阴沉的脸庞痛的一片惨白,颤抖着说道:“魔头,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

    桑妩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提剑,竟是一剑砍掉了蓬山左臂!

    “啊啊啊啊啊!”惨厉的叫声听的场中众人心中一颤,可即使有人再不忍,也自知没有丝毫立场和理由出声求情,毕竟那是上百条人命,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鲜血从蓬山两处断臂和胸前不住涌出,片刻之间身下已是一滩鲜血,场中飘散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桑妩却再次提起剑,在蓬山惊颤的目光中自上而下将其右脚死死钉在了地面,蓬山却已痛的叫不出来了。

    桑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冰冷地像看一个死人,“老贼,善恶终有报。”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大火,看到了爹娘弟妹的惨叫,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呵呵呵呵……”蓬山无力地瘫在地上,不知是哭是笑。

    桑妩转过身,一身紫衣在暮色中翻飞,她冷冷地睥睨场中,一张张脸庞扫过,正义盟的人面目越发可憎,“把他们全部带下去!”

    “是!”金甲卫齐声应道,长戢顿在地面发出震天的声响。

    “桑教主,”鹤明长老急切抬手,“瞧你对掌门并非无情,如今掌门生死未卜不如我们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桑妩冷哼一声,“若今日输的是我浮光教,你们可会化干戈为玉帛?”

    “再说我和他之间如何,与你们何关!”

    “桑教主,我们今日也才知当年一切都是蓬山之过,若您今日高抬贵手,老夫等人保证以后再不会来犯。”

    桑妩眸中没有丝毫动容,“你们最好祈求他能活着,若是他醒过来了尚且好说,若是他醒不过来,你们全都跟他一起死!”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想看那人一眼,只俯下身抱起少年,朝寝殿走去。

    直到进了东偏殿桑妩才将人轻轻放下,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掌心也丝毫觉不出痛,肩上却突然被人轻轻地拍了拍,“阿檀你放心,他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么……

    “顾清淮,若你活下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话音刚落少年的指尖似乎动了动。

    “千年老参,冰山雪莲,教中珍藏的补品都给他煮上,我即使是从阎王手里抢也要把他这条命抢过来!”

    “是。”静姝应声而出,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尊主这般失态,即使是当初青鸾使重伤尊主也没有像现在这般,顾清淮在尊主心中的地位远比她以为、也远比教主自己以为的要重上许多。

    而自那日过后,桑妩周身都笼罩着若有实质的肃杀冷意,整个浮光教中除了无忧外没有人敢靠近她。

    这几日里她每日除了去看顾清淮,便是去悬笼中审讯囚犯,还有折磨那被她关到几近失智的紫霄使。

    可不管如何都无法排解心中的不安和郁结。

    度日如年。

    直到第五日,桑妩站在顾清淮床前,再次问出那个她每日都会问的问题,“楼稷,他怎么样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不能失去他,他是她的,人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她不让他死那他便不能死。

    若这次他能挺下来,也许她会对他好一点……

    “气息已经稳定下来了,只要醒过来便没有什么大碍了。”楼稷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就说他不会舍得抛下我们的。”

    楼稷本是想要安慰她,却不料桑妩本就皱着的眉蹙的越发紧,明艳的脸色像是覆着一层寒冰,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愤怒。

    床上的少年眉目平静,丝毫不知这几日她是如何度过的。

    那日那致命一剑离心脏只有堪堪一寸!说明当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刺下的那一剑,若不是他力竭之下方向失准,这一剑已然要了他的命。

    他竟然敢自杀,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自杀!

    巨大的愤怒裹挟着这几日的浓浓疲惫呼啸而过,几乎要从胸腔中喷薄涌出。

    第57章 条件 漆黑眼眸中压抑着深深的渴望和乞……

    “舍不得?他若是真舍不得就不会自杀!”所有的愤怒尽数化作冰冷的语言, 从桑妩口中似刀般说出。

    楼稷却也只能叹息一声,安慰道:“小六他也只是不想看到你被蓬山威胁。”

    桑妩的神情却没有丝毫融化,深沉的凤目冷冷盯着床上双目紧闭的少年, 那一瞬的惊慌恐惧直到此刻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可愤怒过后心底倏地涌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他到底是有多痛多绝望, 才会选择自杀这般决绝到没有丝毫余地的方式, 是因为蓬山, 还是因为她……

    桑妩双手无声地攥紧, 她恐怕确实是有些喜欢上这个清冷而坚忍的少年了……

    “阿檀, 他还活着就好。”楼稷知道桑妩的愤怒,他又何尝不是,可只要人活着, 什么都好说, 什么都还来得及。

    桑妩转过头, 两人相视着淡淡一笑, “楼稷, 还好你还活着。”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们还能聚在一起, 已是人生幸事。

    无忧不知何时跑到床边, 用毛茸茸的头一个劲地去拱少年脑袋, 可却始终一动不动,“呜——”无忧耷拉着脑袋看向她, 桑妩垂下手摸了摸无忧头顶,“他会没事的。”

    一句话既是说给无忧也是说给她自己,“他会醒过来的,他还欠我一个解释。”

    明亮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棱洒进来, 屋内三个人两站一卧,仿佛宣纸渲染出的一幅画,仿佛这么年来他们从未分开过。

    ……

    在正义盟的人被关了整整十日时,当这日东边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床前时,顾清淮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公子醒了!”侍女一脸欣喜地跑出去通报,楼稷听到消息连忙掀帘进入内室,正对上床上少年虚弱的目光。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楼稷狠狠松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日你把我们都吓坏了!”

    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十分俊秀讨喜的熟悉脸庞,顾清淮想起那日楼稷的自陈身份,虚弱地唤道:“楼大哥……”

    楼稷弯了弯唇一时失笑,“小六,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喊我的。”那会儿这小子可是一口一个楼稷的喊着,让他喊声哥可是比登天还难。

    “是我以前不懂事……”顾清淮苍白的脸庞满是愧疚。

    以前阿姐总是喜欢和楼稷说说笑笑,仿佛他们才是一路人,小孩子莫名的占有欲让他一直不喜欢楼稷,可最后却是楼稷将他藏在了水缸中,帮他引开了那些本就是他招惹来的人,“对不起……”顾清淮发白的唇瓣艰难地颤了颤。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楼稷一脸诧异。

    “那日在青鸾使的房间中,你好心劝我我却那般对你,甚至,甚至——”甚至当日他差一点就想杀了他……

    差一点,他就会在同一日亲手杀了阿姐和楼稷……顾清淮痛苦地捂住头,十日前的场景一幕幕汹猛涌来,那些他刻意想要忘记的东西再次清晰地浮现。

    “师,蓬山他——”

    “当日你那一剑偏了一寸,没能杀死你自己,自然也没能杀死蓬山,后来是阿檀斩断了蓬山的两只手臂,最后用剑将他钉在了地上自生自灭,蓬山也是厉害,直到三日后才因血流过多死在了原地。”蓬山死前的惨状,想必能告慰亲人和乡亲的在天之灵。

    “是龙血草……”顾清淮低声喃喃,楼稷听见初时有些困惑,明白过来后却瞬间放声笑了出来,“我就说他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能撑三日才死,原来是因为他曾服过的龙血草。当真是活该,当初他若是不让你去抢龙血草,你就不会受这四十鞭,他也不会多熬这三日尝尽痛苦方才死去。”

    顾清淮却没有楼稷那般畅快,神情有些低落,“他既然杀了我爹娘,当初为何又要带走我……”

    楼稷恨铁不成钢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是不是觉得他没杀你还把你带回了流云宗,便是对你好?若不是他杀死了你爹娘,这些年他们只会对你更好。”这些道理常人很轻易便能想明白,只是顾清淮身在局中时确实不免一叶障目。

    “你才刚醒,身子又未痊愈,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这才说了几句话,眼瞅着脸色就又白了下去。

    “阿姐呢……”顾清淮躺在床上,沙哑着问了出来。

    少年虚弱的目光中带着丝丝小心翼翼的期望,楼稷哪里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当即温声安慰道:“她应该是在处理教中事务走不开,她知道你醒了定然高兴,这段时间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以后切莫再做自杀这种事了。”

    “我为主,他为奴,他是本座的奴隶,我如何会关心一个奴隶的生死,只是他既是我的奴隶,生死便只能由我……”

    那日桑妩斩钉截铁的话再次在脑海响起,他数次违逆阿姐的话,现在楼稷回来了,阿姐的目光只怕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楼大哥,我可以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顾清淮艰难地问道。

    楼稷表情一怔,极快的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快消失不见,“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他的身子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话音落下他敏锐地发现顾清淮脸色越发白,“你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顾清淮再次阖上眼,万千思绪灼烧着的他的心,却终是抵不住身体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在顾清淮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有人禀告了桑妩,知道少年无恙后桑妩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松了下去,这一松懈,强行积压的疲惫瞬间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眉心蹙了蹙,淡声道:“把正义盟的那些人,从寒狱中放出来,关到四海殿中。”

    “是。”静姝恭声应下。

    桑妩闭目靠在榻上,至于顾清淮,她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差点就要再次失去他,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她得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六月初八,顾清淮一身白衣站在桑妩面前,清峻的身形挺拔如松,俊美的脸庞带着令人心动的专注。

    距离那日的混战已然过去了十五日,自顾清淮醒来也已过了五日,这却还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桑妩是怕自己见着他会克制不住怒气动手,顾清淮则是不敢见,可再不敢,也终是克制不住那颗想要见她的心。

    “阿姐。”顾清淮轻轻地唤道,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称呼,却让她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桑妩懒懒倚在榻上,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顾盟主这是终于愿意纡尊降贵地来看我了?”

    顾清淮走近一步,薄唇抿紧成了一条线:“阿姐对不起,当初我并不是存心想要隐瞒身份,我只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会赶我走。”

    桑妩挑了挑眉,“你不想离开我?”

    “自然不想。”少年修长的手指在身侧无声根根攥紧,身前却只传来女子冰凉的嗓音,“那你如何敢自杀?”

    桑妩眼神由冰冷愈发平静,射出的视线笼罩住顾清淮,让他如坠冰窟,就连血液凝结成了片片薄冰。

    “阿姐你罚我吧,罚到你消气为止。”少年嗓音低沉,清冷的目光中透着袒露无疑的爱意和服从,仿佛她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桑妩却只靠在榻上神情淡漠,“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罚你,又为何会因你生气?”

    女子一身紫衣斜倚榻上,清亮的日光从她身后照入,整个人仿佛笼着层淡淡白光,像是雪山顶俯瞰众生的神女,不带丝毫感情。

    他是她的什么人……

    俊美的脸庞渐渐惨白,黑眸的深处交织着刻骨的爱意与愧疚,过了许久才颤哑着开口:“我中剑后虽然昏沉着,但依稀听到阿姐说过,若是我能醒过来,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桑妩冷冷挑眉,“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在桓河堰旁,你我打赌,当时是我赌输了,按照赌约我会做你半年奴隶。”

    桑妩脸色骤然一沉,“你是想解除赌约?”

    顾清淮倏地抿紧了唇,在她面前笔直地跪了下去,“我想将赌约的期限延长为一百年。”

    他仰着头看她,漆黑眼眸中压抑着深深的渴望和乞求。

    一百年?他们能不能活到一百岁还尚未可知,他这是想做她一辈子的奴隶?

    桑妩眸中倏然掠过一丝似春水初融般的动容,“顾清淮,你难道就不想用别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桑妩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难道在这人心中,只有用奴隶这个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一直留在她身边么。

    别的身份……顾清淮一时怔住,若不是奴隶,难道是弟弟,可是哪有姐姐都成亲了,还赖着不走的弟弟……

    桑妩神情冷了冷,“你想用奴隶的身份留在我身边,那若是我成亲了呢,若是我未来的夫君不喜欢你呢?”

    “我会祝福您和楼稷。”少年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只易碎的瓷娃娃,精致得令人怜惜,桑妩却只觉得一股无名怒气倏地升腾。

    “楼稷,你想让我和楼稷在一起?”甚至还在这种时候给她使用敬语?

    少年清冷的目光闪过一丝痛意,竟是默认了她的话。

    桑妩起身走到一旁博古架上,从锦盒中拿出她早已准备好的一颗红色药丸,重又坐回了榻上,冷道:“这是用我的血养成的蛊,名为牵丝,中蛊者终身都将受我挟制,甚至我只需心念一动他便会痛苦万分,只是这个蛊的培养十分容易但是想要成功种下却十分难。”

    “我愿意。”顾清淮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桑妩却只冷笑着再次开口,“这个蛊想要种下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中蛊者必须与我,互相有情。”

    她将药丸捏在纤长的两指之间,定定地看着跪地的少年,“顾清淮,你想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