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见月 > 100-110
    第101章

    大魏历景泰廿二年, 亦是南燕建康十九年。

    这一年南燕皇帝李朔二十又八,相比魏国女君江见月已经将后廷前朝一统,世家平,功臣退,兵权内政尽握手中,李朔还在面对权利被瓜分,朝中派系针锋相对,后宫中皇后骄纵、独尊太后的局面。

    若非要说, 那魏国女君何处不如这南燕的皇帝,大概是一副身子。

    上天厚爱给尽她一切后, 终于还算没有偏爱到底, 关闭了她一扇窗, 给她一具病弱不堪的身体,以此抑制魏国一统四海的脚步。

    李朔是这样想的, 亦是这般安慰自己的。

    很多年前, 大概从钟离筠处听闻后,便一直这样自我排解。钟离筠秉承他父皇遗志,要带领南燕渡过渭河入主长安, 如此便绕不过长安城中高坐未央宫御座的女君。

    前朝论政时, 钟离筠说少年女帝小小年纪御驾亲征, 东齐不日便是她囊中之物;李朔便想,东齐沙江水冷,她既然身子不好,要能直接冻死就好了。后宫教他读书时,钟离筠说女帝聪慧无双, 善谋人心,已平了一半的世家门阀;李朔便又想, 慧极必夭,她活不长的。

    后来终于如他所愿。

    那是江呈星来到南燕皇宫的第五日,他去她殿中看她,背井离乡孤身远奔的女人抹着眼泪和他说,“妾不怨皇姐,乃有愧皇姐,她自己病得那样重,还为妾动气,怕是更不好了。”

    “皇姐不是一直身子不好吗?”他在失望和怒意中捡起两分隐约的快意和希冀,“眼下又如何了?”

    “太医署判了她十年寿数。” 女郎的泪如雨下,靠入他怀中。

    他抱着她,连日的阴霾散去些。

    却还是熬人地等待,那魏国女帝拖着病躯却是愈战愈勇。又五六年过去,竟立好储君,开辟新政,清除佞臣,给后人铺好前路。

    李朔觉得不可思议,只当江呈星诓他。直到去岁冬,抓住了前来瓦屋山盗药的暗子,几番查验方确定魏国女帝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需他国中宝药救治性命。

    他如何不喜。

    大喜。

    他居然捏住了那位被万人捧赞的女帝的命脉。再熬熬,便可以熬死她。而观自己朝中,钟离筠和孙敬都已经日暮西山,他却年轻如日中天。

    在冬日严寒中抓到的一丝熨帖心肺的暖意,似漫长黑夜里看见的一抹曙光,愉悦至今百余日的亢奋,却在一夕又几欲碎裂,戳他肺管。

    这会,李朔坐在显阳殿的正座上,目光在殿中梭巡。

    外臣孙敬和钟离筠都在,分左右旁听,殿下跪着被废黜了尊号的魏国公主江呈星。

    江呈星比李朔小一岁,嫁来南燕时二十又一,乃桃李年华,青春正盛的时候。她自幼被娇养长大,虽少小就藩思亲在怀,却到底万人之上,一国公主皮囊上的雪肤花貌,性子上的高华娇憨这些最基本的东西总还是有的。

    然才六年时光,再观这位被贬为庶人的公主,全然没有了在母族的模样。

    她跪在堂下,发髻披散,袍衫不整,低埋的面容上从脸颊到耳际赫然残留着五指手印,红肿不堪。交领中衣露出的纤细脖颈上还有被勒过的青紫瘢痕。披在身上的一件深衣,在她止不住的战栗间就要滑落。她却只是两手撑地,不敢揽衣遮一遮。

    遮一遮被践踏的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

    昨夜丑时时分,本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辰。她本就因梦魇有些失眠,彼时外头又惊起呼嚷嘈杂声,将她彻底吵醒。这两年,她沉默惯了,关起门熬日子。便也懒得理会,只起身用过一盏茶后靠在榻上养神。李朔便是这个时候来到她殿中的,他踢门而入,怒气横溢直扇了她一把掌,后才扼其喉问她魏国暗子在何处,北麦沙斛藏在了哪里。

    自从知晓江见月需要北麦沙斛,李朔便让人将瓦屋山上现有的都收割了回来,同太医署里原有的的收在了一处。后又放了一把火,企图将其连根毁去。

    这晚便是有人夜探南燕皇宫的太医署,后行迹暴露,按照禁军所言,见黑衣人一路往后宫方向逃奔。如此惊动了后宫卫兵,只是人在显扬殿的方向消失了踪影。唯有零星的血迹滴落在距离显阳殿三丈外的甬道上。

    太医署中少了三瓶北麦沙斛药粉,血迹出现在江呈星的寝殿边,是个人都会觉得是江呈星心念手足旧主所为,李朔自然恼火。

    随他的到来,禁军又在院墙边寻到了一个破碎的瓶子,周遭还有些许暗红色粉末。后经过太医署确认,就是北麦沙斛。

    是故,当夜李朔便将江呈星从榻上拖下,扔在了显阳殿正殿中,直让她跪倒鸡鸣,传来钟离筠和孙敬共审之。

    李朔于世人眼前,还是那个贪玩无斗志、凡是需由两位辅臣作主的皇帝。眼下他的后妃出了事,虽说可以由太后处之。但是这位江婕妤身份特殊,乃魏国人,被怀疑的又是窃药通敌之举,如此召来外臣商议也算勉强说得过去。

    即是窃药通敌,有这般好的由头,那便可以向魏国开战。以往都是秉先帝遗志而伐魏,眼下岂不更名正言顺。

    这个想法在钟离筠被传召而来,理清前后事宜后本能地在脑海中浮现。

    五年前,他第四次伐魏,乃试兵之举。因彼时魏国国中苏彦被流放,煌武军又欺主少,他遂想探探女帝情态。

    毕竟再厉害,也是一个将将经历了丧子又弃夫的妇人,身心受到重创。

    结果两万先锋入汉中,整个煌武军竟以雷霆之势各路包抄,魏军兵将、粮草调配夯实有序,女帝政治御兵的手腕丝毫未减半分,根本不容他以奇兵突袭。是故他收兵回朝,预备两年内以正兵出汉中,逐渭水,以此步步为营入长安。

    却不想归来朝中,孙敬卷土重来,天子更是越发不肯听他劝诫,将权力挪移,如此纠缠于内政之上,分身乏术。

    一晃又是春秋几许。

    钟离筠愈发觉得疲惫无力。

    故而此情此景下,他见天子到底还是问策于自己,且是这么桩有利出兵的事,一时间振作了几分精神。

    却也当真只是流沙转眼,便回过神来。要当真这般简单,又何须等到现在。昨夜他就在弘台政事堂轮值,大可直接传召他处理。天子又不是不知他这些年欲要第五次伐魏的急切。

    果然,在堂下妇人喊冤后,李朔道,“太尉,此妇到底是魏国人,还是不能轻易处之,不若给她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也好让世人看看我南燕乃最有容人之量的国度,从不屈冤一人。”

    钟离筠无话,拱手应是。

    江呈星先是喊冤,但迷茫半晌又说不出个子丑寅某,李朔正失望欲开口之际,却见似柳絮在风中瑟缩的人,扑眨着一双凹陷的眼睛,怯怯扫过天子旁边的太后,又惶惶看一眼左右两边的高官,唇瓣几经哆嗦终于张开却又一个战栗闭合起来。

    “说!”李朔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将跪着的妇人吓得又是一个激灵,身上半披的一件袍子彻底滑下。露出素白中衣,未着履的裸足,未系牢半敞的衣襟。

    堂上太后蹙眉无语,殿中外男纷纷侧首避目,殿外一人余光微挪神色未变。

    李朔急急步下阶陛,给她将衣衫重新披好拢紧,低声道,“好好想想,近来可招惹是非,忍来祸端。”话落,又一拢她衣襟,扬声道,“不怕,朕给你做主,太尉也在呢,最是讲理。”

    冲自己妃妾说的话,扭头对上钟离筠便已经是双眉呈“八”,干干搓着手指,恨不得和小时候一般抓上他手腕摇两下,求他许自己逗会蛐蛐听会曲子。

    钟离筠牵了牵嘴角,僵笑颔首。

    李朔揉揉妇人的后脑,满意回来正座。

    又片刻,江呈星聚起几分勇气,咬唇开口,“是皇后害妾,前头在十里溪游船上,她说了要妾好看的,还说定叫妾死无葬身之地。”

    四日前是太后寿辰,在十里溪宴请女眷。当日出了不大不小岔子,先是江婕妤同皇后的贺礼撞样了,江婕妤送了一副千佛刺绣图,皇后送的是万寿刺绣图。原也不算一样,只因都是刺绣,据闻在送礼前几日皇后就放出风声,意思不许江呈星送一样的礼物。不料当日江呈星不仅送了,还在游船时因足下不稳跌倒,不慎将皇后的万寿图浸入了水,如此惹的皇后大怒。彼时太后还未出来,“让妃妾死无葬身之地”便是这样出于皇后口中的。

    后来太后斥责了江呈星举止莽撞,禁足一月。私下亦是训戒皇后,堂堂一国之母,岂可那样口无遮拦,将“死无葬身之地”这等话宣之于口!

    故而,确实这话皇后说过,诸人皆闻。

    皇后是已故大将军王彤侄女,王彤与钟离筠交好,当年亦是他将钟离筠引荐给先帝的,如此皇后算得钟离筠一派。

    这会闻江呈星如此话语,太后自然扫过钟离筠,两人眸光接上皆有些诧异。

    江呈星千里奔郎而嫁,无有母族支持,在燕国后宫从来胆小怯懦,明里暗里受过不少其他妃嫔的磋磨,有皇后般直接瞧她不起随意苛责的,有妃嫔争宠将她拉下水作伐子的。她都打破牙齿和血吞,不敢叫嚷出声。

    眼下如此直指皇后,当是触及了性命生死攸关的反击。林柔如是想,然钟离筠显然想得更多些。

    因为此时此地孙敬也在。

    皇后被指,最大的受益人便是孙敬的嫡幼女孙贵妃。

    果然,江呈星这话出口,孙敬便拱手道,“皇后出生名门,当日语不过盛怒之言,岂可作数。江婕妤说话得三思啊。”

    以退为进。

    钟离筠双手交握袖中,默不作声。

    这些年来,自孙敬身边出现了那个名唤岳汀的谋士,类似的博弈日渐增多,实难应付。譬如今天这局,他还不曾辨清内里。

    “妾尊太后慈谕,在殿中反思,一无人身出入,二无书信传递,如何同外处勾结?若是真有此行为,难不成是太后所谴兵甲松了门户?卸了防备?那便当从看守妾的禁卫军查起。”江呈星一副豁出全部的模样,抬首冲着孙敬道,“尚书令难不成是怀疑太后给妾留的空隙?”

    “这般尤似通敌的罪过,太后自然不会的。”她转首看向林柔,再拜首,“是故妾怀疑皇后再合理不过。难不成尚是莫须有之罪,妾便要在此受审;同样有嫌疑之皇后,便可以安居后室?”

    这话问的是孙敬,指的却是钟离筠。

    魏国女帝需要北麦沙斛,此间一扯便是通敌卖国,庇无可庇。

    钟离筠暗自叹了口气,掀起的一点目光投向座上天子,显然没有要就此松口的模样,遂只得拱手道,“如此还是传一传皇后吧。”

    只盼她收一收平素的张狂样,此间莫同天子对着干。

    林柔在他开口时便看着他,领会道,“青霜,你去请皇后。”也好递个口风,让她预备着些。

    却闻李朔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劳青姑姑,唐围去。”

    “陛下。”江呈星话语追上,“你不是说太医署一共少了三瓶药粉吗,然只在妾殿中寻来一瓶。”

    李朔几欲压不住嘴角,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面前女郎竟有如此伶俐的一面,“传朕的旨意,搜皇后宫。”

    这话一出,莫说被打脸的钟离筠与太后,便是孙敬都惊愣了片刻。

    皇帝继位十九年,还不曾如此强硬过。

    “安儿……”林柔低声唤他似要提醒些什么,见人不理,只缴着帕子颦蹙眉目投向殿下的臣子。

    钟离筠接了她眸光,自嘲地笑了笑。

    禁卫军片刻间往返,带来口喊冤枉,见钟离筠与太后便依旧盛气凌人的皇后,在众目睽睽下直扑江呈星。

    “大胆江氏,你敢污毁孤?”王皇后出身将门,一脚提向江呈星。

    于是,那件将将由天子亲披的衣裳重新滑落,同人一道跌散在地。

    “妾不过为自己伸冤,陛下给了机会,太尉大人主持公道,皇后若要罚妾不尊尊上,以妾疑妻,大可回去后廷,以您中宫令惩之,妾半句不敢多言。”似落花残叶般的女郎伏身在地,声似飘絮,哀哀出口。

    身姿纤纤无比可怜,话语凿凿自戳人心。

    “贱婢少作狐媚样。”王皇后又是一脚,十足十踩在女郎腰背上,留污泥于那件天子抚过的衣袍间。

    “妾再卑贱,也是得陛下恩宠,再为奴为婢,也知侍奉陛下当恭顺尔,自问数年来不曾有差。”地上女郎强支双手起身,将背脊挺直,“只是“狐媚”二字妾实不敢受,难不成皇后是要说陛下昏庸,流连妾之裙下,受妇人蛊惑吗?”

    “你——”

    “皇后!”林柔眼见王皇后口不择言节节败退,不由出声呵止,以目示意她暂且闭嘴跪下。

    江氏两番话,前指她狂妄,不将陛下和公理放在眼中;后言她不恭不顺,污上君者名声。她竟半点听不见,识不清意思。

    然很快,林柔便明白了王皇后这日格外蠢笨发癫的缘故。这伤及性命、生死攸关的原是她才对。

    禁卫军搜她宫殿,竟然搜出一件血衣,和两瓶尚未来得及销毁的北麦沙斛。

    江氏处发现血迹和药,欲扣窃药通敌之罪。

    皇后这处搜出血衣和更多的药,该扣何罪?

    天子明显不愿放过,孙敬亦在场,钟离筠静观时态阖目深吸了口气。

    江氏既然给了一条后宫争宠,戕害妃嫔的路,顺着走下去多少还能护王氏一命。至此,钟离筠看明白一些,这当是天子和孙敬下得套,对付王皇后是假,针对他才是针。

    这几年里,孙敬又扳回几分局面,隐隐又有了与他分庭抗礼的姿态。自然再往下去,也占不到旁的便宜。

    权力挪移的差不多,便开始减他威望。

    除去王皇后,扶持孙贵妃。

    钟离筠倦乏不堪,亦是失望至极,只道,“既是如此铁证当前,但凭陛下做主。”

    “什么铁证!太尉,太尉大人,您要给为孤主持公道啊!钟离叔父——”王皇后这下才彻底害怕起来,欲要攀爬过去扯他袍摆,只被禁军拦住,回首求向太后,然太后只呆呆望着钟离筠,根本分不出眼神给她。

    李朔扬了扬嘴角,目光扫过孙敬,看过王氏,最后落在江呈星身上,启口道,“皇后王氏设计栽赃,戕害妃嫔,念其族人功在社稷,遂废皇后位,降为三品昭仪。婕妤江氏,侍君多年,恭顺柔婉,深得朕心,升一品淑妃,与孙贵妃同理后宫。”

    “母后素有心疾,日后儿臣后宫事便有她二人打理,如此母后也可少操劳些。”李朔转首望向生母,“如此母后便有更多时日修养身心,如何?”

    林柔神思目光都在钟离筠身上,哪里能及时回应李朔的问话,片刻方仓促回神,胡乱点了点头。

    又闻儿子一声冷哼,心便跟着扯起来,只再看殿下男人,却接不上他眼神。一时间,顿感身似浮萍,失了信任又无倚仗。

    显阳殿君臣退去。

    李朔扶着江呈星,一边柔声与她致歉一边揽她同上步辇,殿外匍身的人嘴角扬起一点笑意,须臾更盛了些,是察觉一道目光盯在他身上。低垂的视线里看见官袍纹络,这是南燕太尉的衣袍。

    他并无惧色,只待孙敬出来,遂从容起身,随在他身侧,同太尉擦肩。

    “先生好计谋,这厢后宫太后不做主,皇后亦去了,吾儿可松口气。”已经出了宫门,马车内,孙敬愈发赞赏这个当年在汶山郡向自己乞求一口饭后,感恩报恩的谋士。

    先是两次救他于为难之际,后来入他座下,更显惊人谋略,居然能压得钟离筠喘不过气。那一碗饭委实太值。

    “就是可惜,陛下没有扶吾儿为后,便宜了那个魏国妇人。”孙敬多少有些失望。

    车中人却笑笑,摆摆手示意换个思路想。

    见对方蹙眉,遂吐出两字,“平衡。”

    孙敬闻言瞬间明了,不由抚掌大赞。

    外朝钟离筠经营多年,自不可能一朝失势;内廷亦有太后在,与其让他家贵妃登上后位彻底成为钟离筠和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如如今模样,小惩大诫王皇后,提拔淑妃替贵妃挡一挡箭矢。左右一个没有母族支持的外来妇人,空有位份不足畏惧。

    “我已经同陛下荐了先生,不日您的任命便下来了,按先生意思,乃五品尚书侍郎,掌文书起草,可随侍御前。”

    对方闻言,赶紧拱手道谢。

    孙敬满意扶起他,如此他便在陛下身边钉入了自己的一颗棋子。陛下自然也愿意的,这样好用且可以复活棋局的棋子,实属难得。

    *

    李朔不仅愿意,且十分满意。

    这日清正殿诸臣侍者退去,就剩了在一旁值守的新任尚书侍郎岳汀。

    “岳大人用茶。”李朔走下丹陛,来到岳汀案前,抽走他抄录文书的笔,递给他一盏茶。

    岳汀匆忙起身,跪首谢恩。

    “起来,莫要虚礼。”李朔就这般隔案席地而坐,毫无姿态的仰躺在殿中金砖山,翘着二郎腿,回忆数日前的事,“还是先生妙招,朕本想直接提孙贵妃为皇后的,毕竟孙敬这两年很是不错。这会细想,老东西也就那副能耐,真有能耐的是先生。就该这样,两个老匹夫,哪个朕也不能给他们整个的甜枣,也不能真扇疼了他们。慢慢磨,朕有的功夫!”

    前头夜半盗药一案,原是岳汀献计。

    当日动手的是他,后来藏身在李朔殿中。而从王皇后处搜来的东西,根本就是禁军搜查时带去的。

    “耗死他们,再耗死那魏国的女帝……”李朔爬起身凑来岳汀案前,“闻先生也曾游历天下,不知是否见过那女帝,小小女子压得朕难以喘息,合该老天收她!”

    一案之隔,新任尚书郎掩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握了握拳,面上容色和煦,摇首,吐出一个“不”字。

    许是论及江见月,李朔便响起江呈星,不由嗤笑道,“还别说,许是手足,淑妃倒是有几分伶俐样,前头我只当她也是个草包美人,不想关键时刻脑子挺好使。”

    “抬她位份牵制贵妃,先生真高!”李朔瞧着面前人,顿了顿道,“但是朕不喜欢背主的人。”

    却见对面男人摇首,持笔郑重书写。

    李朔观毕,舒心大笑。

    书简落字,“臣非背主,乃择强者尔。”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个转场,明天吧。

    第102章

    清正殿中, 君臣闲聊正欢。

    李朔回味着“强者”二字,眉眼渐渐寡淡下来。今岁他二十又八,不是十八,恭维还是真心,尚能识出几分的。

    学成文武艺的人要追随强者,何不去魏国,追随那威加海内的女帝!

    他在钟离筠处看过面前人的背景卷宗, 乃十余年前女帝御驾亲征东齐, 荆州沦陷之时逃来南燕的。

    当属原东齐的子民。

    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莫说东齐人效忠南燕皇帝, 便是南燕属臣被魏国君主招揽, 魏国子民投身东齐之中, 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说是孙敬一饭之恩,机缘巧合, 如此成了他南燕尚书令的座上宾。最后方攀更高枝入他座下。

    然李朔还是觉得理由不够说服他。

    他本与臣子隔案对桌,这会将对面恭敬低首的人看得久些,忽就伸手扼住他脖颈。于是一张带着面具的面庞便被迫抬起。

    面具后的容颜,曾在前两年钟离筠的宴会上示众过。

    据说那日乃钟离筠特意给此人设的宴, 堂而皇之挖孙敬墙角。很多人都是这般认为, 然唯有内里为数不多的清楚, 是南燕朝中君臣间久违的团结,为的是试一试此人是否乃假死逃生的魏国丞相苏沉璧。

    是故,孙敬带他赴宴,钟离筠亲来敬酒,道是, “诚者,当以真容示人;才者, 看心不看皮。”

    于是,岳汀饮酒毕,卸下面具。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一张面庞上,原也是冠玉般的底子。但如今从额头到眼角,从两颊到耳畔,皆是坑坑洼洼的斑痕,或鼓或凹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坑洞,不似刀伤,当是皮肉生而长出。

    钟离筠盯着看了许久,明明有几分抱素楼中师弟的气宇,但却没有半分他的模样。便只得礼敬关怀,当下请医官诊治。

    医官查验再三,虽不是十拿九稳,却也有七八分判定,可排除后天刀斧砍之,火铁燎化,应是生来如此。

    而正值四下静默之时,其人捂喉急咳,喷出血来。乃他喉咙有疾,无法饮酒,前头被迫饮下一盏酒,刺激喉间生痛,方呈此态。

    亦是那日起,孙敬彻底和钟离筠对立而处。因为回去路上,岳汀以手上残血在掌心书,“彼不得吾,毁之。”

    钟离筠得不到他,便也不许孙敬得之。

    孙敬悟,切齿阖目,后尊敬拱手与他致歉。

    然钟离筠给此人排除了魏国丞相之嫌,却依旧无法证明他的忠诚。

    对君主的忠诚。

    “朕要一个更合理的理由。”李朔松开手,两个黄门持白绫而上,缠住臣子喉咙,就要左右拉之。

    寻常人都受不住的绞杀刑罚,片刻窒息而亡。何论本就喉咙受损,不曾好透的人。

    被束缚的男人原比李朔想象的更虚弱,片刻前为他指尖施力一箍,喉间已受刺激,阵阵咳嗽接连而来,刺痛里头结疤的腐肉,这会一口血已经吐在白绫上。

    触目惊心。

    李朔抬了抬手指,黄门领会各自用了一点力。吐血的男人便连持笔的力气都散尽,笔从手中落,墨渍在竹简晕开。眉眼半阖间两鬓生汗,欲咳未咳里血沫在唇齿间零星溢出,他张口喃喃但发不出声响,只得以指在案上回话。

    一字尔:药。

    李朔蹙眉,挥手示意松开,转来人侧扶住他,“何意?说清楚。”

    “……臣、需药。”男人片刻前红胀的面庞转眼虚白一片,眼前模糊虚晃。指过面具,又指喉咙,撑着口气解释,“根基损,元气散、散……臣要药。孙、孙处不可得……”

    李朔愣了一会,一把松开他,哈哈笑出声来。

    这就对了。

    这才对嘛!

    他有神药,捏着他人命脉。

    名扬天下的女帝需要,麒麟之才的谋士也需要。

    活命,才最重要。

    人生而贪生,这才是对的。

    他当即传来医官,给岳汀医治。

    医官证明岳汀所言非虚,确实一副身子多番受损,以北麦沙斛固本培元再好不过。

    “先生如何不直说所求,白的累朕疑您,让你我君臣情意徒增误会。”李朔当下便让医官送药而来,亲自端于臣下面前。

    缓过劲的男人看着那盏汤药,闻医官给天子回话,“这处乃足足半瓶的药量。”

    “先生!”李朔唤他。

    男人还在看那药。

    “前头是朕的不是。”李朔将汤药推过。

    “不、乃臣无需这般、多……”岳汀看着那盏唾手可得的药,眼前浮现她的模样,到底理智回拢谢恩一饮而尽。

    “今日汤药补朕前头的莽撞。”李朔扶起他,“按太医令说言,太医署中有以北麦沙斛制作现成的丸药,往后朕每月赐卿一枚。”

    他喘息跪首,“臣、效犬马之劳,九死不悔。”

    君臣如此交心。

    这日李朔没有急着谴退岳汀,只留他许久。岳汀遂在休息片刻后继续为君谋虑,可谓万分周到。

    因前头天子论起新抬位份的淑妃,他便随他话接去,吐出“监察”二字。

    李朔不似孙敬接触时间长,一时难以追上他的思维。持笔送入他手中,让他写明白意思。

    岳汀从命,认真书写。

    乃是说,要派人看着淑妃,毕竟非我族类,其心难测。他还细心的指出,在宫中尚且无妨,她孤身无人接触。若是离宫外出,还是防备地好。又道陛下如今言她聪敏,万一她在前头事宜中得了启发,真盗药送出去,岂不是延了那女帝性命,毁了陛下愿望。

    李朔一字一句阅之,不由两眼放光,频频颔首,“幸得先生提醒。”

    话落,却又是一副阴鸷神色。

    因为前日江呈星才同他提起,“为宽母后心扉,妾想每月初一前往城郊的白云观诵经祈福,如此也是陛下的孝心。”

    白云观乃南燕国寺,就在都城以东,可当日往返,很是便利。彼时江呈星如此提出,李朔自然恩准。

    这会细想,难不成是早有图谋?

    岳汀识趣地垂首敛目,不观君面,殿中短暂的沉默中沉沉呼吸声愈发明显,是君主隐忍的愤怒。

    片刻散开,闻他道,“先生如今在御前行走,那日后逢初一便由您代朕陪淑妃前往,保护淑妃安全。”

    岳汀拱了拱手,落笔,“臣力弱,恐分身乏术。可谴禁军首领与臣一道,如此可相互照应。”

    李朔观之,很是满意。

    岳汀领旨,晌午散值后退出清正殿,离开皇宫。

    *

    他如今依旧居住在孙敬的尚书府中,孙敬视他为自己人,是送去天子身侧的棋子。天子视他为耳目,反手用来监视孙敬。

    而他回来尚书府,经过太尉府,马车中撩帘,不由多看了一眼。是在这南燕数年里,双眸中难得升起温度的时候。

    脑海中一闪而过,乃少年时代长安城西郊赛马场上扬鞭跃马的景象。

    这日,孙敬在府中给他设宴,庆祝他新任五品尚书侍郎。眼下闻他得了护守淑妃上香的任务,自是又一番大喜。可见妇人为天子忌惮,可见此人又得天子一重信任。

    孙敬酒过一巡,拍了拍岳汀臂膀,提前离去。这宴会能得尚书令大人亲来,便已是给足他颜面了。

    岳汀孤身一人,无有亲友,在这南燕都城中所识的基本都是尚书令座下属臣,且还是官品甚低者。这些人平素根本见不到孙敬,故而孙敬给他组此局,露面饮一盏酒,为他撑了场面,便可谓厚爱至极,足矣引无数官员羡艳。

    孙敬走后,岳汀坐在主座上,饮茶水应酬。

    往来给他敬酒者无数,他以茶代酒一一受了。

    酒过三巡,同僚们的话多了起来,他带着侍者走下去,或回敬他们,或添酒加菜……礼数周全,言笑晏晏。

    “先生大才,内政妙绝,不知可通兵法?”

    “钟离筠号称文武皆备,管着内务又掌兵甲,若是先生也通兵法,尚书令大人定是更加如虎添翼!”

    “术业有专攻,牵制太尉也不是非要懂兵法者。”

    “这话怎么说?”

    “掌兵者排兵布阵,但哪有那样多掌兵懂兵的人,将军多还是士兵多?”

    “自然士兵多!”

    左手两席案上,慢慢围拢了人,岳汀坐在上座,也慢慢静下了心思。倒也不是在用心听,这处诸人基本没有懂兵法的,不过闲聊尔。

    他实乃有些累了,又不好丢开宴会离开,只得支手撑腮闭目养一养神。

    “咱们主张以和为贵,即是不想开战。决策领兵轮不吾等,但吾等身处下层,却有的是认识兵卒者,可叫他们懒散,给他们灌输“非战”之论,一人闻而传两人,两人愿而扩四人……”

    “天方夜谭!”周遭围上来的人嬉笑归来己坐。

    “不是,这叫造势,造势懂不懂,前头不是你们也说了吗,士兵多而将军少……”提出此法的同僚见周围人哄堂散去,不由提高声响,欲留人继续闻他高见。

    主座上的男人是这个时候睁开双眼的,案头烛火跳跃在他眼中。 “造势”二字如雷炸在他脑海,劈开尘封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的往事。

    景泰十二年,煌武军和苏家军的对峙,边将入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且两方将领几乎同时入的皇城。

    他居在高位,自然而然认为是掌兵者率军而行,却未曾想过也有可能是小卒无数连成声势催化了将领心志。

    大魏的兵甲,除了煌武军,苏家军,剩下便是早年编入其中的两万赵家军。而赵家军中原本掌兵、亦是唯一掌兵的赵励在景泰十二年前后一直被监控着,如此掌赵家军的是一个并不擅长甚至不懂兵法的人。

    日升月落,时间不等人。转眼半月过去,已是三月的最后一日。

    夜色昏沉,残烛摇曳,拉长窗下孤影。

    苏彦卸了面具,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六年前,他出幽州,过荆州,方来此处,借了已经散族的岳氏的名头潜伏到孙敬身边。彼时旧容毁掉,鲜血淋漓之际,他戴上了一副人|皮面具,如此待伤口皮肉愈合,便将面具长入血肉中。是故当年钟离筠请医给他查之,医官下不了判定,以为他天生如此。

    只是面庞多有不适,素日痒痛,需以药镇之。

    他缓了缓神思,继续整理当年的线索。虽还不曾彻底寻出主使者,但眼下的线索需要尽快传出。

    思虑再三,终持笔落纸上,后细藏之。

    *

    翌日,乃四月初一,淑妃前往白云观给太后礼佛的日子,苏彦自当随侍,同往的还有一队禁军。

    白云观后院有处“千阶千灯亭”,乃台阶千层,一路亭台无数,亭中各设菩萨金刚,供香客一路跪拜,至山顶千灯亭中,可放天灯还愿。

    即是帝妃为太后祈福,这日此间便已经清道,早早谴退寻常香客以独供天子宠妃。

    禁军在五百石阶下的各处亭中防守,再往上是住持和数位禁军首领伴之,直到山巅。

    苏彦离淑妃最近,陪着她一路磕长头,点香烛,拜神佛。

    到千灯亭中,已是午后时分,住持带领一众高僧诵经毕,退下山去,五位禁军正副首领在前一处亭中待命。

    此处,春光潋滟,山风飒飒,唯剩尚书侍郎岳汀和突然祸宠的淑妃在亭中制作天灯。

    “舅父!”江呈星跪在蒲团上,手中持着剪子和藤条,动作不停正制作一盏天灯。她抬眸看了眼面前的千手观音像,在诵经数遍后,低声唤出带着遥远又亲近的血缘的称呼,泛红的眼角余光微微往后挪去,“多谢您。”

    谢您救我于水火。

    是在一年多前的秋狝中,她又一次被争宠的妃嫔无故拖下水,各种话语凌辱后得李朔一句“她们何处说错”,终于让她彻底崩溃。彼时她尚且骑在马上,遂失神纵马疾奔在行猎的山路间,想要一了百了。明明已经松鞭阖目,却没有撞上那选定的树桩折断脖颈,唯觉腰腹一紧被人缠鞭拖住。

    “敢死,为何不拉上欺尔者,共死?”救她者声嘶沙哑,却是掷地有声,隔着面具透过的目光坚毅又肃正。

    她呆呆看着他,耳畔反复回想那句话。

    只觉醍醐灌顶。

    最后,她问他,“你是谁?”

    苏彦彼时没有回她,直待数日后秋狝结束,她又寻到他,“我想回家,您能帮我吗?若能,哪怕只是送回我尸体回故乡,我也愿意按照您说的去做。”

    苏彦留她一字,等。

    如此等到半年前,苏彦一步步布局,教她如何周旋后宫,如何讨好太后,如何刺激皇后。直到上月里,在数次不痛不痒招惹皇后后,借太后生辰一事,彻底惹怒皇后逼她口不择言,以此铺垫。再到半月前,太医署被盗药,将前朝分权和后廷争宠合二为一,让李朔看到她的价值,抬她位份,平衡朝局。

    如此一箭双雕,既让她日子好过些,亦让自己得了信任。

    而这处祈福,原是苏彦专门设计的二人接头之处。

    “您让我多多伴着太后,观她行踪。但是太后不怎么肯见我,宫门大开却是深居简出。我暗里瞧着,自从当日王皇后被贬后,太尉已经许久不入太后宫中了。”江呈星剪去藤条多余的枝蔓。

    苏彦也在制作天灯,闻言勾了勾唇角,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钟离筠入燕近三十年,前头十余年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有数年费尽心血收拢权利为先皇帝酬志愿。前头李朔看着无能且罢了,他大抵还能安慰自己只要天子信任之,他多些劳心皆无妨。然有一日忽觉少年天子其实对他一直戴着一副面具,从未完全信任,二十余年苦心孤诣归拢的权利又逐渐分化出去。而王皇后的废除,对他手中政权并无多大影响,却是君臣信任上致命一击,亦是最后的心防被击溃。他至今不入太后宫中,便是最好的证明。想必是对李朔失望之际,又夹杂着对林柔的各种复杂情绪,正踌躇满怀。

    想坚持,觉得不值;想退下,又舍不得留林柔一人。

    “很好。”他喉间微疼,没法详细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

    江呈星悟不到这般多,但闻苏彦道好,便心中欢喜,“还是您厉害。”

    苏彦将制作好天灯外罩递给她,一时没有说话,只在她转首接物时不禁蹙眉。

    “他又打你了?”山顶风大,吹散她鬓角,一方青紫便赫然出现。

    瞧着是旧伤。

    “无妨,是月中的事了。他质问我出来祈福可是存在私心,可是欲要背叛他给皇姐传信?” 江呈星摸了摸鬓角,“他总是疑神疑鬼,这些年我也习惯了。”

    月中。

    苏彦顿了顿,忽想起那日清正殿中李朔一闪而过的阴霾色,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也想明白了,当初他接近我,便是因为我的身份,想借我大魏长公主的身份,在南燕派系中搏出一条自己的路,一开始他便视我为狐假虎威的棋子。所以当我一无所有而来时,他方那样恼怒崩溃。我入宫五日方见到他,得他施舍一介婕妤的位份。”荣嘉叹了口气,有些好笑道,“您不知,他升为我为淑妃那晚,竟还说原不怨他,要怪就怪皇姐狠心,褫夺了我的一切,让我白的在这处受欺辱!”

    苏彦将另外一个罩衣递给她,看她一眼,似在问,“恨你皇姐吗?”

    “我谢皇姐还来不及。若非我这样赤条条来,我还看不清此人竟虚伪恶心至此,大抵还会怨皇姐误我年华,一辈子想着他,视他如心头朱砂,眼中白月,那才是最荒谬的!”江呈星捧着手中快要完成的天灯,低喃道,“我想皇姐,她一个人……”

    苏彦闻最后话语,制灯的手忽的僵住,手背青筋抖动,只勉励控制心绪让自己少想她一些。压制疯涨的思念和担忧。

    “空有心计,无有格局,难以、长久。”他将思维尽可能凝聚在周遭的人事上,吐出这样一句话。

    原也是一早看出了李朔对面前人的图谋,方使他决定踩孙敬肩头,越过他去往李朔处。

    一个帝王欲要借异国权势来分化国中权力,可见他是多么无人可用,此举堪比饮鸩止渴。

    苏彦这会想起的是钟离筠。

    心头顿生几分悲悯,相比他扶持一个女子上位,他扶持了自己爱人和别的男人的孩子上位,这条路不比自己容易,许要更艰难些。

    毕竟皎皎和他,即便私情上有过挣扎,但公义之上,彼此从未猜忌过。

    他低眸看手中灯盏,眼中全是骄傲和爱意,摸它似抚她。

    “舅父说的对!就是不知他那样疑我,如何又让我出来了?”江呈星将天灯外罩糊扎实,话出口不由有些紧张地压声道,“舅父,他不会是为了试探您吧?”

    “相反——”苏彦回神,大抵神思消耗太久,有些疲惫。他缓了缓,持笔在已经制好天灯上绘画,“乃深信我。”

    妇人疑惑,转身看他,见他顿笔搁在一处,似是体力不济,呼吸发沉。

    “我闻他应了每月赐您一枚北麦沙斛的药,今日初一,他未给你吗?”

    苏彦缓过劲,继续用心描绘天灯,“给了。”

    “那您没用?”

    苏彦笑笑没说话。

    江呈星这会反应过来,眼中竟生出湿意。

    明白了李朔确实对苏彦深信不疑,因为苏彦告诉他自己需要北麦沙斛续命,他便觉得自己捏住了他的软肋。

    这也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交出空门给李朔让他彻底安心,换来的丸药他也不会吃。

    那是给皇姐存下的。

    李朔放火烧了瓦屋山上全部的草药,如今只剩太医署的药粉和丸药。

    他要全部带回去。

    “舅父,我该做些什么?”江呈星心中升起一股热浪,她也要帮皇姐把药带回去,还要把舅父送回去。

    苏彦已经做好天灯,捧在手中细看,抬眸看了看江呈星的。

    “我的也好了。”江呈星站起身来,接过苏彦手中那盏,一起放了出去。

    苏彦看着飘向天空的灯盏,吐出一字,还是“等。”

    江呈星回首看他。

    他却未再言语,只双目灼灼凝在灯盏上。

    当日他来南燕,只是想略尽余生绵薄之力,尽可能帮她拖住钟离筠,给她多些喘息修养的时间。

    一晃数年过去,他自然听到了关于她的种种。便再清楚不过,她是在为后人铺路。以她的性子,内政铺平,边关南燕之处,她是一定会出兵的。

    距离她平定三王兵权一统,已经小半年过去,想来不日便会伐燕。

    而他如今要做的,便是护好药材,等她的大军破开城门。

    钟离筠如今心志多来溃败,这一仗不会太激烈。

    荣嘉说他厉害,算计到了钟离筠。其实非他多高明,不过是他在暗师兄在明罢了。

    这一刻,苏彦看着天灯,想到的是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被算计的模样,幼子惨死,他们夫妻分离。

    原也不见得那幕后之人会比他们厉害多少,不过是敌暗我明。

    苏彦阖目,尝试着再多理出一些线索,能给她送去更多有用的消息。

    许是长久的神思紧绷,在合眼又睁眼的瞬间,他只觉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下,幸得江呈星扶了他一把。

    “舅父为皇姐殚精竭虑,也要顾好自己。”

    苏彦点点头。

    “舅父!”荣嘉看着他两鬓微霜,容颜尽毁,话语难出,却依旧全心为着那个御座之上的女子奔波操劳。

    确切地说,他一生都在为她奉献。

    荣嘉忍不住好奇,“您为何对皇姐这般好?”

    苏彦侧首,眼中露出一点笑,似觉这不该是一个问题,只吐出两个词,“陛下,妻子。”

    她是我的陛下,我的妻子。

    荣嘉摇首,“这我知道。我是好奇,当初您捡到皇姐时,为何那般精心养育她?为何一开始便对她那样好,非亲非故!”

    这样捡来的幼女,多来做侍女婢子便罢。

    苏彦这会眸色同笑意一起变得深浓,眼中全是温柔色。

    为何待她那样好?

    这个问题,最初带人回府中救治时苏恪问过,后来在抱素楼中亲自教养时薛谨问过,再后来在两王夺嫡他出面维护她时,陈婉也问过。

    为何待她这样好?

    “灯。”苏彦说出一个字。

    灯?

    苏彦颔首。

    他是在很久后意识到的。

    世人,连着她自己,都觉得他是她的一盏灯。却不知,她也是他的灯。

    元丰九年,他才十六岁,因国中动乱,出使边地。原是怀着一腔热忱要拯救百姓于水火。然一年过去,日渐失望,他倾私库布施,举家将抗敌,只是归来一路,即便是接近皇城,依旧是满目疮痍,只见尸骸,只闻哀嚎。

    他倍感无力,顿生放弃归隐的念头。

    却在元丰十年的除夕夜,在冰天雪地的渭河畔,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活口。

    她衣衫褴褛卧在冰面上,嚼着雪充饥。得他一口温水,一块胡饼,便破开坚冰冻雪,抽出嫩芽活过来。

    是那样顽强的生命,那样强烈的求生欲。

    让他在一瞬间,看到自己坚持的价值。

    从此,她是他绝望中的希望,绝境中不死的信仰。

    便如此时此刻,他登千梯,拜过万千神佛,却依旧唯有她,是他心中唯一神祇。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比较长,想直写到他们见面,加上明天要陪老人复诊,所以放在周一更。发个大点的红包吧!爱你们!感谢在2024-03-22 23:03:47~2024-03-24 00:1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等不到的结局10瓶;榴莲千层5瓶;42348656、Miss.兔子、71840282、周小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这日,随着山巅亭中放出的两盏为太后祈福的天灯,山顶往下各亭台中,禁军亦捧着寺中僧人送来的灯盏随之放飞。

    夕阳就要落下,尚书侍郎护送淑妃回去,将剩下的一盏灯也放飞出去。

    “忘了还有一盏。”苏彦瞧着最后融入灯群中的天灯,在禁军首领过来护驾时,收回目光。恭敬随在帝妃身侧。

    日落月升, 太尉府中暗子前来回话。

    “太尉妙算, 那岳汀果然不止放了一盏灯。”暗子捧来三盏天灯,一盏是淑妃的, 两盏是岳汀前后放出的。

    钟离筠跽坐在案,将灯盏剪开里外反复查阅,什么都没有。

    极寻常的三盏灯,而观上头字迹绘图, 亦不是苏彦笔迹。

    他定定看了会, 侍者来报,乃太后宫中的青姑姑来了。

    “太后殿下让婢子给太尉大人送一盏汤。”侍女奉上前来。

    今日淑妃出宫为太后祈福,钟离筠原是让弘台给岳汀添了公务, 只道换人替他护送淑妃。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公务,也不是非岳汀不可,钟离筠此举颇有一点进退就此一举的意思。

    诚如苏彦所想,近三十余年的燕国时光,一心为着李氏父子的江山,以为是志同道合可以互为倚仗,到头来却根本没有半分信任,反复被猜忌,他确实累了。

    尤其是, 他还比不上一个才入朝数年的人。

    寒心万分。

    于是便生出两分意气,天子若还是应他之语,他且忘记前事;若不再听他话,他便歇一歇。

    天子当场给了回应,驳回他的意思,坚持让岳汀前往,道是一点公务大可回来处理。

    林柔送来的这盏汤,自是为了安抚他。

    “殿下她很想大人。”婢子侍膳,轻声道。

    钟离筠将汤水饮完,笑道,“那臣去看看她。”说着就要起身。

    这些年两人也偶尔争执,不是她锁了宫门便是他僵在外头,但总没有隔夜仇怨。十天半月也就过去了。

    这遭算来也已有半月未去她宫中,殿宇深阔,她会害怕担心,哭起来更是头疼又心悸。

    他舍不得她落泪。

    “大人!”婢子愣了下,赶紧拦住,“殿下说,您前头不去是对的,陛下到底大了,她……”

    “她说什么?”

    +“殿下说——”侍女咬了咬唇瓣,“让您以后也莫去了。”

    钟离筠盯住她。

    “妾有多少话,尽付一汤中。” 侍女匐身跪下,传话道,“以后每月逢一,妾都会送汤一盏,为君养生。”

    钟离筠静了会,似在看地上孤影,半晌回来座上,“臣晓得了,姑姑复命去吧。”

    然太后的侍女却没有走。

    钟离筠低眉翻看案上灯笼,身前被跪拜在地的女子挡住光线,昏沉不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吐出话来,“臣之所有都是陛下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后安心便是。”

    侍女这才躬身退去。

    钟离筠看着手中的灯,发了一回神,起身出了书房。

    “大人可是有线索了。” 侯在门外的下属瞥过案头天灯,侍奉在侧。

    “没有。”钟离筠垂着眼睑,视线里一片幽暗,又默了一会,闻他道,“无什可看,烧了吧。”

    下属应是,便见他拖着步子往寝屋走去,背影萧瑟疲倦。

    翌日,依旧是寻常的一日。

    唯一的一点动静,大抵是听闻孙敬在上朝路上,马车被一伙逃窜的贼寇惊扰,幸得尚书侍郎岳汀骑马伴在一旁,护住了车驾。

    有惊无险。

    城郊几个郡前两年开始便不甚太平,偶有流民流窜,原不是大事。但如今天子脚下也有了,李朔在早朝时将京兆尹斥责了一顿,贬官三等。

    天子训斥,再正常不过,但如此贬官实在过了些。偏他训完京兆尹,转头又赞赏了岳汀一番,赏赐金银布帛。

    岳汀谢恩。

    钟离筠垂首静默,并不理会周遭同派官僚的眼风,由着李朔贬黜京兆尹。

    天子小题大做,就是为了打他脸。

    他不欲纠结,缓了缓执笏拱手出列道,“陛下,魏国国中如今权力归拢,新政推行,按照女帝往昔行事作风,大有可能举兵乏我大燕,还请巩固边防军。”

    李朔不同意出兵,且随他一时,但防守总还是需要的。

    这会李朔倒没有拂他意,只道太尉言之有理,却又没有了下文。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是要钟离筠交出兵权与他。

    钟离筠也不说话,心里清楚,李朔从内政到御兵都不是女帝对手。旁的都可以由他,但兵权如何敢这般放任他手中。

    这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啊!

    李朔冷嗤了一声,“如此还要劳苦太尉,然朕多少要分担下,即日起让内常侍前往汉中,阴平,荆州口随军查验,这样一来朕也可及时知晓边关事宜,太尉处也可少些压力。”

    钟离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以内侍监军,且不论君臣信任荡然无存,更是前郢亡国的老路。

    然李朔并不这般认为,更在朝会提出,“朕无惧魏国女帝,她之病需朕之宝药,朕要她以城池相换,兵不血刃添我燕国疆土。”

    “陛下圣明!”

    不知何人率先出声,转眼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御座之上,南燕的国君目光阅过重重身形,最后落在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身上。

    以内侍监军,以药换疆土,这不比钟离筠成日筹粮招兵高明的多吗!

    乃天降人才于他也。

    有一个瞬间,李朔尤觉一手控制了钟离筠,一手捏住了魏国女帝,实在畅快。却不知正当他享誉臣子称赞时,今早惊扰孙敬的一个流寇出都城,换马匹,飞骑上偏道,走山径,一路往东。

    这是苏彦暗卫营的人,李肃。

    当年交出苏家军之际,自然也交出了暗卫营。暗子都是单线联系,逐级认主,当初领的命令是散入三千卫,受命新长官,再听后令。是故他们已然接受三千卫的指挥,唯有李肃其人,浮在面上太久,亦有台面的官职。苏彦流放后,他入齐飞座下任职,后来受伤退伍,乃是接了苏瑜的命令,将他送入南燕接应苏彦。

    他并不知晓岳汀便是苏彦,但能识出苏氏暗卫营当年的联络方式。

    苏彦自三月中旬准备传信后,遂唤醒沉睡的暗子,得到回复后,于四月初一之日放天灯传话。

    两盏灯接连放起,灯盏图案指示地点,间隔的时间指示时辰。

    于是李肃在这日卯时出现在尚书令府门前,以惊扰车驾引苏彦出来,苏彦翻身下马拎身驱赶他的一瞬,便将信件传入他手。

    日头从东滚向西,再有从东边升起,数个日夜过去,李肃出东广,过涪陵,入巴东,终于离开南燕进入魏国境内,荆州宜春郡。

    苏瑜在此当值,已经侯他许久。这是苏彦入燕六年,头一回送信回来。而苏瑜当日要求调来荆州,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应他。

    即便,苏彦与他再三强调,自己归途渺茫,让他忘记自己的存在。然苏瑜还是数年如一日等候。

    拆信阅之,当即便谴李肃归去,自己急行入长安。

    *

    苏彦信上写的很清楚,让苏瑜将所获情报交给江见月。当日的局是针对离间二人所设,他理出一半,再难有头绪,换她思考,或许有新的发现。

    四月廿二,江见月正在宣政殿内看边将齐飞上疏的关于伐燕的卷宗,如今已经升为太尉的夷安根据卷宗所示,在一旁沙盘图上派兵列阵。

    暮春时节,日头晴暖,微风和煦,空气尽是花香和鸟鸣,勃勃生机。然而沐浴在日光下的人,却裹着一身风毛浓盛的披帛,浅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容色愈发苍白透明,似要随时消散开去。

    她原是得了黄门回报,遂请人入内,然隔窗牖薄纱朦胧一瞥,竟不由起身出殿迎他。

    “师……”她站在阶陛上启口又禁口,双眼又红又热,看人从朝阳落英里缓缓走近,越来越近,最后眼弯下眉眼莞尔自嘲,“师兄。”

    君臣依礼见过,暖风拂面,她打了个寒颤,返身回来殿中,问他何事。

    地方任职的官员若非二级往上政务,皆不可私自离任。而苏瑜如今官位,根本是触及不到二级政务的。

    “说吧。长公主你也认识,无什可避。”江见月倚在榻上用一盏汤药,掀起的一点眸光带着锐利,已经丝毫没有方才唤他师兄的模样。

    只剩君臣间由上而下的问话,甚至眉宇口吻中还有几分对他私自回京的不满和疏离。

    “赵家散兵,不识兵者控兵造势也,为前朝赵氏。”

    苏瑜背出苏彦内容,按他指示道,“臣前头与同僚小酌,论起将与兵的关系,忽就想到当年事。”

    “当年事?”江见月神思聚起,直起身子。

    苏瑜颔首,“是的,景泰十二年中事。”

    景泰十二年,大魏储君薨逝,帝王屠虐,边将回京,丞相造反流放。失夫丧子君名不清,是她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伤痛。

    后在景泰十五年的丞相府中,窥见他的苦心的真相。他以身殉道,为她破开死局。

    然今日,苏瑜千里奔回,告诉她当年幕后之人或许还在,且在军中。

    的确,当年的苏将军和煌武军回来的太快了。

    江见月看着躬身垂首的臣子,似看到那人模样,“这是你想到的?”

    “是。”苏瑜顿了顿,“这些年臣从未忘记此事,一直反复琢磨。若说当年事太子中毒是起点,为那人所害,那么此人亦是谋害臣妻子的凶手,于公于私,臣都切齿难忘。”

    苏瑜这话说的是事实。

    苏亭去世已近十年,他依旧孤身一人,至今无妻无子。

    “你姑母如今身子如何?”许是提到了苏亭,江见月问起苏恪。

    苏恪是苏亭的生母,是苏瑜的姑母和岳母。有好多关系和身份。

    但江见月脑子里,其实只记得她一个身份。

    她是他的胞姐。

    “荆州虽比幽州好些,但到底比不得长安。你阿母和姑母若是愿意,可以回来的。”江见月捏了一片桌案上铜碟子里头的参片含着,“苏家旁的东西朕不好给,也不好抬,但是拨座宅子总还是可以的。你姑母最喜牡丹楼,回来还可住哪里。”

    话落,她低下头去,慢慢嚼着那片人参,浓重的苦味一阵阵呢弥散在口腔,咽入肺腑。

    苏瑜看着她竟一时接不上话,夷安也顿下手中沙盘旗帜,殿中沉寂下来。

    虚空中浮游着许多细小的尘埃,在透过窗牖射入的日光下格外清晰,起起伏伏似人影动。

    江见月抬眸静静看着,须臾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岁开春后,她时有昏厥。

    太医署会诊,瞧不出旁的变故,道还是前些年接连操劳,心神耗损太过。

    六年前,太医署判给她十年寿数,原还加了前提,需静养方得此数。

    “所以朕如今大抵连四年时间都没了,就这一两年的事了?”她靠在椒房殿内寝的卧榻上,一边查阅公主课业,一边与齐若明等一干太医令闲聊。

    齐若明长叹息,“陛下虚亏太多了,若是有那药臣拼尽一身所能,许能延一延。”

    “这么少?”江见月阅完靖明的两卷书册,蹙眉问道。

    “这都多给您看了。”小公主包着两汪眼泪,吸着鼻子擦眼抹干,气鼓鼓捧走书简,又转身端盏回来,“喝药。”

    “去传太尉和九卿重臣,来椒房殿正殿论政。”江见月接药饮了,揉揉她脑袋。

    公主僵着不动,太医欲言又止。

    “那朕只能去宣室殿接见他们,朕更乏了。”她含笑起身,招来宫人更衣。

    小公主跺脚,出去传话。

    齐若明纵使知晓天子习性,但架不住医者父母心,依旧絮絮叨叨个没完。

    江见月伸开双手,由着侍者理衣戴佩,笑道,“尔等治命朕治天下,各司其职。”

    诸臣来的很快,都是掌兵的好手。听女帝根据边将齐飞将军的卷宗接受任务。只是听着听着皆有变色,连夷安都不禁疑惑,这并不是这小半年来几番商讨制定的策略,后半段明显有了更改。

    是改了。

    江见月躺了四五日,没有理出当年事宜的头绪,但想到了寻出当年之人的法子。

    “听令行事即可。”女帝坐在正座上,手中握着一卷数日前暗子从南燕送回的情报,忍不住莞尔,“朕闻南燕正巩固阴平、汉中等地的边防,李朔让内常侍往各地做监军?”

    “确实如此。”专门负责边地境况,以核对暗子情报的都尉使回话道,“臣今早也得了这消息,正要呈给陛下。此举乃南燕朝中尚书侍郎岳汀提出的。”

    这些年,近臣已经习惯了女帝跳跃的思维,部分人也能够及时跟上节奏。

    “岳汀——”江见月呢喃着这个名字,目光重落卷宗,“此人到底何须人也,能与钟离筠过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怎就给李朔出了如此昏召?”

    “内常侍监军,乃前郢亡故祸端最大的一处。”江见月匪夷所思,丢开卷宗揉了揉眉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大魏的暗子呢!”

    这话落下,君臣皆笑了一场。

    “眼下南燕处提出以药换城池,钟离筠也只守未攻,会不会另有图谋?按理,他当是知晓内常侍监军的弊端,该上谏才是。”夷安统筹近日的卷宗,又想起前头苏瑜的话,心中多有不安。

    “岳汀是谁举荐的?”江见月问。

    诸臣或两两对视,或眉眼清亮,回过神来。

    岳汀是钟离筠政敌孙敬推举,眼下如此得君所用,便说明钟离筠失了君心。他不劝诫,乃一颗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失望至极,南燕君臣离心。

    李朔失此肱骨重臣,无异自断臂膀。

    正是同时想通了这一点,江见月对上头军务的微调方更有信心。若说还有何微末牵挂,大抵便是那个被废黜了身份的手足。

    以至于最后离开的夷安深知她心性,问了句可要派一支暗卫分队去接她回来。

    要入皇城最深处接人。

    “不必了,她若想走出来自有征兆,彼时可接她一程。”江见月沉默半晌,“若无此心,又何必费我军力。”

    景泰廿二年五月初,大魏举兵十万,出汉中,荆州两地,合征南燕。

    六月底,南燕国君提出愿以宝药北麦沙斛相赠,换两国永安。

    汉中战前大将齐飞奉君意传话,药和土皆要。

    荆州统兵战将陈珈亦回应,凡日月所照之,当皆为魏土。

    遂两军交战起,烽火不休。

    历时三月,魏国节节战胜,齐飞攻下梓潼郡,陈珈屯兵巴陵郡,皆入南燕国中。

    然概因入秋之故,长安城中女帝的身子愈发溃败。为速战速决,九月初,从幽州、冀州各调兵两万,增援两地。

    变数亦是从这个时候起的。

    原以为如此强兵压城,南燕弹丸之地当瞬间摧枯拉朽。却不想因水土之故,魏军之中开始传播病疫,数万兵甲又是远程攻伐,半月下来,竟是战力减半。全军上下或吐或泄,莫说攻城略地,十中四五的将士连起身握刀的力气都没有。有伤病者,便需有照顾者,如此兵力又去十中一二。

    筹备了许久的战事,不可能就此停下。且十余万兵甲皆在敌国腹地中,想撤也撤不出来。如此局势,唯有换将添兵。

    护走无有战力者,谴来全新统帅。

    长安京畿中,女帝在病榻缠绵,最后强撑出殿宇,派太尉夷安长公主从拱卫京畿的八万禁军中领六万前往。

    夷安大惊,“且不说臣要带走十余将领,就论士卒,如此皇城内外唯剩两万兵甲,这两万中还要至少分出一万给入京畿的五大要塞口防守,皇城兵力如此薄弱,何人来保护陛下和储君?”

    “朕之危,便是这幅病体。”江见月笑道,“所以卿更当前往,换回染病的将士,去燕收药。速战速决!”

    “领旨吧!”女帝负手站在未央宫前殿的丹陛伤,给太尉送行。

    十月初十,夷安长公主领兵六万南下荆州入南燕巴陵郡。长安皇城唯剩病重的女帝,和年仅八岁的储君。

    消息传到南燕朝中时,君臣亦欢亦愁。

    欢的是女帝病情愈发严重,或许可以再次尝试以草药相诱,与她签订休战盟约。愁的是陷在梓潼、巴陵两郡的魏国兵甲,虽然失去了一半战力,但是撤退的速度依旧不容小觑。十余日中,已经有数千人被送回去。且此番来的是夷安长公主,当年在征东时一战成名。

    朝中几番商议,最后还是决定由太尉钟离筠统兵迎战夷安。

    对图观战,是场硬仗。

    因为如今的巴陵郡已经被陈珈攻下,尚有战力的魏军三万余人。钟离筠要么绕过巴陵郡在广山安营,如此便需便对陈珈和夷安的前后夹击。要么先攻下巴陵郡,如此择需面对两人的合兵。总之战局不容乐观。

    十一月底,钟离筠兵临巴陵郡,为第二种情况。陈珈已经转移了全部伤患,退兵同夷安合兵。如此两军城对垒之势。

    而梓潼郡齐飞处也撤退完毕,率领剩余两万兵甲向南燕都城挺入。南燕朝中已经凑不出一万人手,李朔匆忙问策于尚书郎岳汀。

    岳汀在册书写,“前头女帝不愿以城池换,定是在往来暗子间知晓陛下的太医署中到底囤了多少草药。您只给部分,她自以为您不诚心,这般拿捏她。即为天下计,不若奉上全部草药。”

    李朔摇首,“前头弘台论政,女帝时日无多,根本没想久活,她伐我大燕,就是为了开疆拓土,给少主铺路。给了也是死,不如同死。”

    岳汀默声,片刻提笔书,“纵您不给,太尉如今领兵在外,万一投诚。陛下依旧无路可走,不若就此献降!”

    李朔来回踱步,抓起书册掷于臣子身上,“那贱人故意分两路出兵,调走太尉,害我如今都城无人。朕要唤太尉回来,如此、如此他们乃攻城战……他们统共十余万兵甲,远程而来,一时半会吃不下我国都。只会耗死在这!”

    “朕传旨,传太尉回来。”

    尚书侍郎沉静看他,伏身再写,“太尉掌兵多时,如何看不清此间局势,却还是领兵而走,陛下当以为是何故?”

    “那要怎么办?怎么办?”

    “臣还是那句话,不若交出全部的草药。”苏彦提气握笔,心神散得已经写不动一个字,却又必须聚起写下每句话。

    “攻城战,十则攻之,五则困之,倍则战之。齐飞如今两万人手,不过是朕城中两倍多,朕未必会输。”李朔也不知怎么骤然清醒了些,似黑暗中窥见一点曙光,然到底为苏彦话语所惑,传令道,“你去,你代表朕,前往巴陵郡监军。”

    苏彦还没来得及接旨,便闻外头一声“不可”响起。

    乃太后林柔的声音,荣嘉伴在她身侧,入内时目光从苏彦身上划过。

    “太尉有何好监察的?他还不够忠心吗?”林柔剜过苏彦,“你还让此人去,他要多寒心,你是要逼死他吗?”

    钟离筠走时,没有同林柔告别,只传了一句话,说等他回来,再给他煮一盏汤。

    “朕在谈论政务,母后多言了。”

    “母后,您乃身在局中,心急不开明目。妾倒是觉得这位岳侍郎尚可,这近一年妾为您祈福,都是他护送的,很是精心。”淑妃柔柔看过李朔,温声道,“陛下所用之人,大抵不会有错的。”

    李朔听旁的还好,闻“林柔身在局中”一句,便想起近些年知晓的她与钟离筠的事,只愈发恼怒。

    招手拉来荣嘉,笑道,“淑妃说的正是,你赶紧去吧。”

    “尚书郎安心去吧,定要为陛下分忧的好。”荣嘉抬眸迎上苏彦目光,轻轻合了合长睫。

    苏彦放不下的是太医署中一屋子的草药,恐李朔气急败坏下毁去。荣嘉无声告诉他,她会尽力保护好的。

    圣旨不可抗,苏彦领命前往巴陵郡。

    他退出殿宇时,耳畔还充斥着一声声林柔的谩骂挣扎声。甬道回首一瞥,见昔年同门钗环解散,狼狈跌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感谢在2024-03-24 00:17:45~2024-03-26 00:2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兰兰60瓶;夜12瓶;月月10瓶;小宋送钱钱、周小椽5瓶;晚来天欲雪3瓶;42348656、我爱芝芝莓莓、阿昌是小可爱、茹古涵今的特级肥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从南燕都城前往巴陵郡有七百里之遥, 苏彦飞骑而往。

    隆冬时节,漫天风雪。

    他却昼夜不歇一路疾行。

    她要伐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伐燕军事战略的布置在这开战的半年间, 他其实没有完全看懂。特别是无法理解为何会舍近求远从幽冀两处调兵。而入燕的煌武军便是从调兵后,方大规模出现病役的。若说是水土不服或许有些,但不至于这般严重,严重到仿若军中无医, 或是有医而无能, 任由病情传播加重……

    日升月落,苏彦脑海中盘桓的这些事宜慢慢散去, 取而代之的只有两件事。

    她病重。

    她也不是很想得到北麦沙斛。

    弘台的分析没有错。

    此番伐燕, 她意在铺路, 而非夺药。

    所以煌武军一定会疯狂攻城,而李朔那副性子随时可能发疯销毁草药。他需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场战争的声响控制到最小。

    孙敬是主和派, 他已经暗示过。

    荣嘉处,他也已交代以安抚为主。

    剩下便是钟离筠。

    雪如飘絮,扑打人的视线, 面具愈发冷硬咯人。雪花落入面具中, 零星渗透到里层肌肤上。

    苏彦已经感受不到湿冷痒痛, 只一次次催马奔驰,换马扬鞭。

    七百里路程只用了五日,抵达巴陵郡时正好是腊月初八。

    食腊八粥的日子,军中汤令官熬煮了好几大锅粥汤,分与将士们。

    钟离筠的主帐内,数位将军接连出来,面上皆无多少斗志。他们原都是钟离筠一党的主战派,只是钟离筠近年来反复被天子猜忌,原该主动出击的北伐到如今成了被动式的抗敌,是故士气明显颓败不扬。

    只看着迎面走来的带着面具的男人,个个眼中目露凶光,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苏彦手中端着一碗腊八粥,谦逊避在一旁,与他们低首行礼。有一二人欲上前揪斥的冲动,被同僚拉回,愤愤走过。

    苏彦默声不语,待他们一行过去,遂往钟离筠主帐走去。他是晌午到的,领着监察的皇命,却一整日不曾露面。钟离筠本就纳闷,这会自不会让人拦他。

    即将日暮,帐中点起火盏。只因还余一抹天光,便只在书案上亮着一盏豆灯,连着毡门和席案旁三个取暖的炭盆中几蹙火星子,以此照明。

    “军务繁琐,太尉日理万机,用碗粥驱驱寒。”苏彦将冒着热气的腊八粥搁在案上,取了火折子点亮其余烛盏。

    “尚有日头。” 钟离筠冷声,却不由蹙眉,今日这人竟能开口说这么长一段完整的话。

    “太尉节俭,确乃许多地方夜中点不起灯盏。入夜即闭眼,人生黑白各半,颜色甚少。”苏彦并不理会他凝神审视的目光,继续点燃灯火,“但是太尉大人所行乃为国为民,多费点灯油烛火以照明,以取暖,不算什么。”

    他将两侧烛台全部点亮,捧来一盏又点旺了个炭盆搁在钟离筠身侧,然将手中那盏灯火添在他案上。

    外头仅剩的一点光照敛尽,帐内在此时通明。案上统共两盏灯,火光轻轻摇曳,照出一张沧桑面庞,一张掩容面具。

    四目相似的一瞬,目光比火亮。

    “大人请。”苏彦推过那碗粥。

    钟离筠没有接粥,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面具下的嘴角噙来一点笑,端过碗盏饮下一口,“无毒。”

    试粥的男人从主案下,回身跽坐在一旁下属位,一边理正衣衫一边含笑启口。

    他的话语有些慢了,却始终没有间断,都是连字成句完整诉出, “下官闻腊八粥者,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八样合水煮熟,外用染红的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棒瓤、松子、红糖、葡萄八样以作点染(1)。然观太尉面前这盏,莫说外用八物没有,便是里头八样亦不全。不全也罢,此乃军中食粮,今日时节所用,无非图个热闹吉祥。然却是连米粒都不见,浆水尔。这、便说不过去了。”

    “太尉大人至今不用,若是不疑有毒——”苏彦笑了笑,抬眸扫过那碗粥,“可是嫌粥太稀?若是如此,或许可以着人去对面魏军处瞧一瞧,何为粥稠味香?”

    “魏军可是千里而来,最重粮草。”

    钟离筠眉宇蹙了又蹙,目光如炬,他能听懂对方说的话。从灯盏到粥汤,乃贬低南燕地少物稀,比不上魏国地广物博。

    “魏军处千般好,倒不知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如何择我大燕而不投女帝?”钟离筠端起面前粥盏,慢慢用着。

    “论才能,大人不输下官。不也择了这南燕小国吗?自然的,大人择这处,多少夹杂着私人情意。但下官想,除却情爱一说,大人留燕近三十年,定是也觉得此处有值得你付出的君主,有值得你酬凌云志向的可能。”苏彦顿了顿,话语在这处停下。

    钟离筠不置可否,将粥喝完,方道,“所以先生也同某一样,是看中了君主,为酬志向而来?”

    “那试问当下我大燕国君如何?先生的志向又施展的如何?”

    下手的男人这会笑意更深了,“这两问当是下官要请教大人的?当下大燕国君如何?大人的志向酬得否?”

    钟离筠眉心抖跳,火星跃入眼中。

    “粥薄至此,大人定不能饱腹。”苏彦瞥过他神色,起身行至案前,将案头即将烧尽的烛火续上,伸手接来碗盏要给他再盛一碗。

    却不想,转身才踏出一步,只觉一阵寒芒起,一柄长剑从后架上他肩头,逼近脖颈。

    钟离筠心防在来时就已经崩裂几许,今早看见此人的一刻,更觉悲从中来。

    天子疑他至此!

    偏这人在此时此刻里,竟还倒提如此锥心之问?

    钟离筠持剑的手并不稳,只转来他身前,死死盯着他,“先生入燕六年,将我手中权柄分化离析,我今日被天子所忌,先生功不可没。”

    “天子若是眼中澄明,自当看见大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心血;若是心中有恩,也当感谢大人扶他上御座;若是脑中存智,更当觉出下官这等挑拨离间毁尔君臣情意的奸佞。”苏彦迎上钟离筠眸光,又看横在脖颈的锋利剑刃,却是从容不迫,长叹道,“大人今日将罪归于吾身,下官也是愿意认的。然罪之源头是下官吗?下官一点算计,如何比的上李家天子的不明、不道、不智呢?”

    他微微半阖了眼,因持剑人之手愈发颤抖,那长剑冷芒混着火光跳跃刺入他眼眸。

    缓了缓,他抬手两指夹住剑刃,往自己喉间更近一分,“大人此番欺我,原也不是欺我,实乃欺您自己尔。”

    “谁能承认,谁又愿意承认,大半生年华似流水,当真只是付水流!”

    “咣当”一声,是长剑落地的声响。

    钟离筠呆立帐中,苏彦去而又返,手中又捧一碗热粥。

    “你是谁?”钟离筠看着近身的男人,彼此间是粥汤的氤氲热气,和一点麦香。

    “魏国有兵甲八十万,其中精锐四十万,若说要以兵屠燕,大可在初时便推强兵压阵,血洗燕国,如今已然得胜收兵。然女帝只先谴十四万,方才再谴六万,这一路推进,除非拒死不降方屠城尔。所过燕国州郡,更是不扰民户,不侵粮草。所用将领,陈珈乃世家子,齐飞乃苏家军旧日属臣,夷安长公主乃女流辈。如此治君严明、用人不疑的君主比之南燕国君,不值得大人效忠吗?”苏彦将手中热粥再度奉上。

    话说的太多,又到情深处,早已现了模糊本音。

    钟离筠踉跄退开两步,又猛地上前。他接了那碗粥,放在案上,回首再看带着面具的人。

    从面具皮囊看到心里面。

    “苏七郎。”年过半百的男人哽咽出声。

    悲喜难抑。

    失力跪跌。

    许久,方听他道,“是你,好过旁人。”

    苏彦亦跪身下来,与他对面而坐,“师兄。”

    是久违至近三十年的两个字。

    熟悉又陌生。

    钟离筠阖目长涕,伸手拍他臂膀。

    帐外朔风吹起帘帐,吹得烛火明暗不定,似流年岁月潮起又潮落。

    他缓了缓,从衣襟内拿出半枚虎符,在掌心摩挲,“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 ”

    “师父昔年教诲,我从未忘记。”钟离筠背的是抱素楼虚室生白台中当年苏志钦教导的一席话,终于慢慢将南燕虎符推向苏彦,“君与民,今终要负其一,自是民贵君轻。”

    然苏彦伸手欲接,却被他一时扣住,只见他垂首出声,眼泪一颗颗落下,“这些年,总想回抱素楼再看一眼,但是我始终不觉自己有错,我不认错。”

    “是这个世道的错。”苏彦的手也在抖,面具下亦有泪水滑下,“我们都没错,只是在人间寻到了爱的人,这有什么错?”

    “好好好!”钟离筠推过虎符,抬首又哭又笑,一把将人拥入怀中,似年少读完书,辨完经,又绝骑胜过各路学子时的相拥激动,把酒言欢。

    他缓缓退开身,起身至桌案,寻出一封信,服下一颗药。

    “师兄——”苏彦大惊。

    “小声些!怕旁人不知你身份。”钟离筠抬首止住他,回来他身前依旧坐下,将信给他,“有劳了。”

    是给林柔的信。

    苏彦接过的一瞬,钟离筠口中血喷在他指尖,染红信件。

    “若可以,许我回师门。”钟离筠交手伏拜,“愿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有何不可!”苏彦还礼亦拜,“长安西郊跑马场上,始终留着您的马。”

    服毒的男子背脊忽颤,倒下地去,最后的目光里满足又抱歉,流转在案上那碗已经放凉的粥上。

    苏彦伸手给他阖目。

    是了,南燕国主是他爱人的儿子,他交出虎符止战已是极限,怎能再食他国之禄!

    *

    当夜,苏彦持燕国虎符献降,巴陵郡城门大开,迎魏军长驱直入。他忍着灼痛渗血的嗓子,在营帐中拦下夷安。

    交出携带而来的十二枚北麦沙斛制作而成的丸药。

    嗓音已经难出声响,人也精疲力竭,只依旧持笔速写,“荣嘉公主费心所得,托臣奉于陛下。今南燕国中太医署尚存许多,为公主与药安全,不刺激李朔,当掩招降一事,连夜率兵挺进。”

    “你是?”夷安见他献上的虎符和丸药,当即让医官查验药物,以待正确送回国中。

    “公主近侍,愿永效陛下。”竹简再现字迹。

    夷安扫过,遂如他意连夜拔营,让陈珈先率领两万兵甲回京畿支援,只特别交代入扶风郡后化整为零,且见陛下五色烟火信号方再入城,否则不可轻举妄动。

    又观苏彦道,“吾主早闻先生乃世间大才,想招先生入朝,您既为公主近臣,便是缘分至此,且先随我军回朝,修养生息。陛下见您,必然高兴。”

    苏彦张了张口,手中笔微顿,竟一时不知要说何话。最后只掏出怀中信交于夷安+

    ,让她给林柔。

    巴陵郡到南燕都城七百里路途,夷安再收拢消息,也架不住数万兵甲挺进的架势,何论齐飞处已在腊月十三这日兵临城下。

    而数日里,朝中里孙敬为首的保守派,数次上谏要求李朔交出全部草药称臣。李朔在清正殿中雷霆震怒,尤其在与魏军对峙的第六日,腊月十九,闻钟离筠献降后,更是暴躁不堪。

    “ 安儿,就算你现在不给,待魏军援军一到,他们屠城破门后,还是能搜出来的。你何苦来着? ”

    林柔亦闻钟离筠之事,但尚不知已经身亡,被荣嘉说服后强撑心力赶来劝谏,盼着钟离筠只是献降,他们还有来日。遂催促让李朔尽快交出北麦沙斛,当下他将全部的草药都藏了起来,已不在太医署中,无人知晓在何处。

    “你到底要闹到何时?”林柔拂开荣嘉,对着儿子厉声道。

    “朕乃铮铮铁骨守卫都城,如何闹了?”

    林柔摇首,“不是的,你不是一直也不爱做皇帝吗?献降做个闲散权贵不是你一直想的吗?眼下正有机会啊!”

    李朔看着母亲,半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母后,您瞧瞧您自个说的话,这些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朕现在爱做皇帝了,不行吗?”李朔深吸了口气,愤怒中夹着嘲讽,“小时候,我不愿当皇帝,父皇和钟离筠硬把我推上去,只因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我勉强学了,但是我就是不喜欢课业吗,那样多那样重。你便抱着我说,可以让钟离筠对我少严苛些,但是你说了吗?他一日日变本加厉催命一样催促我。我躲在你处,你说等我大些,我能做主了,他自然会少管些,我就一直盼着自己能早点长大,凡事能自己做主。”

    “十四岁那年我出去打猎,遇见了她。”李朔望向荣嘉,转首又看林柔,“我回来和你们说,我长大了,看上一个姑娘,要娶她为妻,立她为皇后。结果你又道不行,我的皇后早已备好,钟离筠更是直接将人送入宫中养在你膝下,直待我十七岁便同她大婚。我气的不行,你便安抚我说,帝王婚约联系着利益,不可只谈情爱。其他臣子也有说,其实也不是那样复杂,帝王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关键在于他手中有没有权利。这话对啊,魏国的女帝可不就是因为集权在手方才那般生杀予夺,唯她独尊的吗?”

    “所以,我也开始爱权利了,我就要把权利集中在自己手里。我就要我说了算。”

    “我说了算!”

    “钟离筠不是有能耐吗?我就要收他的权!”

    “女帝不是很厉害吗?我就是要捏住她的命脉!”

    “世人不都道我庸庸无能吗?我就要世人看看,我是怎么耗死她的!”

    李朔已经声嘶力竭,直奔林柔,箍住她双肩道,“钟离筠一口一个女帝已经平世家了,一口一个女帝已经亲征了,他那么看好女帝,怎么效忠她去!”

    “你、你……”林柔不敢相信,自己儿子居然扭曲至此,唇口张合半晌哆嗦道,“你说他为何不效忠旁人?他为何不效忠旁人?为何……”

    “为何?”李朔挑眉道,“为了母后吧。与其说,他效忠的是朕是父皇,不如说他效忠的是母后。”

    “朕后来想明白了,幼时母后口口声声说会为朕去劝服他,让他宽待朕。为此您一趟趟传他入宫,朕也遇见过数回。每每问你太尉如何在您宫中,您便说是您招来训斥,让他耐心教朕。看看,多好的借口!朕竟活活做了你们行苟且之事的借口!”

    “所以他忠于父皇吗?他忠于父皇却抢父皇妻子?他终于朕却夺朕权利?这是哪门子效忠?”李朔一把将林柔推在地上,戳指谩骂,“而你,为人母为人妻,又有几分忠诚于朕和父皇?”

    黄门是这个时候进来的,道是魏国夷安长公主的四万兵甲已经和齐飞的两万合军一处,眼下正在城门外,就要攻城。且太尉已经身陨,棺椁被送回魏国师门中。

    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份给林柔的信。

    两国交战,公开传递的信件如使者一般,不毁不灭,公开阅之。

    【凡卿见此信,我定已不在世间。愧而不能与之终老,幸而相伴多年,足矣。望卿悲伤有时,而后再看人间。珍惜余生,代我看一看清平天下。百年泉下见,卿卿可低诉我耳,我倾听之。

    另,卿患心悸多年乃心结故,我原早知缘由,生时不肯挑明慰之,实乃俗人私心,也恨卿之所为,便想与卿同疾。今我离去,卿勿再自怪纠结。第一盏我已不恨;第二盏,往后无数盏,我皆心甘情愿尔。 】

    第一盏我已不恨;第二盏,往后无数盏,我皆心甘情愿尔……当年,恐他娶妻生子,恐自己再度有子,她从太医署讨了药,一碗碗哄他喝下去。

    原来,他都知道的。

    林柔观地上信,怔怔抬首,跌跌撞撞奔出城去。

    荣嘉下意识要追出离开,却被回神的李朔一把拽住,亦拖去城楼。

    这日没有下雪,然积雪尤在,化开冰冻的地面皆是污泥水渍,林柔奔跑在都城长街上,一身衣裙被溅上斑斑污垢。

    城门封锁根本出不去,她求了许久无人应她,于是跑上城楼,对着城外喊,“夷安长公主,我乃钟离筠之妻林柔,今日城门不得出,请看在我夫君献降止战的份上,收我尸身回故里,同葬尔。”

    无论是守军还是远征军,都在这一刻怔住,似天地都安静。

    一国太后,于白日朗朗下,于万千世人前,道自己乃臣妻。

    而不容他们回神,只见一袭身影已经从城头纵下。

    浮生一场大梦。

    当年,师父随她入南燕;今日,该由她随他去。

    “你若已经不生气,便许徒儿再任性一回。”骨骼碎,脏腑裂的妇人,最后的意识中,看见有人向她伸出手。

    于是便睁大眼睛一直一直看。

    是师父,是她的夫君。

    黄泉路上等等我。

    “母后!”前后脚的功夫,李朔亦拖着荣嘉赶来,半身趴城楼向下呼喊,却没能发出第二声。

    情急之中挣脱手的妃子,竟趁所有人都愣神之际,一把拔下发髻尖锐发簪,直捅他后颈,一下,两下……待他怔怔回首,又是一下捅入他喉咙。

    “阿姊,攻城——”

    荣嘉踢开李朔,也不管回神的禁卫军抽刀拔剑朝她刺来,只顺手拔开身侧兵士的长刀避身乱砍,“李朔死了,开城门,放下兵戈——阿姊,快!”

    “药在城中,能,能搜到的……”

    片刻的功夫,夷安便带人止住城防军,上城楼救下了荣嘉。

    不知被刺了几刀,但见她一身血染,左边小腿白骨森森,神识却还算清明,眼中透着娇憨又骄傲的光,“我要回家去,我告诉皇姐,我长大了,长出江氏的骨头了。”

    夷安颔首抱起她,正值三千卫传信而来,是江见月给她的新任务。

    荣嘉疲惫不堪,阖目前隐约记得皇姐的信上写着“牡丹”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3-26 00:21:21~2024-03-27 16:1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484836 28瓶;周小椽5瓶;科斯不搭车3瓶;茹古涵今的特级肥牛、 42348656 、松软小面包、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大魏历景泰廿二年腊月十九, 夷安长公主平定南燕。同日,于原燕国国都城楼上接到女帝传书,乃一项新任务:

    监控远征军中全部原赵氏兵甲,及着装纹有“牡丹”花样的兵甲,战后就地诛之。

    长安城中的女帝,是在腊月初八这日派三千卫八百里加急传信而来。彼时,她尚未知晓钟离筠已经投诚。

    钟离筠投不投诚, 灭燕都是大势所趋, 她原不是太在意。此行前后二十万兵甲远征,原还有一重更紧要的任务。

    诱出当年离间她君臣夫妻、几欲毁掉大魏江山的幕后者。

    安内以尊王, 尊王而后才能攘外。

    即攘外且需安内。

    她时日无多, 后人后世路, 她自当铺平踩踏实。

    【赵家散兵,不识兵者控兵造势也, 为前朝赵氏。 】

    苏瑜四月里带来的那句话, 她初时并没有想的很清楚,只是确定赵家军包藏祸心。然赵氏一族上一任家主赵励早在景泰四年便已交出两万赵家军后乞骸骨,离开朝中养老, 这些年亦都在监控中, 直到景泰廿年去世, 都安分守己。

    是故后来掌控指挥赵家军的人,必定不是赵励。且苏瑜的感悟中道是此人乃不识兵者,便是不懂兵法,不会掌军之人。

    而此人所为,自是为了前朝。

    前朝立国三百年, 同世家的关系盘根错节。皇子娶世家女,公主嫁世家子, 代代传承。然至灭国之际,宗亲皆入杜陵邑,后杜陵邑四万人全部被屠灭干净。如此便只剩“公主外嫁世家子”之三万后裔。

    此间后裔又有鄞州明氏和扶风秦氏共计近一万被灭族,如此还剩两万人。在这两万人中寻,依旧是大海捞针。

    但是细想,一个能直接指挥的了舞阳辈赵氏宗族的人,不会是太远的旁支,当是方便亲近者。

    再者,当时事发在杜陵中,被牵扯进去的有杨氏,薛氏等,届皆是京畿世家。可见此人乃是一二流的门阀中人。

    三来,能命所有赵氏宗亲全部身殉以缄口,此人当是从小被培养的“忠赵”信念十分深重,且在宗亲中威望极高,智慧超绝,为宗亲之信奉者。

    上头两处范围依旧太大,但是第三处,江见月想到了一个人。

    嫁给世家首领苏志钦的茂陵长公主。

    然公主早已作古。又闻当年公主随其夫君也曾同赴战场,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是个实实在在懂兵法、懂韬略的女子。

    是故,茂陵长公主自当否决,但是这世上还有一个“小茂陵”。

    苏家长女,苏恪。

    想到这处的时候,是江见月得了苏瑜消息发病卧榻修养的第四日,她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是苏恪,也太荒唐了。

    只是这样的念头起,她不免想的多些。

    就是因为人人皆觉不可能,或许才是最大的可能。

    假设是她呢?

    苏家军她已经无法利用,所剩只有赵家军,且她如今已年过半百,面对如日中天的新朝,她却愈发老去,是不是会放手最后一搏?

    在龙椅上坐了二十余年的女帝,大胆猜测,勇于求证。其一生都在剑走偏锋,从来都是以身犯险。这次也一样,她以自身为饵,引君入瓮。

    这是景泰廿三年的正旦日。

    未央宫前殿的旷场上,甬道上,皆是数日来叛军的残肢尸骸。残雪和鲜血交杂,朔风一吹,又冷又腥。

    女帝和群臣从殿中出,站在丹陛最高处,看着被押赴而来蒙头垢面的妇人,纵使被禁军一脚踢向膝盖,却也只是在瞬间的屈膝后,倔强地站起身来。

    丝毫不肯跪拜面前的天子。

    女帝挥手示意挡在身前的禁卫军往两处散开。于此同时,妇人身后阻她生路驱她至此的军队亦列队分开。

    是陈珈的人手。

    腊月廿八化整为零归来候在扶风郡后,于昨日除夕夜得了信号集兵围剿,入宫勤王。昼夜间,清楚余孽。

    兵将散开,陈珈披甲执锐踩上三重阶陛侯在一旁,是可以随时以身护守女帝的位置。苏彦随在他身侧,在抬眸一眼望向丹陛之殿的姑娘后,更久的时辰都在看丹陛下的妇人。

    “罢了,不跪便不跪吧。”女帝笑道,“但你总可以把头抬起来吧,总不至于膝盖是硬的,脊椎却是软的?”

    妇人嗤笑一声,甩开押负她的人,抬起头。

    眉目张扬明艳,宇间一朵牡丹花钿,神情有几分似当年的苏丞相,确切的说更肖茂陵长公主。

    是女帝预料中的人,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人。

    苏家长女,苏恪。

    旷场之上只余风声,一阵阵呼啸。

    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翻涌出火海,眼睛的主人将好多事在瞬间理清,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这般强压气息,理清因果。

    譬如苏瑜,也是即将不惑的青年了,但还是在看见那张面庞时,崩溃。

    “姑母——”他打破此间沉寂,从丹陛奔向她,直挺挺站立在她面前,“怎么可能是你?”

    “如果你就是那个幕后者,那么当年杜陵邑的毒杀,你连带着害死了亭亭?”

    “我的妻子,你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苏瑜频频摇首。

    “还有陛下,陛下待你不薄。你乃苏氏女,你同她有何仇怨?要杀她亲子,毁她社稷!若真是你,叔父也是你害的?他是你手足,后来多少年唯一的手足啊!”

    苏瑜看她又看丹陛上的女帝,不可置信。

    相比苏瑜的情绪躁乱,苏恪可以说沉稳至极,淡然如风。只伸手拂开他,松了松筋骨,须臾长长叹了口气,话语缓缓道来。

    “戴着张面具装疯卖傻这么多年,这会总算可以好好说会话了。说真的,我都快不记得自己的本来面目了。我当同我阿弟一般,也是聪慧的,隐忍的。不,我比他还能再隐忍些,毕竟他行走于昭昭白日之下,世人曾赞他麒麟子,赠以美誉无数。而我纵是才不输他,也只能隐于黑暗中,披一层骄纵跋扈的纨绔皮囊。”

    “这是我七岁那年,阿母与我说的话。” 妇人笑了笑,目光望向白云苍空,想起小时候,“我记得那会我初入抱素楼随父学习尚不过两月,阿母便再不让我去。因为她看见阿翁在虚室生白台写了一副字。”

    【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

    “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她重复道,声音陡然提高,突然扼住苏瑜双肩质问,“你也学过这句话,你说何为“不必法古,不必循旧? ”

    未待苏瑜开口,苏恪已经自答己问,“不就是说,可以不尊我赵郢皇室,可以反了他吗?”

    原来苏家长女并非不学无术,乃从七岁起,便受教母亲膝下,学得是赵家天下唯尊。

    “阿兄入学已久,阿弟开蒙太早,都得了阿翁这不尊不敬的悖乱之语,唯有我伴着阿母,给她分忧解难。阿母也最疼我,事事以为我先,连封地都传给我,拖着病体用心栽培我。”她推开苏瑜,扫向四周泱泱人群,骄傲道,“我有其母如此,怎能负她?”

    “前朝糜烂,复兴前朝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事啊?”苏瑜无法理解,近身逼问,为了如此虚妄之事,你可以反复利用叔父,甚至毒杀亭亭? ”

    “他们一个是嫡亲手足,一个是你唯一血脉!”

    “如何虚无缥缈?我差点就成功,好多次我都要成功了!”苏恪合了合眼,愤怒又自得,只眺望前方高台上的女帝,冷笑道,“早在明光四年,江怀懋的葬礼上,你便该是坐不上那张龙椅的。可还记得彼时宣平侯对你的质问,如何去给天子寻药的苏沉璧会在那样短的时辰内回来长安,按时辰算,最合理的解释是江怀懋还未驾崩你便已经传信。父尤生而子言其亡乃大逆不道,天下人皆当讨伐你。”

    “这桩事,当日已有结论,是父皇病重让我先传的信。”太过遥远的记忆被唤醒,江见月尚且从容,心底却暗思苏恪当真人不可貌相。

    当日此计,不仅几乎断送了她的为君路,还将苏彦推上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境地,但凡苏彦少保她一分,以撇清自己,便是彼此离心之乱,雍凉和世家又将兵戈再起。

    丹陛左侧下首的男人,则想到更多。

    当年他理出的结果是,能够那般计算时辰差,且利用时辰差精准打击二人的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心细如发,心思缜密无比;二是不在当下时局里的人,于暗中清楚看着朝野的一切,然后方能布局。

    加上屠杀宣平候一族的线索里,发现了桓氏的精钢坞,他便自然而然怀疑一切乃桓氏女桓越所为。

    根本想不到竟是苏恪主导。

    诚如眼下苏恪继续之言,“这关你是过了,但是景泰二年渭河桥上的刺杀,你本该死的。”

    “全是因为你,真真是苏氏好儿郎!”苏恪冲着苏瑜怒斥,“她跑来杜陵邑得你叔父偏宠偏爱,惹得桓越醋意大发要置她死地。那丫头号称什么女中诸葛,信念是有一点,但也不是什么谨慎周到之辈。若无我指点,也是个色令智昏的东西。给桓起传令招来杀手,却不知绊住我阿弟。是我借着桓起来送和离书生病牵住了苏沉璧,如此让她陷入绝境!”

    “结果,你,你带人把她救了!”苏恪尤似回到昔年时刻,怒意不减反赠,直淬了他一口。

    “桓起——”女帝的声音落下来,“所以你同他和离不是因为他沾花惹草,而是你启用了他,要同他撇清关系?”

    “聪明!”苏恪似被刺激到兴奋处,看向江见月的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其实有时候,我挺喜欢你的。细想我们之间,有何仇怨?有的不过是身份和立场,让我们天生结仇罢了。”

    “与尔同道,恕朕不敢受。”

    苏恪闻言也未反驳,只继续道,“我的丈夫,桓氏家主,是我启用的第一枚棋子。可惜,折了。”

    “一来你确实厉害,二来——”苏恪眼中火星点点,“苏沉璧居然能为了你连美人计都搭上,桓越更是不中用。”

    “桓氏案后,苏沉璧领兵去巴东郡,独留你在朝中,我便让舞阳借天像设荧惑守心案,后派人造势谣传逼你诛杀梁楚二王。不想你居然敢拔剑斩太仆令以震慑,还开设闻鹤堂控制了部分世家闭合他们的嘴巴。我也想也无妨,你那受惊就会发作的疾病也能催一催你,结果苏沉璧早早回来长安,一直在城外守着你!何论你开设闻鹤堂,我自能将人插进去。”

    苏恪说累了,恨声吸了口气。

    却闻女帝道,“是故这厢之后,景泰四年,你让舞阳传话命赵励乞骸骨退出朝中,交出两万赵家军是吗?”

    “不怪我阿弟那样喜欢你,如此玲珑心,和你说话也是一种享受。”苏恪笑盈盈挑眉,“你那样盛的锋芒,我只能避一避。”

    江氏以武起家,彼时女帝已经将九卿重臣换掉大半,接下来自然会对赵家军动手,主动交出权柄,获得信赖,保存实力,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苏恪此处话语,上至群臣,下至兵士,都不免唏嘘,确乃智谋高绝。

    更何论后头的事,简直让人震惊不得回神。

    景泰九年,女帝欲立太子不成,盂兰盆会群人中毒,百姓死,僧人亡,两岁小儿被传邪祟,洛州林氏被灭门,皆是苏恪所为。

    “你闻鹤堂中的洛州林氏子是我启动的第二颗棋子。” 苏恪似回忆光荣战绩,嗤笑道,“那会阿弟被你谴去征东,我因口无遮拦刺激你,遂借口随他同往,原是拐了一趟洛州交代事宜,让他们阖族服毒身殉以对应盂兰盆会中毒之人,如此做实你儿乃邪祟之说。洛州嘛,乃苏氏祖籍,我去祭拜亡父,何人会起疑?”

    话到此处,女帝投下来的目光开始变得森冷。

    尤其,妇人还在沾沾自喜,细数她最辉煌的战绩。

    杜陵邑毒杀储君。

    “你的儿子,江氏的储君,几欲死在我阿母二十周年的冥诞上,是我为他择良辰。我阿母乃堂堂赵郢皇朝的长公主,怎能离开这长安故土,怎能去同一个不忠于她家族的人同棺同葬!”

    丹陛一侧的男人太阳穴上青筋毕现,握拳的手发出骨节狰狞的声响。

    苏恪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看了江见月一眼,转头望向苏瑜,变作一副无可奈何又有些慈爱的模样,喘息柔声,“姑母实在没办法,她防的太厉害了,根本无从下手。总算见得那小儿同小翁主、同亭亭熟络些,便只得如此。控制了亭亭身边的侍女,将毒奉上去。”

    “也怪亭亭自个不听话,我本来将她嫁给了杨氏的儿郎,想发展杨氏的力量。可惜啊,她心心念念都是你,为了你闹到和离的地步!”苏恪陡然变色,拔高声响“既然不听话,便作一颗有用的棋子,助我完成大业,乃是她作为吾子的无尚荣光!”

    “阿母当年便是这样与我说的,我之种种,皆为她所骄傲!”苏恪入鬓长眉飞扬舒展,在这一刻合上眼,似又承欢于公主膝下,受她教导,得她夸赞。

    听她说,“恪儿,是孤最好的孩子。要为孤清除全部的敌人,永效吾族。”

    “而你,从你当年在渭河上救了她开始——”苏恪陡然睁眼,猛地回过身,素指直指江见月,“既然救她护她效忠她,便都是我的敌人。”

    “包括苏沉璧!”

    阴霾的天空,凛冽的北风,夹着雪拂面而来,全部侵入男人面具之下。

    妇人的话语一句重过一句,“苏沉璧,毁了我多少事!我将那小儿定成邪祟断魏国血脉,他便抛开名声权势将人认了下来。我杀了小儿挑起江见月屠族毁她君名,本想着那样多的人无辜死在她手里,苏沉璧即便再爱她,也会为了天下百姓、时局安定反了她。就算他不反,因下层兵士疯狂造势疯传流言的两军也会大打出手,逼得他去反。结果,他宁可自己背更大的罪名掩盖她的过错,宁可将军权相让,山河拱手,也不愿反了江氏!”

    “你说他是我手足!”苏恪已然怒气磅礴,又朝苏瑜发作,“他是我手足吗?他是茂陵长公主的儿子吗?”

    “他不是!”

    “他不过是借着我阿母肚腹爬出的、江氏的裙下臣而已!”

    当是几尽一生情绪的宣泄,苏恪话尤不止,一句句掀声而来,“他已经忘了当年对着我阿母发过的毒誓!”

    【以苏氏阖族起誓,扶君主,匡社稷,永效吾君不生二心。如若不然,阿母死后难安,永坠阿鼻,赵氏之运便是苏氏之命。 】

    “赵氏之运便是苏氏之命……”苏恪仰天大笑,“所以苏门败了,苏沉璧死了,因为应誓了……哈哈哈哈哈……”

    “幸得我阿母还有我!”她失力跌在地上,又爬起,爬上丹陛,在距离女帝九重阶陛处眼看就要被禁卫军斩于倒刀下,江见月抬手止住,走向她,在半丈处停下,平静道,“你如何?”

    “我很努力啊,努力完成阿母的遗志。”苏恪似疯癫状,缓过气息挑眉,“我从苏沉璧处诓来好多银钱,你是不是还有四千金没有找到?告诉你,我的暗子全部挪出来为我养着兵士,你肯定笑话我被幕僚卷钱跑了对不对?我还绣了好多好多牡丹花样的鞋子,衣裳,围巾,送去军中,给我的人穿。阿母病重,来不及教我太多,行军作战便不曾教导过,我也不敢偷偷学以免被怀疑身份。但是我知道,打仗需要粮草,战士们要吃饭,上战场要骑马,受了伤要有医官治疗……”

    女帝低笑颔首。

    苏彦死死看着苏恪。

    脑海中想起景泰十年之征东回来时,查阅的赵家军情形,大部分散在幽冀两处,其中有三成皆为伙夫,军医,御马者。

    他本能地认为这些人无有战力,却不曾想过他们可以制造伤患。

    如苏恪此刻言语,“所以你伐燕的煌武军才会全线崩溃,我是输了,你也没赢到哪去。”她似又恢复了神智,晲向女帝,自得道,“你现在知道一切了,但是晚了,你从幽冀两地调去的人手里,全是我的人,待伐燕已结束,他们便会出其不意毒死杀死你的兵甲……”

    “是吗?”江见月的笑意更深些,“你或许该想一想,朕为何舍近求援,调最北处的人手去增援南边的战局?”

    “你——”苏恪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胸口起伏不定,踉跄起身。

    是啊,连着自己都是被请入瓮中的,自然是面前人理清了一切。

    她沉沉叹了口气,仰天而望。

    见漫天白雪如鲜血,纷纷扬扬落下来。

    是伐燕的夷安长公主,正在南地奉皇命处决贼寇。

    “征途太长,此生太短!”她满目悲怆痛呼出声,却在下一个瞬间凝神,“江氏,可惜啊,苏沉璧死了,你害死了他,我还是没输,没输……”随着话起话落,霎那间抬手伸臂,右手绷直下压,竟放出一枚袖箭。

    流亡的岁月里,苏彦亲手教她的。

    禁军挡得极快,护住女帝。却见另一人速度更快,跃身而起,一招接过袖箭,转身一手按住妇人臂膀,一手反手刺向她脖颈。

    一进一退间,两人连下两重台阶。

    风吹雪落,有一刻姐弟二人似雕塑,没有任何动作。

    片刻,方见男人附耳低语,声音经风即散, “阿姊,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你、你好好……”妇人闻声,痴痴而笑,喃喃自语,“阿母,我尽力了!”

    苏彦松开手,苏恪滚下阶陛。

    苍穹之下,殿如丘壑人似蝼蚁。

    长长的阶陛,下端是亡国的后裔,高台是开国的女帝。

    苏彦站在中间,将低垂的目光抬起,倒映出明月皎洁模样。

    大雪茫茫,天地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发个红包吧,下章周六晚更新!感谢在2024-03-27 16:10:06~2024-03-29 01:4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容与20瓶;帅果、等不到的结局、 Yee 10瓶;松软小面包3瓶;科斯不搭车2瓶;爱吃排骨、茹古涵今的特级肥牛、周小椽、枏、 42348656 、不告诉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景泰廿三年, 魏灭南燕,去国改州,设益州。

    夷安长公主在处决完前郢逆贼后,女帝手书再至,原南中将军齐飞兼任益州牧,领兵三万镇守益州,太尉携荣嘉长公主率三军择日回京。

    荣嘉长公主。

    这日乃正月十五的上巳节,江呈星站在益州的城楼上,眺望鲜血未凝的土地,脑海中回忆日暮时分看见的诏书。这五个字来回浮现,最后刻入骨髓。

    当年她欲去国远嫁之际, 大魏的女帝于宣室殿挽留她许久。后来她去意坚决, 自请除去封号尊荣,不染皇室分毫利益奔赴她的爱情, 至此她的皇姐未再多言, 朱笔下召放她离开。

    而到今日,皇姐又说,携荣嘉长公主率三军择日回京。

    没有颁旨恢复她的爵位, 却尤胜旨意下达。

    是说她的爵位一直都在,可在皇命诏书中随意提起。

    她是女帝永远的手足, 大魏永远的公主。

    这须臾又漫长的七年南燕生涯,不过大梦一场。

    “你走后,陛下提过你两回。”夜风瑟瑟,夷安亦上城楼,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第一回, 城郊长亭送别,陛下说你幼时突然的示好, 让她很烦躁,但也很珍惜。难得有人待她好,需要她。”

    “第二回,是来此伐燕,我问她可要谴暗卫接你回来。她说,你想回便接你一程,若是不想不必勉强。她舍不得浪费兵力,如今太多人需要她。”

    江呈星仰望天上月,滚烫眼泪落下来。

    我要回去的。

    回去皇姐身边。

    翌日,天微微亮,荣嘉长公主未等还需整顿三军、定了廿一返程的太尉,只领亲卫带了部分已经寻出的北麦沙斛丸药轻装简骑奔赴京畿。

    纵使有伤在身,但她迫不及待。

    与此同时,长安城未央宫中,江见月拖着病体,依旧夙兴夜寐处理政务国事。

    先是结束了正旦会上苏恪的谋逆案,正月初二传旨给南燕设州镇兵一事。后正月初三又追召给夷安,让她不必在廿一那样快回来京畿,继续留在益州,将凡是着有牡丹花样衣衫的军士夷三族。苏恪命赵家军于景泰四年散兵潜伏军中,至今十八年整,难保下一代没有接受任务。宁可错杀千百,绝不放过一个。

    苏恪种种,于社稷朝堂罄竹难书。

    是故这样的旨意颁布,朝臣无人反驳。

    正月初四,江见月又亲临尚书台政事堂一起审复总结“平东防南”的军政。

    “平东防南”,即为平定东北幽冀两州之叛乱,加防汉中、阴平、荆州三处同南燕接壤之地的军事。这一国策是苏彦在景泰十二年夏提出的,当时定的是五年政局走向。一晃竟已十年过去。比原定计划延缓了五年,翻了一倍之数。

    “时间是长了,但当时苏相提出时只说防守南燕,如今陛下是收复了南燕,时辰久些也是正常,亦是可喜之事。”

    “防守后乃攻伐,攻伐起才论胜负,确实已经很快了。”

    前两年才提拔上任的都尉将军开口,太尉座下长史在接话。

    诸人颔首,确实此理。

    不知从何时开始,尚书台论政的时候,臣子提起苏彦不会再觉犯了忌讳,只顺通自然的商讨军政大事。

    薛谨点头赞许之际,抬眸看向正座的女帝,亦是云淡风轻。臣子说的对,她便开另一桩政务商量决策;说的有误,她便笑笑让继续讨论。

    “苏相”二字再也不是不可提及的禁忌。

    薛谨试着回忆,是从何时开始的。

    大概是前些年为了迷惑方贻起的吧。

    温如吟说,有些事有些人不让提起,不被提起,那是因为不可碰不可说,因为触之极痛。

    所以如今可提可论,是当真往事随风散,陛下不痛不在意了吗?薛谨忍不住问,毕竟方贻之事已经过去了。

    温如吟不敢确定。

    但她说,你我站师兄的角度,自是觉得有些不值。但在陛下的角度,她走出来,往前走,比什么都好。

    师兄更舍不得她痛。

    薛谨也算看着女帝长大,这会再看她,五味杂陈。

    他希望师兄于她是特殊的存在,不被旁人随意提起;又希望她当真走了出来,拥有新的生活。更希望师兄还在,小姑娘长命百岁,他们恩爱偕老。

    女帝的目光投过来。

    “廷尉!”她笑着唤他,“你怎么眼睛红了?”

    薛谨愣了一下。

    便听她道,“一会让太医令瞧瞧,莫染疾了。”她眉眼里已经没有早些年的锐利和桀骜,更多的是温煦和柔软,还有一丝熟悉的端方。

    这是君主对臣下的关怀,自然事。

    臣子闻言该道声“多谢陛下厚爱”,但这会薛谨生出一层冷汗。他恍惚在她的笑靥里看见另一个人的模样。

    不久前也有这样一回。

    那是去岁八月,他去给玉娘买玉颜粉,回府时有些晚了,路过丞相府门前竟看见里头亮着烛火。

    下马推门入内,看见窗牖身影长身玉立,束冠广袖,乍看尤似苏彦模样。

    “师弟。”那人推开窗牖,“可要进来用盏茶?”

    赵谨呆立在原处,“……陛下。”

    “小师叔。”屋内男装的女帝不情不愿喊了他一声。

    后来温如吟也说过一回,说女帝约了她在抱素楼辨经,不知是口误还是她听错了,她竟然唤她“师妹”。

    温如吟彼时还感慨,其实陛下确实越来越像师兄了。

    薛谨这会只觉心口被拧了把,痛又窒息,再看女帝,突然意识到什么。

    于是,双眼愈发红了。

    “传太医令去偏殿。”女帝晲过薛谨,“你也去,有病就治,少拖着。”

    薛谨没有辩驳,起身谢恩而去。

    殿门口悄然一瞥。

    她依旧是宣室殿里,尚书台上英明神武的九五之尊。不过是散朝归去,殿台掩门后,再添病症。

    不过是,太爱那个早逝的青年郎君。

    诚如薛谨所言,女帝依旧勤政,目光长远。这日总结完“平东防南”之事后,便点名太常,查看关于新政的卷宗。

    景泰十六年开始的新政,在廿一年以斩杀总考官卫尉方贻落幕后进行首轮整顿,去岁停办一年,如今该是重来之时。多少学子翘首以盼!

    她的心和情停滞在他死去那一年,但是她的思想和步伐稳扎稳打,从未停留。

    温如吟将卷宗奉上,又恨不得抢回。

    平南燕,清奸佞,继新政,她什么都比旁人想的周全,唯有一处让朝臣不满,她总是不好好用药。

    太医监齐若明求了这个求那个,劝她好好用药。

    她每次都将话堵回去,“朕好好用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老样子,少喝一口半盏差不了什么。”

    *

    “但是现在有药了,您为何不用?”尚书台回来路上,八岁的皇太女与女帝同坐御辇,怒气冲冲。

    江见月在兰台处示意停下,揉了揉眉心,“为何不用?这是朕留给你的课业,还问,可见没有悟出来!”

    【景泰廿二年末,女帝平定南燕,天下一统。注:至此在前郢裂土分疆、一国化三后,暌违近百年,十三州重合一姓,可称不世之功。 】

    【景泰廿一年,女帝兵权一统,清除佞臣,整顿朝纲。君名污而再清。 】

    【景泰十九年,中山王贺云收幽冀两州,天下唯南燕为复】

    十八年,十七年……

    【景泰十六年,辟新政,抱素楼重开,卫尉方贻掌之。 】

    【景泰十五年,罪臣苏彦被女帝重召回京,却已遇刺身死。 】

    罪臣苏彦。

    原来已经这样久了。

    隔了生死时空,史书也再无他的记载。

    “君母!”靖明公主眼看书简从她手中话落,幸得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女帝。

    然江见月拂开她,只踢过足畔史册,疾步走出兰台。

    她越走越快,漫无目的。公主,内侍,禁军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不许跟着我,都给我滚。”她喘着气,回头怒吼。

    于是,乌泱泱诸人伏跪如山丘。

    似隔日不间断的未央宫前殿里,似每一个节宴满城街道上,臣奴跪首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又惊又恐,逃奔离去。

    *

    “君、师父,您别生气了。”是夜,椒房殿中,小公主扶谴退侍者,扶着女帝在妆奁坐下,给她卸下钗环华胜,松开发髻,然后束发簪冠,之后又捧来准备好的男子衣衫。

    那衣袍气味甚美,是雪中春信香。

    “师父,皎皎给您更衣。”小公主话语怯怯,伸手解她腰封。

    这不是第一次了。

    换妆更衣毕,两人个案对坐。

    她问,“课业完成了如何了?”

    公主道,“儿臣、皎皎实在不明,还望师父指点一二。”

    二人所论的课业乃是关于为何天子不用药,却给那个叫岳汀的谋士使用。

    当日正旦会上,岳汀制服击杀苏恪后,未几吐血晕了过去。后经太医令救治,道其亦是元气大伤,且历长久日夜跋涉,身子虚弱至极。

    陈珈道其是荣嘉公主的近侍,正是谋士岳汀,十二枚北麦沙斛的丸药亦是由他襄助公主得来。

    女帝便道,赏给他,救他性命。

    彼时诸臣自是不解,好不容易寻来的救命神药,君者自然更重要。然女帝执意如此,还让公主去解释,奈何四五日过去,公主依旧想不出缘故。

    “我知道,师父是为了将他留给我做股肱之臣。但是他的病情用我们太医署的药也能慢慢救治,何必浪费如此珍贵之物?”

    “试药。”这晚,她终于给小公主提点了一下。

    小公主咬着唇瓣,半晌终于茅塞顿开。

    是君母生人难信。

    尤其是历经了当年杜陵邑族人纷纷以身作局诱她入圈套,见识了苏恪这般一生伪装的决绝隐忍,她便更难信人了。

    纵使此人一直帮扶荣嘉长公主,使得钟离筠献降,千里带来神药,但是她就是不信。

    这个世上,能让她一眼便信任的陌生人,大概只有在当年时,渭河畔的少年郎。

    所以,她让他试药。

    药是真的,他病好,以后便能更加忠诚地效忠大魏与少主。

    药是假的,便是他自食其果。

    小公主说出感悟,得了女帝赞赏,遂侍奉她上榻就寝。

    “君、师父,皎皎能和你睡吗?”

    这句话,榻上人最爱听,也是她教她说的。

    卧在枕上的女郎一双杏眼空荡荡,望着帐顶不说话,许久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

    太医署的好消息传来时,是这月下旬。

    道是安置在宫中偏殿救治的岳汀身子有了好转的趋势,脉象平稳了许多,脉息也强了些,不日便会苏醒。

    江见月隔三差五便会来看他。

    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因为除了一张脸,他躺着的样子,像极了苏彦。

    当日苏彦尸身归来,她让仵作验明正身。他们仔细量了许久,终于确定头围、肩宽、足长、腰围都符合他的尺寸。她当时便想,其实何须测量,她的眼睛便是度量他的尺子,一眼看过,便知他的尺寸。

    她其实觉得那人不怎么像,但是数据太真实。

    这人吧,正好相反。

    她觉得真像啊,甚至召了苏瑜辨认。

    她的这个师兄一贯疼她,憋了半晌,道,“他就是叔父!”

    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谢师兄,还愿意哄我。”

    他还想再哄的,她把他赶了出去。

    这世上,无人可替他。

    *

    “那君母如今为何还不用药?”宣室殿诸臣劝谏无果后,回来椒房殿小公主又来劝。

    “你召的群臣,要逼宫造反?”江见月卧在榻上,晲她一眼,“居然敢和齐若明合伙留下药,朕说都给他用的。”

    “他用不了那样许多,身子已经在好了。”小公主跪在地上哭出声来,“再用,他就是夺您药的乱臣贼子。您不在了,我也不要他辅佐,我立马杀了他。让他吃您的药!”

    “不是还有许多药吗,您夷安姨母都会带回来的。”江见月头回见小姑娘这般勇敢,一时哭笑不得。

    “是有很多药,但是您发的那些诏书没有一封是和药有关的,您还让姨母晚些回来,你根本就不想吃药!”

    小公主泪流满面,膝行至她榻前,“您不要儿臣了吗,不要大魏江山了吗,不要天下子民了吗……”

    “起来!”江见月看着额间渗血的女孩,提声命令。

    小公主却不要命一般叩首。

    我要您活。

    群臣要您活。

    苍生黎民也要您活。

    您死去的孩子,夫君都要您活。

    “滚出去!我不欠你,不欠你们任何人——”女帝从榻上起,一把拎起小公主,将她拖出殿外。

    殿门砰得闭合,只余孩童从阶陛滚下的沉闷声响。

    又钝又重。

    偏殿之中,苏彦在这个时候醒来。

    神思几番回转,还未来得及问今夕何夕,便见齐若明在他面前跪下,絮絮将江见月不肯服药,只给他用药得诸事一一说来,求他是否可以劝一劝女帝……

    齐若明的话还未说完,苏彦便已经披衣下榻奔去椒房殿。

    他曾经因以为她又有了孩子,开始了新的生活,而起死志赴南燕尽余生之力。

    在南燕之时,听闻她召他回京,得他尸身而不葬;后闻她收兵权杀方贻开设新政,闻她千里伐燕却丝毫不想寻药……他便重新看清她的心境。

    她听话往前走,却只走了一副躯体。

    他的皎皎。

    当是完整的皎皎。

    他也曾恐惧年迈,恐惧残躯,恐惧如今云泥之别的差距,暗自菲薄不配伴她身侧。

    何其幼稚又懦弱。

    原是他一生都在犯一个错。

    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皎皎,把药喝了,我们还有余生携手。

    通往椒房殿的道路,熟悉得让落在身后的齐若明瞠目结舌。

    然而在坐寐门前被拦了下来。

    天色渐暗,禁军执锐,纵是齐若明赶来,也无法通融。

    苏彦从未觉得如此绝望。

    禁军的规矩,内廷三重门的设立,都是来自他的修整。

    西风烈烈,吹得他袍涌千层,霜鬓泛银,他拉来齐若明撑着干涩又疼痛的喉咙,和他说,“我、是、苏、彦。”

    自是无人相信。

    “算了,你就做一回苏相吧!死马当作活马医。”齐若明为着天子性命,传话进去。

    禁军出来,传女帝原话,“论苏彦二字者死。”

    论“苏彦”二字者死。

    她喝了药,砸了碗,踢开殿门,将跪在门边的小公主拖回房中,抱在榻上,拿来巾怕一点点擦拭她脸上血污。

    “师父,您别生气了,皎皎不疼。”

    “我才是皎皎。”江见月看着她,手上力道轻柔,话语也温和,“对不起。”

    这是她精心培育的帝国继承人,还这样小,心绪难控,不该随她生心魔。

    她连生心魔也需控制时间,不能任性。

    如同她的命,也不是完全属于她自己。

    能活,自然要活下去。

    捏着帕子的手微顿,她本就褪尽血色的面庞愈发苍白,额头生出薄汗。

    “君母,太医令说了。那药用了犯困,稍有不适,您歇下吧。”

    “好。”

    外头来了人,是连夜赶回的荣嘉长公主,是苏彦在夜中崩溃无措的救星。

    长公主持着一枚玉令,带着他畅通无阻入了椒房殿。

    在南燕时,她便下了决心,要将舅父送来皇姐的身边。

    只是这厢一门之隔,还见不得。

    乃小公主如实说,后道,“让君母歇一歇吧。”

    闻她用药睡去,苏彦定下心,频频颔首,荣嘉便道好。

    诸人已经转身,却闻殿中隐约的声响。

    是女帝的声音。

    药物的刺激疼痛让她发出隐忍的呻|吟,她原是极能忍耐的,此时出声,是不愿再忍耐。

    越过了礼法身份,辨清了时局阴诡,终究拼不过生死阴阳。

    十年生死两茫茫。

    未央宫中的山呼万岁,和他的遗言都是诅咒。

    你如何忍心这样待我。

    师父!

    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震落在男人耳畔。

    苏彦回首,尘满面,鬓如霜。

    风动帷幔,烛火摇曳,一只素手从帘帐伸出,在虚空中摸索。

    他挣开拦他的侍者,一步步走向她,终于将一截袖角放入她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3-29 01:47:47~2024-03-30 23:4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袁小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科斯不搭车30瓶;墓扬笙20瓶;兰兰、夜、等不到的结局10瓶;晓晓晓9瓶;小宋送钱钱5瓶;松软小面包、周小椽3瓶;不告诉你2瓶;枏、我爱芝芝莓莓、 42348656 、爱吃排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手腕间指腹薄茧的粗粝,掌心袖角布帛的纹络,都是实实在在的触觉。

    江见月在一个瞬间停滞了全部动作。

    周遭的一切也静了。

    诸人退去,殿门合上。

    她的手被人握着,袖角在掌心滑落。

    隔帷幔帘帐,观上头人影。

    是面对她的位置,半弯着腰立在她榻前。

    一双未经描摹的杏眼,其实有些钝了,眸光也不复年少的清亮。这些年,病痛折磨着她,思念缠绕着她,她将精力眼神都放在了政务上,旁处便挪不去心力。

    很多时候,回来寝殿独处时,她都闭着双眼。

    太医令说这样挺好, 可以养养神。

    她笑笑不说话。

    她闭眼, 原是想看一看白日天光下看不到的人。

    然,这么多年了,故人从未入梦来。

    她阖目时满心期待,睁眼时空空如也。

    今朝, 今朝竟看见了。

    她就这般静静望着,垂下了手,攥紧了那截垂在榻上的袖角。

    帘帐缘何抖动?

    是他又要离去?

    她扑上去抱住他。

    她再怎么长大,也没有他那样高。以往并肩而立,都要掂足方能吻到他额头。但他从来温柔又体贴,都是自觉低下头。或是抄起她膝弯,如抱孩童般抱她在单手圈怀里,剩下一只手轻抚她后脑,自己仰首看她。

    “不论是臣的陛下还是妻子,低头或仰望,都该是臣来。”

    他在情爱里说的话并不多,但说了就很动听。

    “把头低下来。”她是膝行上去的,帘外的那一只手搂着他的下半身。他仿佛有些被吓到,直起了身子。

    于是整副高大的躯体阴影投下彻底笼罩她,她便显得更小了。

    但他很听话,低头。

    隔着层层叠叠的帘帐,在外头的那只手寸寸上移,箍紧他腰腹,将面庞贴上去。并没有雪中春信香,只有一阵阵浓苦的草药味。

    但她也是满足的。

    “……皎……”

    “别说话。”她隔着帘帐呢喃,“低头,吻我。”

    他从命,吻她。

    吻印在纱帐上的轮廓。

    是她的发顶,额头,眉眼,鼻梁,唇齿。

    唇齿间相依,相濡以沫。

    软的触感,热的体温,甜的女子的味道。

    如何越过的帘帐?

    如何被她圈入帘帐中?

    苏彦有一刻清醒,推开她,扼住她,“等、你好些……”男人无论何时何地,最在意她名声,最疼惜她一幅身子。

    她幼时,他当娇蕊温养。

    她长大,他当神明供奉。

    却是他杞人忧天,想太多。

    才用药的女郎,在缓过了片刻前的疼痛后,体内暖流争涌,滋长出她久违的劲头和力气,比之长久昏迷初醒的男人,手足力道都要更充沛。

    她是君,从来都是她俯瞰众生。于是便翻身纠正了他原本以下犯上的动作,只用双腿勒住他。

    掀开他面具,撕裂他衣袍。

    铺天盖地的鸡舌香,同她薄薄皮肉一起将他包裹。

    她是林间丛野里不可貌相的小兽,明明瘦弱不堪却牙口锋利,身姿矫健,咬竹踏叶,激起清泉四溅。

    她在力竭中喘息,嘴角噙着一抹笑,双眼在半睁半阖中合上,将他锁入她眼眸。

    “师父!”她餍足喟叹,涨红的眼角有些湿润,手中还抓着他袖角。

    苏彦没有离开,给她擦洗后,坐在床头陪她。

    好多事涌上又退下,好多话到了唇边又顿住,是近乡情怯,脑中一片空白。原也不要再想,不必再说,往后余生,这样相守便已很好。

    铜台烛蜡少去几层,滴漏声响,已是午夜时分。

    苏彦掖好她被角,忍不住又亲她面颊。他也想用力咬她一口,确定不是在梦中,到底没有舍得。

    只低头看自己胸膛肩头一排排泛红的牙印,感受丝丝蔓延的隐痛,一样可以告慰自己。

    是真的。

    小姑娘在这会睁开眼,眼中热浪褪尽,连带柔情也不见,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她将他推开些,坐起身卧在榻上,眉眼里少了温柔色,但也不冰冷,只含笑启口。

    “岳先生。”

    苏彦愣愣抬眸。

    听她话语继续落下,“朕查过您背景,你无妻无子,至今孑然一身。如此甚好,朕不会亏待你的。”

    男人眉宇蹙起,张了张口。一时间脑子组织不出语言。

    “朕有闻鹤堂,最高位可同九卿,你可以搬去居住。”

    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语言,喉咙间来不及吐出。

    “当然,你也可以不入闻鹤堂,可入前朝任太子太傅。”

    “臣,我……是师父!”男人终于把话吐出来,欲捂住她的嘴,让自己多分辨两句。

    “自然左右你不掌兵,也可以既入闻鹤堂,又在前朝为官。”女帝拂开他,“但是不必扮作他。”

    “我没有!”他用尽力气。

    “是朕冒犯你,抱歉。”女帝挺直背脊,侧过身来,眉宇间是为君的端肃,“岳先生,你退下吧。”

    “不是,皎……”

    “退下!”女帝抬起眼眸,目光瞬间如刀似剑。

    “我、臣告退。”

    苏彦将思绪理正些。

    想,一个死去十年的人就这样重回自己身边,不怪她不信,只怪自己当初做得太隐蔽。

    再想,回来宫中这些时日自己被喂食北麦沙斛,分明就是她防人之心试药之举,若这般强硬纠缠,刺激她错手杀了自己,岂不荒唐之极。

    继续想,尚有荣嘉在,苏瑜在,还有自己活生生在。他们的过往点滴,他亦如数家珍,不稍太久,她自会相信的。

    最后又想,她如今身子尚弱,病体沉疴,当是治病为主,旁的一切都是虚的。他安静在这待上两日也无妨。

    于是,苏彦舒出一口气,回来偏殿临窗望月。

    我有妻子的,她是天上月。

    睡去时弦月勾桂树,男人眉间隐笑;醒时东方微明,苏彦压下眉头。

    他是被踏步声和兵戈的撞击声吵醒的。

    昨夜一番折腾,他睡得有些沉,又是靠在临窗的榻上。这会醒来,难免手足发麻,思维不继。

    缓了片刻,方确定来人的意思。

    来人是陈珈,领着一队禁卫军,说陛下丢失了东西,怀疑他昨夜顺手牵走,遂前来搜寻。

    苏彦莫名其妙看着陈珈,“陛下、丢了何物?”

    陈珈不可置信看着苏彦,“先生稍后片刻,若不是您,自还您清白。”

    然陈珈这话说早了。

    因为当真在这位岳先生处搜出了天子之物。

    一个针脚歪扭粗糙的荷包。

    苏彦看着那个荷包,眼神亮了亮。他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不早点把这个给皎皎看,她定然相信。

    这是景泰十二年的正旦日,她送给他的。

    这回且让陈珈拿去,她看到一切都清楚了。

    只是陈珈来时乃言他窃了天子之物,这罪名哪个担的起,就算不关入大牢,也得被看押起来。是故陈珈走时,命禁军看守他。

    苏彦也不着急,待见那荷包,她便该自己来了。但转念又觉奇怪,她不是认定他是岳汀吗?按她昨夜话语,当是为储君招揽人才。

    一副十足的礼贤下士的模样。

    这厢不礼贤下世也罢了,怎开口就疑人是贼的,如此行为那个贤才愿意效忠她?

    苏彦眺望院子内外站立的侍卫,脑子一团麻。然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她见了那荷包,一切便会明了。

    他也不着急出去,且养好身子再说。

    不想,这日没有等来江见月,却在傍晚时分等来了腿伤未愈一瘸一拐的荣嘉。

    荣嘉见到他的时候,已是梨花带雨,埋头簌簌低语,“皇姐,皇姐……”

    如今,苏彦听不得任何关于江见月不好的事,心急如焚抚慰荣嘉,“不急,你慢慢说。”还不忘端了盏茶给她润嗓子。

    荣嘉也没接茶,喘了两口气,“皇姐说,给我赐婚,把您赐给我。”

    苏彦怔了片刻,只问“咣当”一声,茶盏从手中话落,“她召见你没有,你可有说我身份。”

    “说了,皇姐不信。”长公主哭得抽抽搭搭,“只说我寻人哄她。”

    苏彦拣来案上巾帕,擦拭手背上湿哒哒的茶水,缓缓退回座上,半晌道,“容舅父缓一缓想法子,你先回去,不碍事的。”

    荣嘉“嗯”了声,偷瞥他一眼,转身挑眉离开。

    苏彦慢里斯条地拭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正月底的风依旧寒意料峭,隔窗牖间隙透进来,将他浆糊一样的脑子慢慢吹清醒。

    他摸上自己面庞,这幅容貌自然无法让她识别,但是这一身伤痕呢?她曾经一遍遍手指抚摸,唇齿吻咬的伤痕,总能辨认吧。

    只是这样让他认出自己……苏彦笑了笑,面庞到耳垂都发烫。

    夜色落下,细小的风源源不断灌进来。

    将他身体的滚烫驱散,面上的飞霞褪色,他豁得站起身来,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

    昨夜不就给她验证了吗!

    还是她扯光了他衣袍,看遍咬遍了他全身。

    她根本就已经认出了自己!

    苏彦拎了件氅衣,神色匆匆转出内殿,打开宫门欲去寻她。

    却在殿门打开的一瞬,看见了站在阶陛上的人。

    夜色阑珊,月光稀薄。

    她素衣披发站在他面前,昂着头,蓄着泪。

    无声无息,彼此静默。

    苏彦疾步走上去,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她瞥过头,推开他。

    苏彦重新靠近她,按住她,将披好的大氅拢紧。

    她还是蛮横挣扎,脱下,扔在他身上。

    苏彦俯身捡起,见她连鞋也没穿,赤足站在积雪未化的雪地里。

    他没再看她,只将大氅理平,折半段铺在地上,伸手握上她足腕,让她踩在衣袍上。

    “对不起,让你这么多年守着我的死讯……”男人俯跪在她足下,吻过她足背,求她别再生气。

    冷月清辉下,妇人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当年因孩子无救而枯竭的双目,经年后因为爱人重生再度泉涌。

    是生命的复苏,命运的恩赐。

    “我生气,也只舍得这一日气恼。”

    人生,过一息少一息。

    她俯下身,一点点钻入他怀中,靠上他胸膛,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师父,别再离开我。”

    他一点点抚她后脑,慢慢退开身,用氅衣将她裹起。

    是当年渭河畔的模样。

    他抱起她,带她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3-30 23:43:38~2024-03-31 22:3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桢、吃饱了就不会饿10瓶;阿昌是小可爱、周小椽、 423486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江见月一日两顿地用着北麦沙斛,人便有些嗜睡。苏彦知道这个药,前头他也用了,因为不曾稀释调配,遂大半月一直昏沉不曾睁眼。好在江见月这会用的药效温和许多,便只在晨起时有些犯懒。

    女帝用药养病中,取消了二月前所有的早朝,便也由得她睡。

    然苏彦还是以往时辰醒来, 一来药效退去, 二来经年养成的习惯,三来心绪激昂让他不敢入眠不敢久眠。

    唯恐相逢是梦中。

    身畔人嘟囔要水喝,苏彦披衣起身倒来一盏喂她。椒房殿本就暖如春昼,又烧着地龙,苏彦有些燥热,下榻给自己也倒了盏。

    一时间却未再回榻, 只隔窗望院中正在练剑的小姑娘。

    【粘连黏随,急应缓随。 】

    【屈伸灵,任人变。 】

    【进之愈长,仰之弥高。 】

    【退愈促, 俯弥渊。 】

    【来叫顺送不丢顶,四两千金力打力。 】

    苏彦看着剑招,识出是自己当年教给江见月的一套强身健体的剑法。小姑娘当是练得不久,并无力道剑势,但招式准确,身姿也挺拔有力。

    苏彦往窗前靠去,欲将她看得仔细些。

    他回来近一月,然真正清醒的日子就这两日。两日里神思都绕着江见月,来不及凝神其他。这会才慢慢回神,她还有一个女儿,如今大魏的储君。

    景泰十五年八月初三的诞辰,封号靖明,世称靖明公主。景泰廿一年,公主清君侧,诛杀佞臣方贻,名震朝野。同年腊月,册封为储君。

    论身份,苏彦该跪拜行礼。

    为臣之道,他从未有过差池。

    这会便恭敬弯腰拱手与她问安。

    鸡鸣时分,天光微泄,晨风携朝露,扑在身上阵阵寒凉。苏彦不知何时转出内寝,来到的殿外,也不知自己瞧了小公主多久。只看着她收剑定身,拾阶而来,遂仓促中行礼。

    “臣,拜见殿下。”

    五字在风中弥散又回响。

    苏彦低着头,视线中只有小公主足上一双鹿皮短靴,手中半截青铜剑身。但他眼前却是浮现着小姑娘的大致面貌,凤眸,宽额,没有泪痣。

    很长一段时间,都未得少主“免礼”的话语,似在审视他。

    苏彦想,这是应当的。

    大清早,骤然从她母亲寝房中走出一个衣衫还未穿戴齐整男人,于公于私她都该怀着戒心。

    景泰十五年八月出生的孩子,当是十四年冬怀上的,到如今马上就十年了。十年来,有此父女二人,至少皎皎不会太孤独。

    苏彦将让一点本能地醋意压下去,低垂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笑意。皎皎说让他做孩子太傅,也成的,他会好好教。

    小姑娘许会因为生父之故有些恼他,譬如这会给他立着规矩,也没什么。他长她这般多,总没有和她计较的道理 。

    于是,苏彦行礼得愈发谦逊。

    “岳汀?”公主的声音在这会响起,甚至上前一步,一把托住了就要从他身上滑落的大氅,“是岳先生?”

    “是、臣。”苏彦有些诧异小姑娘的态度。

    意料之外的爽朗可亲。

    “快起来。”公主掂足抓着衣裳,“晨起风寒,先生莫着凉了。”

    “谢殿下。”近身的距离,苏彦细她。

    “君母还没醒吧?”小公主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朝里探头望去,一边擦汗一边招手示意苏彦跟上她,“孤有事请教先生。”

    两人没进内寝,只留在正殿门边避寒。苏彦没戴面具,有些局促恐吓到他,只得勉励维持笑意。

    显然小姑娘根本没在意他容貌,只悄声道,“孤前头便闻先生盛名,君母也说要揽先生为太傅。孤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劳烦先生?”

    “殿下,但说无妨。”苏彦提起的心放下些。

    “就是方才孤练的剑法,是阿母去岁腊月里教授孤的。她说里头有最关键的一句,让孤寻出,结合朝政再悟之。”

    小公主言罢,自当他不识剑诀,遂寻来笔墨写下,指着最后一句道,“孤自然知晓此话乃重中之重。然难悟出其理,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来叫顺送不丢顶,四两千金力打力。 】

    苏彦笑了笑,因需解释的内容颇多,便持笔落字,“表意乃格斗过招时,不要硬碰硬,而是应该顺着对方来势、借对方之力改变其方向。在对方强弩之末之际再施加小巧之力将其重心平衡打破,从而达到击倒对手的目的。”

    “所谓结合朝政,便是说借力打力,控制平衡,乃为君者御臣基本之道。”

    他放下笔,笑道,“殿下难悟,非殿下不才,乃还未遇见实例。待来日遇见,能想起今日所学,便为学以致用,为大成也。故而,且慢慢来。”

    小公主眼里都是敬佩的光,频频颔首,规矩向苏彦作揖拜谢。

    苏彦拱手还礼。

    却见小姑娘又蹙了眉,摇首道,“但还是不能慢的,君母会催孤,孤不能让她着急。”

    她顿了顿,环顾四下低声道,“先生,今日的指点能不同君母说吗?她总说孤学得太慢,孤想让她开心一下。”

    公主仰看他,满目恳求。

    苏彦忽就红了眼眶,鼻尖泛酸。

    她嫌孩子学得慢,是恐自己时日无多,方拼命催她。孩子赤城,偷偷学习慰她心扉。

    他点了点头,“以后都好了。”

    话语出口即散,小公主问他说了何话。

    苏彦笑笑,“臣说好的,都应公主。”有一瞬间,他觉得看见了长生。很多年前,再这椒房殿中,他也这般给他传道解惑。

    小公主很高兴,只说今日已经误了时辰,得赶紧回去自己寝殿,晚些再来同君母请安。

    她确实有许多事要做,一会早膳后太常会来给她讲课,然后她还再去尚书台听政,午歇后过来给江见月复述,傍晚还要学习骑射。逢单日晚膳陪伴女帝,平素便一人独用。

    她的每日时辰都是定点安排好的。

    但远比不上江见月辛劳。

    譬如这会的练剑强身,她必须在鸡鸣前一刻钟到椒房殿的院子里练习,彼时江见月还睡着。

    寻常人都会觉得她扰了女帝就寝。

    但却是江见月自己提出的,自公主五岁分宫而居后,江见月便如此要求,鸡鸣前一刻入椒房殿做早课。无论文武,不分酷暑。

    她或病着,或养神,但知孩子在,知孩子勤勉,方能安心。

    苏彦是在如今的掌事口中听来的,一时间目送孩子离去,百感交集。

    “鸳鸯帐冷,是朕长了年岁,留不住苏、岳大人了吗?”江见月也不知何时醒的,这会从后头走来,伸手抱住了男人,半阖着眼抵在他肩头摩挲。

    “浑说什么?”苏彦掀开一边氅衣盖住她的手,剩下一只拢在自己掌心,“殿下勤奋,你别催她太紧。”

    “这才片刻功夫,为她说起话来了?”

    “她待我亲和。”苏彦被人咬着耳垂,也不挣扎,只贴过去配合她,半晌道,“你多陪陪她……”

    “嗯?”江见月吐气如兰,吻过他微霜的鬓发。

    三十年离合纠缠,他们熟悉彼此间每一道掌纹,每一句话语。

    男人显然话语未尽。

    江见月眯着眼睛看他。

    苏彦以面贴她,许久启口, “他生父何人?可还在闻鹤堂?”

    “如何论这个?”江见月睁开眼,挑了挑眉,“他就是在,皎皎最爱的还是师父。”

    “不是这个意思。”一生宦海沉浮,长袖善舞的苏七郎原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问题,只垂眸深吸了口气,缓了缓道,“我不知这些年你们相处的模式。他若还在,从前你们如何以后还是如何,毕竟孩子是储君,没必要因我和你徒增生分。若是不在了……左右都是你说了算。”

    他没有处过这样的位置,面对这样的局面,但很清楚帝王后廷连着前朝。

    从来,帝王宠妃者,非储君之母,二者总有其一难善终。

    他们好不容易才挣道今日的局面,不能再乱了。

    如今还能重回她身边,他更无遗憾。若非要说哪里有何不满,实乃那个孩子长得没有一点她的模样。

    她辛苦生下的孩子,竟半分不似她。

    就这点,苏彦有些不开心。

    “师父贤良,如此体贴。”江见月笑盈盈看他,又亲他一口。

    天光已经大亮,浅金色的朝霞映染漫天流云。

    苏彦的半边面庞也因江见月的来回蹂躏又红又烫,他将她推开些,“是吧,我自个说,还能搏个大度的名声。”

    “我不知道她生父还在不在!”江见月抽回手,掰过他面庞。

    苏彦眉宇颦蹙,不解其意。

    “靖明公主是大魏的储君,但不是我的孩子。”江见月对上苏彦双目,咫尺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我只生过长生一个孩子。”

    阳光微醺渡满二人周身,晨风吹啊吹。

    苏彦怔了怔,转过身来,听她说,“我那样弱的身子,我怕死在产床上,怕朝局再乱,怕战争又起,怕岁月倒流又回到元丰十年时……”

    “我就想,如果那张御座千百年来都是男子继位,血脉传承,而你为了时局安定,为了减少血流,可以打破性别的差异顶千钧压力扶我坐上去,那么我为何不能放弃血脉的传承,择一个合适的人掌这天下!”

    以血脉传承的帝位,本就是荒唐的。

    这天下,原该是天下人的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有一章正文完结。感谢在2024-03-31 22:37:57~2024-04-01 22:2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iu123456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等不到的结局、兰兰20瓶;不告诉你6瓶;松软小面包5瓶;月华如水、音音快逃、周小椽、71840282、小宋送钱钱、423486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许是这日论起了长生,在他死后的第十年,江见月头一回将他从心底诉诸口中,于是当晚便梦见了他。

    江见月是被苏彦吻醒的, 她睁眼时,他正在亲她的眼睛。

    已经吻干了她的眼泪。

    但是他的衣襟被濡湿了大片。

    江见月枕在苏彦手臂上,两眼看着帐顶,“我有时候甚至在想,若是前朝宗室、若是放眼世人都可以少在意些血脉的传承,是不是长生就不会死,是不是这个世上的血就可以少流一些!”

    “千百年的思想,总是难以突破的。但是可以期待。”苏彦将她抱得紧些, “带我去看看长生吧。这么多年,我还不曾去看过他。”

    四月清明,细雨霏霏。

    女帝身子稍有好转, 遂传宗正处准备祭拜昭承太子的事宜。

    宗正的反应有些惊讶。

    十年来,四月清明的祭祀,女帝从未去过乾陵祭拜太子,都是让太常在未央宫中设仪祭祀。便是腊月除夕太子的冥诞日,除了景泰十三年的周年祭,往后许多年女帝亦都是私服简装出行,不设銮驾,不惊臣民。

    静静地去,静静地回。

    一国太子的祭祀,以母爱子的思念,当是可以隆重可见明光的。初时的两年, 群臣不是很理解女帝的举止。

    但这举止并耽搁影响什么,是故文武百官自不会多言,御史台更没有劝谏的道理。

    左右茶余饭后,私下偶尔论起,慢慢看清几分。

    许是女帝病弱不愿大举折腾只想母子独处,亦或是女帝节俭不愿铺张而做了更多的实事。譬如这两个日子里,官中布施的粥棚会多出倍数,后来更是以昭承太子之名在长安城郊设立育婴堂,由夷安长公主监理,收养了许多弃婴。

    猜的这些缘由都对,但是都未曾想到另一重缘故。

    女帝原是为了那个罪臣。

    罪臣苏彦。

    景泰十三年除夕,江见月銮驾前往乾陵看长生。

    一路伞盖如云,旌旗蔽日;到时禁军列队,九卿引路。

    在陵墓草庐边,她戴着帷貌给孩子买糖葫芦,清晰看到路人驻足,眺望风烈旗展,兵甲戍守的太子皇陵。叹稚子可惜,天子悲苦,最后骂罪臣无道,不忠不慈,弑君不成又杀子。

    她听了片刻,踉跄转身。

    再不走,她可能要上去呵止他们,不许他们说。

    她的夫君犯了错,让她伤心难过,她可以罚他弃他,但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听不得说他不好的话。

    何论在一年后还看懂了他留下的局。

    何论看明了棋局他却再也回不来后。

    她便再也不敢銮驾出禁中看望长生,唯恐刺激他们对他的厌恶,只盼着世人能慢慢忘记这段关于他莫须有的罪孽。

    而如今,十年后,江见月终于又一次銮驾前往乾陵。

    仪仗规格没有简略也不曾加重,都是往昔旧例,三十里路程,清早出发,晌午抵达,后如常驻扎半山。

    女帝站在最前头,给太子上完香后歇在一旁。接着由皇太女上香,领宗亲和九卿重臣跪拜。

    苏彦,如今是岳汀。

    岳汀在三月里正式担任太傅一职,位九卿,如此随在皇太女身后一起叩首。

    他和长生,隔着三丈旷地,君臣身份,生死阴阳。

    天光下,人世里,能看不能碰。

    唯有在夜色下,无人处,他策马而来,抚他墓碑拥他入怀中。

    他曾经有过一刻不想要、后来倾尽所有养育的孩子。

    江曜,日出有曜。

    死在年幼时。

    即将天命的男人,在碑前痛哭出声。

    他的妻子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头,“长生最怕我伤心孤独,如今他会安心。他的阿翁回来阿母身边,阿母不再孤独。”

    在黎明前,二人同乘一骑回去。

    男人戴着面具,妇人遮着面纱,似从城郊踏青回城的普通夫妻,无人在意他们。

    但是他们静着心,还是听到细小的声音。

    是数日前女帝上乾陵祭拜太子的余音。

    一人望陵生叹。

    一人道,“可惜啊,不然如今都是十六少年郎了。”

    一人接话,“一念之差,苏氏毁人毁己。”

    江见月的目光随谈论的人挪移,苏彦将她一抹散落的鬓发理好,揽紧她腰腹,勒鞭催马疾行。

    “史书都定调的事,你何必折腾。”是夜,两人沐浴出来在妆奁前落座,苏彦在给江见月擦拭一头长发。

    江见月看铜镜中的身形,微愠,“我折腾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

    苏彦剜她一眼,不说话。

    江见月低头搅着十指,“轻点。”一截头发在他手中被扯,她蹙眉生怒,话落又红了眼。

    十年了,那些声音还在。

    一场祭拜,轻而易举测查出。

    她恨当年一场阴诡,恨他做的太绝,恨自己回神太晚,恨史书落笔不得更改。

    但他说,“你若有恨,我当如何自处?”

    要说的话有些多,他走来书案持了笔,“长生因何而亡?我们因何分离?景泰十二年的算计只是直接缘由。根本处,是你我之身份,立场,是你所代表的寒门,和以我为首的世家间的冲突。你要站在万人之巅上,苏沉璧就必须陨落于尘埃。”

    笔头干涩,他蘸墨继续,“我很庆幸,能在和你相伴了近二十年后,才从云间跌落。更庆幸,跌落求死的一刻,我的妻子阴差阳错救了我一命,让我还有今日重回她身边。”

    书到此处,他搁下笔,提了口气问面前的妇人,“陛下,可不可以允许臣,余生岁月里,只作一个普通男人,陪伴在我妻子身边?”

    月光从半开的窗牖透进来,男人的容颜早已不在,但站立的身姿还是如竹如松,星目眸光依旧如水脉脉,一眼看得人心发烫。

    妇人擦了两把眼泪,甩袖去了榻上,久不见人来,便又斥声,“所以你的陪伴就是整日教育我,围着我转?长夜漫漫,你倒是做些别的!”

    苏彦便很认真地做,细致又温柔。

    情深处,他也会止不住喘息,嘶声唤“皎皎”。

    以前,他有一把好嗓音,温沉清冽,开口就让人如觉春风化雪。如今败了嗓子,出声沙哑,伴着疼痛,便很少发声。

    然江见月吻过他喉结,还是忍不住催他,“唤皎皎。”

    “再唤一遍。”

    “还要!”

    这种时候,苏彦没有说不的,一遍遍应她,顺她。只在她餍足迷离中,拖着长长尾音的“师父”声中,衔着她耳垂道,“其实岳汀也很好听。”

    江见月半阖眼看他,转不动脑子。

    “真的很好听。”男人的眼里烧起一层又一层灼热的情意,“你喊一喊。”

    岳汀。

    岳汀……

    妇人的神思慢慢聚起,眼神逐渐变得明亮,又慢慢酿出迷蒙水雾。

    岳与月同音,汀乃江边滩。

    羁旅流亡的岁月里,天下人都在查他的来历背景,他却根本已经昭示世人,他的来处。

    “你是我的来处,我是你的影子。”

    情爱里寡言的男人,开口都是动人情话。

    最后的最后,他捧起皎月面庞,一字一句道,“唯有一事实在抱歉,我再不能以原本名姓写一封婚书,于世人面前诵读,宣告你我结发为夫妻。皎皎,我来生还你。”

    “我今生就要!”仰躺的妇人泪如雨下,眼中倒映出他的样子,眼角新月熠熠生辉,“我写。”

    苏彦没有放在心上,一笑而过。

    时光打马,窗前柳絮飞,梧桐落,白雪和春光相交替,转眼又是几个秋。

    苏彦离世人越来越遥远,如今为人称道的是岳汀。

    景泰廿三年,任东宫太傅一职,教导储君。同年九月,与太常一道主持新政。

    景泰廿四年,提出改革新政,修化细节。

    景泰廿六年,执掌抱素楼,为新政主掌官,同年七月,拜相尚书台,后于丞相府开府议事。

    暌违十四年,女帝再立丞相。

    朝野并不觉得讶异,此乃寻常政务。

    只是有人感慨,到底新人取代了旧人。

    有说帝心凉薄,到底那么多年的养育栽培之情,然这些年不祭不念。

    有说天子已经过分情重,整整十四年才重开丞相府,本就是苏彦自己罪孽深重。

    也有人说,会不会岳汀便是苏彦?这话出来,说的和听的都笑,天方夜谭!

    论的再多,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谈资。

    这世间再无苏彦,时日流逝,便会彻底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确实如此,江见月在兰台观史册,最近的一回记载他的名字,还是在十数年前,景泰十五年的时候。

    【景泰十五年冬,罪臣苏彦被女帝召回,却已遇刺身死。 】

    这是景泰三十年泰山封禅礼上,江见月隔十二冕旒看领着群臣站在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想起史书中久远的记载。

    泰山封禅是苏彦提出的。

    他说,我大魏女帝少承天命,征东齐,伐南燕,天下十三州大一统;平世家,清佞臣,辟新政,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不世之功,理当封禅。

    江见月行礼毕,双目灼灼看着他,口谕下召。

    是一封更改年号的诏书。

    景泰三十年,封禅礼上,女帝改年号为“沉璧”,同年即为沉璧元年。

    他年论政时,朕要史书工笔,但凡论起朕之天下,必有你“沉璧”二字。

    落笔的青史不能改,定下的罪行不得翻,且让后世去猜,去论,去捕捉我们隐秘的传说。

    而如今,共留史书之一册,便是你我之婚书。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就结束啦,休息两天,周五开始更番外,不长,四五章的样子,一点日常和细节的补充。本章有红包哈!

    感谢在2024-04-01 22:28:10~2024-04-02 16:5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饱了就不会饿14瓶;松软小面包、帅果、爱吃排骨5瓶;42348656、周小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景泰廿六年冬, 苏彦回朝的第三年,东境线上的高句丽和桑余两国称臣纳贡,为大魏属国。

    这些年,自廿二年末南燕被灭,女帝一统十三州后边境小国便陆续来降。最开始是原南燕以西的巫溪、山越等四国,紧接着是东齐以东的明韩,东倭,白磷等六国。

    既是称臣为属, 除了朱笔签订的协议,年年岁岁的供奉, 自然还需最直白醒目的诚意。

    质子。

    廿三年巫溪等首批称臣国使者参赴昭阳殿中秋盛宴, 四国便很识趣地各送来了两位王子过来。

    为此, 江见月欲开北阙甲第的诸府邸与他们居住。

    却不料这蛮夷小国竟当场表现了更大的诚意,道是无需女帝另设府邸, 闻未央宫有一处闻鹤堂, 乃向往许久,盼能入住此间。

    闻鹤堂乃是女帝在景泰四年为挑选皇夫所开的,人入闻鹤堂之意, 便在明显不过。

    昭阳殿群臣宴饮, 目光不约而同挪到太傅岳汀身上。

    闻鹤堂开设至今, 里头不曾空过人,但自景泰八年洛州林氏案后也不曾再纳过人。而廿二年从南燕而来的岳汀,入了女帝后廷,日夜出入椒房殿。虽不曾入闻鹤堂,但于世人眼中, 无疑是女帝又添新人。

    漫漫十余年,既再纳新人, 自有效仿者。

    如今便送上门来。

    百官看岳汀,多来是佩服之意,能如此破开女帝心扉。然这会女帝看岳汀,则带着两分戏谑。

    师徒二人的情爱生涯里,江见月见苏彦疼过,爱过,急过,怒过,痛过,悔过。他这一生情绪精力甚至思维大半都给了政务民生,感情中便显得有些迟钝和淡薄。但一旦扯动心绪,便又很浓烈。

    是故他的疼爱,温柔刻骨;他的急怒痛悔,割裂脏腑。

    江见月见之不忘,迷途不返。

    但她没见过这人吃醋。

    多遗憾!

    一点风月中的情趣,一点妇人的好奇,想看一看他醋了的样子。

    于是这一刻也静了声,沉默投去一瞥。不偏不倚,同他眸光接上。隔着十二冕旒似回到少年初掌天下时,不知如何决策,便以目问他。

    他亦如当年,与她拱手道,“此乃诸国之心意诚意尔,亦是陛下之喜事,臣祝陛下又得新人。”

    于是,群臣看他的目光更敬佩了。

    真真识时务!

    江见月扭头哼了声,翻了个白眼将一盏柘浆饮了,让内廷大长秋好生安置那八人。

    大长秋是景泰廿一年,阿灿致仕,容沁暴毙后,从六局新提上来的。为人清白可信,尽忠职守。

    就是太尽职了些,这会接了旨意,便又问道,“那今晚,陛下择何人?”

    群臣不觉有异,有岳汀做第一个,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

    岳汀,苏彦自个也没意见。

    他回来后,为了解江见月病体,看过她这些年全部的卷宗档案。有太医署脉案,司膳处的食谱,考工局的冰鉴熏香……包括司寝处她传召过的侍者卷宗。

    景泰十七年到十九年间,她都传过闻鹤堂,尤其在建章宫养病的时候,还带人同往。人|欲情|色,是正常事。

    何况她还是帝王。

    那日他在六局堂的廊下翻阅,不知她何时过来的,趴上自己肩头,蹭着他脖颈,“我以为你不在了,夜又黑又冷又长,每一个夜都像元丰十年的冬天,而我再等不到那个除夕……”

    于是,只能在无望中获得偶尔的满足,在梦中解脱清晰的苦。

    眼下是他开的口,内廷自然这般问。遂这会他神色如常,正低眉饮一盏茶水。

    茶入口微苦,他招手唤来近侍,给他过一遍水。

    近侍有些诧异,低声提醒,“大人,这茶汤已是第三遍,最淡的了。再换便是又一轮新茶了。”

    新茶上,自然苦味最甚。

    苏彦看了眼空茶盏,笑笑道,“添茶吧。”

    茶用一盏,添一盏,继而饮之。

    此间时辰,男人未挪视线,便也没看见一直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江见月在御座坐着,咬唇合了合眼,抬手随意指了一个。

    随意指出的这个便谢主隆恩。

    侍寝有严格的时辰,六刻钟。六刻钟之后便要送回闻鹤堂。

    但今日入椒房殿的郎君还未到一刻钟便被请了出来,因为女帝发病了。轮值的太医望闻问切还未结束,苏彦便赶了过来。

    他赶过来,又被赶出去。翌日江见月重召了那个小郎君。

    一连召了大半月。

    九月初三后半夜,未央宫中央官署接了北境八百里加急军务,轮值的正是苏彦。苏彦阅过,命长史于北阙甲第击钟传音,太尉及九卿武官全部入宣室殿论政。自己赶往椒房殿请江见月。

    结果,巫溪王子拦住了他,说什么夜扰女帝,让天明再来。

    苏彦将军务说了两遍,没得那王子让身,遂一把抽来禁军长刀,削掉了他一条臂膀。

    江见月出来,见一院子的鲜血,巫溪王子正在地上打滚,跌跌撞撞爬来扯着她袍摆告状。

    江见月抬脚将他踢开,“军务二字,听不懂?”

    夜风瑟瑟,女帝拢了拢披风被苏彦扶着上了御辇。坐踏实了,她便甩开他的手,“把朕院子弄成那样,天明给朕收拾干净!”

    宣室殿散会,已是晌午时分,一连三个时辰关于北境对匈奴的军事防御讨论,君臣都累的不行。尤其江见月一张脸白了好几回,中途含着参片撑了许久。

    于是回来椒房殿已经昏昏欲睡,人都是苏彦抱回房的。她扯着袖子,苏彦便顺势躺了下去。

    醒来时夕阳正好,西边天际大朵大朵云霞被烧得艳丽明媚。

    人也恢复了精神。

    江见月起身理一头长发,对着正凝神看她的人道,“去外面收拾干净。”

    苏彦盯着她,不说话。

    “去啊!昨夜朕便说了。”

    苏彦喘出一口气,翻身朝外。

    “你听到没!”江见月用脚蹭他。

    “陛下不欲臣在这,直说便可。”苏彦终于吐出一句话。

    江见月理发的手顿下,挑眉看他背影,小心翼翼挪过些想要观其神态。原也不用看,话音话意再明显不过了。

    她掩口咳了声,清了清嗓子,“这话如何说起,朕哪里不要苏大人留下了。”

    苏彦又不接话。

    江见月便继续道,“去,把院子打扫干净,把血都擦干净了。”

    苏彦豁得翻身坐起,“陛下回来时没看见院子干净整洁吗?早有宫人打扫。何必寻这般拙劣的借口推开臣,您要传人谁还拦得了您吗?”

    整整十七日。

    苏彦在心中低斥。

    江见月扫过他起伏不定的胸膛,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压平自己的嘴角,恨这会脂粉不在手边,若扑点在唇上能更憔悴灰败些,遂只能沉着气息道,“我没看到,回来时累晕了,可是师父抱我回来的……”话落,还有模有样喘了两口气。

    果然,苏彦一下软了面色,恐她被自个吓到。他已经许久不对她提声说话了,何论这般发脾气。

    “没事吧,要不要让太医令过来?”苏彦抓过她的手切脉象。

    江见月摇摇头,膝行过去,伸出双手圈上他脖颈,“师父吃醋啦?”

    苏彦蹙了蹙眉。

    “师父昨个砍了巫溪王子一条胳膊,这巫溪要是闹起来……”

    “狐媚君主,阻碍军情,如此品性,真论起臣杀了他都不为过,巫溪一个字不敢说。”

    “理是这个理。”江见月拨正他总是撇去一边不与自己对视的脸,“但昨夜师父明明击钟传音了,您分明知道朕能听到的,何须旁人通传。”

    “看着我!”江见月捧住他面庞,“苏大人公报私仇,认不认?”

    苏彦不看她。

    “苏大人口是心非,认不认?”

    苏彦想要挣脱,又不敢用力。

    “苏大人醋了,认不认?”

    苏彦长叹了一口气,掀眸看她一眼,“认。”

    江见月便上去亲他一口。

    “分明是您自个让我收了他们,以后少作大度!”江见月松开他,哼了一生重新躺下去。

    “中秋让你收下他们,是为国事。这四国是你统一十三州后最先称臣的,至关重要。后面还有其他部落都看着呢。另外巫溪一国距离瓦屋山甚近,阖国都靠医药为生,皇族宗室里更有许多精通药理的。”

    苏彦将人抱来枕在自己膝上,挪开她的手,自己给她按揉太阳穴。北麦沙斛的药夷安带回来许多,但终究已经绝迹,便是用去一颗少一颗。

    江见月仰躺在膝头,睁着一双漂亮的杏眼看他,将他手抓来放在自己小腹上,摸索着虎口穴道,轻轻揉捏,“所以这半月朕传了巫溪王子,本想向他学习他们巫溪养筋活血的手法,结果那个废物,闹半日都和书上对不上去!”

    “朕学得一知半解,拿他试炼了两日瞧着还行,师父觉得如何?”她手上的力道轻重有序,苏彦这会觉得很舒服。

    江见月从他膝上爬起,从他手掌虎口往小臂,臂膀,肩头捏去。他原是康健的体魄,但毁容哑声的流亡岁月中,伤势愈合却没有将筋脉养护还好,一到阴雨天筋骨里总是寒凉刺痛。

    “你、这些天都学这个?”苏彦反手箍住她,捞来怀中,目光挪了挪。

    “师父觉得我作什?”江见月腾出一只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我猜猜,猜猜师父肯定在想,莫生气,莫在意,皎皎是君主,这些都是寻常事,若是计较岂非鸡肠之心,犯了妒忌之过……”然后,您还是睡不着,肯定下榻抄写静心经,抄着抄着经文都成了皎皎两字! ”

    苏彦倒抽了一口凉气,耳垂红得胜过外头的晚霞,“你往我府里插人了?”

    江见月摇首,“朕插人作什,查你有无金屋藏娇吗?”

    “师父忍啊忍啊,忍到昨日直接动刀啦!”江见月继续着上述话头,咯咯发笑,“这椒房殿血腥味是散了,但尽是醋味!”

    “闭嘴!”苏彦捂住她,垂下眼睑嘀咕,“昨个后半夜了,你还在学手艺?”

    被捂着嘴不能说话,江见月眨着一双眼睛,摇首。

    “就知道你哄我!”苏彦的声音愈发小了,但不妨碍妇人耳聪目明。

    “巫溪王子不肯走,我就让他廊下守夜,正好酿醋。”江见月拨下他的手,躺回榻上,“结果昨夜酿出一缸的醋。”

    苏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撇过脸半晌岔开话题,“饿不饿,我让人传晚膳。”

    “饿!”江见月从后头抱住苏彦,手熟悉地穿衣下滑,像条美人蛇般缠住他,唇齿衔着他脖颈皮肉,吐气如兰,“但皎皎不想用膳,想用些旁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4-02 16:59:29~2024-04-05 22:0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袁小蛋、容与、茹古涵今的特级肥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芍药甘草108瓶;第十七支小乔20瓶;Yee、Biu你被我抓到啦10瓶;松软小面包5瓶;不告诉你、21429671 3瓶;周小椽、423486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