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强行标记

    徐纠听到门铃声响起后, 扯起一块宽大的浴巾,随意地绕过腰胯系上。

    “来了。”

    发尾贴着皮肤湿哒哒的往下滴水,水珠黏在脸上, 又向下搭在肩膀上, 豆大的水珠缓慢沿着他瘦薄的肌肉起伏,勾出道道肆意的笔走龙蛇。

    徐纠的手落在门把手上,往下按的同时,门被拉出一条细小的缝隙,缝隙外的深黑如同活了过来,用着惊悚地力道意图强行挤破门缝。

    徐纠迅速感受到对方的来者不善,想先一步关门,结果黑暗外的手臂直挺挺插进门缝里。

    一只白得失了血色仿若尸体的手臂就这样无视门与门框之间剧烈挤压碰撞的力道, 硬生生地把这扇门拦下, 强行插出一条窄缝。

    徐纠打眼一扫。

    那只手的手腕内侧, 有一圈牙印,在牙印的两边留有两个极深的小坑,像犬齿。

    这个牙印?!

    徐纠用力眨眼, 再一看, 发现是纹身。

    徐纠不敢深想的同时却不禁心虚了, 更加使劲推门,用尽全身力量, 不管不顾的。

    哪怕他的执拗会导致这只手臂折断撕裂。

    门外的力道松了约莫一瞬间, 不等徐纠反应,紧接着从门外传来一击相当震慑的力道。

    门被强行撞开, 徐纠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跌了好几步,摇摇晃晃摔坐在地。

    “你是不是有病啊?!”

    徐纠从嘴里骂出两句不入耳的脏话,揉了揉脑袋缓和用力过猛后的头晕目眩, 这才迟迟地抬头抬眸去看来者何人。

    在一声猛烈的关门声后,一片黑暗带着强烈的水汽,直挺挺冲向徐纠身前。

    来不及去看清对方的脸,他的脖子直接被那个人的手强有力的掐起。

    就像掐一具已死的尸体,毫无怜惜可言,从门边拖过玄关,拖过套房客厅,像抛尸一样把他甩到床上。

    在那扇门打开的瞬间,潮湿闷热便一同挤进来,迅速把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都裹上一层湿黏的水汽,房间里瞬间沉得像是六月梅雨回南天的一楼瓷砖房。

    房间里很暗,空气里水汽很重,黏连起雨后的泥土腥臭,每一块墙壁、地板上都滚落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水珠。

    水珠缓缓颤动,凝聚又破裂,破裂后又凝聚,像是尸体腐烂后从肌肤孔洞里钻出来的白色蛆虫,躁动不安的肆意挣扎翻滚。

    天色很阴沉,明明也才下午六点,玻璃窗外的风景却黑压压一片,像是无数只乌鸦聚集盘旋于天空,云层翻滚。

    风声如怨鬼拍打窗户哀嚎,不知名的鸟煽动翅膀发出躁动的鸣泣。

    马上会有一场暴风雨袭来。

    徐纠没本事的晕了过去了,又是在剧痛里醒过来的。

    他背后有人,过于亲密。

    徐纠的双手被那个人的双手紧紧地从后面十指相扣,他的眼睛被蒙起来,嘴巴里塞满毛巾,他只剩一双耳朵能去听。

    于是那些蒙在耳边的声音被完全的放大。是落地窗外的暴风雨,雨声太过激烈,就像马路上宣泄而过的汽车,轰轰隆隆,吵得人脑袋里似鼓在捶……

    不清楚在哪里,不知道还在不在酒店,更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何种狼狈模样。

    总之他被困在了这场泥泞的暴雨天里,雨声发出了如同瀑布般令人惊恐的剧烈轰鸣,房间内凝固的水珠仿若榔头一样狠厉地敲打他身体关节。

    空气里还是回南天的湿热,身上毛发都湿哒哒耷拉下去,皮肤毛孔和他的眼鼻嘴一样被塞满水汽,堵住所有能呼吸的地方。

    只剩痛意在身体血液里惊慌失措的乱转,血液里冲动的痛快要把他的人痛到碎掉,撕裂,扯开。

    痛得人又要晕过去。

    说晕就晕。

    徐纠不争气地失去所有神志。

    再次醒来,还是很痛。

    这次那个人好像消了些气,没有堵着他的眼睛、嘴巴。

    空气里的腐烂湿黏愈发的浓烈。

    人都仿佛被浸在被泡透了的水坑烂泥巴里,耳边是的黏糊糊的打水声,像是脚踩进烂泥坑里溅起一地泥。

    暴风雨的天气里,一切都显得分外沉重。

    窗外的雨幕疯狂的拍打玻璃,恨不得透过窄窄的缝隙化作深黑巨口把房间里的人抓走吞没。

    这次不是身体痛,而是后脖痛,浑身上下仿佛断骨般的痛全都强烈的凝聚在后脖处。

    那个男人跟饿了三天三夜的疯狗没差,疯狂地撕咬他后脖上的肉。

    徐纠想,这是ABO世界观下的标记吗?好痛啊。

    虽然徐纠知道那是ABO世界观下腺体的位置,可是他依然只觉得那是他身上的一块人肉。

    而那个男的举措跟食人没有差别,恨不得把他的腺体撕烂扯碎咬断然后咽进喉咙里。

    可是Alpha也能标记Alpha吗?

    徐纠不太懂,懵懵懂懂的,决定打不过就当是被狗咬。

    徐纠的脑袋闷在枕头里,他的双手还是被紧紧箍在对方掌中,不得动弹,于是他微微转了转头,视线对向满墙的落地大窗。

    视线先是看到一只粗壮但苍白的手臂,按在徐纠手背上的禁锢也是强有力,五指抵在徐纠的指缝里,强行下压挤进,而后如熨斗般滚烫的压平,让这只手掀不起任何波浪。

    紫蓝色的经脉如树纹贴着肌肉斑驳生长,每一次动作,小臂上经脉都会骤然暴涨再消退。

    徐纠的眼睛绕过手臂。

    窗外在下雨,窗内也在下雨,雨滴扒在玻璃上成了无数颗眼睛,每一颗水珠里都监视房间里两人的一举一动。

    透过雨滴看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雨幕没有朦胧一切,反倒是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强迫地塞进徐纠的眼球里,让他仔仔细细看清楚此刻他的被动狼狈。

    可是却看不清那个男人,像一团黑雾藏身在雨气里,不实际的漂浮。

    “呃——!”

    徐纠清楚的感受到他的身体被结节的全过程。

    他下意识地想喊痛,却发现喉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哑掉的。

    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他诡异的,安静的,毫无反抗的,又是无动于衷的被强行结节。

    徐纠的脑袋好痛,快要比他的身体还要痛。

    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开门,事情就进展到这个程度。

    会是谁?陌生人?黑影?曹卫东?还是徐熠程?

    徐纠分不清到底是谁对他有意思,他害怕至极。

    徐纠看着落地窗里的自己,恶心地发出了一阵胃痛的干呕,两只眼睛不受控制地上翻,鼻子里全是酸味。

    徐纠不想看了,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一切都是湿湿的,黏黏的,恶心至极。

    腺体的结节持续了很久,久到徐纠以为自己要死掉。

    终于那个人没有动作了,结节结束,压在徐纠手上的禁锢也一并解开。

    徐纠脑袋还埋在枕头里,只是无力地闷闷地发出一句质问:“结束了吗?”

    那人不说话,而是手指插入徐纠的后发,揪起一缕头发强迫徐纠挺起上半身来和他接吻。

    一向对接吻十分闹腾的徐纠,第一次安安静静地承受了一份柔软的亲吻。

    一吻结束。

    与其说徐纠是安静,不如说他是死人,完完全全拿自己当死人。

    心虚是大过屈辱的,那只手臂的牙印,甚至让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到底是谁在拥抱、亲吻他。

    “徐纠。”

    男人的声音落进徐纠的耳朵里,是谁其实已经猜的差不多了。

    徐纠颤抖着从鼻子里闷出歪七扭八地声音:“干、干嘛……?”

    “睁开眼。”男人命令他。

    徐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欲哭无泪地哀求:“你走吧,我就当被狗咬了。”

    “睁开。”男人的手已经按在徐纠的眼皮上,大有一副你不照我说的做,我有的是办法达成目的的危险意味。

    “看清楚是谁标记了你。”

    “我如果看见你,就一定会扇你。”

    “好。”

    徐纠睁开眼,不等看清来人是谁,便直截了当一耳光扇上去。

    眼前人被徐纠扇得身体向一侧折过去,跟断了似的,好在他很快又正回来。

    侧过去的脸缓缓回转,直到正脸朝向徐纠。

    苍白的脸上留下清晰的巴掌红痕,红痕盖在眼下一条细长的深棕色疤痕上,一副黑框眼镜摔在两人身体中间,他把眼镜拿起又戴上。

    徐纠便抢了眼镜,摔到墙上,把眼镜摔了个四肢不全,镜片滚在地上嗒嗒作响,裂出两条细窄的缝、

    徐熠程从床上站起来,徐纠看了一眼,立马红着脸扭过头去,耳尖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红。

    徐纠想不明白,怎么又跟主角搞到床上去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是我?”

    徐纠的脑袋朝向落地窗,窗外的雨没停,还在令人惶恐的下个没完,带着恨不得把这个世界淹掉的末日感,连同天空都变得发紫。

    “你没别人搞了吗?”

    徐熠程穿上浴袍快速系好腰带便弯腰去捡地上的眼镜碎片,顺嘴就叮嘱徐纠别光脚下床。

    徐纠磨着牙骂了他一句,“给我拿根烟来。”

    徐熠程把眼镜丢进垃圾桶里,绕回床边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到徐纠面前,顺手拿起徐纠的手机,开始挨个检阅。

    瞧着手机屏幕上洛文林打来的好几条未接电话,还有十来条关心徐纠的短信。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

    【徐纠,我不知道我拒绝你,你会这么难过,回消息好吗?我很担心你。】

    【别不理我,我们还是朋友的对吗?不要用失踪来威胁关心你的人。】

    徐熠程换了个更感兴趣的话题:“洛文林和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回答我。”

    徐纠咬着烟头,立马扬起眉头,兴冲冲地回答:“恋人关系,我和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吧?”

    徐熠程低下头,嗤地短短笑出声。

    “他拒绝了你的表白,于是你想骗他来酒店强行标记他。”

    徐纠被拆穿了,但也不见得有多羞愧,点着火,吐了口烟圈。

    徐熠程向徐纠逼近,他把徐纠那恶劣的语气从自己的胸膛里转了一圈,凑到徐纠面前,掐着徐纠的下巴掠夺了唇中的白烟。

    “你播出去的电话要先在我这经一道手,你不知道吧?”

    “从我看见你开始,我就在监控你,监听你,你不知道吧?”

    “你说喜欢的时候,是我在听,你不知道吧?”

    徐纠被滚烫的白烟燎得呼吸困难,老烟枪也有一天能被呛得面色发青。

    【外面雨下得很大,你回家了吗?需要我去给你送伞吗?】

    洛文林的电话再次打来。

    徐熠程想过直接拉黑他,可是再转念一想,这是徐纠的朋友。

    他不想徐纠再一次拉着他的手,说自己一无所有的话。

    “跟他道歉,徐纠。”徐熠程开始教徐纠去做好人,但是是用命令的口吻,如果不强硬的话徐纠不会听。

    徐纠嘴角一扯,尖牙便毫无保留地呲出:“我凭什么道歉?是啊,我是想把他骗过来强行标记,但我不是栽在你这里了吗?我什么都没做。”

    如果徐纠说话前能有哪怕一秒钟的耐心,也能看清徐熠程拿着他的手机,给洛文林打去电话。

    洛文林的声音从听筒里抖出来:“徐纠,你在说我吗?”

    徐熠程再一次点名道姓命令:“徐纠,你该道歉。”

    徐纠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徐熠程。

    荒谬地心想这都什么事,一个主角,一个配角,为什么都要教他这反派从善从好?

    徐熠程的命令再一次下达,但这一次徐纠没有听话。

    “老子凭什么道歉?也配?”

    徐纠翻着白眼,不耐烦地啧了两声,“你们一个两个,真把自己当角色了。”

    “说实话,不知道你哪来的脸拒绝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你长得都没我好看,我真瞧不上你,我跟你做朋友纯粹是你非要倒贴我,不然谁愿意搭理你。”

    “徐纠,再说下去,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洛文林委婉的提醒徐纠可以停下来了。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这朋不朋友的,谁在乎啊?就他M你一个人在乎,老子一个人不也活得好好的?!”

    恶劣的话语不停地从徐纠嘴唇里钻出来,和他的尖牙一样锐利,恨不得把人的咬碎。

    “幸好你没来酒店,不然我怕闭着眼睛都不想C你。”

    电话那边不说话。

    一记耳光破空扇来,扇得徐纠紧咬牙关,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

    很痛,痛得徐纠眼底冒了红,红血丝奋力攥紧眼球,眼眶里震得快要碎掉。

    而且还有一记耳朵悬在半空。

    “道歉,徐纠。”徐熠程最后教他,“跟他说:‘对不起,不该这样说你’。”

    出于对这一耳光还有悬在半空没落下的耳光的畏惧,徐纠终于低下他高贵的傲气,紧咬牙关,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不情不愿又不清不楚的“对不起,不该这样说你”。

    “唉。”洛文林叹了口气。

    多年好友,徐纠什么德行他也不是不清楚,无奈地挂断电话,无声地透露着对徐纠的失望。

    徐熠程把手机丢在床上,望着徐纠,平静地看了他好久好久。

    透过床上那双拧巴又傲慢的眼睛,似乎已经看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难猜,因为腐烂已经开始了。

    徐熠程没什么可对徐纠说,只能轻轻念上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徐纠的话越说越狠,他把手里的烟忿恨地碾在床上,烫穿了被子,烧出一块巨大的深色窟窿。

    徐熠程穿好衣服就离开了,走得不声不响。

    徐纠在酒店床上躺了很久,看着窗户外的雨哗哗啦啦的下,双眼失神的漫无目的数着窗户上的粒粒雨滴,无聊地消磨空白时光。

    没过多久,洛文林还是太过担心徐纠的情况打来电话关心。

    这是徐纠的第二次机会。

    徐纠接了以后,不等洛文林说什么,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告知实情:“洛文林,我不是知错了,我是知道痛了,我不跟你道歉的话,我哥那一耳光能把我打死。”

    洛文林沉默了。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好。”

    徐纠知道自己烂人一个,说完后匆匆挂断电话,顺带把人拉黑。

    “对我好不是纯粹浪费时间?我出现就是为了死,干嘛要对我好。”徐纠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支烟。

    徐纠死咬着认定自己的命运与结局,并不打算做任何更改,非要踩着那条通往悬崖的直线前行。

    尽管有人帮他在这条直线上划了一条分岔路,徐纠也只会骂他不是东西,然后继续一条路走到——死。

    他想,他是反派,这就是他的人生。

    外面雨仍没停,只是小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雨线把世界分割成灰蒙蒙一片。

    他的眼睛雾茫茫的,看不清尽头是何样。

    他拿起手机。

    “哥,我没伞。”

    第42章 第 42 章 宝宝,你是Omega了……

    “好。”

    电话挂断。

    徐纠看着玻璃窗里的自己, 扭头去触摸后脖的腺体。

    变化有些大,从一块单薄的皮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柔软温和。在肌肤碰到腺体表面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独属于徐熠程的气味猛然将徐纠包裹。

    那里似乎成了徐纠的开关, 在嗅到那股味道的下一秒,徐纠迅速两腿一软,摔坐在地,两手撑在地上,脑袋低低地栽下去,后背抖得跟蝉翼似的,

    他咳了个昏天暗地,眼睛发红蒙上一层厚重的水汽。

    徐纠不信邪, 非用指尖沿着腺体比划一圈, 摸出一圈完整的牙印这才罢休。

    “嘶——”

    指尖点在凹下的齿痕里, 针扎似的痛意透过指尖向下沉,徐纠强迫自己去适应这份潮热与痛意。

    “真不是个人,咬这么深。”

    徐纠站不起来, 在那股强烈的湿气散去之前, 他都只能像个被抽干气体的气球, 软趴趴地倒在地毯上。

    他看似在奋力咳嗽,实际咳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知怎得就成了几声不成调的嗯嗯哼哼, 黏糊糊从嘴边里流出。

    腰腹以下沉重无比,不是干巴巴的沉重, 而是像一团水从体表注入,于体内灌满压实。

    这是徐纠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想他此刻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闻到那股发霉湿润的气味开始的。

    但又分不清是气味导致身体变化, 还是他本身变化致使对气味的敏感。

    脑袋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情。

    徐纠把身体蜷起,突兀地感受到强烈的异物感,好像是胃部被残忍的埋入了一具细小石块。

    “……算了,这具身体也用不了多久。”

    徐纠放弃了,开始躺着听雨等徐熠程的到来。

    徐纠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很短,徐熠程没过多久就回到酒店,还给徐纠带了一份麦麦脆汁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徐熠程说得平静:“顺手。”

    在徐熠程的身上蒙了一层外面的雨气,雨水里带着股水腥味,还有马路边灰尘味道,黏在徐熠程的衣角上,湿漉漉地扑向徐纠。

    徐熠程把徐纠抱进浴缸里。

    徐纠扒着浴缸边缘就开始嚎:

    “我好痛。”

    “我好累。”

    “我想死。”

    他没有很累,也没有很痛,也没有想死。

    徐纠只是习惯性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在见到徐熠程之前,他半句不舒服没说过,但在见到徐熠程的下一秒,这些话便跟脱缰的野马,又吵又闹的灌进徐熠程的耳朵里。

    在徐熠程的帮助下,身体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是节依旧残留在体内。

    徐纠羞耻没敢提,他也已经适应了。

    徐纠被抱到床上,被徐熠程当做玩偶一样穿好衣服,又绕到正前方为他扣好衣服扣子。

    徐熠程在下面扣扣子,徐纠就沿着一路解扣子,扣完一整排后抬头一看,全白扣了。

    徐熠程解释:“外面冷。”

    徐纠摇头,“不扣,扣了不好看。”

    穿在徐纠身上的衣服每一个设计都是他自己的小巧思,宽大简约的外套就是用来展示内里衬衫的设计感,如果扣上扣子那他这一套搭配全白费心思。

    徐熠程抬手,徐纠以为是自己跟他犟嘴又要遭一巴掌,连忙低下头服了软:“你扣吧,你扣吧。”

    结果徐熠程只是帮他戴上帽子。

    徐纠摇头:“我也不能戴帽子。”

    这一次,徐熠程的手高悬,这是真警告。

    徐纠怂了,“听你的。”

    穿好衣服后,徐熠程又拿来袜子和鞋子,半跪在床边,箍着徐纠的脚踝又是穿袜子又是穿鞋。

    徐纠坐在床边,望着徐熠程,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

    他好像妈妈。他会端牛奶叫宝宝该睡觉,他会事无巨细的照顾,他会在纵容的同时又教训人。

    这是徐纠脑子里的妈妈,是他花钱都要请人来演绎的妈妈。

    可是他和徐熠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假兄弟,这样细腻的亲情感怎么会就这样自然的发生在他们二人身上?

    徐纠去掀起徐熠程手腕的袖口,被人不着痕迹的躲了。

    “你不是恨我吗?”

    徐熠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攥起徐纠的手,拿起伞架上湿漉漉的雨伞,抖了两下后,牵起徐纠往外走。

    如此明显的回避,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来。

    “你喜欢我。”

    徐纠小跑着来到徐熠程的身前,转过身子直白地盯着徐熠程,徐熠程看路,没有看他。

    徐纠嘁了一声。

    “有胆子搞弟弟,没胆子承认,胆小鬼。”

    “我不是Omega,随你搞。”

    徐纠一想到这,嘴角就没忍住往上飘,幸福就是要对比的出来。

    幸好不是Omega,如果是Omega的话被彻底标记以后就要一胎八宝。

    就像树洞里巢穴中肚子肿大,身体臃肿,被寄生虫一样包围起来的蚁后,除了繁育外,再无任何自我。

    “反正你以后要报复我的地方还多了去了。”

    徐纠噼噼啪啪贴着徐熠程的耳根讲了一大堆,有恶骂,有诅咒,亦有自恋。

    徐熠程全部用一个字回答:“嗯。”

    “嗯嗯嗯,你只会嗯吗?”

    徐熠程撑开伞的动作一顿,回答:“好。”

    徐纠回家以后发了几天低烧,不至于严重到打针吃药,但是却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劲。

    他正好借此机会躲懒,遂被子蒙过脑袋,等着徐熠程每天中午和晚上从公司赶回来,手把手喂饭吃。

    晚上徐熠程还是会过来,但是没碰他,只是检查手机。

    家里其他人见到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觉得是兄弟情深,连徐母都觉得他那一事无成的小儿子以后可以靠吸哥哥的血过上好日子,是好事。

    徐纠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心想也该找点坏事干,结果出门遛个弯寻找思路回来的间隙里,就听见家里热闹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噼噼啪啪地响个没完。

    徐纠踏进家门,脑袋贴着玄关镂空墙,眼珠子转了一圈贼眉鼠眼地往里瞄。

    原来不是放鞭炮,是他爹拿着皮带抽他哥,抽得噼啪作响。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徐熠程拒绝联姻。

    管他男的女的,有钱没钱,总之是不娶也不嫁,怎么说都不听,像块烂掉的木头,死气沉沉地跪在那,由着他爹的皮带鞭子往下挥,骂不孝不争气也不负责,他自佁然不动。

    徐纠找了块合适的能看清楚徐熠程正脸的角度,接了一杯冰可乐,端来椅子,大大方方欣赏。

    皮带打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跟着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更别说打在徐熠程身上会怎么样。

    空气里弥漫出血腥味,徐熠程身上起了一层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肮脏湿臭。

    徐母在一旁劝说,但立场还在以徐家为重。

    “跟你爸服个软吧,这事以后再谈,说不定你后面又觉得你爸是对的呢。”

    徐熠程轻轻摇头,尽可能让徐纠的身影不从瞳孔里摇走。

    徐纠咧嘴,尖牙咬着吸管的一侧露出,无声地骂了一句:“去死吧。”

    徐爸打得手酸了,把皮带卷在掌中,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出一口气:“打死活该。”

    徐纠一听可不能打死,骂归骂,人可不能死。

    他连忙放下可乐加入劝架中:

    “爸,你让他搬出去得了,就当咱家没认回过他。”

    徐熠程的瞳孔微张,展露出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又紧缩成一颗细窄的墨点。

    他认真地注视着徐纠,恨不得视线作刃,划开徐纠这张精美的人皮,摘出徐纠的心脏,看看他坏的流脓的胸膛真心里究竟写着什么。

    徐纠的提议得到家里的认可,搬出去,让他脱离徐家,到时候尝到苦头就会爬回来认错。

    “徐家的孩子都是商品,没有价值那就滚。”

    徐熠程说:“好。”

    徐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

    徐熠程回到房间没两分钟后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出来,手里还捏了一把伞,径直走出徐家别墅的大门。

    “到你了。”徐爸指着徐纠,点着自己跟前。

    徐纠圆溜溜的眼球贴着眼眶转满一圈,想了想自己这几天发烧什么坏事也没干,怎么就轮到自己了?

    “爸爸,怎么了?”徐纠笑嘻嘻问。

    徐爸的表情愈发的严肃,“聊聊洛文林的事情。”

    徐纠的笑脸迅速坍塌,冷哼一声,不开心地反过来质问:“他来告状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徐母在一旁劝,“行了,他年龄小他能懂什么?”

    徐纠附和着点头。

    结果却是徐爸的皮带贴着空气毫无征兆地劈下来,吓得徐纠蜷成一团,脸上五官失控地拧做一团,下意识从喉咙里喊出惊恐的求饶声。

    “他都二十五岁了,他不是五岁小孩。把别人Omega骗到酒店用信息素强行标记的行为幸好没成功,要是成功你知道你儿子这是犯法吗?是□□!是毁了别人一辈子的事情!”

    “什么叫我儿子?他就不是你儿子了吗?!”

    他爸和他妈开始吵架,从这件事上升到夫妻关系。

    徐纠毫无感觉,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地犟嘴:“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披着一张反派的皮,自认做什么烂进泥巴里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还在吵,几乎吵到摔东西推推搡搡。

    他爸涨红了脸,他妈在啜泣。

    这个家一下子裂开来,仿佛往日的和睦都是一张虚假的泡影,戳一下全炸开来。

    “好吵啊,我不想听了。”

    徐爸扭头瞪着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到现在你还不知错,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人?”

    徐纠满不在乎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吵,那根皮带没对准他的脸,他的脸上就写不出愧疚与害怕。

    “没发生的事至于这么生气吗?”

    徐爸的脸上五官瞬间挤在一起,有愤怒,有难过更多的还是失望。

    他的手指着徐纠的鼻子,然后缓缓移到徐熠程离开的方向:

    “滚出这个家,饿死在街头算我们家为民除害。”

    棍子没强硬地打下来之前,徐纠是不会知道错的。

    让他滚他也只会嘴巴一瘪,毫不在意地往外走,嘴边还叼根烟恬不知耻地胡咧咧:

    “为了这么点小事发那么大的火,烦死了。”

    徐纠什么都没带,直接往门外走,临走前他妈妈还偷偷劝他,让他在外面玩几天,等爸爸气消了再回来。

    徐纠全当没听见,他也拧巴地和全世界怄气。

    他想,无所谓,任务已经完成的差不多。

    徐纠跨过门槛,再一看,徐熠程撑着伞站在门外等他,伞下空出一片空白,那是留给徐纠的位置。

    穿堂风钻过伞下空白直扑徐纠胸膛,透体的潮热湿黏渗进四肢百骸。

    风透过肌肤空洞将两人连在一起,似丝似网。

    徐熠程说:“过来,来我身边。”

    徐纠啐了一口,举起中指对准徐熠程的脸,张嘴就是一句:“傻bi——你去死吧。”

    骂完徐纠就往雨里跑,生怕跑慢一步都要为这句脏话付出代价。

    但凡事总该有代价。

    徐纠没跑两步路,于徐家别墅大门两百米的拐角处,他的后脖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掐下。

    对方甚至没有用力,只是掌心碰到脖子后的腺体的刹那,徐纠两条腿跟被抽了筋一样,彻底地软成一滩烂泥。

    如果不是还有那只手捏着强撑站立,否则此刻他已经摔进水坑里,遨游在发黑发臭的臭水沟里。

    “想去哪?”

    徐熠程的声音很浅,却带着不容忽视地命令意味。

    “关你屁事!”

    徐纠开始在徐熠程的手里胡乱地挣扎,拳打脚踢没用就上嘴去咬。

    直到徐熠程的手使了狠劲,叫徐纠尝到窒息与几近断颈的苦头。

    “疼!轻点。”

    徐纠痛得跟剥皮抽筋的泥鳅一样发出最后的猛烈一抖,再下一瞬间老实的一动不动,四肢垂坠,脑袋也埋得低低的。

    徐熠程的手成了箍在徐纠脖子上的项圈,他就是跟在徐熠程脚边随行的狗,由着主人牵绳带走,半句不是不敢多说。

    徐纠被徐熠程带去一套公寓里,公寓里的一切都很新,连徐熠程拿出来的钥匙都是新的。

    徐熠程从发觉徐纠烂掉的那天开始,他就着手迅速去买了一套公寓,他想徐纠早晚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把自己走进众叛亲离又一无所有的死胡同里。

    像个离魂在空荡世界里漂泊。

    只是他没想到,徐纠会这么快就踏上这条于徐纠而言的正轨上。

    不过也幸好赶上了,能让两个人有一个落脚地可去。

    但是徐纠又岂是能轻易被关上的疯狗,没有铁链和项圈,又没吃过苦头。

    自然是徐熠程前脚离开,后脚徐纠就用尽办法闯出去,撬锁开门这样的破坏对他而言小菜一碟。

    等徐熠程回来的时候,崭新的公寓已经变成1成新,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屋子,被他给折腾成了一室。

    早上上班干干净净,晚上下班满目疮痍。

    防盗门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那是门锁被徐纠强行砸下来的作案现场。

    走进公寓内,已经不能用遭炮轰过来形容,简直是仿佛有两伙人在这里火拼,徐纠一个人闹出了一百个人的动静。

    徐熠程想过会被拆得干净,但是的确还是小瞧了徐纠的破坏力。

    给徐纠一个仓库的四方形房间,他能把一个仓库的顶都掀了。

    给他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屋子,他就能分别把这四个房间全打飞。

    徐熠程给徐纠打去电话。

    “嘻嘻,生气吗?”徐纠嬉皮笑脸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没有受伤吧?”

    徐纠的笑容霎地收敛,千般想万般想都没想到徐熠程这通电话是来关心他痛不痛的。

    徐纠没法在继续嬉皮笑脸,取而代之是冷冰冰地质问:“想干嘛?”

    徐熠程直白地说:“想你了。”

    “…………”

    沉默过后,电话那头的徐纠声音骤然炸开锅:“你你你——你有病啊?!”

    赶在徐纠挂断前,徐熠程语气凝重:“别挂,有话想说。”

    徐纠不由得被他的话吸引注意力,“嗯”了一声后满是期待的静静听。

    徐熠程在呼吸,发出浅薄地风声。

    半秒后,他说:

    “想艹你。”

    徐纠的耳朵像被人侵略了一下,他用力地对着自己的耳朵捏了一把,片刻后发出震撼的爆骂声:“你去死吧!”

    徐纠直接把手机给砸了,砸完发现电话没断,又赶紧捡起来哆嗦着手把电话挂断。

    生怕晚挂断一秒钟,都要多听进去一句不好的脏东西。

    徐纠已经做好了任务完成的准备,结果系统跟他说:

    【他任职公司的身份依旧是徐家大少爷,他还是徐副总,你得回去把他事业毁了让他自立门户,然后等着他回到徐家夺走他失去的一切!】???

    完蛋了。

    回去一定会被锁在床上艹,坏事还没干几件,人就要先□□烂。

    徐纠站在路边抽空半盒烟,今天仍旧是下雨,不过是毛毛雨,雨线像细微的绒毛,轻轻扫过身体各处,手里的火星忽闪忽闪,似是要灭可又没灭。

    天色阴沉沉的,Y市很久没有出过太阳了,雨也不见得停过,只有小雨和大雨的差别。

    徐纠把剩下半盒也抽干了,身体里沁了一股烟草的臭味,路过的人都被他熏过一轮,而他是不知廉耻的人。

    风忽然大了很多,卷起徐纠的衣角不安地猛烈拍打。

    已经到了大众的下班时间,地铁站方向涌出大批的人。没带伞的人双手举国头顶,发出声声惊慌的呼声,一边淋雨一边快步向家跑。

    “要下大雨了!”

    天色又黑了一半,云层像一滩滚烫的黑水贴在天上翻腾,泼下来的雨点打在徐纠身上竟带着滚烫的热意。

    徐纠的脸色比这阴霾的天还要难看。

    他知道,马上属于他的暴风雨要来了。

    徐纠找了商户屋檐下站着,掏出手机不想打电话,于是发去短信。

    “地址。”

    徐熠程直接打来电话,徐纠挣扎了许久,久到屋檐上泼下来溅在地上的水浸湿他的裤脚,才迟迟接听。

    “任务没完成?”徐熠程问他。

    “什么任务?”徐纠不明白徐熠程在说什么。

    眼前的人行道上人群拥挤,雨伞挤着雨伞,人群的面孔被雨伞遮盖,身影又一次被汹涌的羡慕模糊。

    不知为什么,那些撑伞的人群里,突兀地会有人把雨伞抬高,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面容,透过昏暗的雨幕注视着徐纠,并逆着人群向他走来。

    那些黑影很多,被雨线切割成一份、一份的,似幻觉,似现实,徐纠分不清。

    只是那些眼睛藏匿在人群里,又或者生长在伞面上,机械又诡异地缓缓转动眼球,直到固定在徐纠身上才完全停下变化。

    黑影们逆着人群越走越近,快要把徐纠本就不明亮的世界全部挤占,却在马上可以触碰到徐纠的瞬间停下,世界都仿佛随之凝滞。

    雨也好,人也罢,一切都停了下来,一切都是死一般的寂静,是黑暗的。

    徐纠唯一的依靠就是手机通话那头的那个人。

    他恳求徐熠程说话,徐熠程却不语。

    徐纠蹲了下来,不敢去看世界的任何。

    但在他能见到的任何缝隙里,似乎都能生长出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它们圆睁着不满血丝的眼球眼巴巴地盯着徐纠,深黑的眼珠几乎快要从深黑的缝隙崩出来,渴望从徐纠那仅有的两只眼睛里分到一份注视。

    徐纠怕得直尖叫。

    直到那股糜烂的气味透过雨幕钻进徐纠的鼻子里,他立马得救一般不管不顾地扑进对方怀中,紧紧地抱住,深陷恐惧里字句不成调的恳求对方救救他。

    “徐纠,没事了。”

    徐纠这才敢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哪还有什么深黑,分明一切都是灰色的。

    天是灰的,雨是灰的,徐纠的心情也是灰色的。

    “回家吧。”徐熠程牵起徐纠的手。

    徐纠对于黑暗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紧挨着徐熠程的手臂,一只手在徐熠程的手里,另一只手则主动地攥着徐熠程的袖口,整个人都恨不得黏进徐熠程的怀里。

    虽然不想跟徐熠程走,可是也不想留在这里,于是什么都没表示,任由徐熠程带他走。

    “你会把我锁起来吗?”徐纠忐忑不安地问。

    “会。”

    雨伞向徐纠的方向倾斜,徐熠程的半边身子浸在雨中。

    徐纠听到这个回答后表现得很平静,他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低着头自言自语:

    “好吧,是我活该。”

    徐纠是聪明小孩,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也知道自己会受惩罚,所以当惩罚落下来的时候便心甘情愿接受。

    徐纠被送上车,徐熠程也收伞坐了进来。

    前面没有司机,会开车的又挤在后排。

    徐纠疑惑地看着徐熠程。

    徐熠程说:“就在车上吧。”

    徐纠飞快地意识到不对劲,立马转头去推另一边的车门,可是车门已上锁,头顶的暴雨打在车顶发出砰砰砰地喧闹声音,打得车身都有些不稳定的开始摇晃。

    徐纠不甘心地把双手按在车门把手上,一遍又一次机械地重复按下,想逃的心大过于抵抗,甚至忘了去阻拦徐熠程的侵略。

    “脱了。”徐熠程哄他。

    徐纠试图跟徐熠程讲理唤醒他的理智:“这是外面,这是车里,我们回去搞好不好?”

    徐熠程把外套脱下丢在脚边上,不等徐纠反应,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不老实的摸进徐纠的衣服里,带着沾满双手的雨水又冰又凉地贴在徐纠的小腹上。

    他以手指做尺子,抵在徐纠小肚上,估算最深可以是哪里。

    “宝宝,你是Omega了,你不知道吧?”

    徐纠呆住了,竟顺着徐熠程的问题老实巴交地请教:“我不知道,所以呢?会发生什么吗?”

    第43章 第 43 章 我是这个世界里最在乎你……

    徐纠盯着徐熠程, 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突然用这样阴阳怪气的话语来反问自己。

    按理来说,他应该会直白地告知徐纠:“你是Omega, 所以我要干.死你。”

    徐纠循着“你不知道吧?”五个字, 记忆往前倒了个十天半个月,终于找到这句阴阳怪气话术的源头。

    是在酒店的那天,徐纠故意说出来气徐熠程的话。

    那天的徐纠说:“我和洛文林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吧?”

    于是今天的徐熠程还记着这五个字,学着徐纠那不成调的语气,刻薄地还给徐纠。

    徐纠为了逃避徐熠程的手,他用力地吸着小肚子,腹部被他吸得向里深深凹下去一块。结果肚子内的器官隔着薄薄一层美人皮, 更加方便徐熠程揉在掌中。

    “徐熠程。”徐纠点了大名。

    徐熠程的动作才有所停顿。

    “你真的很小心眼。”

    徐熠程望着他, 缓缓点了个头, 默许他的说法。

    “所以呢?Omega会怎么样?”徐纠问他。

    徐纠从他那空白又愚蠢的脑子里抠不出任何关于Omega的知识,他和文盲的唯一差别就是他识字但从来不主动识字,自主性阅读障碍。

    于是即便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有性知识科普的情况下, 他愣是一点知识没往脑袋里进。

    徐纠放弃思考的同时也放弃了抵抗, 推着徐熠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点了一只叼在嘴边。

    “算了,无所谓, 随便你。”

    徐纠右手拿烟, 左手高过头顶按在车门的玻璃上,袖口向下滑, 露出一截白净的藕色小臂。

    徐熠程那只带着厚重雨水湿淋淋的手立马覆上来,从手腕开始,如羽毛般亲昵地扫过, 以徐纠的手臂做白板,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墨画线条。

    那只手顺利盖在徐纠的手背上,细长又有力地五指贴在徐纠的指缝间往里一挤。

    徐纠的手没什么可抵抗的,顺顺利利就让那只手沿着细窄的指缝插进来,两只手五指相扣。

    “怀孕也无所谓吗?”

    徐熠程的动作停下,他微仰着头,带着一股子卑劣的凝视,半眯着眼睛等待徐纠的反应。

    徐纠一定会抬腿踹过来,然后破口大骂死变态,徐熠程期待地已经悬了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时等待扼住那条踢过来的腿。

    徐纠顿了大约半秒钟,震着胸膛发出两声大方的笑,嘴边咬着的烟头震掉一层滚烫的烟灰,灼了皮质座椅一圈深黑。

    徐纠的身子往徐熠程的方向凑了凑,吐出一口恶劣的烟。

    “无所谓,生下来的狗.杂.种我当场就掐死。”

    突然地,徐纠的牙关紧咬,那口吐出没多久的烟被他抢着又吸回来。

    “嘶——你他妈不会先说一句你要开始了吗?!”

    徐纠一个巴掌拍在徐熠程的脸上,夹在两指间的烟灰又往下掉,轻飘飘落到徐纠的小腹上,烫得腰线发出激烈地收缩痉挛。

    徐熠程听话地说:“我要开始了。”

    徐纠脸色从白转红,“你——!”

    徐纠撑在车窗上的小臂上青筋暴起,五指惊慌失措地用力抵着玻璃窗,指腹惨白,指尖痉挛,紧绷的指骨都快要崩破皮肤裂开来。

    徐纠嘴巴里开始不干不净往外吐脏话,能骂的,不能骂的一股脑往外吐,一边骂,身体一边抖,但是又不忘手里还夹着根烟的事实,痛得极点顾不上骂,赶紧吸一口烟往肚子里咽。

    徐纠搭在车窗上的手不再需要徐熠程来固定,他的骨头都僵住了,只剩五指张开又收紧,一下又一下机械的拍打、敲击车窗。是泄愤,是求救,是身体失控。

    空气里的湿气万分凝重,明明他们在车里,却又仿若置身雨中,一切都是充满水气的,湿漉漉的水滴黏连得到处都是。

    徐熠程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可是徐纠没办法拒绝。

    徐纠就是被埋进那满是腐烂恶臭污泥里的尸体,二者都是糜烂的,互相记恨对方的存在,可是又没办法舍弃。

    土壤拽着尸体往下沉,尸体陷在土壤里越沉越深。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尸体的血肉早就成为泥潭的养分,泥潭又是尸体最后的归处。

    谁都无法离开对方,不论是客观还是主观,他们早就被菌丝扯在一起,断不开。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得下,越下越大,恨不得把这世界倾倒淹没。

    车内的声音被巨大的雨声覆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到雨敲打车顶发出来的“啪嗒”声,但又好像不单单是雨声。

    车外是灰蒙蒙一片,车内是糜烂的肉粉色,烟头明亮的火星点着车内污浊的空气,温度腾升,仿佛要把这连天的暴雨给烧干。

    车里的空气太过厚重,重到徐纠开始不适的咳嗽,拍打徐熠程的手臂,使唤道:

    “开下窗。”

    徐熠程没有动作,徐纠的手掐住男人脸上的深黑疤痕,恶劣地往旁一扯,“不听话就从老子身上滚下去。”

    徐熠程抢过徐纠嘴边的烟,吻在嘴边吸了一口,歇了口气,才转头拿住车钥匙把车窗放下一条小缝。

    徐纠把他滚烫的手指贴着小缝摸出去,冰冷的雨点贴着缝隙溜进来,黏在徐纠的手上一路向下倾斜,挂在手肘处凝出一滴干净清亮的水珠。

    徐纠一动,水珠破裂。

    徐纠把手抽回来,主动与徐熠程的右手十指相扣。

    视线往袖口里窥看,一块牙印明晃晃地暴露在徐纠视线里。

    徐纠没有声张,就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哥哥。”徐纠乖乖地喊。

    “嗯。”

    “我想去公司上班,我会乖乖听你话,不会乱跑的。”

    徐熠程的手摸到徐纠的唇上,点了两下示意他安静。

    徐纠的舌头讨好地舔了下徐熠程的指腹,“我去公司给你口。”

    “…………”

    奖励加码,徐熠程的态度松了一下,但还不够打动他。

    徐纠的眼睛跟紫葡萄一样亮晶晶的抵着眼眶转了一圈,眼睛里的狡黠劲都快冲出眼眶,藏不住坏心思地声声祈求:“我穿西装在办公室给你口,好不好?”

    徐熠程深黑的眼球有半分钟的失神,他在脑子里构建徐纠穿西装的样子。

    很美好,但是开出的条件还是不够。

    “给你干。”

    徐熠程直接点头:“好。”

    徐纠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捏着烟头挤了两下,扭过头去小声bb:“我糙,色鬼啊。”

    “嗯。”徐熠程听到了。

    徐纠见暴露了,转过头来,用捏着烟的手拍了拍徐熠程的脸,刻薄地开始胡编乱造式外貌攻击:“你这只又老又丑的色鬼。”

    磅礴大雨还在下。

    徐熠程穿好衣服去开车,徐纠懒得动弹,徐熠程开启暖气,由着徐纠在后排任性,慢悠悠穿了一路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嫌弃衣服旧了、皱了。

    徐纠手指一伸,开口就要五万块钱买新衣服穿。

    徐熠程嗯嗯念好,“安全带。”

    徐纠不情不愿:“撞死得了,我们俩一起死。”

    徐纠话音刚落,车猛地加速,强烈地推背感猛然冲进徐纠身体里。

    “开玩笑的!别别别——!”

    徐熠程减了速,从后视镜里去窥看徐纠。

    “说好了带我去公司,你不许锁着我。”

    “好。”

    第二天的七点半,徐纠被徐熠程从暖烘烘地被子里一把拽起。

    徐熠程的确给徐纠赔了五万块,上班用的西服和皮鞋。

    徐纠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里就坐进徐熠程办公室的老板椅里面,左一个助理,右一个秘书,每次赶在他要睡着的时候就拍手打醒。

    “副总裁说了,上班时间不能睡觉。”

    等到快临近快下班,徐纠满脸憔悴地窝在老板椅里吸烟,吸完烟徐熠程也差不多回办公室。

    徐纠一脸死气,完全没有反抗的履行承诺,因为徐熠程告诉他,做完就能下班,徐纠只想赶快下班。

    晚上回家徐纠都没力气干坏事,吃完饭躲进被子里蒙头大睡,老实的像换了个人。

    徐纠坚持到第三天就崩溃了,七点半在被子里哀嚎不要上班,结果还是被徐熠程掐着脖子连拖带拽塞进车里,强行带去上班。

    到第七天的时候,徐纠质问他为什么连单休都没有,徐纠才被允许当天在他的办公室里睡觉。

    “你太残忍了。”

    徐纠骂徐熠程,二十五岁的徐纠脸上已经出现五十二岁的疲惫,连骂人都带着股淡淡的养胃感。

    “别总在这里抽烟,去外面交点朋友。”

    徐熠程给烟灰缸里倒了点水,摆到徐纠面前。

    “关你屁事。”徐纠的尖牙又咧了出来。

    徐熠程轻叹出一口气,现在他对徐纠的要求已经从好好做人降低成好好活着,放在公司里几千几万双眼睛看着,总比锁在家里好。

    徐熠程转头又出去忙他的事情。

    徐纠咬着牙窝在老板椅里想坏招,只想赶紧把徐熠程从这家公司赶出去,好让自个得到解脱。

    这B班,一天都上不下去。

    思来想去的,徐纠发现了一招绝妙的点子。

    徐纠用自己的生日去试徐熠程的保险柜,一次就成功。

    又确定在下周一的时候,徐熠程晚上有会议和应酬,无暇顾及徐纠。

    徐纠挑着那一天,在网上注册了个自己的公司,然后以“业务”的名义打印了一叠厚厚地合同,全部盖上徐熠程的章,顺利走完公司内部所有审批流程。

    在徐纠解开保险柜的时候,徐熠程就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至于后面徐纠注册公司的时候,公司高层以为是徐熠程想给他弟弟镀金,连连发去通知询问是要开展什么业务。

    甚至连徐纠偷盖公章走得审批流程里,是徐熠程给他开的快速通道。

    等徐熠程开车回到公司的时候,徐纠已经跑没影了,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徐纠临走前贴心的帮他关灯。

    开灯后,一枚鲜红的公章摆在桌子上,还留下一道水笔写下的便签:

    【嘻嘻^_^】

    徐熠程给徐纠打去电话,意外的是徐纠接了。

    徐纠没说话,但是偷偷地笑,咯吱咯吱的偷笑里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应是已经在逃离Y市的车上。

    徐熠程问他:“任务完成了吗?”

    “嗯。”徐纠回。

    “好。”

    徐熠程主动把电话挂了。

    “好好活着。”徐熠程对着已经黑掉的手机,轻声念。

    这句祝福不敢叫徐纠听见,怕他又起心思对着干。

    盗窃公章,挪用公款,财务诈骗。

    徐熠程心想徐纠的确是不太在意他那条烂命,这样的罪名够他在监狱里从生坐到死,打一辈子的工也还不起这样的账。

    转出的钱追回来一千三百万,还有七百万被徐纠及时取走,这七百万落到徐熠程头上,就要他来替徐纠承担。

    还好最后只落了个财务诈骗,徐熠程卖房卖车变卖一切,又借遍了市面上的贷款这才勉强凑齐七百万,免了牢狱之灾。

    这事上了新闻,徐熠程的名声和人生一起被毁了,徐家不认这个亲生儿子,业界视他为洪水猛兽。

    徐熠程孤身一人,背了一摞不属于他的烂账,陷进Y市的底层泥潭里,再一次从0开始。

    徐纠在距离Y市九百公里外的W市看到这条新闻,脸都笑烂了。

    当时那七百万拿出银行后,徐纠只揣了几万块在身边,剩下的钱第一时间就让人开车拖到长江边上,沉了一半,烧了一半。

    徐纠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刻着银花的Zippo打火机,干脆把打火机一起丢进火坑里。

    徐纠手上夹着烟,悬在火坑边,等火焰的边缘慢悠悠点燃烟头。

    天上下着蒙蒙小雨,世界还是灰色的,连橘色的火焰都不再明艳,银色的高楼大厦匿在雨线中,长江大桥像怪物一样耸立云雨间,高高在上地藐视地上的人。

    徐纠站在江边,身体朦胧在江水雨雾中,抽了最后一支烟,不紧不慢坐船走了。

    后来的日子也就那样过,一个月、两个月的过。

    徐纠花钱没有度,兜里有一万块就敢一晚上花一万,有两万就一晚上花两万,到W市的第三天兜里的钱就差不多见了底,被酒店的服务员连人带行李一起丢出去。

    徐纠知道自己好看,转头就去酒吧骗人,开价两千块一晚上,有不少人出价,徐纠随便挑几个倒霉蛋,收了好几份钱让人去开好酒店等他,还可怜巴巴地发誓自己绝对不会骗人。

    于是他就靠这招,隔个几天骗个人,有钱的时候住高档酒店,没钱的时候住廉价酒店,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就随便找个街角蹲下来抽一晚上烟,总会有人看他漂亮想给他钱,他拿了钱就跑。

    徐纠还挺自豪自己骗人不眨眼,每次都能溜走。

    徐纠的脑子里就从来没有过要租个房子好好过活的念头。

    任务完成了,徐纠的生活失去所有目标,他没想过要去找徐熠程,也没想过活着。

    他就像W市糜烂发臭的酒吧街区里的一枚烂蘑菇,跻身在泥泞里活一天算一天,浑浑噩噩地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以后,什么是未来。

    于是徐纠的身体也开始发烂,他总会发烧,所以他白天总是在睡觉,晚上饿极了才会出门找东西吃。

    烧得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明明跟藕节一样白净的手臂上开始出现灰白色疤痕,徐纠一开始以为是脏东西,但是怎么洗也洗不掉。

    它像是埋进地里染上的菌丝,是死人身上才会长出来的糜烂,它正汲取徐纠的生命延续它的成长。

    手臂斑白发痛的时候很痛,是里面血肉骨头断掉的痛。

    但是幸好是一阵一阵的,徐纠无节制的吃止痛药,也就没什么。

    离了那个男的,徐纠就变得特别会忍痛,可以一声不吭。

    W市比Y市好一点的地方是它不会连月的下雨,天气很好,总是晴天。

    只是徐纠是雾蒙蒙的Y市人,他骨子里是潮湿阴暗的雨天,畏惧晴天也恐惧太阳,最多只会在路过夕阳的时候走进昏暗里,轻轻感叹一句:“晚霞好看。”

    在春末夏初的交替月份里,极大的气温差让徐纠连日的低烧更加严重,加重成为高烧,起初徐纠以为又是忍忍就好,结果却越烧越严重,仿佛骨头里都在烧。

    同时,手臂上灰白色疤痕又一次扩大发作,徐纠终于忍不下去,扶着墙一瘸一拐离开酒店去看病。

    徐纠兜里没多少钱,不想出打车费,他又走不到医院去,于是只能在街区里寻找小诊所,想着打一针退烧针就回家躺着,是死是活无所谓了,只要没那么痛。

    徐纠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雨伞走丢了,再一抬头兜兜转转还在原地。

    徐纠走不动想回酒店,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几声咒骂,脏得不堪入耳。

    徐纠看过去,认出是前几天被他骗钱的那几个男的,他们联合起来找到了徐纠所住的酒店。

    此时此刻,酒店是回不去了。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留在酒店里的衣服都会被剪烂,手机也会被摔烂,幸好口袋里还有几百块的现金。

    还行,还能活两天,徐纠自嘲一笑。

    徐纠只能扶着墙往更深的黑暗里走。

    一脚高一脚低,踩着黏糊糊的水坑,仿佛那些泥泞的地里生出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徐纠的脚踝,迅速往上攀岩,直到把徐纠的两条腿掐到坏死,陷进在水坑里才罢休。

    徐纠贴墙坐好。

    这时的雨又下大了,打在房顶上发出恐怖的咚咚声。没起风,雨直上直下,打在身上也很痛。

    徐纠抬手一看,手臂上的灰白色痕迹又扩大了不少,大概它们吸收到了潮热的雨水湿气正开心的生长吧。

    “唉……”

    徐纠吸了鼻子,天上在下雨,他的脸上也在下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总之是难过地鼻子有些喘不上气,一股特别强烈地疼痛酸楚往身上涌。

    徐纠找系统说过话,系统告诉他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于是徐纠也就想怎样就怎样。

    现在徐纠才明白为什么系统会放纵他的随意,因为系统笃定徐纠会把自己折腾到惨死街头的结局。

    都不用徐熠程来报复他。

    徐纠身上高烧不退,骨头在雨点的击打里疼痛感加倍袭来。

    体表外是雨在打,体表内是骨血正在叫嚣着挣扎着狂怒着妄想逃离这具快要坏死的躯壳。

    头顶的雨滚烫的往下掉,灼得徐纠有些喘不上气。

    徐纠反倒生出一股解脱,差不多就是今天晚上了,剩下这几百块也没什么用。

    徐纠有点饿,然后脑子一懵,想着把钱吃了垫吧垫吧。

    突然,徐纠从黑暗里看见了那些睁着的眼睛。

    它们眨动着眼睛从深巷里拥挤地冲出来,机械又缓慢转动眼球,直到深黑色的瞳孔定格在徐纠身上,那些外突的眼球全部停住动作。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它们失控地胡乱冲撞,大有一副要从黑暗里冲出来把徐纠活生生吞吃的惊悚感。

    “啊……又见鬼了。”

    徐纠平静地感叹,手往口袋里摸,想把刚才吃钱的念头实施,总不能死在这路边尸体被人捡走不说,辛苦骗来的钱也叫人摸走。

    那可不行,只有徐纠偷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偷徐纠的份。

    眼球靠近。

    徐纠再看去,原来是看走眼了,明明是个撑伞的黑衣男人,皮衣在雨幕下闪着油润的光,刺得徐纠眼睛有些不舒服。

    那个男人撑着伞出现在徐纠的视线正前方,人匿在雨幕里,缓步向前停在徐纠面前。

    徐纠没力气抬头去看是丑是美,似自嘲似戏谑地开口虚弱地笑笑:“两千块一晚,约不约?”

    男人蹲了下来,苍白的手举着伞柄倾斜向徐纠,徐纠不用费力就能看清男人模样。

    徐纠收敛神色,面无表情。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仇人相见的怨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向冷冰冰的男人这一刻却神情复杂。

    恨他的不自爱,又爱他的糜烂。

    徐纠率先心虚,把悬在他们之间的伞拍开,闷闷不乐:“你别管我了。”

    男人抬手给了徐纠一耳光。

    “我是这个世界里最在乎你这条烂命的人。”

    徐纠不敢再说话,把自己坐成N字形,蜷缩着双臂环住小腿,不健康的白色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犹如生出裂隙的瓷器。

    鼻血贴着人中流下,被凶狠的暴雨冲开,染了一圈粉红在鼻翼边,但血还在流。

    徐熠程不介意和徐纠一起淋这场热夏的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分不清泪水与雨水才叫好。

    徐熠程拿出一条血红的皮革项圈,很眼熟。

    徐纠也觉得熟悉,但他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搭理徐熠程。

    徐熠程把项圈套进徐纠的脖子里,徐纠没反抗,任由对方收紧系带。

    直到箍得徐纠那节惨白的脖子发红发皱,徐熠程才满意地扣上镣铐。

    项圈链子的一头握在徐熠程的掌中。

    徐熠程骂他:

    “蠢狗。”

    第44章 第 44 章 男鬼生气,但是又觉得9……

    徐纠栽进了徐熠程的怀中, 闷闷地喊了一声:

    “哥。”

    “嗯。”徐熠程回应。

    徐纠的额头抵着徐熠程的肩膀,徐熠程身上皮衣的坚硬冰凉恰好能给徐纠滚烫的脑袋降降温。

    一股灼热的气从徐纠的鼻子里哼出来:“发烧了。”

    徐熠程和徐纠早就在这场热夏的暴雨里淋得伤痕累累,雨伞在一旁被风吹出躁动地嘭嘭声。

    “好……”

    徐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把那两个字喊了出来:“好痛!”

    他的手紧攥着徐熠程的衣服, 指甲恨不得把对方身上冷冰冰的皮质挠裂开来。

    “嗯。”徐熠程示意徐纠他在听。

    徐纠老实没两秒钟,美人皮在贴近徐熠程后,内里的顽劣立刻无所遁形地显露出来。

    “哥,真的好痛。”

    “哥,好痛啊好痛啊——”

    “哥,这次不是骗人,是真的很痛。”

    徐纠的喉咙被项圈箍着,每一次使劲说话的时候都能尝到轻微窒息的甜头, 于是一口气把这俩月来没能喊出口的痛一口气全喊了出去。

    不光是喊痛, 更是测试他脖子和项圈的契合度。

    “这次你不知道我有多痛。”

    徐熠程沉默了一瞬间, 迟迟道:“对不起。”

    徐纠的声音变了调,成了质问:“你道歉干什么?”

    徐熠程没再作声,而是把徐纠背起, 双手箍住徐纠的大腿, 让徐纠能舒适的贴在他后背上。

    背是要比抱更舒服的, 因为能用整个身体后背去托举对方,大面积的身体相拥, 而非仅靠双臂举起。

    徐纠那双满是白班的烂手搭过徐熠程的肩膀, 悬在半空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徐纠问

    不等徐熠程回答, 徐纠自答:

    “我不需要你可怜。”

    徐熠程背着他走出巷子里,路边的酒吧音响声音趁着夜深越放越响,连着的好几家夜店争相较量谁家的霓虹灯更花哨、更明亮。

    世界因为雨线切割而呈现出彩虹色晕, 色彩绚烂的仿若万花筒中的世界,是一种宝石碎开后从数个角度反射出的各色斑斓。

    很漂亮,可带着一股不现实的糜烂感,仿佛下一秒眼睛就要碎掉了,那些色彩也会随之崩塌。

    “我又蠢又坏,不需要被可怜,都是我自作自受。”

    徐纠坏事做尽,他也清楚知道自己做的都是坏事,一件好事没做过。

    如果被人可怜,那反倒是一种对他的亵渎。

    如果他可怜,那么被他逼着下跪的人,被他刻薄以待的好友,被他骗走沉掉、烧掉现金所连累进来的普通职员,还有被他害得一无所有的徐熠程都算什么?

    那些人才是可怜,他是活该。

    徐熠程轻声念:“没可怜你。”

    徐纠疑惑:“那你对不起什么?”

    “我的存在。”

    徐纠忘了他的嘴鼻就靠在徐熠程的耳边,他那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递进徐熠程的耳朵里。

    “…………”

    徐纠安静了一秒钟,低声喃喃:“我讨厌你。”

    “好。”徐熠程说。

    徐纠的手默默攥成拳头,拼尽全力一拳殴在徐熠程的了后脑勺上,大声地斥责:“你不许说话了!”

    徐熠程换了辆又破又旧还特别矮小的二手车,这辆车停在马路边,徐纠坐进去腿脚都显得格外的局促,不知该往哪摆。

    更别说徐熠程了,就跟把大象往冰箱里塞差不多,总之是特别勉强地往车里塞了俩男人。

    徐纠晕乎乎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手往面前的遮阳板上扒拉,结果发现这破车的遮阳板里连镜子都没有,他都没法欣赏自己这张漂亮的脸。

    “哼,这种破车你就别想跟我玩车震。”

    徐熠程在主驾驶位上缓缓转头盯着徐纠看,看了好一会,才把视线从那张红得跟脆皮烤鸭差不得的脸上移开。

    他点着徐纠的大名,面无表情地点评:“徐纠,你脑袋烧坏了。”

    徐纠的手往左边奋力一锤,“滚!你不许讲话!”

    徐熠程便没再说话,他开他的车,徐纠在副驾驶座上自说自话。

    徐纠是有这个毛病的,一旦很痛他就会开始胡言乱语,说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分散注意力,再加上他还在高烧中,说出来的话更加没有逻辑。

    徐纠从昨天睡了两个小时在梦里吃了一个大鸡腿不好吃,讲到明天要去偷徐熠程手机卖个几十块钱去吃麦麦脆汁鸡,再说到前天他去称体重非但没轻还重了好多。

    徐熠程保持一路的沉默,静静听,这是徐熠程擅长的事情。

    “我说我很痛啊!你为什么没反应?”

    直到徐纠冲上来要抢方向盘,徐熠程才迟钝地意识到不能真的不回应徐纠,徐纠会因为被搁置而生气。

    “你总是这样,心情好就搭理我一下,心情不好就不理我,你根本没有同情心,你也不会安慰人,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放我下车。”

    徐纠骂了一长串的脏话,又想上手去抢方向盘,强迫徐熠程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徐熠程把车停在路边,手悬在半空里。

    徐纠以为会是一耳光,抢方向盘的双手立马垂下,他弓着背,缩着脖子,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副做错事后认怂的老实巴交。

    不过——

    不是巴掌,而是抚摸。

    徐熠程的手捏住徐纠的后脖,暧昧地用指尖撩拨柔软的腺体。

    在徐纠身体软掉的下一秒,强硬地掐着脖子往自己身边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闯进徐纠的唇中,把他脑袋里热腾腾的潮气掠夺一空。

    亲完,徐熠程揉了揉嘴边被徐纠尖牙咬出的小坑,惬意地悠悠感叹:

    “好可爱,真的好想掐死你。”

    徐熠程把他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话,终于当着徐纠的面说了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还掐在徐纠的脖子上。

    徐纠僵住了。

    可爱?可爱在哪里?

    抢方向盘一起去死这样的行为也是可爱吗?

    “疯子。”徐纠骂他。

    “嗯。”

    徐熠程转头继续开车,徐纠被亲过以后老实了不少。

    徐纠在W市医院里输液,在金钱的力量下烧退的很快,但是手臂上白色斑痕找不到诱发原因,只知道它们就这样突兀的出现,也无法扼制生长。

    “你爱人的情况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总之我先记录一下症状,如果说有新的进展我立马给你打电话通知,你这边也转去Y市医院接着检查。”

    “好。”

    徐熠程只能在W市留一天,Y市那边他一手创立的公司急需他回去维系运转,没有时间再给医院继续检查。

    他和医生交换联系方式,结果也就是这走出病房的一瞬间,再回到病房时床上躺着的人又跑没影了。

    针头被拔掉,贴着床沿晃晃荡荡,药水滴答落下,床上还多了几滴鲜红的血。

    徐熠程的手往口袋里一放,他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摸走的。

    徐熠程啧了一声,耐心磨尽。

    滴——

    电梯直下负二楼的地下停车场。

    徐纠踩着医院停车场里的指引线往外走,边走边兴奋地打开徐熠程的皮质钱包,挨个夹层的检查。

    银行卡走一路丢一路,身份证尝试掰断没成功,干脆也丢了,还有徐纠睡觉时的照片,他丢掉又捡起,撕碎放进嘴里咽下去才放心。

    最后徐纠终于从钱包最中间的夹层里翻出几百块现金,他满意地把现金揣进兜了,顺手就把市价五千块的真皮钱包丢进垃圾桶。

    咔咔——

    徐纠头顶的灯发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灯光有一瞬间的变暗,但很快又恢复,仿佛那段暗没出现过。

    W市医院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头顶的光远没有车与车,车与墙之间死角的黑多。

    徐纠的视线绕了一圈,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可是又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看。

    徐纠挑了一个黑暗的地方往里用力的看,并没有他印象里的眼睛出现。

    那一片非常的安静,毫无触动,仿佛一切都是徐纠在自己吓自己。

    可是被注视感万分的强烈,仿佛就在身后。

    仿佛就压在背上。

    停车场的灯忽然从刺眼的白慢慢暗下去,由白转灰,最后咔得一下——熄灭。

    宽敞的黑暗快速吞没所有的光源,如同一个黑影极速奔向徐纠。

    徐纠吓得猛地闭上眼睛,主动先一步把自己陷进黑暗里。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徐纠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的缝隙,是明亮的,想象里被黑暗裹挟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甚至不远处还有一辆车正开着灯,拐着弯往出口处驶去。

    徐纠松了一口气,又踩着指引线往前走。

    但是被注视感并没有消失,反倒愈发的浓烈。

    徐纠转头,空空如也。

    再转头,依旧一片死静。

    再转头。

    再转头。

    徐纠突然不敢把头正过去。

    因为那股温热的气是从他正面吹过来的。

    可是不转头,他背后黑暗里生出了无数只眼睛,单个的眼睛紧凑的挤在一起,从不多的狭窄空间里奋力去搏一个最好的位置,能把徐纠看清的位置。

    它们滚烫地奋奋活跃,像风吹麦浪般掀起无数独属于眼球的波浪,充满血丝的白色浪纹,黑色的瞳孔是狰狞波浪里熠熠生辉的水光。

    看它们,还不如去看那个鬼呢。

    徐纠低下头,缓缓扭头,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便清晰可见的看见视线正前方站着一个黑影,它正在靠近,看似毫无动作,可是眼睛里的颜色却在无限扩大,越来越近,直到徐纠的眼睛里一片死黑。

    “被抓到了,嘿嘿。”

    徐纠笑笑,舌头舔过嘴角,愿赌服输。

    徐纠的脖子被掐住,从喉咙里狰出一声痛苦地呼声。

    眼睛里的黑暗越来越浓,窒息如同章鱼触手,紧紧地包裹住四肢末端,从四肢末端开始一步步向躯干蠕动前行。触手上的粘液有毒,身体肌肤被迫陷入极度的刺痛里,但很快又变麻木。

    因为他快要死掉了。

    意识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逝,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郁,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具被浸在臭水沟里的腐烂尸体,身体腐烂肿大,气味刺鼻难闻。

    然后。

    徐纠醒了。

    是被痛醒的。

    但是很快又晕了过去。

    有时候晕厥是对徐纠的保护,因为他不会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被极怒情况下的徐熠程对待的。

    徐熠程对徐纠最后的底线早就从好好做人变成活着就行。

    所以不论如何去做,最后只要不死就行。

    徐纠最后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过了几天,只知道从W市的停车场回到了一间无比陌生的房间里。

    徐纠被脖子上的项圈固定在床头,两只手也困在背后,他除了简单地坐起躺下还有打滚这三个动作外,什么都做不到。

    房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的一切一眼就能看尽,连浴室的截断都是玻璃墙。屋子结构很像徐纠记忆里那个破破落落的仓库。

    但是这一次这个“仓库”贴了瓷砖,简单地装修了一番。

    甚至还有一扇不小的落地窗,窗户外的软风灌进来,吹得白纱床帘大范围飞起,撩过徐纠的脸颊,尝到了春夏交替时香甜的热浪。

    简简单单,很有家的感觉。

    徐熠程开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盒饭,不急着喂徐纠而是着手把徐纠滚乱的床单被褥收拾平整,这才去给徐纠喂饭。

    有曹卫东手把手喂饭的经历在先,徐纠的习惯又被唤醒,即便没有布蒙着眼睛,也先用舌头舔过筷子,确认味道和食材才张嘴去吃。

    徐纠的双臂被箍在背后,被箍得久了双臂便发酸,他圆润的肩膀前后扭了扭,哼哼道:“哥,痛。”

    徐熠程把筷子一放,“装的。”

    接着,徐熠程就不打算给徐纠喂饭了。

    “哥,我没吃饱。”

    徐熠程不理他,坐在不远处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剩下的公司事务。

    徐熠程电脑里的消息提示音一刻没停地响,他的眼睛也很少看向徐纠。

    “哥,我的脑袋好痛。”

    “装的。”

    “哥,我的手好痛。”

    “装的。”

    “哥,我腿好痛。”

    “装的。”

    徐纠说一句,徐熠程就补一句装的。

    徐纠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让他的信誉度降到谷底。

    “哥,我肚子痛。”

    直到这一句话的出现,徐熠程终于看向他,并放弃手上工作走向他。

    徐熠程撩起徐纠上身的白T,露出一截小肚子,他拿出手机对准徐纠的小肚子拍照。

    徐纠奇怪地看着徐熠程,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直到徐熠程把手机屏幕上的相片摆在徐纠面前的那瞬间,徐纠的脸瞬间红透了。

    “——死变态!”

    徐纠不喊痛了,活过来震声破口大骂,身子前倾就打算用嘴去咬徐熠程的手,却被徐熠程轻易躲掉。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徐纠白嫩带着微微赘肉的小肚子没错,只是在画面里,那块白肉上,多了两行字。

    第一行字是:弟弟走丢请联系:

    第二行字是:138xxxx xxxx。这是徐熠程的电话号码。

    徐熠程把这两句话纹在徐纠小腹靠近胯部的那块空白上,纹得万分显眼,几乎快要横着贯穿徐纠小腹。

    “你为什么不纹?这不公平。”徐纠不服。

    徐熠程捏住徐纠的手贴在他黑框眼镜下的疤痕上,按在那条壮若蜈蚣般的崎岖黑色割裂疤痕上,让徐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徐纠想起来了,他摔盘子把别人脸砸毁容了,那条蜈蚣也几乎快要竖着劈开徐熠程的脸颊。

    徐熠程是哥哥,徐纠不在乎哥哥是漂亮还是丑陋,所以他没有在意过徐熠程脸上的疤痕。

    可是伤疤的确是明确存在的,不会因为徐纠不在意就不存在。

    而徐熠程是小心眼的,他记得徐纠的每一次作恶,然后还给徐纠,有来有回。

    “小心眼。”徐纠骂他。

    “嗯。”徐熠程承认。

    徐熠程确认徐纠看清两行字以后,才着手把徐纠身上的锁链解开。

    但徐纠却没有大的动作,而是躺在床上,借着头顶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去搓揉肚子上的纹身。

    一边揉搓一边发出惊恐的叹息声。

    “太色了,这太色了!”

    徐熠程认同徐纠的说法:

    “是的,很色。”

    “关你屁事!”

    徐纠骂完徐熠程以后,才到徐纠真正担心的:

    “那我以后穿不了低腰裤了,怎么办?”

    “如果明年流行短款服制,那我穿不了,只能穿今年的过气款怎么办?”

    “完蛋了,太土了。”

    想到不能做潮男,徐纠这才陷入真正的阴郁当中。

    他的世界下雨了。

    徐熠程很高兴能从徐纠那听到“以后”、“明年”诸如此类的话。

    “麦当劳吃不吃?”

    “吃。”

    徐纠的世界雨停了。

    “明天。”

    “行。”

    徐纠的世界彻底放晴。

    徐纠对小腹纹身并没有持续太多太久的抗拒,他都不在乎这条烂命了,更何况去谈这个已经开始发烂的躯壳。

    拿这件小事换麦当劳吃,还挺值的。

    徐纠的舌头舔过尖牙,嘿嘿偷笑。

    徐纠从床上爬起来,把盒饭的筷子塞进徐熠程的手里,命令徐熠程给他喂饭吃。

    徐纠则坐在徐熠程面前,抢过他的电脑,学着查岗模样全都扫了一眼。

    结果就是电脑里的文字含量太足,徐纠没看两下,脑袋就晕掉。

    他坏心眼地帮徐熠程把电脑关了,也不管他正在写的文档与工程有没有保存,甚至想没保存就更好了。

    徐纠揉着太阳穴急匆匆跑走,徐熠程则只能跟在后面,哄一下吃一口的喂饭。

    这是曹卫东时候娇惯出的坏毛病,徐熠程心甘情愿延续下去。

    “哥,我好像真的发胖了,你有这样觉得吗?”

    徐纠咬着筷子,当着徐熠程的面撩起白T下摆,把白花花的肚子暴露在徐熠程的注视里。

    徐纠总觉得他四肢干瘦跟竹节虫差不多,可是这个肚子却圆鼓鼓的突兀出了许多肉出来,甚至腰边都能多挤出两圈肉,放在以前他的腰上决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有。”徐熠程趁机摸一下,不是摸腹部,而是腹部往上走。

    徐纠已经习惯面前色鬼的趁乱打劫,他继续说:“真的?我不信,我就是胖了。”

    “吃麦当劳吃的。”

    徐纠捂住自己这张破嘴,呸呸两下,连忙道:“换个话题。”

    徐熠程喂完饭后又坐回他的电脑前,把徐纠暴力关机导致损坏的文件修复后,继续工作。

    徐纠早早上了床,他说晕碳了小睡一会,但是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桌子上是用滚水保温的白粥,徐纠简单咬着碗边嘬了两口,太清淡不爱吃,全倒进马桶假装自己吃完了。

    做完这一切,徐纠转头一看,头顶的摄像头正盯着站在马桶边的他看。

    徐纠笑着比了个中指,一句脏话吐出来。

    他把碗给摔了,瓷碗的碎片抵着手腕内侧恐吓似的左右划了两下。

    摄像头里的红点瞬间暗下。

    徐纠把瓷片丢在卫生间里,小心翼翼地挪出碎片范围,生怕踩到那些锋利的东西受痛。

    紧接着徐纠就开始着手他的装修计划。

    先把能开的抽屉、柜子全翻开,寻找有没有徐熠程的私人物品,首要任务是把那些对徐熠程珍贵的东西毁掉,回来就能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徐纠端来椅子,踩着椅子手够到了厨房最高的橱柜最上方,手往最里面摸,意外地让他摸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徐纠兴奋地抱着盒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可是在转身的时候,他吓得差点两眼一闭晕过去。

    不知道徐熠程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但是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出现在徐纠的背后,刚刚好双臂展开接住往下跳的徐纠。

    他贴着徐纠的后脖,用力地奋力把徐纠箍进怀里,仿佛不这么做徐纠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徐熠程身上的冷汗黏糊糊的粘在徐纠衣服上,他大汗淋漓,失控地吻着徐纠后脖以用来压抑他失态的喘息声。

    徐纠却异常的安静,他始终低着头,身体僵住一动不动,怔怔望着怀里打开的盒子。

    “没有受伤吧?”

    徐熠程问他。

    徐纠没有回答他。

    徐熠程的手从腰上挪到徐纠的手臂上,覆盖在徐纠双臂又一次扩大的白斑上,指尖向前蜿蜒爬行,从手背的指缝硬挤进指间。

    但这一次,徐纠没有纵容徐熠程的挤入,而是态度坚硬的抗拒那双手的到来。

    徐熠程再次轻轻吻徐纠的腺体,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马上我就把那些碗都换掉。”

    他们两人之间的姿态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徐熠程成了话多的那一方,徐纠则是静静听。

    徐熠程这才注意到头顶打开的橱柜门,他这一次没有直呼徐纠的大名,而是小心翼翼地哄说:“宝宝,把东西给我,没什么的。”

    第45章 第 45 章 9怀孕+鬼掉马

    徐纠低头凝视铁盒子内部, 耳边是徐熠程一声接一声的哄说。

    铁盒子里底部铺盖一层发黄发黑短短一截烟头。

    “其实早就猜到了。”

    徐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一条直线平滑。

    徐熠程也好,曹卫东也罢,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藏过。

    初次见面的那句“我恨你”, 每一次心甘情愿的掌中灭烟,睡前喝的牛奶,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

    甚至此刻连箍在脖子上的项圈,还是徐纠自己掏钱买的。

    日常里方方面面的小事,对方从来没有掩饰过。

    甚至有时候徐纠会觉得这个人是在故意把自己的身份往外露,他一点不恐惧被发现身份,反而是被徐纠忘掉过往会让那个男的更害怕。

    那为什么现在他会害怕?他在害怕盒中之物?还是在害怕盒中之物被徐纠发现?

    这盒子里绝对不止是烟头那么简单。

    徐纠抬手,手掌没入盒中的瞬间, 背后男人的动作更加验证了徐纠的猜想。

    铁盒里有东西, 而且男人非常恐惧被徐纠触碰。

    他正以拥抱的名义更加强硬地控制住徐纠的行动, 让徐纠蠢蠢欲动的那只手永远没办法触碰到铁盒底部。

    “别再好奇了。”

    男人的声音从徐纠的耳边响起,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警告, 字字句句说得斩钉截铁, 带着极强的命令口吻,

    徐纠何许人也,生来八斤里能有七斤反骨的天生坏种, 自然是不会被男人五个字就吓得一动不敢动的。

    “你害怕了。”徐纠的回答也是无比肯定, 哼哼两声后,手臂用力地往外挣去:“那我就非要看!”

    徐纠低头看去, 男人双臂上的青筋依然绷起,经络把小臂肌肉分成几块隔开的区域,像纵横的山丘, 青筋血丝成了山丘植被密布。

    山丘震颤,这座山的土壤里正在发作小型地震,随时都会崩坏。

    下一秒,男人那双手臂越过徐纠的身体抢夺铁盒,徐纠眼疾手快地躲过捕捉,把铁盒紧紧地箍在怀中,双臂叠起紧扣。

    徐纠的身体也趁机摆脱禁锢,往前猛奔两步,撞在墙上,而后迅速转身警惕地瞪着那个男人。

    男人没有表情,同样也没有动作,站在徐纠半臂远的地方,淡漠地注视着徐纠。

    好似刚才争抢铁盒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不过是路过此地的陌生人。

    徐纠脸上显出胜利的笑容,尖牙咬住下唇,凹处一圈浅浅地齿痕。

    “我该叫你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徐纠自问自答:“徐熠程?还是曹卫东?还是……那个长满眼睛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纠问的不是“谁”,而是“东西”。

    此刻眼前男人的面孔在徐纠眼睛里无限的模糊又清晰,像是一团泡沫在不断地炸开又重组,泡沫还是泡沫,但是形状却一直在变化。

    “我不在乎。”

    徐纠低下头,手放进铁盒里,拨开浮在表面的烟头,终于露出了底下真正掩盖的事物。

    是一本笔记。

    徐纠的手指落在笔记的书封上,迅速地一股湿黏凉意缠上指腹,贴着指尖钻进血液里,顺着血管回流污染一路的血液,渗人的寒意直击心脏。

    徐纠忍着强烈地不适感,咬牙切齿地非要把笔记拿出来,铁盒顺势当啷落地,烟头掉了满地,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陷入死一般的灰黑。

    男人的瞳孔在听到铁盒当啷作响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烟头对徐纠来说都是垃圾,可是对男人不一样。

    那是遗物,而非纪念品。

    笔记捏在手里沉的像一块石头,快要把徐纠细窄的手腕压断。

    笔记里重来源于它的湿,并非水的湿,更像是粘液,沾满了难以扯开的粘稠物。

    笔记正随时间流逝挥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败苦酸气息,是直达生理层面的臭味。

    像是被埋进了尸体腹部,而后随着这具尸体的高度腐败,被时间融化后,这本笔记则是一切凝聚一切恶臭腐朽后的“精华”。

    徐纠低下头,去看笔记封面的字。

    只看了一眼,徐纠就僵住了。

    徐纠没打算再看第二眼,更没有打算去把这本笔记翻开,光是看清封面那一行字就用尽徐纠所有的勇气。

    他现在是勇气耗尽的胆小鬼,连拿着笔记的手都在发抖。

    封面上的字眼发现徐纠的怯懦,活跃地挣扎着冒出了头,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凌乱的扭曲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徐纠的瞳孔里钻。

    恨不得凝成一把刀把徐纠的眼睛割破了摘下来,然后彻底裹住徐纠眼球这颗圆鼓鼓的晶球,好让这颗眼睛永远都挪不开视线。

    让它的全部都被它们占有。

    【以血作墨水将幻想之人的名字写一万遍它就会真实存在】

    笔记里腥臭的糜烂气味是血带来的,它之所以沉甸甸的快要压垮手腕,是因为内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气深重的执念。

    怨气藏身在湿漉漉的笔记里,快要凝成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急迫地在岸边寻找能和他一起溺死的枉死对象。

    很显然,水鬼已经出现了,而且正无比真实的站在徐纠的视线正前方,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徐纠抬头,一个吻落了下来。

    徐纠已经分不清此刻鼻子里的气息是从书页里传来的,还是从徐熠程的腺体里散发的,亦或者说它们是一体的。

    徐纠的身体完全的怏掉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味道,可是又无力抗拒这股令人汗毛炸立的糜烂覆盖全身。

    陷进泥潭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是深,而一动不动也不过是放缓死去的时间,被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徐纠挣扎着推了推徐熠程,手腕却被徐熠程扼住反扣在墙上。

    同时,徐纠手里的笔记被夺走,至于笔记去了哪里徐纠不清楚,他只清楚再过不了多久,他又要被腺体控制,成为一个被Alpha肆意摆布的玩具。

    徐纠被托起下半身抱住,下半身悬空,上半身则被冷硬的墙壁和徐熠程温热的胸膛夹在中间。

    徐纠同样的反手掐住男人的脖子,主动地去吻男人的唇。

    但那根本不是吻,而是撕咬,咬得血肉模糊,唇与唇只嗅得到铁锈气息,舌尖处没有一块好肉,快要被啃咬到断掉一般惊悚。

    徐纠尝够了血的味道,壮起胆子去问:“里面是我的名字吗?”

    男人望着他,没有回答。

    徐纠作出了他的判决。

    他抬手便是一耳光,更加重男人嘴角的伤,几乎晕出一大块惊悚的血晕。

    徐纠像是放弃挣扎了一般,身体向后扬起,后背与后脑勺都倒在墙上,由着背后渗人骨血的寒冷扎根皮肤。

    徐纠含着嘴里的血,咽了下去,恨恨地低声念:

    “曹卫东,你恨死我了吧。”

    男人的脸上的肉眼可见的震惊,然后是失神。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没能活过来,陷入更加沉默的死寂里。

    只有瞳孔里的徐纠嘴角染上血正在缓缓流动,那是他们二者之间唯一还有生命力的东西。

    男人放开了徐纠,他像一团快要融化的冰雪,又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无力地摔坐进椅子里,整个人无力地垂坠着。

    身体弓成C形,连接脑袋的脖子似断掉一般,放纵脑袋毫无支撑地深埋空气里,头发向前飘去,把半张脸都遮住,脸上的黑色不知是阴影还是他真的要消失了。

    徐纠要走了。

    男人的手下意识地挽留。

    徐纠甩开那只手。

    “我也是一样的恨你。”

    “你走不掉的。”男人提醒他。

    徐纠把厨房里的碗抄起来,铆足了劲摔在男人身上,瓷碗破碎,裂了一地,崩得到处都是。

    他又一次把人砸了个鲜血淋漓,瓷片在男人脆弱的皮囊上划出道道细窄的裂纹,像半眯时的眼眶,鲜血贴着眼角流下,似血泪。

    “晚上回来吃饭。”

    “你去死吧。”

    徐纠走了。

    男人手臂上数道裂纹发出挣扎的战栗,血崩般往外淌出血泪,终于它们挣出了一层层的眼眶,眼珠贴着边缘缓缓转圈,血泪被挤出眼眶发出咕叽咕叽的蠕动黏腻声。

    它们战战兢兢地往上看,忌惮地望着上方掌管人头的那双眼睛。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男人自说自话,他的人快要和地上的瓷碗一样分崩离析,在崩裂的边缘苦苦维系人形。

    “明明是你恨死你自己。”

    手臂上的眼睛还在向外流淌血泪,眼球挤着泪水不安地缓慢转动,失了目标便只能无序地扫视这陌生世界。

    男人站不起来了,他已经快要融化在那座椅子上,伤心地和他的血液融在一起。

    被徐纠一句话轻而易举伤得遍体鳞伤,连维持人形都变得无比艰难。

    徐纠不清楚他走后发生了什么,他也受了影响,脑子乱糟糟的。

    他不太敢继续在那个笔记本上问下去,他怕问到最后,连他自己的存在都是出于男人的幻想。

    那这个答案可就相当的惊悚了。

    徐纠走出公寓的大楼,外面出了太阳,正值春夏交替,天气正好。

    他站在太阳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钱包,和徐熠程接吻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去偷人家的钱包。

    也不知道徐熠程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每次都非常好偷,一挑就能顺走。

    徐纠这次没把钱包丢了,只是拿出几百块钱去买了半箱的酒和整条烟,挑了个清静地方,坐下以后左手喝酒,右手抽烟,顺带着还能晒晒太阳。

    徐纠手臂上的白斑已经出现在腿上,左右腿的小肚子上各贴着一块巨大显眼的白痕。

    不是白癜风那样的白痕,而是像皮肤受伤被剥开后新生出来还没完全成熟的白肉。

    更像是从皮肤表层开始往下腐烂,只是腐烂还只停留在表层。

    徐纠坐在小区花园的休息椅上,不要命的抽了半条烟,烟头散了一地,把地板灼得又黑又黄。

    抽得猛了,再灌进一口酒往下咽。

    紧接着他手臂下的骨头亦开始隐隐作痛,有了发作的前兆。

    “完了。”

    徐纠想趁还未完全发作跑回去找徐熠程,结果却是刚撑着桌子站起来,就因为酒精摄入过多,眼前一片发晕。

    等徐纠想咬牙走出第一步的时候,他便两眼一昏,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的失去意识。

    时间在昏迷里被快速地拨动时针与分针,等到徐纠睁开眼时,满眼的苍白,耳边传来机械的女声广播病床号呼叫的警示音,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息无时无刻提醒徐纠这里是医院。

    徐纠猜是有好心人看到他晕倒于是把他送进医院的。

    他拔掉手上的针头,从病床上坐起来,撑在床沿边艰难地挪动沉重的躯干往外移。

    单薄失血的白色手背上被鲜血覆盖,针头插过的地方正往外涌出豆大的血珠。

    徐纠低头咬住针孔,用力嘬出里面的血,嘬到整个手像断掉一样毫无知觉才迟钝地放开。

    徐纠下了床,还有些要晕不晕的,一时半会都分不清自己要往哪走。

    这时隔壁床的小哥喊住他:“你怀孕了别乱动,喊你家Alpha来接你回去。”

    徐纠这下清醒了,“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啊。”

    徐纠撩起衬衫下摆一看,肚子确实是有点与四肢不符的圆滚。

    徐纠木讷地跟着附和:“哦,我怀孕了。”

    但反应过来的徐纠立刻意识到肚子里的种可以拿来招惹徐熠程。

    既然系统告诉他任务已经完成,叫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他等生产临近的那日直接连人带着孩子用项圈吊死在他面前。

    他绝对会彻底的疯掉。

    喜欢幻想,那就叫你的幻想里全是噩梦。

    徐纠苍蝇搓手了两下,有些期待。

    对方见徐纠执意往外走,好心劝告:“让你家A来接你,你别乱动了。”

    “他死了,刚埋的。”

    说完,徐纠走出病房。

    徐纠掏出徐熠程的钱包,打算打车回去,结果展开一看,迟钝地想起来里面总共只有几百块钱,全被他拿去霍霍了,那些酒和烟还没造完人就先一步晕过去,全浪费掉。

    “无所谓。”

    徐纠还是打了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徐纠直接推门冲出去。

    谁说一定要有钱才能坐车,徐纠自有他的无赖办法。

    放在平日徐纠就跑了,只是今天情况特殊,人家司机没两步就追上来,拽住徐纠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推。

    “看着年纪轻轻,二十块钱车费都出不起?!”

    中年司机指着徐纠的鼻子叱责。

    徐纠跌倒在地,脑袋又开始晕。

    他压根就没有道德感,随便人家怎么骂,干脆人直挺挺往地上倒去,眼睛一闭,摆烂地说:“认栽,随便你。”

    “叫你爸妈来。”

    “家里没人管你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子!”

    徐纠都快要在地上睡着了,司机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贴着徐纠的后脖,转着手腕捏住徐纠的衣领强行给人拽了起来,紧接着一句话贴着徐纠背后响起:

    “不好意思,我弟弟精神不正常,给你添麻烦了。”

    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越过徐纠手臂,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徐纠的靠山来了,摆烂的人皮陡然狰狞起来,一个中指插进三人视线里,嚣张地扯起嘴角恶劣地吐出四个字:

    “拿钱,滚吧。”

    贴在徐纠背后的那只手马上如同剪刀般掐住徐纠的脖子,大有一副要把他脖子剪断的狠厉。

    徐熠程命令他:“徐纠,道歉。”

    掐在徐纠脖子上的手指几乎都快要摸到深埋血肉下的骨头,极度的疼痛让徐纠那张嚣张的脸再恶不出来,只剩豆大的冷汗贴着脸颊往下掉。

    徐熠程的手掌松了些劲,给徐纠作出回答的机会。

    徐纠立马抓住间隙,一句“对不起”飞快从嘴皮子里吐出来。

    中年大叔拿钱气冲冲离开,也没说要原谅徐纠。

    但徐熠程搂着徐纠的腰,夸他做得很好,奖罚分明。

    这个时候,徐纠才发现徐熠程身上套着厨房围裙,身上沾着强烈的厨房油气,显然不久前他正在准备晚饭,等着徐纠回家吃饭。

    “我讨厌你。”徐纠骂他。

    “嗯。”

    徐熠程表面没有反应,但是他的手掐在徐纠的下巴上,用力向下一按,叫徐纠尝到了一瞬间下巴脱臼的痛,但也只是一瞬间的警告。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痛得格外明显,徐纠甚至都反应不过来自己的下巴遭人硬生生掰断又组好。

    “我恨……”

    徐熠程的大拇指又按在了徐纠的下巴上,徐纠嘴皮子一碰,又是一句“对不起”。

    徐熠程平静地劝说:“别再说这样的话,我会流泪的。”

    徐纠来劲了,兴奋地盯着徐熠程起哄:“哭一个看看,没看过。”

    在徐纠期待的眼神里,徐熠程把手掌抬起直接贴在徐纠的脸上,如抱脸虫一样蒙住徐纠的上半张脸。

    于是徐纠双眼的瞳孔里被迫塞满一只巨大的眼球,那只嵌在徐熠程掌心的眼球快速地滚动,正因为于徐纠极近的距离而兴奋地颤抖战栗,很快那些写满欲望意味的鲜红血泪贴着裂开的皮肤缝隙浓稠的往下淌。

    黏腻的血泪如同注入罐中的水一样越积越多,快要把徐纠的眼睛吞吃干净。

    对于徐纠的恐怖,却是徐熠程真实存在的伤心,流不完的血泪默默于人皮下循环流淌。

    徐纠被吓得连着一个星期没有跟徐熠程说话,每一次徐熠程的手摸过来,他都会下意识去扫那个掌心,确认没有没有眼睛以后才一口咬下去。

    后来徐纠再去找那本笔记本的时候,翻遍整个家也没找到,被徐熠程藏到更加隐秘的角落,是他们二人之间不能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再过一月,徐纠的肚子便更加的圆滚,已经能完全看出非正常人的弧度,连小腹上的文字都被拱得出现形变。

    徐纠不喜欢肚子里的东西,于是每天都变着法的对肚子里的东西骂脏话,翻来覆去的骂,骂它不是个东西。

    爱屋及乌。

    徐纠也是这样对徐熠程的,每次都被掐得半死,麻溜道完歉以后,舌头舔过嘴边,活过来接着骂。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徐熠程从后面搂着徐纠,吻他的肩胛骨。

    “你想等你快生的时候,和他一起死,死在我面前。”

    徐纠身体一僵,嘴巴上嘴硬说没有,但是身体诚实的透底。

    “你应该努力让我爱上你,这样你死的时候我才会难过,我才会流眼泪。”

    “那你不爱我吗?”

    徐熠程望着徐纠,平静又淡漠地念说:“我很讨厌你,麻烦鬼。”

    哪敢跟徐纠说爱,曹卫东不敢的事情,徐熠程自然更不敢。

    他和徐纠的感情就是一座地基不稳又倾斜严重的比萨斜塔,感情层层加码至如今,甚至连“恨”这一字都会成为压垮它的最后筹码。

    “你说得对。”

    徐纠的尖牙压在下嘴唇上,压出一个小坑,遂说:

    “我应该现在就拿刀剖开摘出来,把它送给你做我们的定情礼物。”

    简单一句话,让徐熠程又要高看徐纠半分。

    恶鬼都想不到的作恶方式,徐纠每次都是上嘴唇咬着下嘴唇,下一秒一句听得人头昏脑涨的话就流畅的念出来。

    徐熠程真的很想说那句话。

    【恨死你的人是你自己。】

    徐纠被锁在墙角深处,远离房间里的一切事物,甚至墙上都地上都铺满软垫。

    徐熠程这才放心去上班。

    留给徐纠的只有一台儿童手表,还拴在徐纠的手腕上摘不下来,徐纠唯一能联系的只有徐熠程一个人。

    无聊透顶的徐纠在被锁的第二十分钟就开始认错。

    【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做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好弟弟。】

    【窝会一直憋气,直到你理窝>_<】

    【傻*】

    【你是出门被车撞死了吗?手断了不会打字?】

    …………

    徐熠程看着桌边的手机亮起又暗下。

    他什么都没表示,而是拿出那本笔记,单手托住书脊,另一只手的手指贴着书页缝隙插入其中,向旁边轻轻地剥开,终于翻开了湿黏笔记的其中一页。

    那一页里,血迹湿黏模糊,纸张也染上污泥变得肮脏不堪,可是每一笔每一画都力透纸背,清楚明白,尽笔记主人所能的写好每一个字。

    尽管名字已经看的不清楚,可是当指腹按上去,小心翼翼地扫过笔画时,能摸得出来痕迹像是才学会写字的稚童写出的,那个人端端正正的写好每一笔。

    于是轻易能摸出来的那三个字是何字。

    那三个字紧凑的铺满了笔记的每一个角落,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透尽血液。

    【曹卫东】

    第46章 第 46 章 很甜的一章

    徐熠程把笔记合上, 重新放入铁盒里盖好,烟头还是那一层烟头,浅浅一层虚掩在笔记上。

    桌子上的手机还在响, 徐纠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刻没停。

    眼看着上一秒还在甜甜蜜蜜喊哥哥, 下一秒就要把徐熠程咒得恨不得出门就遭车撞死。

    徐熠程把铁盒放进保险柜里,这一次他改了密码,是一个日期,但他不说就没人知道那个密码数字意味着什么。

    徐熠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去视频。

    徐纠接了,声音立刻活跃地蹦出来:“想我啦?想我就把我放出来嘛。”

    说着徐纠用手指抠了抠脖子上的血红色的皮革项圈。

    项圈贵有贵的道理,上面一层皮都遭徐纠抠干净了,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迹象, 异常牢固。

    “想……”

    徐纠“哎——”的拉长了声音, 强行把徐熠程的话打断, 严肃地隔空指着徐熠程,警告他:“别说想艹我。”

    徐熠程不说话了。

    既然那个三个字不能说,他无话可说。

    徐熠程把手机摆在桌上, 转头去忙别的事情, 不急不慢的。

    徐纠那头倒是很急, 一直在哥哥长、哥哥短,祈求徐熠程帮他把脖子上的禁锢摘下来。

    “别不理我。”徐纠用力戳了下手表的屏幕, 就当是掌掴徐熠程。

    徐熠程的人从视频通话里消失了一瞬间, 徐纠听到他那头门锁咔哒的声音,分不清是解锁还是上锁, 总之没多久徐熠程又坐了回来。

    这个时候,徐熠程才短促的说出他的命令:“衣服撩起来。”

    “嗯?”

    徐纠疑惑,但是为了自由他只能照做。

    徐纠的肚皮又比之前圆滚了一些, 但是白痕也已经悄悄从四肢末端爬向躯干。

    它们向躯干中心蔓延出的不规则边缘就像一只只细长的触须,贴着腰部的两侧,连接从胯部上升的白痕。

    完全地把徐纠的肚子包裹住,并呈现出围拢吞吃的趋势。

    纹在徐纠腹部的电话号码头一位数和最后一位数已经遭到白痕腐蚀。

    徐纠的手搓了一下肚子上的数字,开心地说:“嘿嘿,马上就消失了。”

    徐熠程忽视腹部的情况,同徐纠说:“再撩上去。”

    “哦。”徐纠依旧照做。

    “手指捏住揉一下。”徐熠程教他。

    “什么奖励?”

    徐纠的舌头舔过尖牙,两手一摊,转头开始讨价还价。

    徐熠程直接挂断电话,不同徐纠谈价。

    徐纠一愣,连忙又给拨回去。

    徐熠程隔着屏幕看着徐纠,不着急说话,也不催促,戴着黑框眼镜看徐纠的模样像在看冷冰冰的仪器,没有感情更没有期待。

    “每次都这样,你不开心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还要照顾你的情绪,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真后悔跟了你,你情绪太不稳定了。”

    徐纠嘴巴一刻没停的讲,手也一刻没停按在徐熠程的指令行动。

    他用带着儿童手表的那只手动作,于是摄像头和徐纠的肌肤挨得极近,跟贴在脸上看似的,血管也好,肌肤纹理也罢,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纠恋痛,没人帮他把个度,于是那只手往身上掐的时候,指甲几乎快要把皮肉掐破,留下一道道往外渗血的弯月牙。

    “很棒,做得很好。”

    “徐纠,你真的很聪明。”

    徐纠被夸得面红耳赤,没人这样夸过他,越夸他的手就越抖,嘴角压不下来偷偷笑。

    于是徐纠也就顾不上去叽叽歪歪徐熠程的烂脾气,他用牙齿叼着衣服,用自己的两只手在徐熠程的指使下,对自己肆意的上下其手。

    每一次的听话,都会换来徐熠程的夸奖,徐熠程也不吝啬他对徐纠的赞美。

    他会夸徐纠漂亮,夸徐纠听话,夸徐纠身体从血管到皮肤再到一举一动牵扯的肌肉变化都是完美的。

    后面徐熠程不说话了,徐纠还要主动地示好去问。

    “哥,这样可以吗?”

    “哥,流血了。”

    “哥,给你看我的血。”

    直到换来徐熠程一句“很棒”,徐纠那张嘴才咬住。

    徐纠向来对自己造成的痛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松口气的休息时间里,他听到了视频通话那头传来的压抑的喘息声,甚至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对方是在做什么。

    徐纠立马红了脸,起了反应。

    但是徐纠没有动作,而是以徐熠程的呼吸为主菜,胸膛随着对方的呼吸一起一伏,伏低身子压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来回反复地蹭着地板。

    蹭得白肉发红,血丝贴着白肉如蛛网般生出无数,在徐纠蹭过的地方无限的繁殖生长。

    一身干干净净又白白嫩嫩的身体,硬生生被徐纠挨在地上擦得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看不见一块好皮,到处都火辣辣又麻又痛,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徐熠程深吸一口气,抽得很是用力,像是溺水的人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时那瞬间灌进肺里的氧气,紧接着又一声被无限拉长的喘.息,一口浊气被奋力的排除,尾音里是藏不住的酒足饭饱后的满意。

    徐纠也跟着这一口气,不争气地泄了气。

    “哥。”徐纠小声地呼唤。

    “嗯。”徐熠程回他。

    “你就解开我嘛。”

    嘟——电话冷漠无情的挂断。

    "嗯?!"

    徐纠登时急红了脸,再打电话过去徐熠程不接了,徐纠气得手发抖,连发数十条短信狠狠地骂了一通徐熠程。

    骂他不是人,骂他爽完就跑,骂他不负责,甚至还要骂他是白嫖狗。

    徐熠程的手机一直在响,开会的时候也在响,开完会结束仍然在响。

    下属担心地看,徐熠程扶了扶眼镜腿,解释道:“家里小狗乱玩电话。”

    “徐总家里养狗了啊?我家小孩最近哭着喊着也抱了一只小狗回家,哎哟给家里闹得啊,我都怕它以后长大咬人。”

    提到宠物,那些准备走的人又绕回来一批,兴冲冲加入这场讨论。

    “徐总家的狗很乖吧?毕竟徐总是个安静的人,肯定养不出闹腾的。”

    徐熠程想了想,打算摇头的那瞬间,硬生生把动作掰成点头:“很乖。”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

    “徐总,分享点经验呗。”

    “…………”

    徐熠程沉默了,以一种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淡漠的黑色视线警告对方。

    一个女经理挤了进来,笑着开始分享她的丰富经验:

    “我教你啊,你得多带它出去玩,把它精力消耗掉就不拆家了,带它出去玩还能提升你们亲子关系。”

    “不能总把它关在家里的,它也是个生命,它也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不能讲说你们下班就陪它玩一会,你们上班就关着他。”

    “你们谈恋爱还要跟对象约会提升关系呢,人际关系都这样,养狗也肯定是要先一步步来,它才愿意亲近你。”

    一向不愿参与别人闲聊和生活的徐熠程第一次停住脚步,不着痕迹地抢进前排静静地听。

    徐熠程听得很认真,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并且认同。

    下班回家以后,徐熠程看到徐纠的第一面,第一句话便是:

    “明天我们去约会。”

    徐纠前脚还以徐熠程下午玩完就丢的渣男行为破口大骂,下一秒就眼睛一亮又开始哥哥长、哥哥短的夸奖。

    徐纠身上的枷锁被解开,他开开心心地挑了一晚上约会的衣服,虽然每一件都是徐熠程买的,而且每一件都差的不是很多。

    衣柜一打开,仿佛进了服装批发市场,一件衣服批了十几件,从夏款到冬款,从短款到长款,都大差不差的版型,颜色也是由黑灰白三色组成。

    但依旧拦不住徐纠对于约会的期待,这是他的第一次真正被提出来的名义上的约会。

    徐纠站在镜子前,低下头揉了揉头发,“哥,我要染发了。”

    徐纠轻飘飘一句话,惹得办公区那边的徐熠程椅子猛地抽动,椅子腿擦着地面发出了惊悚的拉锯声。

    同样的,徐熠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抬头用那双匿在黑色镜框下的阴沉沉视线死死盯着徐纠。

    眼睛里的深黑恨不得把眼前活蹦乱跳的人抓进深潭里溺死,好让他不要再起心思。

    “不许。”

    徐纠伸出手对准天空发誓:“这次绝对不会染完就上吊。”

    徐熠程站起来,把徐纠那双手压下去,盯着他。

    良久,徐熠程才从喉咙里闷出两个字:“不许。”

    强硬无比。

    徐纠低下头,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栽进了徐熠程坚硬地怀中,磕得徐纠额头发了红,从鼻子里闷出瓮声瓮气的话:

    “哥,你帮我染。”

    徐熠程的手悬在半空,好一阵后才用力地箍住徐纠的身体,念出一字沉闷的“好”。

    徐熠程让同城跑腿买来漂发剂和染发剂,他做什么都很仔细小心,梳子抹了染发膏缓慢地抵着发根一下一下往下梳,少量多次,确保每一根发丝都被均匀涂抹。

    徐纠是没耐心的主,染着染着猝不及防地猛甩头,飞了徐熠程一身的粉色染膏。

    徐纠转头一看,噗噗地笑,笑完又一副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懒懒地坐在徐熠程怀里,更加过分地把染发膏往徐熠程身上蹭。

    那身黑色的外套不知不觉被染上了好几块不均匀的粉色色块,又洒了无数如星星点点般的粉色斑点,在黑底的衬托下尤为明显。

    徐纠哈哈大笑。

    徐熠程点了徐纠的大名。

    徐纠瞬间安静,坐直了身体。

    “我是不是该道歉的?”徐纠细声问背后的男人。

    徐纠嘴边保命用的对不起还没说出去,背后的男人按住徐纠的脑袋往后靠,一个吻从上方直挺挺落在徐纠的眉心处。

    徐纠的胡闹没有换来责备,或是不耐心的控制。

    对方喊他,只是想吻他,仅此而已。

    徐纠的粉头发恢复如常,地上因为漂染过度掉了一地枯黄的废头发,堵着排水口蓄了一层粉红色的积水。

    徐纠在床上照镜子,徐熠程在收拾残局。

    等徐熠程收拾好以后,徐纠已经要睡觉了。

    徐熠程从背后抱住徐纠,吻着徐纠的肩胛骨,捏住徐纠的手硬插进指缝里十指相扣。

    于黑暗里,徐熠程注视着徐纠,接着从窗外泼进来的微缈月光,小心翼翼用视线勾勒徐纠的面目,把这张脸一点一点的泡进眼睛里。

    像标本在福尔马林中浸泡,以此来达到永生。

    徐纠的脖子下,开始生出白痕了。

    白痕全部覆盖身体会怎么样?

    徐纠的眼皮在快速地抖动,他没有睁开,语气兴奋地低嚷:“哥,我好期待明天。”

    “嗯。”

    徐纠的期待大概持续了六个小时。

    因为六个小时后他被徐熠程从床上拽起。

    徐纠被强行洗漱更衣,被徐熠程直接抱下楼,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上了路。

    一路上开得并不平稳,早高峰的车流量恐怖,总是停停走走。

    徐纠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后车催促的喇叭声猛地拍过来,吓得徐纠心脏怦怦直跳。

    一来二去的,徐纠睡意基本没了,但是困意还在,双眼无神地观察这个世界。

    “哥,我们去哪?”

    “公司。”

    徐纠震惊地睁大他的眼睛,但是他太困了,那双眼睛再怎么奋力睁开最后也只是半眯着,带着一股要死不死的昏迷劲。

    “哥,这就是约会吗?”徐纠声音虚弱,他连骂都不想骂了。

    “嗯。”

    徐熠程双手握在方向盘上,衬衫袖口箍在手肘处,露出一节苍白但精壮的小臂,血管如悬在纯白天空上的树枝脉络,沿着肌肉纹理有序地蔓延生长。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徐熠程右手手腕内侧的纹身,一圈黑色的牙印。

    “哥,手给我。”徐纠说。

    徐熠程把右手伸过去。

    “嘶——”徐熠程吸了口冷气。

    转头看去,徐纠的嘴巴咬在徐熠程的手背上,咬出一块血淋淋的咬痕,松开时黏答答的口水延长成一条银丝在空气里悬了大约两秒才垂下。

    徐熠程把手收回来,咬住徐纠咬过的地方,把他的液体尽数含进唇中,舔.食干净。

    徐纠立马露出被恶心到的呲牙列嘴表情,呸呸两下。

    徐熠程的公司不算很大,但也不算小,在市中心的大厦里租下中间五层大平层,并且财报连年增长,再过不久就能换个地方彻底建起一块独属于徐熠程的公司大厦。

    他不是寄人篱下的徐副总,而是徐总。

    徐纠一点不在乎他是谁,趁徐熠程上班打卡的时间,转头就找前台姐姐要了支烟。

    徐熠程转头一看,徐纠已经抽了半根走。

    他还混账地对着每个路过他的人吹气,把浑臭的烟气往别人身上吐,招来一群白眼后才满意地用舌头舔过尖牙,嘿嘿笑。

    徐熠程的手不着痕迹地摸到徐纠脖子后面,徐纠立马吐出两声对不起,对着天说,对着地说。

    徐熠程把徐纠带在身边,开会带着,跟进项目也带着,就连徐纠要去卫生间他都要跟着手把手。

    徐纠蜷缩在徐熠程的老板椅里,面前是两盒烟,三个打火机还有一包卫生纸。都是他从别人工位顺手偷来的,尽管当场就被逮住,还是徐熠程掏钱解的围。

    徐纠点了根烟,吸入后又快速的吐出,舌头抵着上颚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去忙吧,我想睡觉。”

    徐纠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真逃不掉,我都跑几次了,你不照样找回来了。”

    忽然,徐纠的声音一顿。

    “哦——你怕我死。”

    徐熠程没有作声,他站在一边看着徐纠,黑框眼镜里的镜片折射徐纠的身影,恰到好处把他那双深黑眼睛真实面目遮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纠笑了,一口烟呛进嗓子眼里又开始咳嗽。

    “很好笑吗?”徐熠程问他。

    “很好笑啊,你不是看到我死状了吗?我笑着死的。”

    徐纠的笑容挂在脸上,徐熠程面无表情,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谁的情绪也没能影响谁。

    哪里像约会,像仇人相见。

    他们之间的话题,伤心的要比开心的多。

    恨的时间比爱的时间久。

    徐纠见徐熠程没有反应,自觉没趣,主动别过头去抽烟,一口接一口往喉咙里灌。

    从徐纠嘴里吐出的白烟把他的喉咙裹住,徐纠在烟雾里微微向后仰头,半眯着眼睛,身体一并向下沉,好像他的脖子快要被白雾勒断。

    徐熠程始终没有反应,他就像挂在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冷冷地监视徐纠的一举一动,任由徐纠去吵去闹,他只负责记录。

    直到徐纠开始拿烟头往肚皮上烫。

    徐熠程一个箭步上前,扼住徐纠的手,揪住徐纠前一天晚上刚染的头发,强行把徐纠从老板椅里拔了出来,毫不怜惜地搬到桌子上,双手圈住腰。

    看似要吻,甚至徐纠的牙齿都露出撕咬的准备,但那个吻最终还是克制在呼吸之间。

    徐纠嘴角一扯,露出尖牙,尖锐的话一同咬出:“怕我烫坏你的杂.种?”

    徐熠程叹了口气,埋头在徐纠的肩窝里,半恳求半命令地闷声说:“别伤害自己。”

    徐纠没吭声,脑袋一歪又去咬手上夹着的烟,浅浅吸了一口,全吐在徐熠程身上。

    徐熠程浸在徐纠的烟味里,更加低声下气地说:“求你了。”

    徐纠的手插进徐熠程的发丝里,左右拨了拨,帮徐熠程做了个简单的发型。

    他轻声哄着徐熠程:“你忙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徐熠程听了他的话,保证半小时后回来。

    “好,我等你。”

    半小时后,徐熠程准时回来。

    办公室的窗户被完全推开,窗外的风裹挟九月的热浪猛烈灌进房间里,窗帘被风拍打出剧烈的声响,摆放在办公桌上的纸和笔滚出躁动的擦擦声。

    房间里闷得如同炼狱。

    徐纠不见了。

    徐熠程的魂魄一瞬间被抽离掉,他看似是面无表情,实则是那双眼睛失神的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埋在徐熠程眼眶里的眼球开始快速地抖动,他看向的地方寻不到徐纠的踪迹,于是匆忙地挪到下一篇区域,机械地来回反复看,他的眼球没办法在没有徐纠的地方长久的保持。

    徐熠程的双手猛地蒙在眼睛上,眼睛好痛,快要往外掉出来。

    掌心黏答答的,像水,像血,扒在手掌里缓慢地流动,从眼眶里宣泄而出,从指缝渗透,滴落在脚边。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

    徐熠程快要被炙热的夏风吹到融化了,他站不住脚,跌跌撞撞地靠着墙壁,身体一直往下摔。

    皮肤快要兜不住皮囊里流畅的血肉,他就像一块腐化的烂泥,带着一堆烂骨头和废肉,眼见着就要贴着底下的瓷砖缝与这座大楼彻底地嵌合。

    直到他的手机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被人关在杂物室了!救救救救救救>_<】

    徐纠一句话,轻易把徐熠程这坨糜烂腐臭的烂肉完全拼合。

    半分钟,徐熠程钥匙插进门锁里,杂物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惊起一片沉寂于此间的死气灰尘。

    徐纠的身边围了一圈啤酒、白酒、洋酒,不知道是谁给他买的,亦或是他自己骗来偷来的,所以他不敢在办公室喝,偷偷找了间黑洞洞的房间小心翼翼偷偷乱来。

    于是到了下班时间,这间房被人锁上,徐纠也就被关在里面

    徐熠程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垂下的手攥成拳头又张开,那张看似平静的面目在黑框眼镜的演示下,肌肉在难以自控的发出抽动。

    徐熠程骂他:“麻烦鬼。”

    徐纠听见了,但他听不懂,眼睛骨碌碌一转,指着徐熠程的眼镜框。

    “你别戴眼镜了,看不清你的眼睛。”

    徐熠程发现徐纠喝醉了,酒量再好的人也抵不住几种酒混在一起喝。

    “你醉了。”

    “啊?你说什么?你等一下,我耳朵好吵,嗡嗡嗡的——”

    徐纠揉着耳朵,用力地捏了一把,但他的耳朵早就因为酗酒而红透了。

    “徐纠。”

    徐纠甚至反应不过来有人在喊他名字。

    徐熠程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

    徐纠嘴砸吧两下,在徐熠程的注视下回答:“我打火机呢?”

    “我爱你。”

    在昏暗的杂物间里,徐纠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左手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洋酒,右手胡乱地在身边挥舞,打翻几瓶喝完的瓶子发出咚咚声。

    徐纠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那枚刻着银花的Zippo打火机又一次在他眼前擦出火光,柔和两人水火不容的边界。

    于火光中,徐熠程问徐纠:

    “算出来一加一等于几了吗?”

    第47章 第 47 章 真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

    徐纠的眼睛半眯着, 身体倒向徐熠程的方向,他的眼睛正在火光中寻找视线可以落脚的地方。

    火光太烫,烫得徐纠的视线寻不到可以休憩的余地。

    “哥。”

    徐纠无力地呼唤, 一双手毫无逻辑秩序地在半空中挥舞, 举不高又不甘心撑在地上,在矮矮的地方试图寻找他那长得高高的哥哥。

    酒瓶像一座牢笼把徐纠牢牢困在原地,他一动,那些瓶瓶罐罐便会发出危险的警告声,逼得徐纠不得不停下一切动作,困坐其中,迷茫地盯着眼前。

    徐熠程不得不勾住徐纠脖子上的项圈,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强行掰正坐姿和方向, 朝向自己所在的地方。

    打火机被徐熠程收了起来, 徐纠的动作此刻呈现出不能预测的胡来状态,他怕火苗烫伤徐纠。

    正当徐熠程想把手从项圈上拿走的时候,却发现他这只手恐怕是不能擅自挪开了。

    在手接触到项圈的一瞬间, 徐纠自然而然放松全身, 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勾在项圈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松开他就会直挺挺栽在地上, 那只手不松开他便晕乎乎地悬在半空里,冲面前的男人眯眼笑哼哼的。

    徐纠问:“哥, 你刚刚说什么?”

    “一加一等于几。”徐熠程回答。

    徐纠摇头, 脖子蹭着项圈内侧,发出擦擦的声音,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徐熠程蹲在地上对于徐纠而言还是过高,不够徐纠埋进来。

    徐熠程两腿往下一跌, 干脆膝盖垫在地上跪下去。

    他以双腿做地垫,由着徐纠往前栽,身体陷在他的胸口与双腿之中的角落里。

    徐熠程没有犹豫,直白地告知:“我爱你。”

    徐纠猛地抬头,盯着徐熠程的嘴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一样散着别样的光彩。

    徐熠程低下头,抵着徐纠的额头。

    “听得懂吗?”

    徐纠吸了下鼻子,陷入了沉思,眼睛里嵌入的琥珀色眼球分割焦点,思绪随眼睛里折射的光彩发散。

    徐熠程的心脏在砰砰乱跳,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慌乱凝固成一头满身是血的丧尸小鹿,在徐熠程的身体里胡冲乱撞,撞得小鹿很痛,也把徐熠程的骨血撞得快要碎掉。

    慌乱在徐纠迟迟不下来的呼吸声里被具象化。

    怕徐纠听得懂,又怕徐纠听不懂。

    徐纠向前吹出一口气,一股强烈的工业酒精廉价,气味刺鼻的顺着呼吸咽进徐熠程的喉咙里。

    一句含糊不清地埋怨长长的吐出来:“不是这句啊……”

    徐纠的身体像被抽条的枝丫,垮了下去,脑袋下压栽在徐熠程的胸口,硬邦邦的,硌得额头现了一块重重的红痕。

    “我是说我耳朵嗡嗡的,好吵。”

    徐熠程的双手捂在徐纠的耳朵上。

    徐纠说:“好点了。”

    徐纠的双手环住徐熠程的腰,往怀抱的深处拱,才染不久的粉毛是深黑都挡不住的亮眼,明晃晃地荡悠在徐熠程视线里。

    像是种在徐熠程荒芜沼泽里的芦苇荡,放眼望去连天的尽头是徐纠的颜色。

    徐纠就是这样强行闯进徐熠程的世界里,不管不顾把自己种进泥潭里,以尸身做肥料,至此在徐熠程的世界里生根发芽,于第二年养出一片烧不尽的芦苇荡,

    徐熠程的掌心收紧,再一次伏低身子,亲吻徐纠那头因为酗酒而乱糟糟的粉发。并说:“我爱你。”

    徐纠听得见,可听不懂也听不清。

    他迷茫地望着徐熠程,还要无辜地眨眼,仿佛徐熠程此刻的状况与他无关。

    徐熠程的视线悬在徐纠的头顶,看向徐纠的眼神里,什么样的感情都有。

    恨他的不管不顾,恨他的极度自我,又无可救药的爱一切与他有关的劣根性。

    因为坏,才足以搅动死水。

    浮在眼球表面的血色活了过来,随着徐熠程愈发狰狞的注视而激烈地抽动,快速地覆盖徐熠程的眼白部分,触手胡乱扭动,甚至妄自向瞳孔最中央的黑色摸去。

    它们以徐熠程的眼眶做画板编织,如蛛网密布,黑色的瞳仁蛰伏伺机而动,直到视线中的徐纠被蛛网彻底地裹住,眼球才开始彻底地躁动不安。

    眼睛好痛。

    徐熠程咬紧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把蠢蠢欲动到快要夺眶而出的眼睛强行用闭眼的方式按下去。

    徐熠程的手臂狰出了道道惊悚地血痕,如刀疤割据肌肉,从血液里生出一圈白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活了过来,猛地从白色的中间范围里冲出一点黑色,疯狂地审视世界,寻找徐纠的痕迹。

    在发现徐纠的下一秒,恨不得挣破血肉束缚冲出身体。

    徐熠程自己都不太听自己的话,他对自己身躯血肉的种种已经出现失去控制的分崩离析。

    仅仅是因为和徐纠多说了两次:我爱你。

    第一次是试探。

    第二次是确认。

    第三次是无法停止去说爱你。

    “哥你的手上又长眼睛了。”

    徐纠已经见怪不怪,他甚至因为酒精上头的原因,还敢抱住那只手,用嘴巴去咬。

    徐纠嘴巴里因为酒精作用,黏糊糊的,松开时候会留下一道道似水似胶的口津,没在眼球上,更加助长眼球疯狂的肆虐生长。

    徐熠程的皮囊马上就要兜不住皮囊下肆意涨大的恐怖。

    徐纠怔怔地看着徐熠程手腕上的齿痕纹身,眼睁睁看着那一圈黑色纹身里撞出来的眼球。

    眼球注视着徐纠,把眼眶上下撑开到最大,恨不得化作一张口舌咬住徐纠的人直接扯进眼球所在的骨血之中。

    “你不怕吗?”徐熠程问徐纠,他把手臂往徐纠面前摆了摆,恶劣地想看徐纠被吓到往他怀里钻的模样。

    “你是什么味道的?让我咬一口。”

    徐纠嘿嘿一笑,张嘴咬上去,在眼球上又留下一到血肉模糊的齿痕。

    搅动满嘴的血腥,徐纠乐道:

    “樱桃果酱。”?

    徐熠程疑惑,心想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血是樱桃果酱的味道。

    于是徐纠脖子上的项圈又被一只手勾起,强迫抬头。

    一个吻落下来,把他唇中的血液掠夺。

    就是最普通的血的味道,哪有什么樱桃果酱。

    徐纠主动环住徐熠程的脖子,张着嘴露出尖牙,凑到徐熠程跟前,面露狡黠,哼声道:

    “骗你的。”

    “骗子。”

    徐熠程的手护在徐纠的肚子上,另一只手还是勾着项圈保持徐纠的动作。

    徐纠的身体向下坠,自然而然脖子是要吃到窒息的甜头。

    徐纠的舌头舔过嘴角,半眯着眼睛享受轻微窒息带来的脑袋放空感,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直白地吐露出来:“好想做。”

    徐熠程诱导他:“再说仔细点。”

    徐纠已经开始自娱自乐,声音毫不掩饰的从喉咙里流出来。

    “哈嗯……”

    徐纠就像个听得懂人话,但是选择忽略人话的小动物,愿意就把耳朵打开逗两下主人,不愿意就装聋作哑。

    主人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你先摸我这里,握住,然后……呼……”

    主导权握在徐纠手里。

    徐熠程尽管掌握项圈,可是只能跟在徐纠后面听他调令。

    一时间分不清主次关系。

    “随便你,好累啊。”

    徐纠眯着眼睛,窝进了徐熠程的怀里,接下来半句话不说。

    徐纠的肚皮已经是五个月的肚子,但是徐纠根本不把肚子里的东西当个生命,他还是肆意的作乱。

    徐熠程纵容他的作乱,也不拿那东西当东西。

    那肚子里的内容物从存在开始,就没有人放在心上,根本没有人期待他的诞生,也不会有人高兴他的到来。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徐纠的体温升高,不至于总是手脚冰凉的让徐熠程追着焐热。

    徐纠的身体异常的温暖,徐熠程的这副皮囊比曹卫东那一具的手指要粗上一些,体验又是一副新的体验。

    徐纠的手掐在徐熠程的手臂上,指甲掐出无数个弯月牙,那些眼睛活跃的看向徐纠松开又揪住的手指,期望那滚烫的指腹也能多多照顾孤独的自己。

    用那柔软的,从未干过活的娇生惯养的手盖在眼球上,眼球亲昵地蹭过掌心留下一道道黏糊的血痕,再看那只手的五指随着眉心处拧起的皱纹一松一紧,有规律的三松一紧。

    地板上的酒瓶被打倒,酒液肆意泼洒地板,空气里升腾出强烈的酒精气息,闻得人头晕脑胀,又快要失去理智。

    地板上又湿又冷还坚硬,徐熠程不可能把徐纠放在地上,于是只能抱着徐纠,让徐纠坐在他身上,两个人紧紧拥住嵌合。

    “哥,你身上的眼睛这么多,是每个都看着我的吗?”

    徐纠的手指按在徐熠程的手臂上打圈,他好奇地看着它,它狂热地回以注视。

    “是的。”

    向来话少的徐熠程突然不满足只说两个字,短暂地停顿后又补充:

    “它们会永远看着你。”

    徐纠的声音惆怅:“永远吗?”

    “永远。”徐熠程肯定。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徐纠笑了,手指掐在眼球上,发出透体地兴奋痛呼:

    “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

    徐熠程收紧双臂,紧紧箍着徐纠的身体肌肤,脑袋深埋肩窝里,贪婪地吮吸徐纠的气息。

    徐纠的兴奋来得快走得也快,酒劲消退过后,便是深睡。

    留下徐熠程任劳任怨收拾烂摊子。

    第二天徐熠程跟公司请了一天的假期,留在家里照顾徐纠。

    徐纠睡到中午才起床,身上还是有很重的酒气,一张脸显然因为酗酒而浮肿,徐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快要碎掉了。

    徐熠程在一边戴着围裙做饭,双臂套着两个袖套,俨然一副家庭煮夫。

    看徐纠喊脸浮肿的时候,立刻送上两个煮好的带壳鸡蛋,徐纠把鸡蛋贴在脸上,直到两只水肿的眼睛恢复如初才冷静下来。

    “徐纠。”徐熠程点了徐纠的大名。

    徐纠吃鸡蛋的腮帮子停止咀嚼,一脸警惕地望着徐熠程,点大名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徐熠程问他,面无表情的模样更加加剧徐纠的思考。

    徐纠的双目开始失神放空,眼球因为思考而自然地向上翻,想了好一阵,徐纠摇头。

    “我喝多了,然后呢?”

    徐纠满脸的无辜懵懂。

    结果招来徐熠程一个粗暴的掐脖吻,徐熠程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谁欠了他两百万一样。

    徐纠不明白,并诚实地把坏事一五一十吐出来:“你脾气太坏了,我只是以你的名义让你的助理帮你买了十几瓶不同的酒,然后我帮你喝了,仅此而已。”

    徐熠程咬着徐纠话尾的这四个字质问徐纠:“仅此而已?”

    “不然呢?哎——你是不是趁我喝多了艹.我?怎么样?热不热?紧不紧?“

    说罢,徐纠点着徐熠程的额头往后轻推,感叹:“你肯定喜欢死了。”

    徐熠程叹了一口气继续做他的饭,话题就此打住。

    吃过饭徐熠程收拾碗筷,徐纠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两条腿吊儿郎当地翘起。

    窗户台的阳光正好,一切都是郁郁葱葱的,暖风吹动纱帘轻柔抚过徐纠的身体,把他身体的白痕愈发照得透明,仿佛底下的骨头都不见了。

    “你都请假了,为什么不带我出门约会?”

    徐纠懒洋洋地凑到徐熠程面前,双手撑在徐熠程的腿上,徐熠程这个时候在办公。

    徐纠塌腰低头张开嘴,舌头吐出来,把嘴唇直通喉咙的一节内容全都毫无保留的展示给徐熠程看。

    “带我出去玩嘛,我今天晚上帮你口,很深很深的那种。”

    同样的,徐纠身上宽松的T恤衣领往下垮,上半身的大好光景透过衣领一览无余。

    “求求你啦。”

    “想去哪?”徐熠程的手不老实往身上摸。

    “买衣服。”

    徐纠干脆跨坐在徐熠程的腿上,把一头粉发顶在徐熠程的脸上蹭蹭:“刚染的头发,肯定要买衣服配。”

    “走吧。”

    徐熠程勾了勾徐纠脖子上的项圈,徐纠得了指令开心地跑了。

    徐纠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他对自己的形象向来要求极其严格,连头发向哪边翘他都要严格管理。

    徐熠程则背了个黑包,站在门边等着,手机里工作消息一刻没停。他背后的包里面是遮阳伞,保温杯,唇膏还有一包卫生纸跟创口贴。

    徐纠抢走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出一道碎痕。

    徐熠程捡起来,把手机静音。

    徐纠兴冲冲推门出去,结果被徐熠程反手勾住项圈又拽回来。

    “干嘛!”

    “牵手。”

    徐熠程把手伸出去。

    徐纠白了他一眼,说他臭毛病多,但还是与他十指相扣。

    徐熠程没打算过要把徐纠放出来,所以两个人出门约会的车还是那辆老破小的二手车。

    虽然徐熠程作风良好,烟酒不沾,还注意个人卫生,但是上了年纪的老车就是会有一股老车味。

    徐纠挤在那辆破二手车里,骂了一路。

    骂徐熠程,骂肚子里那个,骂全世界。

    等红绿灯的时间里,徐熠程把包里的保温杯递过。

    “我不喝你的破水。”

    保温杯和热水也挨骂了。

    徐熠程“嗯嗯”了一路,默默把换一辆车提上日程。

    由于两人是工作日出行,所以街上并没有太多的人和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开到商业购物区,车驶入停车场的时候,徐纠干脆就扒着车窗在负一楼挑起车。

    徐熠程在后面默默记着他的需求,预算也从车刚开进停车场看见的五十万的SUV,一路飙升至三百万的路虎揽胜。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商场的一楼是铺开一整层的金店柜台,徐纠很快被满层的金光闪闪吸引注意力,趴在柜台前挨个扫看。

    “那个。”

    “那个。”

    “还有那个。”

    “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但是金饰上手的时候徐纠就失去了兴趣,金饰好看是好看,但是对于一个属性是时尚潮男的小帅来说,金饰略显老气。

    戴上炫了一圈后,徐纠又全部摘下来。

    柜员见做不成徐纠这人的生意,果断把希望放在徐熠程身上。

    他说:“先生,这枚戒指很配您爱人,我看您和您爱人似乎并没有佩戴对戒,要买一对吗?”

    徐熠程和徐纠考虑的不一样,听到“爱人”和“对戒”就走不动路。

    徐熠程的生意尤其好做,胡咧咧一堆什么“结婚戒指”,“独一无二”,“情有独钟”的属性往戒指里塞,徐熠程的银行卡就掏出来,爽快的买下。

    徐纠看他这副模样,一个中指也跟着掏出来。

    “骗的就是你这傻子的钱。”

    徐纠的中指被环上一圈布尺,顺利量好手指尺寸。

    再眨眼,一枚金戒指已经由徐熠程扣入徐纠的中指,尺寸刚好,紧密贴合。

    还有一枚戒指由徐熠程自己给自己戴上,他没指望徐纠能配合。

    两个人再牵手的时候,指腹下压着一枚戒指,轻柔地摩擦彼此的皮肤,内侧是徐纠的体温,外侧是徐熠程的体温。

    换一边手,依旧是一枚戒指卡在指缝里,让十指相扣的容易,却不容易松开。

    徐纠把戒指摆在灯光下晃了晃。

    “嘻嘻,路费。”

    然后徐纠的下巴就被徐熠程短暂的掐脱臼了一会,被掐回来的时候赶紧一句“对不起”吐出来,还要小心翼翼抬眼去打探徐熠程的态度,生怕下一秒就被掐着脖子拖回家去。

    “我讨厌……”

    徐纠深吸一口气,这话也不能说,下巴还在隐隐作痛。

    “我说着玩的。”

    “回家。”

    “我知道错了,我真是开玩笑!”

    徐纠的手被抓起来,眼见着中指的金戒指刚戴上就要被摘下,徐纠用嘴去咬才阻止这一场灾难的发生。

    “真的是开玩笑呀!我跑出去了谁养我?也就你瞎了眼。”

    徐纠好话说完,眼瞧着徐熠程的脸色由阴转晴,果断凑上去,咬住徐熠程手腕内侧的纹身,笑道:

    “你身上那么多眼睛,全是瞎的,都看上了我。”语气并不自卑,反倒格外自豪,着迷于自身魅力。

    “嗯。”徐熠程对此认可。

    徐纠逛了一圈服装店,但是肚子的负重让他走不了多远,服装店最后也是没看两下,随便挑了几件让徐熠程拿着就算完了。

    两个人路过婴幼儿区的时候,徐纠率先停住脚步,望着摆在橱窗前精美的儿童玩具,色彩鲜艳,造型童趣,颇具多巴胺风格风味。他比儿童更感兴趣。

    “咱俩是不是根本没准备?”徐纠借给孩子买的名义问。

    徐熠程面无表情地回答:“你说生下来就掐死。”

    “…………”徐纠沉默了一会,“那是说出来恶心你的。”

    “那就活着。”

    徐纠望着徐熠程,半天没有作声。

    徐熠程等他说话,不着急催促,在对待徐纠的事情上,徐熠程有无限的耐心。

    徐纠嘴巴微张着,欲言又止,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换作一句:

    “我有点害怕我做不好一个大人,我连做人都不合格。”

    徐熠程弯腰低头,捧起徐纠的脸哄说:“你已经很棒了。”

    你活着的时间已经是上一个世界的两倍了。

    怎么能不算进步呢?

    “真的吗?”

    “真的。”

    “哎哟——你别这样,我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徐纠别扭地把徐熠程推开,手臂蹭了蹭徐熠程碰过的地方,脸颊正嗡嗡的发烫。

    徐纠瓮声瓮气地小声含糊:“其实我还挺期待它的。哥,你呢?”

    “嗯。”

    店员见到两人终于迈出步子往前,于是主动上前迎接:

    “二位好呀,是要买新生儿用品吗?我们店今天店庆活动力度很大哦。”

    徐纠的注意力又无可救药的重新落在橱窗上的儿童玩具上,那是一个洗澡时候挂在墙上能吐泡泡的鸭子,徐纠觉得这玩意买回家一定很好玩。

    徐熠程注视着徐纠。

    “方便问一下baby叫什么名字吗?”

    徐纠发现耳边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他扯了扯徐熠程的袖口,顺手指了指肚子。

    “哥,他问你这杂.种叫什么名字。”

    第48章 第二个世界结局 ^_^

    导购一个问题, 轻松问倒两个人。

    徐熠程沉默地看着徐纠,徐纠张嘴就是“杂种”俩字吐出去。

    导购听罢,一同陷入僵局, 赶紧笑哈哈地换题一转, 把店外的二人请进店内坐下。

    一个下午过去,徐熠程和徐纠俩人那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又硬生生凑出了一个角落,角落里堆满小孩用的东西。

    婴儿用品挤占二人本就不多的生存空间,屋子里一时间拥挤的无处下脚。

    次日,徐熠程强拉硬拽着徐纠去了民政局。

    只是因为前一天约会时吸收了太多“家庭”、“丈夫”、“新婚”、“爱人”诸如此类词汇,于是徐熠程决定要和徐纠结婚。

    “我跟你是兄弟!”徐纠点着徐熠程的额头,骂他不讲纲常伦理。

    徐纠说什么都不肯走进民政局,拽着这只鬼从道德讲到伦理最后是法律。

    “不能吗?”徐熠程有些失落。

    “不能。”徐纠说得斩钉截铁。

    徐纠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 他只是不想跟徐熠程结婚罢了。

    结婚的意义比相爱要更重, 徐纠向来是擅长逃避责任的人, 完全担不起这份重大意义。

    “好。”

    徐熠程牵着徐纠的手在民政局外驻足看了许久,那双平静的仿佛跟死鱼眼睛差不多的瞳孔里是藏不住的遗憾。

    好像徐熠程明白,如果这次不行, 也就没有以后了。

    徐纠注意到了徐熠程的情绪变化。

    他手一张, 开始跟领了证走出来的新人们讨要喜糖, 没一会就装了满满一口袋。

    “别看了,我跟你没那个可能。”

    徐纠把口袋里的糖分了一半给徐熠程, 催促叫他吃糖。

    “为什么?”徐熠程转头望着他。

    徐纠一个中指飞出去, 中指上的金戒指金光闪闪。

    “废话,老子又不喜欢你, 只是我好吃懒做没本事,所以才跟了你。”

    生怕徐熠程还要跟他死缠烂打要一个名份,徐纠赶紧又跟着补充:

    “仅此而已!”

    徐熠程没再说话, 松开与徐纠十指相扣的手,沉默地走向停车场方向。

    “干什么?不管我?那我可就跑了。”

    徐纠慢悠悠跟在后面,眼瞧着和徐熠程的距离越来越远,赶紧追了上去,强行把手插进徐熠程垂下的掌中,主动与对方牵手。

    “生气啦?”

    徐纠歪头去看。

    “真生气了。”

    徐纠笑笑,吐出舌头,尖牙压在舌头上略了一下,一副无赖样。

    “哭一个看看。”

    “我真没见过你哭,求你了,哭一个吧!”

    徐熠程的手突然扯住徐纠的舌头,徐纠胡咧咧的话顿时被掐灭。

    “徐纠,我想把你舌头剪了。”

    徐纠老实立正,用眼神去质疑徐熠程话的真实性。

    徐熠程用动作回以徐纠的质疑。

    徐熠程的指尖掐进徐纠的舌头中间,几乎快要把徐纠的舌头掐穿了,中间一块陷出一圈血淋淋的红晕。

    徐纠先一步掉眼泪,痛得眼泪和口水一起胡乱又脏兮兮往下掉。

    徐熠程松开手。

    “对不起。”徐纠的道歉立马跟上来。

    “走吧,去把肚子里的东西打了。”

    “那我不跟你走了。”

    “怎么?”

    “你管我?以后你不要我了,我就拿这个杂.种找你勒索生活费。”

    “…………”

    徐熠程笑了,他喜欢从徐纠嘴里听到“以后”这两个字。

    徐熠程坐上车,启动引擎,徐纠这次倒是万分老实的跟上。

    徐纠开始跟着徐熠程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跑,认识了一些公司里的朋友,人的精神状态也跟着好了起来,最起码不会看见别人桌子上摆着打火机就想着偷进口袋里。

    徐熠程在上面开会,徐纠就在下面睡觉。

    徐熠程在办公,徐纠就在旁边睡觉。

    徐熠程跑业务,徐纠就在他车里睡觉。

    徐纠的困意来得强烈且繁复,看了很多次医生,也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这是怀孕的正常现象,没关系的。

    徐熠程不止一次想把孩子流掉,但是又拗不过徐纠的坚持,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于是徐熠程只能每天跟自己说:“这很正常,没关系的”,然后一边又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徐纠,时不时把手往人鼻子下面探,生怕下一秒徐纠就要停止呼吸。

    “你再用那种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眼神看老子——”

    徐纠窝在徐熠程的老板椅里,这个椅子已经被徐纠坐出他的形状。

    真正的老板坐在旁边的办公椅上,等着徐纠发号施令。

    徐纠两指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先隔空点着徐熠程的鼻子,恶道:

    “老子就把你眼睛挖下来,身上的眼睛都挖下来,一个都不放过。”

    徐熠程的打火机送了上来,徐纠两指之间夹着的烟点燃,徐纠吸了一口,把烟头往徐熠程的手腕上烫。

    “听到没有?”徐纠催他回答。

    徐熠程望着手腕上一圈灼开皮肤的烫伤疤,终于有了一丝活着的感觉,这才不慌不忙地点头说好。

    “等会有事吗?”徐纠问他。

    “陪你。”

    徐纠的巴掌拍在徐熠程的脸上,左拍拍右拍拍,“给我口。”

    “好。”

    徐纠把靠背往后放,腿枕在徐熠程的肩膀上,仰着头,烟放在嘴边吸上一口,再慢悠悠地呼出来。

    他从头发丝到脚指甲,从头到脚的舒服透了,全身都舒展开了,整个人滑进徐熠程的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哼哼嗯嗯的。

    没过多久,徐纠就睡着了,睡得毫无征兆,跟死了没差别。

    上一秒还在哈恩哈恩的喘气,下一秒便眼睛一闭,毫无声息。

    徐熠程眼眶里埋着的眼球差点就崩溃冲出来,瞳孔完全不受控制的上下左右乱晃,皮肤下的眼球也失去所有控制崩裂地冒出头,胡乱地打量这个世界,直到看见徐纠的身形,一起陷入失序的战栗中。

    幸好徐纠的胸膛有微微起伏。

    徐熠程咬住掉在地上的烟头,走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呛人的烟气尽数咽进胸口的时候,才把那份不安强行压下去。

    睡了半日后,徐纠醒过来。

    一睁眼,发现房间里漆黑无比,可是又处处都透着微妙的星星点点的光斑。

    那些光与其说是光斑,更像是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警示光,悬得天花板上到处都是,每一个红点的方向都对准徐纠,在他的身上烫出强烈的凝视感。

    徐纠翻了个白眼,呛声:“我没死。”

    骤然,凝视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背后冲上来的拥抱,紧紧箍住,紧接着是落在后脖上的亲吻。

    如啄木鸟,有力且深刻,快把徐纠的脖子吻穿。

    好像一切都随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平缓的向前滑动。以此刻为圆心,时针开始作画,最终完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时间也就是这样平滑消失。

    十一月,天气转凉,医生告诉徐熠程可以准备待产了,于是徐熠程在公司请了产假。

    但是徐纠的状况却随着产期将近每况愈下。

    前两个月的时候徐纠状况就已经下滑,不过还能像个正常走走跳跳,只是体力下滑。

    现在再转眼徐纠连出门多走两步路都勉强。

    仿佛不是在待产,而是在待死。

    白痕已经快要把徐纠的全身覆盖,只剩下右脸的眼下一块区域还能看见肉色,其余地方都像是皮肤浸在水里完全的泡到发白,只是没有发胀而已,毫无血色可言。

    可以说此刻的徐纠根本就不像活人,他似乎已经死了,只剩一具血液流干以后的苍白躯壳还存在于世。

    但是去医院检查后的情况,得出的结果却是一切都很好。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纠并不好,他有时候甚至一睡要睡整一天才能醒过来,每一次闭眼都似乎等不来下一次睁眼。

    今天屋外在下雨,秋雨是最令人讨厌的,一切都跟着枯萎灰暗,家里要靠把所有的灯打亮才像是一个白天。

    雨声很大,没有打雷,闷在耳边就像被塑料袋包裹一样,充满呼吸困难的笼罩感。

    视线贴着窗户往外看出去,天是灰色的,雨也是灰色的,楼宇也是灰的,世界失了颜色,假的仿佛一部黑白电影。

    消失的颜色,凝在徐纠手里握着的彩色儿童绘本里。

    “你的产假根本就是居家办公。”徐纠发出了埋怨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散着各式各样的幼儿绘本,对于一个不爱认字的假文盲来说,色彩鲜艳的绘本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该做什么?”

    徐熠程注视着徐纠,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指令。

    我又能做什么?

    “把你手给我。”徐纠冲徐熠程招手。

    徐熠程坐在徐纠身旁,把手递过去。

    徐纠捏了捏徐熠程手腕内侧的纹身,张嘴一咬,给纹身再次加重颜色,咬出一块血淋淋的痕迹。

    徐熠程掐住徐纠的下巴,把徐纠的啃咬强硬的从手腕地方挪到自己的嘴边。

    “别咬它,咬我。”

    “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

    徐纠的尖牙在徐熠程的嘴唇下咬出一块万分明显的凹陷,几乎快要给徐熠程的嘴咬出一个对穿的孔。

    徐熠程这才满意地松开徐纠的下巴,指腹揉在下唇的小孔上,摩挲徐纠尖牙的锐利。

    徐纠眯起眼睛,他又开始犯困。

    徐熠程小心翼翼地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金黄的对戒嵌在两人指缝间。

    “徐纠,你是不是要死了?”徐熠程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深埋他们之间许久的地雷,早该引爆的,硬生生被徐熠程装瞎拖到引线已经点燃快烧尽了才问出来。

    徐纠的身体自然靠向徐熠程,脑袋直挺挺栽在徐熠程的怀中。

    “哥。”徐纠闷闷地喊他。

    在等来徐熠程一声回应后,他才伸出手指,比出一个1放在徐熠程的脸上,悄声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徐熠程的呼吸凝固,“你说。”

    “我算出来了,一加一等于二。”

    徐纠在他怀中呼出一口长气,像经历了一场艰难万分的算数,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这道试卷最后的压轴题算出来。

    得分是满分。

    但是徐纠就算不做这张试卷的最后一道题,他也是满分。

    只要活着,他就是满分大人。

    徐纠的声音像一支箭从徐熠程的脑子里穿过去,把他的理智射穿,只剩一具空虚的皮囊呆坐于此,他的灵魂跟着徐纠的声音回到那天的杂物间里。

    那天的问题,终于在今天得到回答,空气里躁动不安的灰尘亦如今日的灰色雨点倏忽落下。

    “我要死掉了。”

    徐纠说得肯定。

    这时,徐纠脸上的最后一块肤色褪去,至此他彻底苍白,像遗照里的人。

    死亡依旧是从四肢开始的,徐纠的身体外表那一层白白的躯壳不再柔软,变得像是被风化的墙皮,开始出现裂痕,一块块的皮肤碎片不受控制地往下垂坠,可是摔在地上的时候又变成了一捧灰。

    窗外的雨点夹着风扫进来,便什么都不剩。

    肚皮内的不知名怪物正在抽丝剥茧,凶恶地剥开母体的表皮无法阻止地向外蔓延生长,白色的菌体快速破壳而出,赶在风和雨湮灭母体前先行抢占生机。

    菌群深埋徐纠的体内,早早就把他的血肉作为养分汲取,把他的骨头啃咬殆尽,直到把徐纠皮囊下的一切全部占据。

    徐纠只剩一副空皮囊,和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灵魂,灵魂凝固在徐纠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即便是在灰暗的雨天也依旧明亮无比。

    “这就是你的杂.种,你期待了十个月的杂.种。”

    徐纠的尖牙注定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即便自己要死了,也不肯放过徐熠程半分。

    徐熠程注视着徐纠,在他的深黑的眼睛里,徐纠能清楚的看见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徐纠照着黑镜,瞧着漂亮的自己一点点粉碎。

    像一座光鲜亮丽的大楼,化作一抔灰暗的土。

    徐熠程的身体狰狞出了无数的眼睛,它们的眼球紧紧绷在皮肤下,眼球里的墨点再没有胡乱的转动,而是全部统一的看向徐纠的方向,一动不动。

    沉默的,死寂的,毫无生气的。

    每一个眼睛都是一扇镜子,如同万花筒,所有的框架里都住着一个徐纠。

    徐纠的死亡被徐熠程以视线为笔,仔仔细细地刻进眼睛里,眼球都快要被徐纠周身的锐利划破。

    血泪无法控制的流出,一滴、两滴——成了线,淌在徐纠的身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斑驳。

    徐熠程面无表情凝视徐纠,那些血平静地流出,划出一圈鲜红包裹徐纠的身体,以为这样做就能把徐纠当做标本永远封存在其中。

    “你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我死去,一定很难受吧。”

    徐纠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皮囊随之掉落,他在徐熠程的眼睛里开始变得不漂亮。

    徐熠程压抑地吸了一口气,哆嗦着手试图帮徐纠修补不完美的皮囊,结果那双灵活的手此刻却笨拙无比,越弄越糟,离徐纠也越来越远。

    徐熠程克制地一点点抱紧徐纠,不敢再去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结局了?”

    徐纠在他耳边轻声道:“是。”

    徐纠的死亡于徐熠程相遇那日开始,在十个月后彻底腐烂。

    他的腐烂是肉眼可以看见的,谁都没有办法阻止腐烂,直到他白骨森森,血肉化灰才算结束。

    “你骗我,一直在骗我。”

    徐纠沉默。

    他亲身孕育他的死亡,还要骗徐熠程这是新生。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徐熠程的声音如坏掉的打字机,机械的,也是失控的,无数次按照既定的程序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一句话,同样的三个字。

    除此之外这台废掉的打字机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徐纠的脑袋点在徐熠程的肩膀上,理直气壮:“你恨我是应该的,你爱我才叫奇怪。”

    徐纠轻声哼哼,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轻的捉不住,仿佛马上就要飘走了:“凭什么受痛的只有我一个?看你痛苦,我很开心。”

    徐熠程身上的眼睛沉默的闭上,不敢再看。

    “你真的开心吗?”徐熠程配合徐纠的轻声,放低了声音轻轻问,也轻轻吻着徐纠身上的破碎。

    两个怪物,畸形的嵌合在一起。

    徐纠已经快要模糊到看不清了,他像站在雨里,又像是在雾里,不清不楚,带着一股风一吹他就要离开的缥缈感。

    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雨中。

    徐纠和这假哥哥是在春天梅雨时分相识,又是在热夏的暴雨里相逢,最后是在秋天寂寥雨气里死去。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感情又如同铁一般锐利,于是生命发了锈,迟钝的好久好久才作出决定。

    “你以为我不恨你吗?都是因为你,我恨死你了。”

    说一遍还不满足,徐纠又一次咬着每一个字眼,用尽全力吐出来:

    “我恨死你了!”

    在强调,可是又像是在欲盖弥彰。

    “好。”

    最后一刻,徐纠抓着徐熠程的手,用徐熠程的血,在他们深黑的齿痕纹身中间,留下了一个简短的表情。

    【^_^】

    徐纠非要把自己的嘴角扯起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去审视卑微祈求爱意的徐熠程。

    最后他会故作轻松的离开。

    然后呢?

    徐纠死了,他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徐纠想,无非是徐熠程被迫接受他的死亡,日子不还是要过,反派的死注定会带来主角的飞黄腾达。

    人不都一样,很快就会在纸醉金迷里丧失初心,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不堪时候的种种。

    徐熠程的不堪里全是徐纠,所以他会很快就忘掉的,被迫也好,主动也罢。

    系统冒了头,它说徐纠死了以后,徐熠程事业有成,家庭有成,他会是那个世界里最幸福的人。

    和徐纠想的差不多。

    【下一个世界:你和一群陌生人误入废弃的灵异精神病院,在这里你不用思考如何通关游戏活着出去,你只需要杀了主角,如果条件允许下,最好见一个害一个,无差别攻击所有人,这是加分项】

    系统输入的文字在徐纠的脑海里一行行浮现,徐纠挨个字眼看去,辅佐机械冰冷的女声播报。

    “我可以睁眼了吗?”徐纠眼前一片漆黑,他分不清此刻是闭眼还是睁眼。

    突然,他漆黑的精神世界里突兀地冒出了一行字。

    【找到你了。】

    这一行字没有机械女声播报,只是单调的挂在徐纠的黑暗里。

    徐纠疑惑,“什么东西?”

    不等徐纠反应过来,一大堆垃圾信息飞速占据徐纠的黑暗。

    【^_^】

    【^_^】

    【^_^】

    【^_^】

    【^_^】

    【^_^】

    【^_^】

    【^_^】

    【^_^】

    【^_^】

    【^_^】

    这个诡异的笑脸符号开始不停地刷新在徐纠的脑袋里,一个笑脸占一个笨重的对话框。

    它们冷冰冰地不停出现在黑暗各处,不等徐纠的视线固定在某处,很快又会在其他地方刷出一个新的对话框,飞快把旧的覆盖。

    一个叠着一个,重复不断的出现又消失,但是出现的速度远比消失快,很快就累赘的把徐纠的视线拖得笨重花哨。

    徐纠的脑袋此刻就像一台中毒的老旧电脑。

    所有的对话框出现了重影的堆叠,旧得对话框来不及关掉,新的又马上冒出来,以惊人的速度把不大的电脑屏幕全部占据。

    【^_^】

    最简单,最单调的符号像一把砍刀有力地劈砍徐纠单调的世界,把他砍得目眦尽裂。

    “哦——!”

    徐纠拉长了声音,在认出符号的下一秒,舌头舔过尖牙,狡黠一笑。

    “嘻嘻。”

    第49章 第三个世界开头 徐纠,你怎么不笑了?……

    “请各位患者前往住院部有序进行登记。”

    一句冷冰冰的声音把徐纠从黑暗里点醒, 他收了笑。

    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昏黄的,从墙上老旧的蓝绿色玻璃投射下来奇怪颜色的光线。

    光照不亮室内, 可又没有让这精神病院完全的暗下去, 光源的混乱让这里呈现出极其诡异的不现实感。

    徐纠身边还有其他人,便是通知里说的其他患者,徐纠也是其中一位。

    有男有女,清一色的年轻人,神色匿在昏暗的屋子里,分不太清到底是何表情,更看不清真实模样。

    “沿湖大道市立中心医院始建于1964年,是一所集医疗 、科研、康复于一体的三级甲等综合性医院。承担着全市的精神疾病预防与诊疗, 心理咨询与预防…………成立于…………隶属…………”

    头顶的广播陷入了卡顿之中, 一时有一时无, 幸好只是卡顿,没有出现尖锐刺耳的滴滴警示音。

    医院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像老化生锈了, 可是走近一看, 什么都没有。

    并不恐怖, 也不腐烂,甚至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仿佛才扫过一轮。

    只是太过冷清, 太过冰凉, 除了守在大厅的这几位男男女女外,这栋回字型的精神病院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头顶的广播依旧在恪守它的职责。

    头往上看去,头顶的光亮是白得刺眼,不能多看的苍白太阳。

    那些光照不进回字型楼内, 只在头顶玻璃外晃荡。

    徐纠觉得这里有点像停尸房里的格子间,他是里面的尸体,眼睛往头顶四方的框框看出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照不进停尸间里的白炽灯。

    徐纠离那群人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他远远地看着他们,数着人头,数着性别,更重要的是他在找他的“主角”。

    这个不像哥。

    那个也不太像。

    这个……这个还挺像的。

    徐纠正点着那个他觉得像的男人,恰巧那男人也微微抬头看他,半张脸匿在昏暗里,看不清眼睛里是何颜色。

    只知道男人在看徐纠,且是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在看。

    很像。

    徐纠挑衅地看了回去,小拇指勾着嘴角故意咧出尖牙对着空气咬下。

    “现在怎么办?该去哪啊?住院部又在哪里?”

    “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

    “吵什么吵啊?就烦你们这些啥事不干一天到晚只会干嚎的人。”

    人群里发生了躁动,人在黑暗里待着的时间过久,理智就会相应降低。

    突然——

    空无一人的医院大厅前台传来了电话响铃声,老式电话机械的铃声叮铃铃的响个没完,像催命鬼一样趴在耳边嚎哭。

    人群还在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推诿的时候,徐纠已经走到前台边。

    “喂?”

    无人说话,分不清是电话里的风声,还是高墙上窗缝里挤进来的凉风,如柳叶刀一样冰冷锐利地刮过徐纠的耳廓。

    徐纠手肘垫在桌面上,靠着前台发出了一声清脆地喊声:“教教下一步怎么走,这六七八个人往这一挤着,啥也不干就光哭也不是个事,速度的说话。”

    打电话的过程里,徐纠窥见前台抽屉里放着一柄手电筒,他顺手就拿走塞进口袋里。

    电话里的风声凝滞。

    嘟声后,电话挂断。

    徐纠暗暗地骂了句国粹,气不过搬起老式电话笨重的机身又强行给拨了回去。

    这一次,电话提醒是空号。

    “……行。”

    “电话里说什么了?”有人好奇地问。

    “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徐纠把电话给摔了。

    在砰——得一声犹如爆炸的声响后,是滴答、滴答、滴答的倒数声,惹得几个胆小的发出震体的尖叫。

    鲜红的老式电话碎了一地,塑料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机械零件滚落四周。

    像是石榴炸开,又像是血滴溅射。

    哪里在倒数?

    在场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找去。

    猛一抬头,倒吸一口寒气,如一只激寒的鬼手贴在后背迅速往上疾走,一把掐住众人喉咙。

    前一秒还空荡一片的护士站前台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一具苍白的皮囊,皮囊下是遵循指令行动的机械。

    它僵硬地像两边转头扫视眼前人,毫无感情的视线清点人数,手按在桌上胡乱地勾勒出毫无逻辑的线条,从它的嘴里念出数字。

    “1……2……3…………8,9。”

    那双黑洞洞的毫无神采的眼睛停在徐纠身上,视线短暂停顿后,迅速向后挑去,越过徐纠的肩线,人数从最后的八跳到了九。

    徐纠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再定睛一看,在他背后的不远处的确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被他认为是主角的男人。

    徐纠对他比了个中指,男人无动于衷。

    那副皮囊的手无力地指向左手边,“电梯,三楼,住院部。”

    左手边的电梯发出倒数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催促众人。

    徐纠最后一个上电梯,不知不觉里他又被人群挤到了最内侧的角落里,等会下电梯他也将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徐纠转头一看,又是那个男人。

    电梯的光线昏暗,徐纠还是不太能看清那人,于是下意识地往对方那边靠了靠。

    悬在身上的凝视感愈发的强烈,像针一样刺着徐纠,连同四面八方的墙壁与人群都随之变成了无数睁着眼睛的怪物,它们正视线向下,平静地监视角落里徐纠的一举一动。

    直到,徐纠贴到男人身边,手臂抵着手臂的刹那。

    轰鸣炸响,电梯里发出了令人头晕目眩的警告声,像是有人拿着榔头一下又一下敲击脑袋,红色的警示灯仿佛是鲜血一样疯狂且肆意地从灯泡里汹涌喷出。

    电梯门缓缓推开,一道横在视线中间的天花板分割三楼与二楼。

    咚——

    电梯里的灯光随机熄灭。

    幸好的是三楼还有光亮,仿佛刻在墙角的安全通道告示牌,提醒电梯里的众人往这里离开。

    徐纠面前的人群开始撤离,他们撑着那一道横过来的横梁逃往三楼。

    二楼漆黑无比,仿佛一张巨口,等待吞噬慌不择路的羔羊。事实也的确有人被踩着推向里面,那人再没发出过声音。

    电梯里的血还在堆积,已经快要没过小腿肚。

    于是人群更加疯狂地攀爬。

    徐纠望着身边的男人,他不着急,徐纠也不着急。

    等到人群全部走空的时候,男人动了。

    他略过徐纠,兀自爬出电梯。

    徐纠悬在半空的手搭了个空。

    他跟在男人后面骂了句国粹,又骂他小心眼。

    男人也爬上去了,那些离开电梯的人没有走开,而是聚在那道狭窄的电梯口处。

    或是出于猎奇,或是看热闹,亦或是单纯的落井下石,总之所有人都在等着。

    徐纠是在电梯里的最后一个人,这个时候血已经到了他的小腹。

    那些粘稠的血液犹如触手一般紧贴着徐纠的小腹,徐纠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这股血液是活的,它们正不安好心地吸附徐纠的小腿,再到大腿,紧接着换一个圈钻进大腿深处,然后是——小腹。

    小腹外和小腹内,皆是小腹。

    徐纠不由分说地发出了咒骂,拖着笨重的躯体向外走,两只手搭在横梁上,身体往上一跳,却很快又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强行拽住。

    徐纠的上半身搭在三楼地板上,可是下半身却被困在电梯里。

    是故意的,是故意把徐纠放置在进退两难的地步。

    徐纠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被鲜血占据,那些东西几乎都快把徐纠小腹下的世界全部灌满充实,然后一鼓作气的炸出来,把徐纠的肚皮炸穿才肯罢休。

    滴————

    突然的,电梯里所有的一切声音全部停止,静得仿佛耳朵聋了一样,这个世界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

    可是下一秒,从墙壁里猛地震来钢铁摩擦墙壁的生涩。

    是电梯要失控下坠了。

    咔——

    电梯在墙壁上擦出了惊悚的火光,耳边悬着惊恐的喊叫声,缠在他腹部的黏腻瞬间消失。

    世界失重。

    徐纠绝望无比。

    他马上就要被拦腰切断。

    就在这一瞬间,徐纠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从他身下的深黑袭上来,一把掐住,转瞬间,徐纠被拽回黑暗里。

    一切都是黑的。

    没有红色的警示光,没有三楼散下来的微弱光线,什么都没有。

    徐纠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手电筒。

    又有光了,徐纠把手电筒对准自己的前方。

    下一秒,一股冷气从徐纠耳边吹来,是他背后。

    徐纠赶紧转过身,把手电筒对准身后,迷茫地扫视一圈,什么都没有。

    一份温热突兀地从身后摸上徐纠冰冷的身躯,借安抚之意肆意揉弄他那才被鲜血灌满的小腹。

    徐纠又转身,依旧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电梯只有这么大,再转八圈、十圈也是什么都没有!

    忽然,徐纠停了下来,他发现电梯门是镜面的,他从角落走近电梯门,紧贴着。

    直到搂在他腰腹上的手又开始肆无忌惮的瞬间。

    一道光直射在镜子上。

    看见了。

    徐纠背后所不能及的黑暗里全部都是它,无数双眼睛长在所有光线所不能照亮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纠在看。

    徐纠吓得镇住了,手电筒滚落脚边,照向什么都没有的角落。

    无数双温热的手从后面摸来,它们捧住徐纠的身体,问他:

    “徐纠,怎么不笑了呢?”

    第50章 第 50 章 我想做你的狗

    徐纠笑不出来, 哪怕是在明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

    徐纠不是害怕,而是那份名为“对不起”的情绪占据更多,或许是徐熠程教了他说太多次的对不起, 以至于让他也明白现在这个时候不该笑, 而是要说对不起。

    徐纠学会了一点做人,但是又强行咬着舌头,在尝到对方带来的苦头前,不肯去说那句话。

    毕竟以往那三个字,都是徐熠程给了惩罚,徐纠才说的。

    紧贴在身体四周的温度徐纠万分熟悉,是那个人的温度,是人该有的恒温。

    可是那些环在徐纠身边的东西并不是人, 而是一群无法被捕捉的黑色粘液, 但也不能说是黑暗, 说是阴影更为贴切,紧跟在徐纠身后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将他覆盖吞没。

    当人的体温与粘液结合在一起, 那么那份物质就会变得极其接近鲜血。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猛地刺出来, 掐在徐纠的脸颊上, 强硬地掰开他紧咬的牙关,粗长的手指硬挤进嘴里, 勾住一侧嘴角强行往上扯。

    徐纠的脸上被强行勾出笑, 笑得嘴角快要被扯断。

    口水狼狈地贴着那份温热的手掌向下淌,被底下的深黑接住吞吃, 像无数条跃跃欲试的狗活跃在徐纠身边,急迫地等待主人的投喂。

    那只手还在向上勾,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向, 嘴角极尽崩坏。

    徐纠的舌头试图收敛口水,毫无作用,反倒是舌头在挣扎过程里不小心舔过那只手,导致那只手战栗,恶行兴奋地愈演愈烈。

    嘴角处的痛不是突然一下,而是持续性的,并且越来越深刻。

    像是有一把锯子,抵在嘴角的缝隙上,缓慢地来回切割,一下、一下、一下……永无止境。

    疼痛,也是这样绵长延展。

    “痛……”

    徐纠从喉咙里震出声来。

    那只手短暂地停下。

    徐纠立马抓住这片刻停顿,一句“对不起”立马从嘴皮子里吐出来,讲的又好又快,字字清楚。

    那只手的动作停顿,但手指还勾在嘴边。

    “哥。”徐纠又低着声音哼哼:“痛,真的好痛。”

    徐纠的身体彻底被裹在身边的黑暗揉得完全软掉,几乎放掉所有的防备姿势,自然而然地塌腰陷进黑暗里,任由那些藏身黑暗的手与眼睛在他身上肆意游走注视。

    那只手松了。

    连带着其他的触感一起散去。

    徐纠垂头摔坐着,身上那股被强行包裹充满的感觉喘了好一会的气才勉强散去,小腹内似乎还残留了些排不干净的粘液。

    明明那一瞬间,黑暗有能力撤的干干净净,却故意留下一块异常明细的粘液。

    徐纠没去管腹部的异常,先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冰冷的小拇指插进嘴里搅了一下,勾着侧边的嘴角试探性往上扯了两下。

    “嘶——还好还好,没裂开。”

    徐纠不想做传说里的裂口女,如果毁容了,他真的会发了疯的去到处问别人自己漂不漂亮。

    徐纠松了口气,视线挪到一边角落的手电筒,想也没想快速摸进怀里。

    手电筒的光是黑的,但是开关却打在ON上。

    他把手电筒抵在掌心中敲了两下。

    呲——一声电流,头顶的亮和手电筒的光同时亮起。

    徐纠抬头看去,是电梯的白光,刺得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出一阵昏黑的眩晕感。

    下一秒,徐纠扶墙站起。

    “咦……”

    徐纠的手往上抬,中指放在白灯下,绽出挤眼的金光。

    一枚金灿灿的婚戒正嵌在徐纠的中指底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徐纠又下意识去摸脖子,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项圈的包裹感。

    有些遗憾。

    电梯显示屏的楼层来到-1,电梯门开了,门外一片漆黑。

    徐纠在电梯里等了好一会,电梯门没有关上的意思,三楼的按键被徐纠多次按下,也不见得有反应。

    索性,他打开手电,往外走。

    手电照不亮黑暗,向前打探的光等于没有,无非只能让徐纠低头的时候还能看见那双腿在往前走。

    没有方向,不知何处,只剩手上电路接触不良且电量逐渐告罄的手电筒还在苦苦坚持。

    耳边还能听到那些在电梯里摔下二楼的人的哭喊声,他们似乎也迷失在这片黑暗里,但又寻不见彼此的踪迹。

    哪怕那声呼喊几乎是擦过徐纠耳边,徐纠猛地转头,什么都没看到。

    这块地方简直就像是死人的墓地,被困在漆黑的棺材里兜兜转转。

    同样一块土地,也埋葬过其他的死人,但是死人与死人各不干扰。

    “哥,我迷路了。”

    徐纠小声地对着戒指请求。

    没有反应,黑还是一样的黑,手电筒的光已经从白转黄,马上就要变黑。

    “徐熠程?”

    “曹卫东?”

    “老色鬼?”

    徐纠把能喊的名称全喊了一遍,从哥哥到老公,再到死全家的东西,没有一声换来对方的回应。

    “不说话?”

    徐纠磨着后槽牙,暗暗地咒骂靠不住的玩意。

    脑子一热,徐纠摘了金戒指就往外丢。

    不是随手丢,而是捏在掌心,铆足了劲,跟在河边打水漂一样,这一个抛物线下去,就没打算再寻回这枚金戒指。

    戒指滚进黑暗里,不声不响,像砂砾坠落深海,惊不起丝毫涟漪。

    徐纠干脆把手电也关了,大步往前走。

    他不信那死东西真能舍得他困死在这里。

    周身的哭嚎还在持续,徐纠沉下心来,循着一个他认为对的方向,一直走,走到双腿麻木,走到身体毫无知觉,走到人都仿若沉进了水中呼吸困难的时候——

    徐纠垂下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掌心牵起。

    徐纠小发雷霆,竟然把手抽走,不许那人主动碰。

    徐纠站在原地,他想对方应该会重新牵起,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等来第二次的触动。

    徐纠慌了神,手悬在半空摸了好久,好不容易摸到了一块冷冰冰的东西。

    徐纠整个人抱住贴了上去,就在身体完全靠住那东西的下一秒,徐纠的衣领子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硬生生给扯到了另一边来,完全远离冷冰冰。

    “抱错了。”靠在徐纠身边的那道黑影冷冷提醒。

    徐纠循着刚才的方向看去,发现那玩意似曾相识,像在医院大厅见过的人,还保留了一部分人的痕迹,但更多的是被这里的黑暗腐蚀,变成了一滩碎肉,身体组织胡乱地交叉拼合。

    头在下,手拧断,眼睛鼻子毫无逻辑的散布肉块各处。

    那肉块在看着徐纠,缓慢地蠕动。

    但在接收到徐纠身后存在的目光后,身上器官骤然紧缩成一团,缩进那块烂肉里。

    徐纠恶心的“噫”了一声,下意识更加用力地抱紧身边的温热。

    徐纠从没想过他哥身上的温度竟然可以这么舒服,完全就是他在这个停尸房一般的地狱里唯一的太阳。

    温暖果然还是要对比出来的。

    徐纠不需要他哥的时候,这股温暖叫做跟血一样恶心。

    那只牵住徐纠的手掌中指戴着金戒指,硌得徐纠指缝发麻。

    像是牙关里卡进齿缝的一粒沙子一样,涨得牙齿发酸发痛。

    黑影什么都没说,徐纠自己先心虚。

    胸口像架着一台锣鼓,砰砰又铿铿锵的敲个没完,敲锣打鼓奏丧乐,美其名曰——喜丧。

    喜的是徐纠和他哥相遇,暂时不用害怕迷失。

    丧的是他哥生气了,徐纠又找不回那枚戒指。

    “哥,你是不是在生气?”

    徐纠心里小鹿乱撞,不是怦然心动,只是单纯尖锐的小鹿犄角撞得他身体好痛,比鼓槌更痛。

    “嗯。”对方声音冷淡。

    徐纠抱紧对方的手臂,整个身体都黏了上去,大大方方用脸蛋去蹭手臂,把自己的脸部的线条起伏全部毫无保留地蹭给对方。

    徐纠在撒娇,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好了,心头的小鹿角彻底要把心脏撞死去。

    于是这条深黑的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显然对方在等,等徐纠给出一个能令祂满意的路费。

    否则谁都别想走出这里,大不了就这样一直手牵手走下去,徐纠刚受过惊吓,他决然不会放开这份暖意。

    徐纠那装满坏水的脑瓜子开始跟烧开水一样嗡嗡升温,沉寂了好半会后,突然拽住对方前行的步子。

    “对不起。我承认我是故意把婚戒丢掉的,但是我也是有我自己的原因的。”

    徐纠先认错,这是他哥教他的,做错事要先道歉。

    “我不想戴戒指。”

    “嗯。”

    对方的回应平淡,显然是不满意。

    徐纠把脑袋往后仰,露出他一截脆弱到一拧就能断掉的脖子,在感受到强烈的注视后,徐纠才不急不慢地吐出一口气。

    “因为我想戴项圈。”

    徐纠拉起对方的手,两个人从牵手,变成了一个人掐着一个人的脖子。

    “我想做你的狗,我不要做你的爱人。”

    徐纠在最危险的地方,把自己交给了这里最危险的存在。

    对方只要有一丝想把他留下来的想法,轻而易举就能拧断他的脖子,把他变成一团任由摆布的烂肉。

    对方没有任何动作,连握在徐纠脖子上的手掌都未曾有半分收紧,不过温热的指尖却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脖子一侧的经脉。

    这动作很陌生,徐纠他哥没这样对他做过。

    徐纠身体冰冷,于是落在皮肤上的温热就变成滚烫,每一次击打落下,余温尚存,马上又会烫上新指纹。

    黑暗里的那人视线平淡,呼吸平缓。

    反倒是徐纠真有了当狗的感觉,主人对他下达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指令,他不明白下一步该如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