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行刑 汗水混合着血水一同淌下
很快, 宏伟厚重的高耸宫门缓缓打开,手持长戢的金甲卫从里面鱼贯而出,左右分列, 垂首敛目,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一身红衣的明艳女子从打开的宫门中缓步走出, 鼎沸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 数百阶的白玉台阶上, 所有人齐身跪倒, 高声山呼道:“参见尊主。”
桑妩昂然立于台阶之上, 好似一珠红梅熠熠生辉,她缓缓抬手,沉声道:“诸位请起!”
“谢尊主。”众人再次山呼。
而与此同时, 身着甲胄的金甲卫押着一名白衣少年从侧边走了上来, 少年神色平静, 身姿挺拔, 哪怕手腕脚腕都被铁链束缚着, 仍是玉骨冰清,像远山上屹立的青松, 让人望之生敬。
桑妩淡淡吩咐:“把他绑上去。”
“是。”墨崖躬身应道, 本来这事自有下属代劳, 他却迫不及待地亲自动手,甚至在缠绕铁链时颇带个人恩怨地暗自加力。
天空一望无际的湛蓝, 巍峨的青色宫殿前左右各竖立着一尊威武肃穆的狻猊兽玉像,而在玉像的前方赫然是一个临时浇筑的青铜架,横竖相交呈现一个巨大的“十”字,顾清淮两只手臂被左右分开牢牢束缚着, 腰间和脚踝都被铁链横过,丝毫动弹不得。
白衣少年被重重铁链锁在青铜架上,在身后巍峨宫殿映衬下仿若渺小的祭品。
“这个人恐怕大家还不认识,”桑妩站在台阶之上,缓缓开口,声音中带上了雄厚内力直透云霄,“他就是顾清淮!”
顾清淮?!
万千教众久闻顾清淮之名,却都是第一次见到真人,站在后面的人更是伸直了脖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看上去也就是个普通人啊?”
“看上去好年轻。”
“这么年轻,真的是顾清淮么?”
“尊主亲自从流云宗抓回来的,还能有假!”
在一片喧哗声中桑妩再次开口,声震云霄:“顾清淮多年来与我浮光教作对,重伤青鸾使,杀死紫霄、金鹏、银螭、白虎四位护法,可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杀了他,为护法报仇!”
“杀了他!”
“杀了他!”
“报仇!”
群情瞬间激奋,你一言我一语的愤慨直陈,这些年顾清淮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重重压在众人心头,今日好容易有机会一雪前耻,自是不会放过。
桑妩脸色冷冽,艳红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此人罪大恶极,必不能让他轻易死去,血债必须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众人齐声高呼,瞬间聚成排山倒海之势,就连后山林中的鸟都被惊的飞上了天。
“一条人命十鞭,由我亲自行刑。”桑妩一锤定音。
她解开腰间盘着的灭魂鞭,动作称得上缓慢却没有丝毫迟疑,金色鞭尾长长地曳在地上,像一条蜿蜒的蛇,随时会跃起狠狠咬上一口。
桑妩握紧鞭柄,定声吩咐:“静姝,你去打一桶盐水来。”
“是。”
看着静姝命人将一个硕大的木桶抬到桑妩身旁,众人目光顿时火热,鞭子沾上盐水,相当于每一道伤口都会被盐水浸透,向来是审讯罪大恶极之人时才会使用的手段。
少年眼底依旧清而静,只双手微微地攥紧,他定定地看着她,像是那日在寝殿中说过的那样,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桑妩将灭魂鞭浸在盛满了盐水的木桶中,确保每一丝每一寸都没有遗漏,随后高高扬起手中长鞭——
水珠在空中映出少年坚忍的脸庞。
“咻~啪!”
冷硬的鞭尾狠狠击中少年胸口,一道翻卷的血痕赫然划破素白的衣裳。
“唔——”顾清淮眼前猛然一黑,一声闷哼脱口而出,这一鞭,竟比以往每次都要重上许多。
阶下却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咻~啪!”
“咻~啪!”
沾了盐水的鞭子没有丝毫停歇地朝少年挥去,不过几下身前已是纵横的鞭痕,被刺目的鲜血刺激,教众的呼吸瞬间火热。
只有静姝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光听声音也能听出,尊主今日每一鞭都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只一鞭便能要了寻常人的性命。
“咻~啪!”
“咻~啪!”
少年痛苦的喘息声飘入桑妩耳中,长鞭落下的力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直到十鞭结束,桑妩终于暂时停手,金色的鞭尾已然染上鲜红血液,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
少年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肩头。
桑妩却再次冷冷开口,眸中丝毫没有以往的温情,“接下来的十鞭,是为死去的老金鹏使!”
“为金鹏使报仇!”“为金鹏使报仇!”教众齐声呼喊,新任的金鹏使眼底更是一片恨意涌动,师父一手将他带大恩重如山,却为了一株龙血草死在了顾清淮手中,从此天人永隔,他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咻~啪!”
“咻~啪!”
“咻~啪!”
鞭声震天,在教众漫天的欢呼声中越发赫赫,顾清淮双手死死攥着,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呃——”
痛苦的嘶鸣从唇角压抑不住地溢出,每一鞭落下,都是一阵颤抖和痉挛。
二十鞭打完,少年身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粘湿的发绺贴在脸侧,衬得脸色无比惨白,青铜架下血水和汗水混合着滴落一地。
桑妩冷冽的脸庞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像是看陌生人般看着眼前狼狈苍白的少年,再次扬起手,长鞭指天,“下面的十鞭,是为了被杀害的白虎使!”
“为白虎使报仇!”
“为白虎使报仇!”
教众本就高涨的愤恨被简单的三个字迅速点燃,老的白虎使在教中素来受人爱戴,她面虽冷心却善,麾下教众即使犯下大错,她也会想办法尽力保全。
桑妩将长鞭再次泡在桶中,鞭身的血迹在盐水中慢慢扩散开来,最后尽数化为刺目的红。
随后,毫不留情地扬手——
“咻~啪!”
“咻~啪!”
长鞭狠狠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血肉之躯上,顾清淮痛的眼前一片黑暗,似乎一切都变淡了、退远了,阶下的欢呼声、长鞭的破空声,像是隔着云、隔着山,再也听不真切。
唯有痛楚无边无际地袭来,明明外界是明亮的白,他却如同沉在黑暗永夜,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拖回地狱。
“睁开眼,看着我。”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蓦然在脑海中响起。
是阿姐的声音。
她在对他传音……
明明神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仍是本能般地想要照做。
被汗水浸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顾清淮艰难地睁开眼,入眼的赫然是那红艳到耀目的女子。
在一片白茫他倏然抓住了什么,是他曾答应过她的话,他承诺过会撑住,便一定会做到……
桑妩定定看着顾清淮的眼,一字一句说道:“最后十鞭,是为死去的老紫霄使!”
在教众的愤慨声中,紫霄使本就愉快的心情越发痛快,一身白衣早已是鞭痕交错血肉翻卷,任这人平日再如何嚣张傲慢,此刻不也被打的奄奄一息,连惨叫声都是那般嘶哑,甚至若不是顾清淮除掉了老紫霄使,他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为五大护法之一,说起来他还要感谢他。
“咻~啪!”
“咻~啪!”
顾清淮双手死死攥着,脖颈青筋根根凸起,颤抖的声音染上嘶哑的悲鸣。
“唔——”不知第多少鞭落下时顾清淮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显是已然受了沉重内伤。
教众的情绪却瞬间更加高涨。
“咻~啪!”
最后一鞭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狠狠落下,顾清淮浑身猛地剧烈颤抖,双眼无力地阖上,只有虚弱到颤哑的低喘飘入桑妩耳中。
桑妩垂下长鞭,金鞭赫然已覆上一层鲜血染就的红,她看着几近昏迷的少年,再次传音入密:“乖孩子,你做的很好。”
轻柔的一句话在痛到模糊的神智中响起,身受酷刑都生生熬过来的顾清淮,指尖蓦然蜷了蜷,倏然有了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四十鞭已完。”桑妩缓缓开口,如桃花般潋滟的眸中却仍是不变的镇定和冷厉,“将这桶水,浇到他身上。”
青铜架上那被折磨到极点的身躯猛地一颤。
“是,尊主。”墨崖恭声应道。
地上的木桶中仍剩有大半,只不过此时已经被染成了混合的血色。
墨崖压抑住心底惊喜抬起木桶,用尽全力朝顾清淮身上,猛然泼去!
“呃——啊!”一声惨呼脱口而出。
盐水细细密密地渗入血肉深处,顾清淮头颅猛地高高扬起又无力地垂下,汗水混合着血水一同淌下,眼前一片模糊。
桑妩握鞭的手终于不可抑制地一颤,她松开手,任长鞭落地。
可下一刻,纤长的手指再次攥紧。
青铜架上的少年无力地垂着头,桑妩用力驱散心底所有杂念,眼底重又一片清明。
这四十鞭,只是个开始。
第52章 煎熬 阿姐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丝怜惜……
太阳渐渐升到正空, 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刻即将到来,地上的血水中隐隐映出青冥宫巍峨的倒影。
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而这不会因为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而改变。
桑妩定下心神, 冷声命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顾清淮之罪不可饶恕,就将此人绑在此处, 每日只给一杯水续命。”
桑妩攥紧了拳, 淡淡的嗓音却透着隐隐的坚定和决绝, “绑到死为止。”
偌大的长阶齐齐安静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到死为止!”
“到死为止!”
“到死为止!”
在教众震耳欲聋的齐呼声中, 顾清淮像是陷入昏迷般无力地耷拉着头,桑妩却清楚地看到,那被汗水浸湿的低垂眼睫, 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目光深深地凝在少年身上, 口中对着墨崖沉声吩咐:“墨崖你率金甲卫在此处守着, 不准任何人接近他。”
“是, 尊主。”墨崖躬身应道。
桑妩最后看了一眼少年, 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四十鞭虽然痛苦,可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她和他都知道, 从现在开始才是漫长的折磨。
炎热的烈日, 冰冷的寒夜,无一不是刺向血肉之躯的利刃。
顾清淮眼前一片黑暗, 极度的疼痛让他周身神智尽数涣散,就连运起内劲让自己晕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正午的烈日笼罩着天阙峰,青铜架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佛光毫不吝啬地普度众生, 却唯独度不了那个被铁链缠身的少年。
教众中不乏许多想要看热闹便仍留在青冥宫前,毕竟那青铜架上的少年越惨,他们便越兴奋。有的则是自行分批下山在山脚驻扎,而大部分教众都留在了峰顶,好在天阙峰上地域宽广倒也容得下。
桑妩带着静姝往寝殿走去,平日里不到一柱香的路程今日竟觉得十分漫长,直到一只脚踏入寝室整个人才瞬间放松下来,阖上眼坐在了榻上,指尖却仍在发麻。
“尊主您怎么样了?”静姝担忧地问道。
“无事。”桑妩捂住胸口,直到此刻心脏仍然怦怦地快速跳动着,为了给四位护法报仇,为了给教众一个公道、也为了向天下立威,今日她没有一鞭放了水,若是换了旁人即使他真的有四条命也绝对熬不过去。
而这四十鞭打完,四条护法的命便算他还了。
她把他继续绑在青铜架上,除了安抚教众,更多是为了逼出一个真相,一个她查探了许久的真相。
桑妩用力地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心微微一蹙,近乎叹息般说道:“希望他能撑到蓬山来……”
通过这些年不懈的探查,她手上已经查到了许多证据,现在就差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只要这一环能对上,当年真相也终于能浮出水面。
“正义盟那边,他们到何处了?”
静姝给桑妩斟上一杯茶,恭敬禀告道:“探子方才传来消息,正义盟已经派出了先行的精锐弟子快马加鞭向我教赶来,以他们的行进速度怕是三日后就能赶到。”
桑妩不禁皱了皱眉,竟然今日才动身,在她的计划中,正义盟的人今日就该赶到才是,“既如此,宗内今日有何异动?”
静姝眼眸倏然一暗,“和宗主您预料的一样。”
桑妩靠在榻上冷哼一声,她不过稍稍推了一把,这人竟真的按耐不住了……
冷冽的嗓音倏然一沉,“三日后,所有事一齐做个了断!”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见桑妩神情沉重,静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温声安慰道:“尊主也不用太过担心,您虽用盐水浸鞭却也是为了清洗伤口,更何况那一大桶盐水里可是溶了整整一盒的云犀丸,十二颗云犀丸,就是买下一座城都绰绰有余了。”
桑妩有些疲惫地阖上眼,若是放在以往她绝对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加不加云犀丸对事情最后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唯一有影响的只有顾清淮。
终究是她的心乱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先退下吧。”桑妩垂着眼眸淡淡吩咐。
“是,尊主。”静姝应声离开。
随着殿门被关上,偌大的寝室里便只有她一人,明明十几年来都是这般,现在却有些不习惯了。
那人应该盖着她的狐裘一丝/不挂地蜷缩在她床边,他应该是一副清冷沉静的模样直到被她狠狠侵入,他应该穿着一身侍女的粉裙白纱,难堪却温顺地站在她面前。
桑妩单肘撑在案上假寐,不知不觉中竟也真的睡了过去。
“尊主,您用点吃食吧?”不知过了多久,静姝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桑妩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天色竟然已经暗了下来,竟然已经入夜了吗……
“静姝,陪我出去走走。”她霍然起身,静姝连忙取过架上的狐裘给她披了上去。
两人推门而出,一股凛冽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入夜后天阙峰上的温度堪称断崖式的下降,冷到哈气成冰。
看热闹的教众都已散去,青冥宫前墨崖正带着一队金甲卫亲自值守,冰冷的青铜架静静竖立于夜晚的浓雾中,让人看不真切。
两人远远地站在阶下,静姝只能看见一片夜色深沉,桑妩却清楚地看见被绑在青铜架上的少年,经过一下午的炙烤,布满血色的嘴唇已然干涸发白,汗水也已干透,乌发凌乱地散落身前,整个人不知死活。
“尊主您可会心软?”静姝小心翼翼地问道。
心软?
桑妩缓缓摇了摇头,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坚决,她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改变,即使那个人是他也不行。
“尊主,季愁求您把他放下来吧。”季愁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低声地恳求,“入夜后那么冷,他穿的那么少,如何受得住?”
桑妩这才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缓缓说道:“我才刚来你便迎了过来,想必是在此处站了许久了吧。”
不等季愁回答,桑妩幽幽问道:“季愁,我知道你担心他,可是你现在是以何种身份在求我?”
眼前那张好看的娃娃脸瞬间怔住,最后躲避似地垂下了头。
桑妩静静立于苍茫夜色中,轻声说道:“我与季愁不过素昧平生,为何要因为你的求情就放过一个浮光教的死仇?”
“你与他又是何种关系,为何冒着触怒我的风险也要为他求情?”
“我,我——”季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空旷的阶前静的可怕。
蓦然间一阵寒风吹过,季愁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大氅,随后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青铜架上的少年,明明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他就是知道,他穿这么多尚且觉得寒凉,少年身前衣衫早已被抽的破烂不堪,血肉模糊,又会是多冷。
身子冷,心更冷。
相比于郁小六一条性命,他那点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季愁脸色白了又白,终是抬起头看着她,迟疑地唤出那个久违的称呼:“阿檀……”
阿檀……
桑妩浑身瞬间一震,而下一刻她清楚地看到,百米外少年被铁链束缚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们了,”桑妩看着眼前男子,一字一句说道,“楼稷。”
季愁,或者说楼稷,他已然无法顾及身份暴露的窘迫,更没来得及解释其他,只急切地说道:“阿檀,你放他下来可好,他可是郁小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到几近叹息的回答从阶下透过浓雾飘入顾清淮耳中。
“不行。”
青冥宫前,金甲卫成两队将青铜架围住,看着被绑在青铜架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忍不住地低声议论开来。
“这人竟然就是顾清淮,难怪当初在寒狱咱们兄弟一起上都制服不了他。”
“顾清淮又如何,还不是沦为咱们的阶下囚?终究还是尊主技高一筹!”
“他曾经也算跟过尊主,我还以为尊主对他会不一样,没想到也不过尔尔,今天那鞭子打的,怕是一鞭子下去你都要断成两截。”
“别说了,尊主今日那目光更是冷的渗人,被盯上一眼都感觉浑身僵硬。”
顾清淮意识已然一片模糊,整个身前纵横着可怖的鞭伤,一整日他都只能在持续到无法摆脱的疼痛中辗转苦忍,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颤抖,他不想听,可阿姐的决绝、金甲卫的议论偏偏钻入耳中。
他真的会就这样死去么,他明知道不该奢望太多却仍止不住地会去想,阿姐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丝怜惜……
第53章 求情 好痛,好冷,好累……
夜色越发深沉, 冷白的月光给整个青冥宫都镀上一层淡淡雾气,台阶下桑妩和楼稷相对而立,在桑妩冷淡的目光中, 楼稷渐渐红了眼:“阿檀, 你真的要看着他去死吗。”
“他是我们的弟弟啊,是十二年前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阶下一时安静极了,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 桑妩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一个对我、对你、对他, 对石河村中每一个无辜丧命的人, 都至关重要的真相。”
“根据我手头的线索,他师父蓬山必定是当年屠杀的知情人甚至是直接参与人,我只是在赌, 赌在蓬山心中, 是保守当年的秘密重要, 还是他这个出色弟子的命更重要。”
楼稷双目微睁, 一时间怔住了, 当年的事在他心中也是一个过不去的结。
“楼稷,十二年前在石河村, 郁小六说你将他藏在水缸中, 自己却去引开那些屠夫,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十二年前……楼稷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回忆, “当日追杀我们的有三人,我——”
“三人?”桑妩微微皱眉,“我被刺中晕过去之前,明明看到他们是五个人。”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他们三人相约在河上滑冰玩,等他们回到村子里时,正好看见郁大叔郁大婶和几个陌生男子缠斗在一处,为首一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浮光教清理门户,招招都向郁大叔攻去,招招致命,郁小六急地大喊了一声“爹!”,瞬间将那些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当中一人桎梏着郁大婶,剩余四人围攻郁大叔,不到片刻的功夫郁大叔便被他们杀害,郁大婶也被为首之人一剑刺中,然后那些人便将目光齐齐转向一旁已然呆滞的郁小六。
她让楼稷带着郁小六赶紧跑,自己却提起剑迎了上去,可当年她也只有十岁,哪里敌得过那些人……她只恨自己没能扯掉那人的面巾,让她看看这般丧心病狂之人究竟是何样貌。
桑妩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直到楼稷的话将她拉了出来,“可能还有两人留在原地。”
确实有此可能,“然后呢,那三个人可有追上你?”那些人武功十分高明,当初她和楼稷的武功皆是稀松平常,如何抵抗得了。
楼稷摇了摇头:“我比他们熟悉地形,我专挑弯弯绕绕的小巷子跑,他们竟也追不上我,只是最后我被他们逼到了村子外的悬崖旁无路可走,我便跳了下去。”
“那个悬崖那么高,你竟跳了下去!”
楼稷唇边露出一丝苦涩,“还好有陡峭上长着几颗歪脖子树,将我拦住,因此没有受太大的伤。”
楼稷暗暗攥了攥拳,他并没有骗她,他确实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他在悬崖下待了足足两日才找到上去的路,那两日他一直靠吃野草充饥,可后来他才知道,那野草竟然有毒。
见楼稷说没有怎么受伤,桑妩眉头这才稍稍舒展,“那你是怎么知道郁淮就是郁小六,而我就是桑檀的?”甚至她隐隐感觉,他还知道郁小六就是顾清淮,知道这些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楼稷抿紧了唇,“我过了两日才找到路赶回村子,却没有看见你的身影,我到处寻找正好看见小六被一个中年男子从地上抱起带走,那男子出现的蹊跷,我不放心又不敢追上去,只能悄悄跟了上去,这一跟便跟到了中州,那男子似乎心事重重,竟也没有发现我,最后我亲眼看到他们进了流云宗。”
“一年后我找机会进过一次流云宗,这才知道当初那个男子就是蓬山,而郁小六也已改名为了顾清淮,他到了流云宗后才仅仅一年的时间便瘦了好多,若不是那时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在天阙峰再见到郁淮时也不敢那般确定。”
“也是,他小时候圆滚滚的像个土豆,长大了倒是丝毫没有幼时模样,只不过这郁字再加一个淮字,这人即使取个假名都这么容易被识破。”
桑妩表情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楼稷嗓音在夜色中慢慢低沉,“不过十二年未见,我自是能认出你的。”
这是他深深地刻在心里的人,如何会记不住、认不出。
是呀……就像她看到楼稷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而又亲近,不过十二年未见,如何会认不出。
“如此看来还是你把我放在心上,那郁小六看到我后可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杀了我。”
“他当时毕竟年幼……”楼稷连忙替顾清淮找补道。
桑妩却只冷冷摇了摇头,“他这是成见太深。”
在顾清淮心中恐怕从来没有想过她这个魔头会是他心中的那个阿姐。
阶下的对话一字一句地清晰传入顾清淮耳中,不过十二年未见,为什么楼稷都能一眼认出阿姐,他却认不出来……
自责和愧疚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将他的心紧紧缠绕,痛到喘不过气……
“那后来呢,这些年你都怎么过来的?”
楼稷苦涩一笑,“就像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我偶遇了一个游方大夫,便跟他学习医术。”既是为了救人,也是想解他自己身上的毒。
“后来江湖上传言说桑妩准备寻找美貌男子冲入后宫,我听说浮光教有很多医药方面的藏书,便想着不知能否有机会看看。”
他也是想最后再努力一把,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解毒之法,却没想到竟能在死之前再见一见故友。
“你想看藏书?明日你便可以拿我手令去玄玉/洞,想看什么尽管看。”桑妩轻笑一声,“看来这些年你真是一门心思铺在医术上,丝毫没有练武,否则也不至于丹田空空。”
楼稷却再次沉默了,局促道:“阿檀,我不想看什么藏书了,我现在只想求你放过他,你今天已经抽了他四十鞭,现在还这样绑着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桑妩红唇微抿,目光遥遥地看向长阶之上,夜色越发深沉,薄雾笼在地面,女子的嗓音恍若情人间的呢喃在顾清淮耳畔低低响起。
“他答应过我,他会撑住。”
为了她,也为了一个真相。
青铜架上,被锁在铁链中的苍白手指无力地蜷了蜷,本就混沌的意识越发模糊,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凛冽的寒风如同尖刀狠狠割开本就血肉翻卷的伤口,寒意丝丝缕缕地从每一寸肌肤渗入肌肤,好痛,好冷,好累……
以前他一直自卑阿姐更喜欢楼稷而不是他,可现在他却只觉得庆幸。他曾在楼稷脸上见到过对阿姐不加掩饰的炙热爱意,他知道楼稷也是像他一样深深爱着阿姐,有楼稷陪着她,他的生死并不重要。
顾清淮头颅无力地垂着,像是被风干了的稻草,他真的想就这样睡过去,用他这条命偿还他的罪……
……
五月廿一,明月当空,又是一个寒冷至极的夜。
桑妩坐在寝殿中饮着热茶,静姝匆匆来报:“尊主,神箭堂的赵堂主领着三个属下去慰劳看守顾清淮的金甲卫们了,说是夜晚寒凉,请他们喝点酒暖暖身。”
桑妩将茶杯猛地一顿,冷道:“赵易可是紫霄使的心腹,没想到他竟真的胆大至此。”
“正义盟的人已到山脚驻扎,这几个人想必是想提前劫走顾清淮,以免他们对付我们时处处掣肘。不过好在墨崖那儿早已得了提醒,此时应当已经把那几个人抓住了。”
“走,我们看看去。”她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大胆又是这般蠢。
这几日她怕自己会心软,便再也没有去看过少年一次,只每日让静姝给顾清淮送去一杯掺了云犀丸的清水,却不想不过三日没见,顾清淮竟然清瘦至此,似乎若不是铁链束缚,一阵风便能把他刮上天,俊美的脸庞无力地低垂着,苍白到近乎透明。
“尊主,就是他们几个意图用酒迷倒属下等人。”墨崖见她来了,邀功似的禀告。
“做得好。”桑妩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为首一人十分眼熟,应该是在当日那场婚礼上见过,第二个人她没有见过但看脸色对她十分憎恨,桑妩视线慢慢移动到最后一人身上,唇边登时勾起一抹冷笑,勾唇道:“这不是于大小姐,顾盟主的未婚妻么。”
于湘灵只冷冷转过头,似是不想同她说话。
而另外一边一个身穿玄衣大氅内搭玄色布衣的男子同样被紧紧绑着,脸色惨白,看到她后浑身不住地颤抖,正是神箭堂堂主,赵易。
“尊主,要如何处置他们?”墨崖恭敬地询问。
桑妩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可惜这青铜架只有一个,你们去搬三个高大的木架子过来,把这三个贼子都给本座吊起来。”
“是!”金甲卫应声离开。
“魔头你敢!”于湘灵娇斥一声,愤怒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另外两人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桑妩丝毫没有理会,只冷冷扬唇,“至于赵易,勾结外人触犯教规,关入悬笼,择日再行审问。”
“是。”墨崖恭声应道。
“放了他们……”一旁的顾清淮突然艰难地抬起头,嗓音嘶哑地像是在沙子上划过。
“你说什么?”桑妩挑了挑眉。
顾清淮虚弱的声音低到几乎梦呓,“求阿姐,放了他们……”
“掌门!”松风猛地惊呼一声,“您不用为了我们求这个魔头!”
于湘灵眼睛红地已然哭了出来,泣声道:“淮师兄,这个妖女竟然这般折磨你……”
桑妩明艳的脸庞骤然一沉,在月色下像是覆着一层森冷寒意,“若我说不呢?”
第54章 对峙 近乎昏迷的少年口中发出极低极轻……
阿姐她不愿……
顾清淮眼睑虚弱地颤抖, 就连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混沌的意识早已思考不了太多,他只是本能地不想再亏欠旁人, 不想再有无辜的人因为他而受罪, 他只想赎清一切,孑然一身地离开……
山川烟岚尽数淡去, 就连星月也黯淡无光, 于一片黑暗中顾清淮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我, 放过他们……”
他无意识地喃喃, 嗓音嘶哑而又低微,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地间一片寂然。
“掌门!”“淮师兄!”过了漫长的一瞬三人才猛然惊呼。于湘灵眼眶通红,“都怪我们不好, 非但没能救走淮师兄, 还拖累了你。”
素来淡漠冷情的淮师兄, 竟会为了他们而低声哀求, 可即使淮师兄现在如此狼狈, 她却仍旧感觉他离她好远。
松风冷声喝道:“妖女,我等贱命一条你要杀便杀, 可你若敢动掌门, 流云宗必会踏平天阙峰!”
桑妩却只定定地看着少年, 耳边根本听不进任何惊呼威胁。
他竟然让她杀了他?桑妩双手死死攥紧,他究竟还记不记得答应过她什么, 流云宗会让人提前潜入明显已然按捺不住,她相信最多再有一日,真相便能水落石出,这种时候他竟然为了这么几个人就想要放弃, 还是说是为了他的这个……未婚妻?
桑妩心尖蓦然一怒,在他心中,究竟是她和石河村的乡亲重要,还是流云宗和蓬山,还有这个于湘灵重要。
在她含怒的目光中,金甲卫从后殿搬来三个高大刑架,走到青冥宫前重重放下。
桑妩一身紫衣锦裙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乌发似云雾般垂散,在月色下如丝丝冷雪压梅花。
“求你了,阿姐……”少年嗓音融化在浓浓月色中,低到几不可闻,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桑妩心中本就快要压抑不住的怒气。
“顾清淮,你还有力气替人求情,说明是我做的还不够。”
少年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倏然颤了颤,却已没有开口辩解的气力了。
桑妩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把他给我吊起来!”
“魔头你要做什么!”松风惊然变色。
“是。”两名金甲卫应声出列,同时上前解开束缚着少年手腕脚踝和腰间的铁链,几乎是在铁链被取下的瞬间,顾清淮骤然瘫倒,牵动鞭伤之下本就惨白的脸色再次一白,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沁出。
桑妩心中倏然涌起一股想要上前抱住少年的冲动,很快又被她用力逼下,等这人终于精疲力尽想必也就没有力气再替不相干的人求情了。
金甲卫用铁链紧紧缠住顾清淮两只手腕向上吊起,“唔——”近乎昏迷的少年口中发出极低极轻的痛苦呻/吟,随着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吊在空中,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早已被锁拷磨破的手腕之上。
“你个妖女!你放开淮师兄!要吊就吊我!”于湘灵瞬间目眦尽裂,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桑妩漠然地转过身,冷冷指着松风和于湘灵,“就把他们两人绑在此处,至于这个人——”
桑妩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中间的褐衣青年,蔑视道:“你回去告诉蓬山,不要再妄想把人劫走,若是不想顾清淮多受折磨、不想这两个人死,便拿当初石河村的真相来换。”
“送他下山!”桑妩一拂衣袖,漠然命令。
“是。”
那褐衣青年正是松琴,他早已被桑妩吓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几乎是被金甲卫扛着带下了山。
夜色渐深,山下流云宗的营地中,仍是火光通明。
他们此次下山行进的极快,轻车简行并未携带帐篷一类物件,只在野外找些柴火堆在一起点燃,做些吃食。
此时几人正盘膝而坐围在火堆旁,皱眉看着瑟瑟发抖的松琴。
“那妖女竟真的对掌门如此狠辣!”鹤明长老胡须耸动,怒不可遏。
蓬山在一旁脸色阴沉,那妖女如此执着地想要知道石河村的真相,他只当她是当年石河村的漏网之鱼,若是如此她必定和清淮认识,却没想到她竟真下的了这般狠手。
鹤轩长老猛地一拳垂在膝上,“明日我们便攻上山去,只要我们抓住桑妩,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
鹤语长老性子素来急躁,皱眉道:“此行本是为了救人,她不就是想要一个真相,老夫愿意去跟魔头谈判。”
蓬山在此时蓦然冷哼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跟魔教有何好谈?清淮正在受苦,我们迟一分攻打他便多受一分苦。而当年石河村分明是魔教造的孽,这妖女却非要我们给一个交代,这岂不是要逼着我们认下这笔债?最迟明日一早其他门派便能赶到,届时我们直接强攻便是!”
强攻……众长老颇有些踌躇,一旁突然响起一个嚣张低沉的男子嗓音。
“诸位若想攻山,在下愿意相助。”
众人闻声转头,一个俊朗的紫衣男子出现在夜色中,脸庞俊朗嘴角含笑,众人脸色猛然一沉,怒道:“是你,你怎么还敢来!”
“若不是你,松风和湘灵岂会被俘,你竟还想来骗我们!”
那人却只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莫急,且听在下一言。”
……
在众人的谈话中夜色越发深沉,林中树叶时不时地发出沙沙声,西州的夜空似乎格外的近,漫天繁星闪烁,仿佛在预示明日的不同寻常。
……
第二日,旭日初升,第一缕日光洒下给整个天阙峰都镀上一层淡淡金色,巍峨的青冥宫在日光下更是泛着耀眼的光,顾清淮被高高吊在刑架上,两只手腕早已被麻绳深深地勒入血肉,身前鞭伤已然结痂,整整四日未曾进食让他从未有过的虚弱,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一旁的松风和于湘灵双手在身后被缚在一处,于湘灵时不时担忧地呼唤顾清淮,生怕他就这样一睡不醒,时不时紧张地向台下张望,却只能看见一片混乱。
正义盟的人趁着天亮前的黑暗攻了上来,一路势如破竹,可到了长阶前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此刻白玉铺成的长阶下,浮光教的人东一撮西一绺,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某种高深阵法,将正义盟的人团团围住。
“长老,我们是不是上当了。”松月握紧剑,低声说道。
鹤明长老眉头紧锁:“恐怕魔教一路上是故意假装不敌,诱我们深入。”
“诸位莫慌,我已经控制住了其他四位护法,只要我们擒住桑妩,这些人自然不攻自破。”说话人正是紫霄使。
“只是我们说好了,事成之后,桑妩归我。”
“一言为定,只是桑妩到底在何处?”
“不必找了!”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清啸,一股迫人寒意猛然袭来,如同身处高山绝顶被狂风四面吹袭。
外围十余名弟子还没看清来人便被被一条金色长鞭狠狠击倒,下一刻,一个紫衣女子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凤目微挑,笑容恣意而又妖娆。
“是桑妩!”正义盟中人连声惊呼,即使有人不认识桑妩,也不会有人不认识这条灭魂鞭。
紫霄使瞬间肝胆俱裂,俊朗的脸庞颤抖惨白,“你,你不应该已经中了药,怎么还会有内力,我明明亲眼看着你喝下的!”只要桑妩内力尽失,她便可以只属于他一人!
桑妩轻蔑一笑,整个浮光教除了她以外也只有静姝知道她百毒不侵,她只是没想到紫霄使竟会给她下这种狠辣的毒药。江湖中人素来以武力争强弱,失去内力的人便只能任人鱼肉。
“是赵易把事情都告诉你了?”紫霄使脸色惨白,“可是你明明没审问他!”
桑妩冷然勾唇,“这天阙峰上,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
紫霄使想到什么心中瞬间冰凉,“所以,你一早就知道?”
鹤明长老只当这是紫霄使和桑妩自导自演的骗局,不禁怒喝一声:“魔头,拿命来!”
鹤明、鹤语、鹤眠、鹤轩四名长老纵身一跃瞬间将桑妩左右围住,四人各守一处,正是流云宗流传百年的四象阵。
所谓两仪化四象,四象化八卦,此阵乃是从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极其奧妙精微。四人配合得丝丝入扣,此攻彼援,你消我长,任凭桑妩武功如何高强都绝计突破不了。
桑妩心中一阵冷意泛滥,顾清淮不想让她为难流云宗中的人,可若是流云宗的人要为难她呢,甚至为了对付她连这种阵法都用上了。
一般凡是要想破阵必须找出阵眼,可她偏没那个耐性!
桑妩长身而立,冷笑一声:“看来是本座太久没有在江湖走动,也该让你们认识认识,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话音刚落体内霜天功内劲如潮水般灌入灭魂鞭,金色长鞭带着浩浩真气,如同洪水滔滔,势不可挡!
四名长老只觉一股劲风猛烈袭来,刮面如刀,寒意侵体,迫的人睁不开眼,顷刻之间,四名长老先后中鞭,口吐鲜血。
一旁众人轰然大乱。
桑妩冷冷收鞭,“不堪一击。”
染血的鞭尾曳在地上,让众人心中剧凛。
“你!”鹤明长老急忙运气调息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桑妩武功高强素有威名,却没想到四名长老结四象阵竟仍然无法制服她。甚至若不是他们修为高深,这一鞭下去,只怕会被震破内脏、摧筋折骨。
“蓬山呢,蓬山在何处?”桑妩执鞭而立,嗓音清越声震四野,她之所以让部下佯装败退,就是想诱出蓬山这个老贼,“若不想正义盟所有弟子尽数覆灭,便当站出来。”
是时正义盟中人或坐或倒,能站着的已然不多,却仍有弟子捂着伤口说道:“死生之事本属天意,你休想借此要挟蓬山师伯!”
“老夫在此,妖女你有何招数尽管使来!”蓬山从人群中慢慢走出,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桑妩,他腿脚不便之后一手暗器使的出神入化,只要能接近这个妖女十丈之内,他有信心能一击命中。
而随着蓬山的走出,浮光教和正义盟中人纷纷停手,场中震天的喧嚣瞬间化为可怕的寂静。
桑妩遥遥看了眼垂着头奄奄一息的少年,冷声道:“你是顾清淮的师父,倒也真舍得他在此受这般苦楚而无动于衷。”
蓬山双手负后脸色阴沉:“折磨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桑妩冷冷一笑:“若不是为了给你治腿,他如何会抢龙血草,又如何会杀我四大护法?若不是因为你迟迟不肯来,他又如何会被绑被吊这么多日?”
蓬山神色淡淡:“他是我的弟子,纵使替我受过又有何不可,更何况这是你造下的孽,休要算在老夫头上。”
桑妩怒极反笑,“蓬山,既然如此今日本座就好生跟你算算,你造下的孽!”
第55章 震惊 我为主,他为奴
“蓬山, 本座且问你,十二年前,流云宗有没有派弟子来过位于西州边境的石河村。”
蓬山本就阴沉的神情沉的似能滴出水来, 反而是鹤语长老脾气急躁, 忍不住抢着说道:“桑教主,老夫知道你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十九年前本宗的顾晚晴顾师妹在江湖中行走时突然失踪, 先师是时任的流云北宗宗主, 他派出许多弟子前去寻找却一无所获, 我们只当师妹已经被人杀害, 可十二年前突然有弟子回来禀告说在石河村中见到了顾师妹,我们这才知道顾师妹竟然已经嫁人,嫁的还是魔教、还是浮光教的人, 先师担心师妹被人诱骗, 特意派弟子去石河村去把顾师妹带回来而已。”
桑妩神色丝毫未变, 只定声问道:“既然如此, 你们派了几名弟子去?”
“五名。”鹤语长老没有丝毫迟疑地坦然答道。
简单的两个字, 却让场中三人剧烈一震,他们永远也忘不了, 当日在场的屠夫, 正是五个人。
桑妩双手蓦然紧攥,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这五人中是不是就有蓬山?”
“正是, 当初我们一共去了五名弟子,可是最后却只有蓬山师弟一人回来。其余弟子包括顾师妹都被浮光教害死,你们甚至为了掩盖罪行放火烧村!”
桑妩冷冷一笑:“你说是我们害死的,有何证据?”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整个江湖除了你们, 还有谁会这般残暴?”鹤语长老此言一出,正义盟中人均感认同,桑妩却只觉得可笑。
“那一日,我亲眼看见杀害郁大叔和郁大婶的,刚好也是五个人,其中四个人围攻郁大叔最后杀死了他,而另外一人用剑杀死了郁大婶,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顾师妹,而这五个人,想必就是你流云宗派出的五名弟子!”
鹤语长老连涟摇头:“我流云宗的人要杀也是杀郁澜风,绝对不会对顾师妹动手。”鹤语长老神情坦然,让桑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既然这件事背后不是流云宗,那就是蓬山个人下的手!
桑妩一身紫衣迎风而立,“这一场屠杀的所有踪迹都被那一场大火抹去,杀人者自以为掩盖的天衣无缝,可他终是百密一疏!”
说话间迫人的目光从对面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蓬山脸上。
“我拜入浮光教后曾多次回村子寻找线索,终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十一年前的春日在郁大叔家的那口井中,我找到一具男尸,虽然已被井水泡的不成人形,但从服饰仍能看出来,那绝对不是石河村的人,若他不是石河村的人,便只能是当日那五人之一!”
桑妩从袖中掏出一枚质地上乘的翡翠鸳鸯佩,朗声道:“这枚玉佩是我从他身上取下来的,你们可有人认识?”
鹤语长老浑浊的双目瞬间一红,“这,这是何师弟的!当初去的弟子里面他年纪最轻,这玉佩还是他新婚不久的娘子临走前亲手给他戴上的。”
蓬山双目剧烈一怔,竟罕见地失态了一瞬,不过片刻后又恢复如常,甚至抬剑指向桑妩,冷声道:“这玉佩在你手上,岂不是正说明是你浮光教杀害的何师弟?”
“正是!”“魔教果然狠毒。”正义盟中人哪怕已是强弩之末,却仍瞬间义愤填膺起来,浮光教教众将长剑向前递了递,场中这才安静下来。
桑妩丝毫未急,只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继续往下说,蓬山的腿是如何瘫痪的,你们可知道?”
鹤语长老冷冷捋了捋胡须,“这么多年来谁不知道蓬山师弟是中了你浮光教的毒才会不良于行。”
“那请问他是中了哪种毒?有哪种毒是让人的腿过了十天半个月才慢慢瘫痪,还无药可解,偏偏就那龙血草有用?”
“我浮光教的典籍中明确记载了龙血草可以治疗所有内伤,却从来没有记载过它可以解毒!”
鹤语长老一时有些怔愣,他们只当龙血草这种奇珍异草可以治万病解百毒,但确实没有确切的了解。
蓬山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了颤,“这些不过是你在歪曲事实!老夫中的是你浮光教的毒,自然不会知道究竟是何毒。”
“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你流云宗内的典籍想必也会记载,一翻便知。”
桑妩言之凿凿,众人心中的天平不禁慢慢倾斜。
“若我不是中毒,有为何会双腿瘫痪?”
桑妩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你把何奇道推入井中前,被他用你们流云宗的秘技流云散击中!”
流云散?流云宗中人瞬间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流云散是流云宗不传之秘,只是极难习得,即使是流云宗内会的人也不多,大家一时间竟没有想到。
“若是中毒,两只腿该是同时瘫痪才对,可若是中了流云散,却会是从一只腿开始蔓延到另一只腿,最后渐渐蔓延到全身都动弹不得,只是那何奇道修为尚不精深,只让你两条腿动弹不得。”
蓬山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身子剧烈一颤,艰难地辩解:“妖女,一派胡言!”
桑妩看着渐渐慌乱的蓬山,冷冷勾唇:“把顾清淮带过来。”
“是。”两名金甲卫应声而出。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名金甲卫左右架着一个白衣少年走到场中,少年手腕上还缠着铁链,嘴唇发白干涸,双目紧紧闭着生死不知,身前纵横的结痂鞭痕更是向所有人昭示他曾遭受过怎样的痛苦折磨。
“掌门!”“盟主!”正义盟中人纷纷强撑着直起身子,高声呼唤。
金甲卫踏步走到桑妩和蓬山中间将人放下,少年身子顿时一软倒在地上,只有紧闭的眼睑颤了颤彰示着人还活着。
桑妩俯下身将人从地上捞起,一手抵住顾清淮后背,缓缓替其输入内力,一边喂他吃下一颗云犀丸,过了片刻顾清淮如游丝般的气息终于渐渐稳定,随后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桑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没有丝毫停歇地冷声问道:“顾清淮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蓬山带你回流云宗的路上,两条腿是同时不能动,还是一条腿先不行,另一条腿后不行?”
“是一条腿先不行,另一条腿后不行的!”楼稷突然想了起来,急声说道:“我当时一路跟着他们去的流云宗,我很确定。”
众人脸色顿时一变,只是楼稷毕竟是浮光教的人,众人哪怕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却也不会轻信,上百双眼睛紧紧地看着顾清淮,迫切地想知道他会如何说。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顾清淮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惨白,双手更是无意识地蜷紧,他想起来了,师父的腿是左腿先不能动,右腿后不能动的……
顾清淮盘膝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却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少年嘶哑的嗓音才慢慢响起,“就算师父是中了流云散,也不能说明是他杀的人?”
到了这种时候这人竟然还对蓬山抱有期望,桑妩冷笑着看向蓬山,成竹在胸,似乎一切竟在她掌握之中,“蓬山,你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
冷厉的目光像是一把高悬的剑,似乎正酝酿着降下某种神罚。
顾清淮也踉跄地从地上站起,颤抖着看向蓬山,像是在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清淮,过来扶我一下。”蓬山对着顾清淮招了招手,“你知道我站久了会撑不住。”此时的蓬山面色惨白,看上去瞬间苍老了许多,让人心生哀意。
“是。”顾清淮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就在顾清淮迈开腿的瞬间桑妩眉心一动,惊觉不对,她正欲阻止,蓬山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过顾清淮,将那消瘦的白色身影禁锢在身前,下一刻,手中长剑寒光一闪,赫然横在少年脆弱的颈前。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顾清淮目光剧颤,不解地问道。
桑妩眼眸微不可察地一暗:“你竟还看不出来么,就是他杀死的你父母,也是他烧死了整个石河村的乡亲!”
鹤语长老想要反驳,嘴里却像是被钉进了一把钉子,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蓬山挟持着顾清淮,慢慢朝众人相反的方向移动。
桑妩双手死死攥着,压抑着怒气说道:“蓬山,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亲手杀死你自己的师妹?”
像是被“师妹”两个字刺激,蓬山素来阴沉的脸庞瞬间癫狂,“我苦苦恳求她跟我回去,她却偏要和那郁澜风在一起,明明是我自小和她一起长大,明明我才是和她相处最久的人,那郁澜风有什么好?”
“师父!”顾清淮颤抖着惊呼一声。
桑妩朝着蓬山走近一步,“当日我胸口那一剑也是你刺的吧。”
“你杀死自己师妹的情景被我们撞破,你愤恨之下竟想杀我们灭口,甚至在杀我们之前还要声称自己是浮光教的人,让我们连死都死不明白。”
两行泪水从顾清淮眼中无声地溢出,巨大的悲伤冲的他五脏六腑一阵疼痛。
“何奇道不满你杀死了郁大婶和你起了争执,你便将他推下了井中,另外三人被你授意去追楼稷,回来后想必也被你灭口了吧,只是我想不明白,那三人能为了你去追楼稷,你又何必要杀他们灭口,甚至为了掩盖你杀掉他们的罪证,纵火烧村!”
桑妩声声泣血,这是她心中最大的心结,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期待着手刃仇敌,可眼前的人便是她追寻多年的凶手,她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他却挟持着顾清淮。
蓬山癫狂地摇了摇头,他们亲眼看到了他苦苦哀求师妹却仍被拒绝,他们亲眼看到了他最屈辱最卑微的场景,他如何还能让他们活在世上?
后来顾清淮被他罚的狠了也会求他,却只会让他想起当年他是如何苦苦哀求却仍被拒绝的屈辱,无论他如何恳求师妹都不愿意跟她回来,那她的儿子求他,他也绝对不会心软。
“这与你何关,让你的人放我下山!”只要顾清淮在他手中,不管是正义盟还是浮光教,都只能乖乖地放他离开。
桑妩压抑住心中怒意和不安,冷声道:“顾清淮是我浮光教的死敌,你拿他威胁本座有何用?”
蓬山癫狂都脸上露出一抹嚣张的笑意,“自然是因为你喜欢他!”
众皆哗然。
桑妩心中一股无名怒火和燥意呼啸而过,脱口而出:“蓬山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蓬山将长剑往顾清淮脖颈方向紧了紧,“方才我挟制住他时,你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紧张!”
顾清淮被锁在寒铁拷中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阿姐,阿姐会紧张他吗……
“笑话,本座和他还有半年赌约,这半年内我为主,他为奴,他是本座的奴隶,我如何会关心一个奴隶的生死,只是他既是我的奴隶,生死便只能由我,岂容你放肆!”桑妩嗓音冷冽,她绝不允许这世上有任何东西成为她的软肋。
桑妩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彻全场,那紫衣女子身姿如玉明艳耀眼,顾清淮眼中光芒却一寸一寸,渐渐熄灭,剧烈的喜怒哀乐如洪水般汹涌袭来,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撞的片片粉碎,最终心如死灰。
他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握住蓬山手腕,在蓬山还没反应过来时,猛然将长剑刺向自己胸口——“呲!”
长剑瞬间穿透脊背又刺入蓬山胸口,最后竟是同时穿透两人身躯,鲜血混合着从透出的剑尖淌下。
世界骤然安静。
桑妩眼前一片空白,愤怒,震惊、惊恐、悲伤……齐齐涌上,最后又尽数变为一片空白,漫天的空白。
第56章 仇恨 他是她的,人是她的命也是她的……
偌大的阶前所有人像是被点住穴道般动弹不得。
顾清淮本就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庞赫然覆上一层灰白死气, 多日来的折磨早已让他脑袋一片混沌,在这短短的刹那间又经历了如此剧烈的颠倒和绝望。
他爱的女子不过拿他做一个工具,他以为的恩人却是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祸首, 十二年的认贼作父, 十二年的识人不明……
顾清淮倏地惨然一笑,一丝鲜血自唇边溢出, 握剑的手再次攥紧, 长剑猛然从胸口拔出, 刹那间血流如注。
在寒铁链的铮鸣声中, 苍白的手指无力一松, 长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无异于一声震天惊雷, 终于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掌门!”“盟主!”众人如梦初醒般急声唤道, 哪怕被浮光教的人用剑指着也如潮水般向场中少年涌去。
“顾清淮!”桑妩身形迅速向前一闪堪堪接住即将倒地的少年, 白色的身影入怀桑妩陡然惊觉, 这人竟轻的像是没有重量, 仿佛只要她一松手他就会随风而逝。
看见她,顾清淮涣散的目光勉强聚起一丝焦点, “不必……为我……受威胁……”
少年每说一个字便有一口鲜血喷出, 浸红了她捧在他脸侧的手, 桑妩颤抖着看向少年胸口,这才第一次看清少年身前纵横的鞭伤, 整整四十道,都是她没有丝毫留情地用灭魂生生抽出来的。
桑妩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顾清淮,你不准死!”
她出手如电封住顾清淮周身三处大穴,可那喷涌的鲜血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云犀丸, 云犀丸!”她高声喝道。
“尊主,来了!”静姝将方才剩下的云犀丸尽数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锦盒中,桑妩急切地伸手去拿,却因为颤抖的指尖而拿不起来,终是静姝拿起一颗塞在了她掌心。
“不……用了……”
在桑妩惊颤的目光中,顾清淮终于慢慢阖上了眼,知道阿姐还会关心他,他已经满足了……
“顾清淮!”桑妩近乎塞一样地将云犀丸塞了进去,又迅速遏住他喉咙让他咽了下去。
在楼稷颤抖着给少年包扎时桑妩一把抵住少年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凶猛涌入,有她的内力护持即使是将死之人也能吊住一条性命,可随着内力如洪水般拥入,桑妩心底却升出一股刺骨凉意。
不管她输入多少内力,少年的身子就像是一个破洞了的渔网,什么也留不下。
他不要她的内力,他竟然不想让她救,他就这么想死?
桑妩双手猛然加力,口中冷然威胁:“顾清淮,你若敢死,我便让所有正义盟的人为你陪葬!”
“动了,动了!”楼稷一脸喜意,“他眼睫动了!”
而桑妩也敏锐地察觉到,手中的躯体对她内力的抗拒似有减弱。
“顾清淮,若你敢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句话极低极冷,话音刚落少年头颅似是微微扬了扬,对她的内力再也没有丝毫抗拒。
桑妩心底终于一松,澎湃的内力没有丝毫保留地尽数涌入。
“桑妩,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关心一个人。”蓬山失血过多地瘫倒在地,仍不忘嘲讽一句。
桑妩却丝毫没有理会,她现在不想管什么蓬山蓬海,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
“蓬山师弟,我等竟不知当年的惨案是你一手造成。”鹤明长老叹息一声,这些年来他们都以为是浮光教所为,不想真凶竟是流云宗的人,当真是枉为正道之首……
“蓬山你竟丧心病狂地杀了晚晴师妹,她可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你怎么下得去手!”鹤语长老眼中泪水弥漫,似是想到顾晚晴的音容笑貌。
太阳不知何时落下了山,金光散去天边渐渐暗了下来,将整个青冥宫都笼上一层阴影。
桑妩就这般一动不动地足足输了一个时辰,饶是以她内力之强脸色也是白了一白。而场中没有一个人动,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顾清淮。
又这般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桑妩终于缓缓收力撤掌,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顾清淮这条命她暂时替他吊住了,可离保住命还有十万八千里。
她霍然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奄奄一息的蓬山面前,霍然提剑,一把砍掉蓬山右臂——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瞬间回荡在空旷的阶前。
蓬山阴沉的脸庞痛的一片惨白,颤抖着说道:“魔头,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
桑妩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提剑,竟是一剑砍掉了蓬山左臂!
“啊啊啊啊啊!”惨厉的叫声听的场中众人心中一颤,可即使有人再不忍,也自知没有丝毫立场和理由出声求情,毕竟那是上百条人命,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鲜血从蓬山两处断臂和胸前不住涌出,片刻之间身下已是一滩鲜血,场中飘散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桑妩却再次提起剑,在蓬山惊颤的目光中自上而下将其右脚死死钉在了地面,蓬山却已痛的叫不出来了。
桑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冰冷地像看一个死人,“老贼,善恶终有报。”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大火,看到了爹娘弟妹的惨叫,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呵呵呵呵……”蓬山无力地瘫在地上,不知是哭是笑。
桑妩转过身,一身紫衣在暮色中翻飞,她冷冷地睥睨场中,一张张脸庞扫过,正义盟的人面目越发可憎,“把他们全部带下去!”
“是!”金甲卫齐声应道,长戢顿在地面发出震天的声响。
“桑教主,”鹤明长老急切抬手,“瞧你对掌门并非无情,如今掌门生死未卜不如我们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桑妩冷哼一声,“若今日输的是我浮光教,你们可会化干戈为玉帛?”
“再说我和他之间如何,与你们何关!”
“桑教主,我们今日也才知当年一切都是蓬山之过,若您今日高抬贵手,老夫等人保证以后再不会来犯。”
桑妩眸中没有丝毫动容,“你们最好祈求他能活着,若是他醒过来了尚且好说,若是他醒不过来,你们全都跟他一起死!”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想看那人一眼,只俯下身抱起少年,朝寝殿走去。
直到进了东偏殿桑妩才将人轻轻放下,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掌心也丝毫觉不出痛,肩上却突然被人轻轻地拍了拍,“阿檀你放心,他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么……
“顾清淮,若你活下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话音刚落少年的指尖似乎动了动。
“千年老参,冰山雪莲,教中珍藏的补品都给他煮上,我即使是从阎王手里抢也要把他这条命抢过来!”
“是。”静姝应声而出,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尊主这般失态,即使是当初青鸾使重伤尊主也没有像现在这般,顾清淮在尊主心中的地位远比她以为、也远比教主自己以为的要重上许多。
而自那日过后,桑妩周身都笼罩着若有实质的肃杀冷意,整个浮光教中除了无忧外没有人敢靠近她。
这几日里她每日除了去看顾清淮,便是去悬笼中审讯囚犯,还有折磨那被她关到几近失智的紫霄使。
可不管如何都无法排解心中的不安和郁结。
度日如年。
直到第五日,桑妩站在顾清淮床前,再次问出那个她每日都会问的问题,“楼稷,他怎么样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不能失去他,他是她的,人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她不让他死那他便不能死。
若这次他能挺下来,也许她会对他好一点……
“气息已经稳定下来了,只要醒过来便没有什么大碍了。”楼稷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就说他不会舍得抛下我们的。”
楼稷本是想要安慰她,却不料桑妩本就皱着的眉蹙的越发紧,明艳的脸色像是覆着一层寒冰,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愤怒。
床上的少年眉目平静,丝毫不知这几日她是如何度过的。
那日那致命一剑离心脏只有堪堪一寸!说明当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刺下的那一剑,若不是他力竭之下方向失准,这一剑已然要了他的命。
他竟然敢自杀,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自杀!
巨大的愤怒裹挟着这几日的浓浓疲惫呼啸而过,几乎要从胸腔中喷薄涌出。
第57章 条件 漆黑眼眸中压抑着深深的渴望和乞……
“舍不得?他若是真舍不得就不会自杀!”所有的愤怒尽数化作冰冷的语言, 从桑妩口中似刀般说出。
楼稷却也只能叹息一声,安慰道:“小六他也只是不想看到你被蓬山威胁。”
桑妩的神情却没有丝毫融化,深沉的凤目冷冷盯着床上双目紧闭的少年, 那一瞬的惊慌恐惧直到此刻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可愤怒过后心底倏地涌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他到底是有多痛多绝望, 才会选择自杀这般决绝到没有丝毫余地的方式, 是因为蓬山, 还是因为她……
桑妩双手无声地攥紧, 她恐怕确实是有些喜欢上这个清冷而坚忍的少年了……
“阿檀, 他还活着就好。”楼稷知道桑妩的愤怒,他又何尝不是,可只要人活着, 什么都好说, 什么都还来得及。
桑妩转过头, 两人相视着淡淡一笑, “楼稷, 还好你还活着。”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们还能聚在一起, 已是人生幸事。
无忧不知何时跑到床边, 用毛茸茸的头一个劲地去拱少年脑袋, 可却始终一动不动,“呜——”无忧耷拉着脑袋看向她, 桑妩垂下手摸了摸无忧头顶,“他会没事的。”
一句话既是说给无忧也是说给她自己,“他会醒过来的,他还欠我一个解释。”
明亮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棱洒进来, 屋内三个人两站一卧,仿佛宣纸渲染出的一幅画,仿佛这么年来他们从未分开过。
……
在正义盟的人被关了整整十日时,当这日东边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床前时,顾清淮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公子醒了!”侍女一脸欣喜地跑出去通报,楼稷听到消息连忙掀帘进入内室,正对上床上少年虚弱的目光。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楼稷狠狠松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日你把我们都吓坏了!”
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十分俊秀讨喜的熟悉脸庞,顾清淮想起那日楼稷的自陈身份,虚弱地唤道:“楼大哥……”
楼稷弯了弯唇一时失笑,“小六,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喊我的。”那会儿这小子可是一口一个楼稷的喊着,让他喊声哥可是比登天还难。
“是我以前不懂事……”顾清淮苍白的脸庞满是愧疚。
以前阿姐总是喜欢和楼稷说说笑笑,仿佛他们才是一路人,小孩子莫名的占有欲让他一直不喜欢楼稷,可最后却是楼稷将他藏在了水缸中,帮他引开了那些本就是他招惹来的人,“对不起……”顾清淮发白的唇瓣艰难地颤了颤。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楼稷一脸诧异。
“那日在青鸾使的房间中,你好心劝我我却那般对你,甚至,甚至——”甚至当日他差一点就想杀了他……
差一点,他就会在同一日亲手杀了阿姐和楼稷……顾清淮痛苦地捂住头,十日前的场景一幕幕汹猛涌来,那些他刻意想要忘记的东西再次清晰地浮现。
“师,蓬山他——”
“当日你那一剑偏了一寸,没能杀死你自己,自然也没能杀死蓬山,后来是阿檀斩断了蓬山的两只手臂,最后用剑将他钉在了地上自生自灭,蓬山也是厉害,直到三日后才因血流过多死在了原地。”蓬山死前的惨状,想必能告慰亲人和乡亲的在天之灵。
“是龙血草……”顾清淮低声喃喃,楼稷听见初时有些困惑,明白过来后却瞬间放声笑了出来,“我就说他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能撑三日才死,原来是因为他曾服过的龙血草。当真是活该,当初他若是不让你去抢龙血草,你就不会受这四十鞭,他也不会多熬这三日尝尽痛苦方才死去。”
顾清淮却没有楼稷那般畅快,神情有些低落,“他既然杀了我爹娘,当初为何又要带走我……”
楼稷恨铁不成钢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是不是觉得他没杀你还把你带回了流云宗,便是对你好?若不是他杀死了你爹娘,这些年他们只会对你更好。”这些道理常人很轻易便能想明白,只是顾清淮身在局中时确实不免一叶障目。
“你才刚醒,身子又未痊愈,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这才说了几句话,眼瞅着脸色就又白了下去。
“阿姐呢……”顾清淮躺在床上,沙哑着问了出来。
少年虚弱的目光中带着丝丝小心翼翼的期望,楼稷哪里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当即温声安慰道:“她应该是在处理教中事务走不开,她知道你醒了定然高兴,这段时间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以后切莫再做自杀这种事了。”
“我为主,他为奴,他是本座的奴隶,我如何会关心一个奴隶的生死,只是他既是我的奴隶,生死便只能由我……”
那日桑妩斩钉截铁的话再次在脑海响起,他数次违逆阿姐的话,现在楼稷回来了,阿姐的目光只怕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楼大哥,我可以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顾清淮艰难地问道。
楼稷表情一怔,极快的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快消失不见,“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他的身子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话音落下他敏锐地发现顾清淮脸色越发白,“你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顾清淮再次阖上眼,万千思绪灼烧着的他的心,却终是抵不住身体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在顾清淮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有人禀告了桑妩,知道少年无恙后桑妩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松了下去,这一松懈,强行积压的疲惫瞬间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眉心蹙了蹙,淡声道:“把正义盟的那些人,从寒狱中放出来,关到四海殿中。”
“是。”静姝恭声应下。
桑妩闭目靠在榻上,至于顾清淮,她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差点就要再次失去他,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她得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六月初八,顾清淮一身白衣站在桑妩面前,清峻的身形挺拔如松,俊美的脸庞带着令人心动的专注。
距离那日的混战已然过去了十五日,自顾清淮醒来也已过了五日,这却还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桑妩是怕自己见着他会克制不住怒气动手,顾清淮则是不敢见,可再不敢,也终是克制不住那颗想要见她的心。
“阿姐。”顾清淮轻轻地唤道,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称呼,却让她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桑妩懒懒倚在榻上,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顾盟主这是终于愿意纡尊降贵地来看我了?”
顾清淮走近一步,薄唇抿紧成了一条线:“阿姐对不起,当初我并不是存心想要隐瞒身份,我只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会赶我走。”
桑妩挑了挑眉,“你不想离开我?”
“自然不想。”少年修长的手指在身侧无声根根攥紧,身前却只传来女子冰凉的嗓音,“那你如何敢自杀?”
桑妩眼神由冰冷愈发平静,射出的视线笼罩住顾清淮,让他如坠冰窟,就连血液凝结成了片片薄冰。
“阿姐你罚我吧,罚到你消气为止。”少年嗓音低沉,清冷的目光中透着袒露无疑的爱意和服从,仿佛她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桑妩却只靠在榻上神情淡漠,“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罚你,又为何会因你生气?”
女子一身紫衣斜倚榻上,清亮的日光从她身后照入,整个人仿佛笼着层淡淡白光,像是雪山顶俯瞰众生的神女,不带丝毫感情。
他是她的什么人……
俊美的脸庞渐渐惨白,黑眸的深处交织着刻骨的爱意与愧疚,过了许久才颤哑着开口:“我中剑后虽然昏沉着,但依稀听到阿姐说过,若是我能醒过来,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桑妩冷冷挑眉,“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在桓河堰旁,你我打赌,当时是我赌输了,按照赌约我会做你半年奴隶。”
桑妩脸色骤然一沉,“你是想解除赌约?”
顾清淮倏地抿紧了唇,在她面前笔直地跪了下去,“我想将赌约的期限延长为一百年。”
他仰着头看她,漆黑眼眸中压抑着深深的渴望和乞求。
一百年?他们能不能活到一百岁还尚未可知,他这是想做她一辈子的奴隶?
桑妩眸中倏然掠过一丝似春水初融般的动容,“顾清淮,你难道就不想用别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桑妩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难道在这人心中,只有用奴隶这个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一直留在她身边么。
别的身份……顾清淮一时怔住,若不是奴隶,难道是弟弟,可是哪有姐姐都成亲了,还赖着不走的弟弟……
桑妩神情冷了冷,“你想用奴隶的身份留在我身边,那若是我成亲了呢,若是我未来的夫君不喜欢你呢?”
“我会祝福您和楼稷。”少年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只易碎的瓷娃娃,精致得令人怜惜,桑妩却只觉得一股无名怒气倏地升腾。
“楼稷,你想让我和楼稷在一起?”甚至还在这种时候给她使用敬语?
少年清冷的目光闪过一丝痛意,竟是默认了她的话。
桑妩起身走到一旁博古架上,从锦盒中拿出她早已准备好的一颗红色药丸,重又坐回了榻上,冷道:“这是用我的血养成的蛊,名为牵丝,中蛊者终身都将受我挟制,甚至我只需心念一动他便会痛苦万分,只是这个蛊的培养十分容易但是想要成功种下却十分难。”
“我愿意。”顾清淮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桑妩却只冷笑着再次开口,“这个蛊想要种下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中蛊者必须与我,互相有情。”
她将药丸捏在纤长的两指之间,定定地看着跪地的少年,“顾清淮,你想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