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和温礼 两部电梯,截然相反的目的地……

    这个时候的阿蒙不同于第三次阿蒙守卫战后, 守卫战之后沈清崖大举加固了阿蒙的守卫,将绝大部分的污染物进攻挡在东海岸边的一道又一道铁壁之外,守卫军的数量也翻了几翻。

    但在这个时代,阿蒙还是全境都时常被污染物骚扰的状态。

    在污染物的常年侵犯中, 民众惶惶不可终日, 大量战争孤儿被送至养护所, 导致阿蒙养护所常年都是满负荷运转。

    秦曜一直在一旁观看,这里的时间流逝在他的视角来看不太真实,就如梦境,几天几周几月的时间, 一晃而过。

    这一日,污染物又攻过来了。半夜孩子们都在睡觉, 外面战火纷飞,克林赛院长和保育员们紧急把孩子们叫醒,组织他们疏散。

    秦曜蹲在沈清崖的床边上, 见小孩儿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 把一个宿舍所有人全部拍醒:“起来了起来了!污染物攻过来了, 快跑!”

    沈清崖一直等到一整个走廊的孩子都爬起来跑了, 自己才跟在最后准备走, 头一抬, 却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看见小礼还在慢吞吞地穿袜子。

    外面是接连不断的枪炮声, 黑发少年却也不畏惧,逆着疏散的人流往回走。

    小礼看见沈清崖回来,愣住,随即惊慌道:“你快走,我没事, 不用管我的。”

    沈清崖淡定地朝他伸出手:“你跟我一块。”

    没办法,小礼只能匆匆拎上另一只还没来得及套上的袜子,拉住沈清崖的手:“好好好,快走,快走。”

    秦曜有些疑惑。

    这小孩,自己在后面慢吞吞不当一回事,沈清崖一回来,他反倒比沈清崖本人还着急?

    他知道这都是过去早已发生过的事情,因此倒没有什么紧张感,跟在沈清崖和小礼的身后,静静看着他们随人流一起疏散。

    小礼只有左脚穿了袜子,还没穿好,红色的棉质长袜一半套在脚上,一半拖在拖鞋里,另一只脚则光着,跑起来一瘸一拐。

    他个子还比沈清崖略高一点,地上的石子路磕磕绊绊,两人掉队了,迈开步子往前跑,小礼一步没跑稳,被石子一绊,摔倒在地。

    恰好此时有两只污染物向这里袭来,沈清崖回头想拉他,被前面注意到动静的克林赛校长一把扯回。

    “小礼!”沈清崖叫道。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只原本准备攻击的黏液状污染物蠕动过来后,围绕着小礼转了几圈,往他身上凑了凑贴了贴,并未伤害他,就又蠕动着离开了。

    一旁观察的秦曜暗暗皱眉。

    这些污染物,就仿佛将小礼视作自己的同类一样。

    小礼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袜子,对于污染物没有攻击自己一事似乎并不意外。他站起身跟上了沈清崖他们,但微低着头,没有再和沈清崖对视。

    那之后陆续又有几只零散的小型污染物冲到他们附近,无一例外的,这些污染物都无视了小礼,只攻击其他人。

    别的孩子落在小礼身上的视线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场袭击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跟这个年代众多针对阿蒙的小型袭击一样,来得快去得快,污染物们遵循着本能吃饱喝足后就纷纷撤退,并未给阿蒙带来太大影响。

    但是养护所的孩子们,却对小礼的态度变得更加微妙了。

    原本大家只是对这个新来的孩子敬而远之,但在这次袭击之后,关于小礼的风言风语却在养护所中无风自长了起来。

    【怪物完全不攻击他,甚至对他很亲近】

    【他也不害怕怪物】

    【仔细想想不觉得很奇怪吗?怎么会有别的星球的小孩到我们这里来,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扔到阿蒙来的哦?】

    【……该不会他跟那些怪物一样吃人了?】

    【他平常就很奇怪啊,也不爱说话不主动跟大家玩】

    【小礼……他会不会是怪物……?】

    ……

    小礼在流言蜚语中变得愈发沉默。

    “别把他们说的话放心上,这里大多都是小孩儿,不懂事,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沈清崖注意到了小礼的沉默,似混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

    小礼抬头问他:“那你怎么想?”眼睛黑沉沉。

    “我不信。”沈清崖淡淡道,“人就是人,污染物就是污染物,但凡受过点基础教育都能分清楚人跟污染物的区别——这些臭小孩就是书读得太少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就容易信谣传谣。”

    小礼没说话,沈清崖拍拍他的肩:“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小礼刚走出宿舍就被人泼了一身污水,他在原地发了会儿愣,默默回宿舍换了衣服,沈清崖抿了抿唇没说话。

    等到晨祷的时候,主持晨祷的是一位保育员,克林赛校长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沈清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克林赛旁边。

    “院长,小礼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情况吧?”

    克林赛院长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上的日课经:“你是指哪方面?”

    沈清崖笑笑:“院长,您知道的,别跟我打太极嘛。”

    大家闭着眼,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跟着台上主持晨祷的保育员一起念诵着关于团结友爱,积极向上,向往和平与安宁的祷词。

    克林赛院长也闭上眼祷告了一句,随后睁眼,与定定看着她的沈清崖对视。

    “如果是别的孩子来问这个问题,我不会告诉他。但是既然是你,我可以说,前提是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放心吧院长。”

    克林赛点头,沉默片刻,大约是在组织语言,随后缓慢道:“那孩子的来历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他的父母都是克罗赛尔的中产阶级,他作为独子,本应该接受很好的教育,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但是?”十三岁的沈清崖已经充分掌握了大人说话的艺术。

    “但是,他的父母无意中发现,这孩子体质很特殊,似乎格外吸引污染物的喜欢。半年前克罗赛尔的污染物实验室发生爆炸泄露,许多污染物逃了出来,造成了一些风波。而那些污染物……”

    “就像上次袭击的时候一样,攻击其他人,但是不攻击小礼,甚至对他如同类一样亲近?”

    “是。”

    “所以他父母把他当烫手山芋一样送来了阿蒙?”

    “他父母先把他送去了污染物实验室进行基因检测,检测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只能理解为是个天生体质特殊的人类。克罗赛尔的实验室处理不了这种孤例,又把他送去了莉莉丝的中心研究所,莉莉丝中心研究所把他作为样本做了一系列的实验和观察,同样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他们觉得这孩子的研究价值不高,就退回给了他的父母,建议他们将他送去国家管理的收容机构。”

    沈清崖扯扯嘴角:“他们担心他会引来污染物,所以最后就决定把他送来我们这个本来就经常有污染物骚扰的地方,然后由您来监控他是么?”

    克林赛表情平淡:“可以这么说。”

    “……啧。”

    秦曜作为来自未来时间线的旁观者,只是缄默无言地旁观着这十数年前发生的一切。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小礼”就是后来的温礼温总督了。

    只是从目前发生的事来看,沈清崖跟小礼是很熟悉的,那为什么多年以后他完全没有将这个“小礼”和后来的温总督联系在一起过呢?

    他家沈清崖不该那么傻才对。

    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沈清崖倒是对温礼颇多关注,尤其是在跟克林赛院长聊过以后。

    绝大部分有自主能力的孩子都会在十四岁离开养护所去各个学校学习,尤其是军校,养护所作为帝国公共抚养机构,每年都会向帝国的各个军校输送生源。

    这日,到了孩子们填志愿的时候,沈清崖拿着志愿表发呆,他一个字没写,倒是探头往旁边的温礼的志愿表上瞄了一眼:“你的志愿是莉莉丝军院?……战斗特化班,这是什么?”

    “专门学习作战技巧的。”

    “你以后想上前线?”沈清崖问。

    温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我这种体质的话,其实参军是有优势的。污染物不会主动攻击我,还会对我放松警惕,那我就可以抓住空隙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沈清崖愣了愣。

    秦曜也有一瞬的怔然。

    曾经的温礼,在因为亲近污染物的体质还被人类同胞排斥至极的情况下,竟还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你……”沈清崖迟疑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你真厉害,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想一辈子懒懒散散,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帝国还得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有希望啊。”

    秦曜:“…………”

    温礼很淡很淡地笑了,在阿蒙的无尽夜中,那笑容纯净又晃眼。

    彼时的这两人,想必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日后都会走上与此时的理想大相径庭的道路吧。

    人生际遇如此,不知是蚍蜉撼树,还是天意弄人。

    那是这两个即将“毕业”的少年在养护所最后的宁静时光,后来又一次大规模污染物袭击,险些发展为第三次大型守卫战,养护所的孩子和保育员死伤了许多,温礼在眼睁睁看着一个同期的孩子即将被污染物吃掉时飞奔了上去,死死护住那个孩子,抵挡污染物。

    但他被那个年岁相仿的伙伴推开了。

    “你滚开,你跟它们是一样的,你也是怪物。”

    一句话让温礼呆愣在原地,但他仍没有松开护着那个孩子的手,然而无数污染物越过他,将那个孩子扯出,啃噬、吸食、侵吞殆尽。

    秦曜漠然地看着,看温礼苍白的脸上溅上越来越多的血渍。

    另一个时空的太子殿下抬头,望向阿蒙的夜幕,有流星闪过,拖着一闪即逝的尾巴。

    这次战役结束后,沈清崖从满地的血污中走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眸色黑沉。

    “小礼,我想明白了,你是对的。要想过自在的生活,就总得有人挡在前面。那我宁愿做那个挡在前面的人。

    “我也打算去莉莉丝军院了。你呢,你的志愿提交了吗?”沈清崖问温礼。

    “我……”温礼踟蹰许久,最后笑了笑,“我再想想……”

    ……

    后来小礼没有去莉莉丝军院。

    沈清崖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淡忘了这个人,以至于当作为Omega的“温总督”和他一起出现在军部时,他也只不过是在电梯间初遇时看了对方一眼。

    温总督对他微笑:“沈元帅,久仰大名。”

    沈清崖回以微笑:“新来的总督?看你挺面善,看来我们有缘。”

    两部电梯同时抵达,一上一下,从同一个原点出发,去往了截然相反的目的地。

    第102章 尘封的真相 “七点前打算红杏出墙一下……

    再次睁眼的时候在一间卧室内, 秦曜看着面前熟悉的房间和布置,呼吸一滞。

    床上铺了天蓝色的条纹床单,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洗衣液清香的味道。窗前种了一排向日葵, 尽管外面的天色是属于阿蒙的阴沉沉, 却不影响向日葵长得茁壮, 花瓣金黄,叶片油绿。

    这是他自己选的被子和床单,他亲手一株株种下的向日葵。

    洗衣篮里还堆放了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床单皱皱巴巴, 上面染着不少凌乱濡湿的痕迹。

    很激烈。

    这是他从军院毕业来到阿蒙的不久后,也是他跟沈清崖刚在一起没多久时, 正是小情侣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烈火的时候,他一边心情很好地布置这间属于他们的小宿舍,一边每天暗暗打算着两人的未来。

    他买了好几套床上用品, 一天一换, 他们的床单被罩在阿蒙阴郁黑暗的每一天里, 总是濡湿的黏腻的。

    也是甜蜜的。

    秦曜舔了舔嘴唇, 不自禁地陷入了对那段他和沈清崖之间最美好的时光的回味之中, 直到一声低吟飘了进来。

    太熟悉的声音, 秦曜全身如过电般一凛, 目光紧紧锁住虚掩的房门。

    声音是从外面客厅传来的, 他缓慢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外看。

    门留的缝隙太小,透过那道窄缝,只能看到客厅沙发扶手上无力悬挂着的两条长腿。

    微微晃动。

    这个场景秦曜见过千千万万次,哪怕只是一截小腿, 他也清楚知道外面的人在做些什么事。

    阿蒙军部宿舍的隔音效果不佳,宿舍外有人跑过,脚步声哐哐哐地传进来,地板似乎都在震。

    外面的哼声压抑了下去,沙哑。

    门后的秦曜只觉得嗓子眼忽然干涩起来,喉头滚动。

    他的眼中,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只剩下那两条不断摇晃的长腿,晃啊,晃啊……将他心头所有的焦灼和隐忧都晃去了,只能出神地沉溺于此种幻梦般的场景中。

    以至于都没来得及细想,客厅里也有另一个“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跟未来的自己,就这么隔着一道形同虚设的门,分立两端,而这两个“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完完全全锁定于那个横躺在红色沙发上的男青年身上。

    客厅里那两人又搞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也不是因为两厢情愿地就这么到此为止了,而是外面那个“他自己”正尽兴之时接到了一个通话,听那头讲了几句,就只能不爽地停下,低骂一声。

    “东六进了几只污染物,前线的都是新人不知道怎么处理,叫我过去一趟。”过去的秦曜说。

    另一个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很喑哑,带着情/潮过后的懒洋洋,听得门后的秦曜脑子里一团乱。

    “都开始叫别人新人了?没记错的话,我们太子殿下也刚才刚毕业不到半年吧~”

    外面窸窸窣窣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应该是过去的秦曜起来穿衣服系皮带了:“新不新,不看入伍年限,菜是原罪。”

    外面的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一番,蜜里调油,沈清崖被过去的秦曜拉着坐了起来,门后偷窥的未来的秦曜再也按捺不住,将门又推开了些,入目的香艳场景让他再难移开视线。

    沈清崖身上只有一件宽大的白衬衣,衬衣下摆半脱半挂,露出削薄的肩……以及胸口和锁骨处的一片暧昧青红。

    他此刻就如一只引颈就戮的鹤一般,被另一个男人压制在怀中,深吻。

    门后的秦曜目光发直地盯着沈清崖蜷缩起的脚趾间,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用力推开门,大步冲过去,伸手就要将沙发前那个“过去的自己”推开。

    然而他整个人从“过去的秦曜”身上穿了过去,过去的秦曜压着沈清崖意犹未尽地又亲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扣上军服顶端最后一颗扣子,皱着眉道:“总觉得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沈清崖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眼皮都合起来了一半:“闹鬼了?行了,别赖在这抵触上班啦,快去吧,早去才能早回。”

    过去的秦曜不情不愿地:“你晚上没任务吧?”

    “没有。”沈清崖想了想,道,“不过你最好七点以后再回来。”

    “?”秦曜,“七点之前你要做什么?我记得你今天公休。”

    沈清崖终于嫌弃眼皮,无语地对着过去的秦曜露出了一个“那你还问”的表情,“七点前打算红杏出墙一下。”

    又是一个深吻——惩罚性的。

    热恋期的小情侣,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小时分别也要黏黏糊糊许久,过去的秦曜一直赖到哪怕再不走就实在来不及了,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未来的秦曜静静站在沙发后的暗处,看着过去的自己带上门出去后,沈清崖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将身上凌乱的衬衣穿好,又把地上的裤子拽起来穿上,起身去开放式厨房流理台的水池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

    然后终于拿出终端,打了一个三维视频通话。

    通话很快就被那头接起来,画面里的人让秦曜愣了愣——银发灰瞳,直挺带钩的鼻子,过分严肃以至于显得吓人和刻板的面孔,这是莉莉丝军院的上一任校长菲尔德上将。

    “怎么到现在才联系我,沈清崖中尉,你这段时间越来越不守时了,你可是毕业于我们莉莉丝军院的学生,这样散漫低纪律性的行为可不是莉莉丝军院教授给我们的毕业生们的。”

    沈清崖还端着水再在喝,闻言含含糊糊道:“因为在跟太子殿下□□啊。”

    菲尔德上将:“…………”

    这老古板的一张长脸肉眼可见地变得黑绿黑绿的。

    沙发后的秦曜差点笑出声来。

    他跟沈清崖作为莉莉丝军院的优秀学生/优秀毕业生,以前跟菲尔德上将打交道的时候很多,这个老头就跟他的长相一样,古板严肃又无趣得让人头疼,眼里除了纪律就是规则,容不得哪怕一丁点变通,秦曜已经不止一次跟他吵架了。

    但在“不动声色地把人气死”这件事上,不得不说还是沈清崖更有天分一点。

    他自己就是最常被这个人气死的那个。

    菲尔德上将有点脸红脖子粗,看那样子很想骂沈清崖一句没皮没脸,但最后还是没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结,不再提沈清崖跟秦曜的事。

    “沈中尉,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真的打算加入这个计划?这相当于站在军部的对立面。”

    “是‘站在军部顶层那群尸位素餐的老秃驴’对面才对,菲尔德上将。”

    “……嗯,你说得对。”菲尔德上将难得地表示了赞同,继续道,“按照阿蒙的情况,你觉得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大规模污染物抗击战么?”

    “理论上来说可能性不大,但是按照现在‘那边’的动向来说,怕是会有人推一把,加速这个过程吧?我粗略估计一下,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

    秦曜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从日期上来看,第三次阿蒙守卫战正式打响,还真是大约在从现在开始数的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后。

    ——沈清崖居然这么早就预料到了?

    可是沈清崖没有跟他说,也没有跟阿蒙军方的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每天除了出任务就是跟他胡天海地地做,彼时的他自己沉溺在多年倾慕之人终于属于自己了的狂喜之中,对很多事的感知也都变得迟钝了。

    当时他跟沈清崖两人都混成了阿蒙当地守卫军的中层,时不时参加阿蒙军方跟莉莉丝那边的会议,每次会议之中,沈清崖也都是向着莉莉丝那边积极表示阿蒙当地状况良好,警戒性低,不需要加派驻军。

    秦曜还在心里试图理清这其中暗藏的那条线索,就听沈清崖放下了玻璃杯,玻璃杯的底座与流理台的大理石桌面相碰,发出“咚”的一声,像敲在他的大脑上,强迫他清醒。

    紧接着,他就见沈清崖淡笑着说道:“确实,也该早做准备了……毕竟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太子殿下在一起的嘛……哎,一想到一直把他蒙在鼓里,还感觉怪心虚的。他那个人,其实挺敏锐的,要是不这样转移他的注意力,恐怕计划会曝露。”

    秦曜身体晃了晃,只觉得刚才那只玻璃杯仿佛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让秦曜心中有一瞬的震荡,但自始至终,他都是不愿意怀疑沈清崖,也不觉得沈清崖应该被怀疑的。

    所以他姑且没去发散深想,打算静观其变。

    心跳隆隆作响,如在耳畔,直觉告诉秦曜,某一个尘封了多年、他一直想要得到答案的秘密,正在逐渐向他揭开……

    只可惜,不是沈清崖亲口告诉他的。

    沈清崖跟菲尔德上将的通话明显是加密的,很简短,两人交换了一些莉莉丝跟阿蒙两边的情况后就挂断了通讯。

    通讯挂断后,沈清崖在客厅对着窗外灰黑的天色发了会儿呆,然后就转身进了房间,站在了床畔锁起来的橱柜前。

    这个柜子里放的都是两人的贵重物品,上层放的是秦曜的,下层放的是沈清崖的。

    秦曜从未对沈清崖设防过,橱柜是虹膜解锁,他毫不犹豫地将沈清崖的虹膜也录入进去了。

    而此时,沈清崖打开的,就是那一格属于秦曜的柜子。

    第103章 殿下,忆往昔 医疗队的帐篷,离这里很……

    秦曜的柜子非常整洁且简单, 里面存放的基本都是重要证件和文件,按照开本大小、材质区别端端正正地分成两摞。

    秦曜屏息看着——他想起来了。

    当年这个时候,他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东西不知所踪了。秦曜作为帝国储君、未来的皇帝,即便现在因为没有功勋在身还未获得上将军衔, 手中也有等同将领的密令, 可以驱使帝国最高军。

    那会儿消失的, 就是他的其中一份密令书。

    宿舍里只有他和沈清崖两个人,他们的卧室内也没有装任何监控摄像头,彼时的秦曜从头到尾宁愿怀疑是自己记忆错误,也没怀疑过沈清崖。

    他眯眼, 果然,沈清崖在他的橱柜中细细翻找检查了一番后, 找到了那份曾经消失的密令书。

    秦曜心中骤起惊涛骇浪,只见沈清崖拿出那份密令书后,重新将橱柜里其他的文件按照原来的样子整理堆叠好, 与秦曜惯常的习惯一分不差。

    此时的秦曜就站在距离沈清崖几步之遥的地方, 眼睁睁看着沈清崖将那张密令书放进了自己的储物囊中。

    难道当真…………

    不对, 不可能!

    秦曜心中纵然有再多疑窦, 但理性想来如果沈清崖真的从这个时候起就做了背刺自己的打算的话, 也说不通。

    当年那份密令书虽然消失是消失了, 但后来也再没出现过, 也没对他造成过什么切实的影响。密令书这种东西他有好几份, 就算丢了一份也无足轻重,那沈清崖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曜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他定定看着曾经一头黑发、身材修长挺拔的沈清崖。

    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因外力、因性格、因不得不向前的使命而横生的鸿沟。他答应了沈清崖,要等他亲口跟他解释,那么, 他就会继续等下去。

    等到他离开这个错位的空间,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真正应该与他相伴一生的、他的沈元帅身边——

    他会等沈清崖亲自给他一个答案。

    做完这件事后沈清崖就离开了宿舍,秦曜一直跟着他,发现他这一下午做了很多事。明明是沈清崖的公休日,他又是去兵营看新兵训练,又是去找指挥官讨论战术,一直忙到傍晚。

    在其他人看来沈清崖只是东逛逛西逛逛,路线散漫,秦曜一直跟着他,却知道他跟人讨论的、探听的每一句话都事关到接下来污染物侵略后的战略部署和战力水平。

    但大部分人没有察觉到沈清崖的意思。

    “你问大规模侵袭战下的应对方案?现在阿蒙短期内不可能发生大规模侵袭战,这些年边防水平已经有质的提高了,像四十年前第二次阿蒙守卫战那种规模的战争,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这是东海岸边防那边新添置的大型粒子武器,光靠这一台武器,一次就能轰死成千上万的污染物!”

    “虽然消灭不了污染物,但现在污染物也奈何不了我们的。也许以后慢慢会成就人类和污染物的新格局吧。”

    “放心吧沈中尉~~年轻人别操这么多心,容易早衰的,哈哈哈,Alpha可不能早衰啊!”

    沈清崖对这些言论不置可否,溜达了一圈后,赶在七点之前回了宿舍。

    他回宿舍后“过去的秦曜”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了,见沈清崖推门进来,眉峰一挑:“去哪了?”

    沈清崖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两分钟。

    他笑:“不是说了嘛,红杏出墙一下。”

    “过去的秦曜”自然知道他在满口胡说八道,但还是被激到了,放下手里的自动打蛋器就欺身过来,将沈清崖压在白墙上。

    “出墙?怎么出的,用的哪里?”哼笑,“我怎么不明白呢,不然……再出一个给我看看——?”

    紧接着两人什么也再顾不上,衣服落了一地,沿着玄关一路到沙发边。

    秦曜盯着浑身泛着粉红的沈清崖移不开眼,一方面心头悸动,燃着一股浇不尽的火,一方面又很不情愿看眼前这幅场景——尽管压着沈清崖的是曾经的他自己。

    他摸不到碰不着,凭什么别人可以。

    过去的他自己也不行。

    秦曜就这么荒谬地怨念着,站在沙发旁边从头看到尾,又看到这两人进浴室洗澡,看他们洗着洗着又搞起来,从浴室一路搞到床上,一直到沈清崖累得眼睛再也睁不开。

    ……原来他们做这种事时,第三视角是这样的。

    看来他每次是把沈清崖折腾得挺狠的。

    秦曜若有所感但毫无反思地这么想着。

    之后的日子循环往复。

    沈清崖跟秦曜不是一个小队的,两人平常执行任务跟训练都不在一起,其实每天真正能待在一块的时间也只有晚上回宿舍后。

    秦曜这次全程跟着沈清崖,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状。

    沈清崖几乎每天都会趁他不在的时候跟莉莉丝那边的人进行加密通话,除了菲尔德上校外,之后又陆续和莉莉丝军方的高层有过交流。

    第一次在沈清崖口中听到冰冷无情的“铲除太子、拔除不受控制的阿蒙军方势力”时,秦曜心里咯噔了一下。

    关心则乱。

    但凡是除了沈清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秦曜都能轻易从他的行为逻辑中推断出对方掩盖在行为之下可能的目的。

    然而这个人是沈清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冷然、所有的置身事外都被那一层隔膜遮蔽。

    他人在山中,又怎能一眼看清山的全貌?

    沈清崖就这么一直保持着跟莉莉丝军方反皇势力的沟通,温礼此时还没有成为莉莉丝军方高层,莉莉丝军方也和污染物没有什么联系,他们能做到的就是让帝国军在出征污染区时激怒污染物,保持污染物对人类势力的攻击性。

    除此以外,莉莉丝指挥部对阿蒙隐瞒了一部分污染区的观测情报,导致阿蒙军方一叶障目,不知情况急转直下。

    而沈清崖,自始至终都参与了其中。

    秦曜清晰记得,第三次阿蒙守卫战正式打响是在春分前后,阿蒙的春天不同于莉莉丝,没有花草初绽春风送暖的美好景致,只有日历上的数字机械地一天天变化。

    春分将近时,沈清崖跟菲尔德上将通话。

    “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一阵子了。”沈清崖道。

    菲尔德上将沉默许久,那张高鼻深目的长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苍老之态:“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我们的计划进展,你可能会成为千古罪人。”

    “但如果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既然这个‘罪’一定会发生,多一个少一个所谓的‘罪人’,有什么要紧。”

    沈清崖云淡风轻,在他的脸上,秦曜仿佛再次看见了曾经那个懒洋洋坐在大榕树上晒着阿蒙不存在的“太阳”的少年。

    “好。呵呵,我就是探探你,到底是不是有足够的魄力跟决断。不然,我还不放心交给你。”菲尔德用刻薄的话掩饰内心的涩然。

    “放心吧。”沈清崖那对褐色的眸子中漾着看不出的情绪,“会顺利的,相信我,校长先生。”

    一周后,污染物大军从第六星、第七星、第八星联合出动,以毁天灭地一般的气势攻入了阿蒙东海岸线。

    从阿蒙边防军,到整个阿蒙指挥部,所有人都傻了,包括当时的秦曜也没回过神。

    大家都想不明白,明明每天的污染物勘探和观测都进行得一丝不苟,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缺乏战略布置和战力储备的阿蒙只能匆匆迎敌,同时紧急向莉莉丝军方总部求援。

    莉莉丝答应了拨援军过来,但是说好的援军一直都没有赶到。

    东海岸线边防轻而易举地被污染物冲破,几乎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阿蒙就几近沦陷。

    阿蒙在这次战役中似乎变成了孤岛,这个时间线上的秦曜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场战役的打响,从一开始就是莉莉丝军方的那帮保守派老头们放任的。

    不管是他这个一直跟保守派对着干的太子,还是阿蒙军方这些实战经验丰富,却不跟保守派一心的军队,都是莉莉丝军方想要舍弃、甚至“处理掉”的对象。

    秦曜想以帝国储君的身份向莉莉丝的帝国最高军下密令,命最高军出动援助,却发现密令发不出去,阿蒙跟莉莉丝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他这个被设套瓮中捉鳖的太子,更是被严加隔绝的对象。

    但秦曜还是带领着有限的阿蒙守卫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莉莉丝主城外黄沙飞扬,远处的主城被冲天的火光染红,污染物遮蔽了阿蒙的天空。

    这是此后无数个深夜里秦曜的梦魇。

    亲身再次置于其中的实感和震撼比单纯做梦要强很多,秦曜看着曾经的自己举着武器浴血奋战,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那种心悸感又回来了,眩晕,忍不住捂着心口半跪在地上。

    眼前是沈清崖白色的军靴。

    他仰头,用一种犬类一般的视角仰视着沈清崖,他的爱人。

    他眼睛发红,理性被多年来始终没有愈合的心理创伤侵吞,就那么红着眼睛看沈清崖漫不经心地射击,射击,射击……

    而他知道,再过不到一刻钟,沈清崖就会扔下他,扔下所有人,转身离开。

    秦曜像狗一样半跪在地上,周围发生的一切不是旧电影,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过去,也是他心口最大的、最血淋淋的那一层疮疤。

    枪声持续了许久,果不其然,沈清崖渐渐放下了永恒的轮舞曲雪白的枪身。

    过去的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枪声停下,以为沈清崖累了,压着嗓子里的血气说:“你不行就缓缓,没关系,我还能应付。”

    沈清崖没有回答。

    来自未来的秦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这个时间线上的他不知道。

    过去的秦曜没得到沈清崖的回答,担心背后的沈清崖是否出了什么状况,百忙之中扭头回看,以至腹部被一只虫子的口器咬伤,血喷溅出来,他恍若未觉。

    “怎么了?”秦曜问。

    沈清崖默不作声。

    是了。

    就是现在。

    天上是泼墨般的漆黑,地上是层层上卷的黄沙飞土,秦曜抓住沈清崖的手腕,只换来了沈清崖一个平淡又决绝的眼神。

    沈清崖轻轻拂下爱人的手。

    转身,离开。

    这个画面对于已经经历过这一切的秦曜来说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如今再见到,依然控制不住心脏如同被针扎一般细密的疼痛。

    但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亦步亦趋跟上了远去的沈清崖。

    无视了身后,过去的自己的错愕、恐慌、疑窦,那一连串的诘问,以及手臂被斩断时的那一声闷哼。

    ……

    秦曜有些不清醒,这个场景实在是完全揭开了他心里的那层疮疤,又变得鲜血淋漓,以至于人有些浑浑噩噩。

    他紧跟着沈清崖,跟着他一路从战场中穿梭而过。

    永恒的圆舞曲时不时抬头,每一次抬头都精准狙击掉前面前方挡路的污染物。

    直到沈清崖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山脚,果然如秦曜所料,他拿出终端联系了莉莉丝军方。

    他的联络讯号是没有被阻断的。

    “你们让我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很好。”那头的声音说,“你注意自己安全,等秦曜死,阿蒙那些自以为是的叛徒全完蛋了,你回了莉莉丝,会有你的好处。”

    “是。”

    秦曜抿紧了唇,眼前的沈清崖和多年后对他说“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沈清崖重叠,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现在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当年这场战役,他们一直在等莉莉丝的援军,等到最后,并肩作战过多年的战友一个又一个倒下去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很多人一直到临死前,还以为莉莉丝的援军一定会来,还在安慰他们的同伴、他们还活着的战友,让剩下的人撑住,等到援军赶来的那一天。

    也有很多心思玲珑的人,面上互相鼓励,其实心中清楚。

    也许援军永远都不会来了。

    沈清崖结束这通跟莉莉丝军方高层的通话后又打了个通讯出去,这次联络的是莉莉丝军院校长菲尔德上将。

    秦曜定定看着他,只见通讯中的那两人省去了所有寒暄,通讯一接通,沈清崖就打开储物囊,拿出了一个硬壳封面的文书。

    是密令书。

    看到军令书的烫金封面的那一刻,秦曜心念电转,原本因创伤性应激反应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忽然就畅通了。

    对!密令书!

    原来这份密令书,他是打算这么用的!!

    帝国最高军不认人只认军令,在这个军部跟内阁势力异军突起的时代,如果说有什么是身为皇室的绝对优势的话,那就是——皇帝和储君手中的密令书,享有最高的调军优先级。

    沈清崖是想抽调帝国最高军来支援阿蒙!他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假装背叛秦曜,跟莉莉丝军部那些人虚以为蛇!

    他知道军部肯定会防自己一手,让自己无法使用密令,因此才提前拿走了密令书!

    所以……当年第三次阿蒙守卫战后,他完全力竭,终于带着仅剩的部队等到的援军,其实是沈清崖调来的……么?

    眼见着这个横亘在他们中间十数年的误会终于即将就此揭开,秦曜难以遏制地心跳轰然。

    而眼前的沈清崖已经将密令连接了终端的实体传输装置。

    硬壳烫金题字的密令书“咻”地消失在了沈清崖面前。

    “调军。”沈清崖言简意赅地,“交给你了,菲尔德上将。”

    简短的通讯结束。

    风穿过山脚下的松林,硬朗坚实的松针团竟从树上被吹落,落到沈清崖的脸上肩上,沈清崖被松针扎得刺痛,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树梢。

    “好大的风……”

    不止是山下林间,这里离阿蒙东海岸很是有一番距离,但沈清崖竟隐隐闻到了潮湿微咸的大海的气息。

    甚至能听到滚滚海潮声。

    是风暴?还是海啸?

    沈清崖拧眉沉思,站在他的视角,现在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哪怕有一点点变数——即便只是一点天气上的异象,都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变故。

    风声越来越大了。

    松针团被卷起,连带着空掉的松果、沙土、石粒,在空中纷飞。

    此时的沈清崖不明所以,但是秦曜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异能,就是在这个时候觉醒的。

    沈清崖察觉到不对劲,有些不放心,顺着来路回到战场,怔然发现原本一路上密密麻麻的、骇人的污染物的数量锐减,而越靠近秦曜所在的战场中心,风越大。

    到了后来,即使是沈清崖这样体能强悍的Alpha,也不得不顶着飓风缓慢前进,甚至拄着永恒的圆舞曲细长的枪身,将枪头插入沙土里,才能稳住身形。

    “秦曜——”他不安地喊道。

    没有得到回答。

    就这么在飓风中前行了很久,沈清崖才终于折返回了先前跟秦曜分开的地方。

    只见他跟秦曜原本站着的那一处,地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坑!

    巨坑内满是土地皲裂后的裂纹,而巨坑周围方圆数千米,污染物完全消失殆尽,只余一些污染物的残肢还在地上蛄蛹。

    这里的风,要比刚才外围的小许多,拂在脸上仿佛是轻柔的。

    可沈清崖一边错愕地摸了一把自己被温柔的风拂起的长发,一边扭头,亲眼看见一缕刀子一般的风将地上扭动爬行的半条看不出原型的污染物碾成了齑粉。

    温柔的风……么……

    沈清崖似有所感,顺着那巨坑一步一步向前。

    直到来到巨坑的中心。

    那里躺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沈清崖愣住,来自未来的秦曜也愣住了。

    原来……当年他刚获得异能后,就因异能使用过度昏过去了么?

    那时的记忆混乱而零碎,也不知是精神上的自我保护还是获得异能后的副作用,他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战斗到不知什么时候,然后力竭了,然后好像援军就来了,而他身处医疗队的帐篷里。

    他也懒得回想,当时他满心满眼只有沈清崖,和沈清崖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根本就不知道,原来他真的在战场上力竭昏倒了。

    原来沈清崖,在他昏倒后就折返回来了。

    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却自顾自地对沈清崖发了一通旷日持久的脾气。

    ……

    医疗队的帐篷,离这里很远的。

    第104章 我们要互相亏欠 宁愿他自私自利,宁愿……

    秦曜的身体晃了晃, 那种认知和真相之间巨大的落差,以过分直白明晰、鲜血淋漓的形式展现在眼前。

    他心中发涩——原来他这些年执意要寻找的这个答案、这个解释,真相竟是如此。

    他也大致能猜到沈清崖为什么宁愿被他误会也不愿向他解释。

    沈清崖的这个“双面间谍”做得是个精细活,从开始布局到实行, 中间不能有任何差错——时间不能有差错, 细节不能有差错, 涉及其中的人也不能有差错。

    他这个太子作为被莉莉丝军方视为第一号要除掉的眼中钉,沈清崖透露给他只会增加他们两人的风险。

    哪怕就是使用密令书召集援军这件事,早一分做或晚一分做,前者势必会打草惊蛇, 后者则可能为时已晚导致阿蒙覆灭,引起更多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沈清崖的机会容不下一点疏漏。

    他唯一没有计算在内的, 大约就是秦曜身上这个突如其来降临的异能了。

    污染物被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狂风清缴殆尽,以这个巨坑为中心,诞生了恐怖的、巨型的风暴眼。

    污染物们没有判断力, 发现这里有异常, 便前赴后继的向着这里冲过来, 然后一个个一群群, 就如同被扔进搅拌机里的肉块, 迅速被四面八方刮来的厉风搅成肉泥。

    曾经, 秦曜就是在这一刻, 真正意义上进化为了帝国唯一的S+级Alpha。

    不过……纵然是S+级Alpha, 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对刚拿到手的异能操控自如的。

    秦曜默默俯视趴伏在巨坑中心的“自己”。只见那个“过去的自己”无声无息地趴伏着,远看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也不知时不时还有一点朦胧的意识和本能,用来操控这股毁天灭地的风。

    人快死了,风还在猛刮。

    他断掉的那条右臂伤口处鲜血淋漓,从肩膀的位置被连根斩断了, 灰黑色皲裂的土地被血染成黑色,不详。

    沈清崖缓缓走向巨坑的中心。

    只见他俯身跪在了地上,指尖碾过地面,粘上一手干涸的血,指甲缝被染成暗红色,风将他的黑发刮的凌乱,也显出他的怔然。

    沈清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地上的秦曜。

    “秦曜……殿下——”

    没有回音。

    这个时候,沈清崖在想些什么呢?

    秦曜也不知道,但他能看见,躺在坑洞内的“自己”,除却断了一整条手臂之外,身上还染满了血迹,胸口的起伏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当真像死了一样。

    这种亲眼在一旁以局外人的视角观摩自己“死状”的体验很新奇,秦曜忍不住背着手走上前,围着沈清崖和地上的疑似尸体溜达了一圈,全方位无死角地观摩。

    他自己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非常想知道沈清崖对此有什么感想,近乎迫不及待。

    这么多年了,细细回想起来,从十四岁认识沈清崖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在后者那张脸上见到过任何失控的情绪。

    那张脸上时有懒散,时有天真,也会有偶尔一闪即逝的慌乱,但总是理性的,是仿佛“天塌下来我也自有办法”的淡然。

    秦曜无数次想过,沈清崖这样不动如山的人,到底会因什么而失控?

    思来想去,仅有的可能性也无非是为战争,为帝国,为流离失所的民众,为超出他预计的、突发的灾难。

    这里面有哪怕一丝可能性……是为了他么?秦曜想着,心中惴惴着,他无比希望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可以他对沈清崖这个人一贯的了解,又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

    小情小爱,世人从古至今歌颂的所谓“爱情”,对沈大元帅来说,不过是人生中一点无关紧要的调剂,一丝转瞬即逝的泡影罢了吧。

    谁会为了这点泡影而失控呢?

    秦曜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到手掌的肉里,不过在这异空间中他感受不到疼痛。

    他只是蹲下身,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崖,观察沈清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没一点表情的变化。

    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他在意他的证明。

    只见沈清崖很慢很慢地抬手,探到地上过去的“自己”的鼻尖。

    那只修长纤细的手、那只曾被自己无数次放在唇边啄吻、啃舐的手,如今轻颤着,悬空着,感受了许久。

    尽管在有限的资料和记录中关于异能的记载不多,但唯有一点可以确信,异能暴走跟信息素暴走听起来很相似,却完全不是一个等量级。异能暴走是真的会死人的,而且越是强大的异能,带给机体的负担和反噬就越是可怕。

    换言之,生还率也就愈低。

    看到自己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秦曜觉得有点丢脸。

    不过比起丢脸,他还是更想知道沈清崖对此会作何反应。

    他的沈元帅,到底会不会为自己的“死亡”而悲伤呢?

    秦曜双唇紧抿,仿佛周围的一切——时间,空间,剧烈的风暴,蠢蠢欲动的污染物,和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战友们都消失了,整个灰白的世界里,只有他跟沈清崖两个人。

    沈清崖探了一会儿地上秦曜的鼻息,又伸手去摸他的脉搏,半低着头,许久没修剪的黑色碎发垂落在眼前,遮挡住了他的神情。

    秦曜也冷淡地瞥了眼地上的“自己”那根仅剩的左臂,那条左臂被沈清崖双手抓握着,细细摩挲后,他又双指并拢,轻放在秦曜的手腕上。

    往日秦曜胳膊上的青筋总是微微凸起的,在手臂流畅均匀的肌肉上显露出勃发的力量感。此刻的静脉只是静静躺在皮下,沈清崖的手指抚上去,细细感受许久,脸色愈来愈苍白。

    沈清崖长睫轻颤,明明看不清神情,秦曜却莫名觉得,他的沈元帅此时脆弱得过分。

    削薄的肩像一碰就会碎的纸片,在狂风中战栗。

    秦曜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崖。

    沈清崖应该是潇洒的,淡然的,因天资卓越所以举重若轻的,又因理性坚定所以沉稳自持的。

    他从前总想看见沈清崖失态的模样,然而等他真的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姿态时,秦曜只想扇自己两巴掌。

    原来人心是可以如此矛盾的。

    原来爱一个人是,比起看他为自己一层一层剥开心脏,宁愿他自私自利,宁愿他自我自由。

    秦曜俯下身,想将眼前人拥入怀里,却再次直直从爱人的身上穿透了过去。

    沙尘很大,沈清崖单薄的肩背上很快就覆上了一层黄沙。

    他恍若未觉,小心翼翼将地上的人扶起,背在背上,踉跄起身,穿越层层席卷的风暴和黄沙艰难向外走。

    秦曜知道沈清崖要带他去哪。

    这附近的后勤处都已被摧毁,剩下的最近的医疗帐篷位于五十公里外的临时安全区,当年他醒来时就是在那里,尽管彼时他对于自己是怎么来到医疗队的过程毫无印象,

    他唯一牢牢记住的,就是硝烟尽处,沈清崖离开他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现在想来,沈清崖其实也陪着他连续战斗了几天几夜,直到污染物大军出现了短暂缝隙时,他才离开的。

    换言之,沈清崖的体力应该也到极限了。

    秦曜身材比沈清崖高大,即便在两人同是Alpha时也是如此。沈清崖背着他,沿着巨坑往上走,出了坑洞,又继续向着安全区所在的方向前进。

    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是污染物的攻击最密集的主城外围,原先一同战斗的战友们早都死的死伤的伤。但凡还能动的,在发现污染物被天降狂风撕成粉碎后,都已先行撤退,因此沈清崖一路前行,竟是一个活人也没看到。

    他的手要拖着背上不省人事的秦曜,拿不起永恒的轮舞曲。

    时而有残余的污染物攻过来,他便一手拖着秦曜的身体,一手拿手枪扫射。

    行动不太方便,难免受伤。

    地上开始留下蜿蜒的血迹,顺着这条漫长不见天日的路,一点一点向着医疗队流淌而去。

    未来的秦曜跟着沈清崖,不知多少次想为他挡下突如其来的攻击,却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沈元帅身上的血色越来越多。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

    他苦苦求索,寻找了多年的真相,真正摊开在他面前的这一天,他只觉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恨不得一枪毙了那个一叶障目无病呻吟的蠢蛋。

    ……

    这条路走了多久,秦曜不清楚,他仿佛一缕孤魂野鬼,只知道木然地追随着沈清崖向前走,从黑夜走到黎明。

    阿蒙清晨那一点灰蒙蒙的微光落到大地上,照亮残破的山河,照亮倾颓的瓦舍,照亮沈清崖没有血色的侧脸。

    沈清崖终于走到了安全区,眼见着医疗队的帐篷就近在眼前了。

    前方又有残留的污染物,正蠢蠢欲动打算攻入安全区。

    沈清崖体力已几乎完全耗尽,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拔出手枪,瞄准了污染物射击。

    一个少年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沈清崖一惊,紧急调转枪口,子弹偏离,射中了远处的岩石,巨岩瞬间爆碎。

    那污染物受到惊扰,向路中间的少年扑过来,沈清崖条件反射地再次举枪,对着污染物连射数枪,但为了避开少年,没有击中要害。

    污染物被激怒,扔下少年,转而向着沈清崖冲过来。

    沈清崖现在的动作已经因为体力告罄而迟钝了,等反应过来扣下扳机的时候,污染物早就已经攻到了近前,他下意识护住背后的秦曜,下一刻,熟悉的飓风再次卷起,将那只污染物在咫尺之遥切成了粉碎。

    同样下意识抵挡在沈清崖身前的、未来的秦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风涡不是自己的手笔,他在这个时间线上并不能操控异能,他也无法改变过去的事情。

    于是他回头,看向沈清崖背后的“过去的自己”。

    还是没有苏醒,甚至脸色愈发灰败了,就跟死了一会儿了一样。

    都这样了,还能用异能么。

    秦曜苦笑。

    沈清崖啊沈清崖,他们两人就是如此纠缠不休,互为拖累,互相纠缠着,互相愧疚着,到最后,好像什么都牵扯不清了。

    沈清崖也怔住了,同时侧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肩上的男人。

    沉默许久,他只是不言不语地将背上的人重新背好,叮嘱了那乱跑的少年一句“快躲进避难所”。

    然后了一眼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点医疗队帐篷的尖顶。

    “……没事,快到了。”

    沈清崖轻声说,也不知是对背上的秦曜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第105章 他要回去 “我比他们要更舍不得你一些……

    医疗帐篷虽然叫做“帐篷”, 实际是一个可以随拆随建的急诊舱,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秦曜看着沈清崖将“自己”放上担架,然后被医护包围着,推进急救室。

    象征着急救进行中的红色灯光亮起, 沈清崖站在门口, 盯着那盏红灯发了一会儿怔, 旁边的护士拍拍他的肩。

    “沈中尉,您的伤也不轻呢,跟我去旁边的病房处理一下吧。”

    沈清崖怔了怔,恰好面前有一小块玻璃墙, 玻璃倒影里的他身上从战斗服到军服外套都残破不堪。血迹已凝固变为暗红发黑的颜色,将白色的战斗服染得斑驳。

    他摸了摸身上的伤处, 又抬头看了一眼急救室上方亮着红灯、写着【抢救中】的标识,摆摆手:“不用,伤得不重。”

    护士犹豫了下, 再次打量沈清崖全身伤处, 皱眉又劝了他几句, 无奈沈清崖就是坚持不去。

    最后他也只是跟护士要了一瓶解污染物毒素的血清, 自己注射进手臂静脉。

    沈清崖看着针管里的血清, 他身后的秦曜看着他。

    急救室门口的灯光白惨惨, 秦曜抬手, 轻轻抚过沈清崖的黑发。

    细碎的发丝从指缝间流淌过去, 沈清崖变成米兰·休汀后的金色长发很柔软,这个时候的黑发却是偏硬的,秦曜抿唇,在指尖细细摩挲。

    沈清崖似有所感地抬头,褐色瞳孔内有一丝茫然。

    什么也没有。

    只是被煞白的顶灯迷了眼睛。

    黑发青年苦笑了一下, 将手里的针管和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抹了一把额角伤口再次裂开后渗出的血,然后再次看向急救室的方向。

    他喃喃着:“……怨我也好啊,殿下。你不醒过来,哪里有力气怨我。”

    秦曜的手仍滞留在沈清崖的发尾,闻言动作一滞。

    “沈清崖…………”

    你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被我无端怨了这么多年,却对你救了我的事只字不提么?

    “你这个——”蠢蛋。

    “……嗯?”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沈清崖听见了这声来自十数年之后的忿然,他微微抬头,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影子看过去。

    当然是什么也没能捕捉到。

    “我真是……熬出幻觉了。”

    沈清崖缓缓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的样子真是憔悴得过分了,除了身上破布一样的衣服跟血迹外,眼神也很疲惫了,眼下乌青憔悴得痕迹显而易见。

    可就是这样憔悴又沧桑的沈清崖,却让秦曜生出了强烈的、想要拥抱他、亲吻他的冲动。

    太子殿下的吻从未如此温和过。

    他虚虚环抱着他的爱人,怀抱中的体温是不真实的,双唇的触碰也是不真实的,唯有这份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跨越了生死的爱意是真实的。

    “…………是我错了。”

    呢喃一般的尾音,消失在相触的唇齿之间。

    我想回去。

    回到我们的世界去。

    见你。

    ……

    那一整天抢救室的灯都亮着,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熄灭,沈清崖迟疑了片刻,才敢上前询问医护人员秦曜的状况。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内伤或者外伤,也并非污染物造成,普通的医疗措施不对症,难以产生理想效果。好在目前至少还有生命体征……沈中尉,您姑且先等一等,观察看看吧。”

    医护回答得很委婉,但是个人都能听出这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味。

    秦曜看向沈清崖,后者的脸色更苍白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血色。

    那之后昏迷的秦曜被移入普通病房跟其他的战争伤员躺在一块儿,战争期间,医疗帐篷内空间、床位跟医护都紧张,就算是太子也只能如此。

    他一直没有醒来,可沈清崖也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时在医疗帐篷里待着陪他。

    战争还没有结束,援军也还未赶到,沈清崖每天几乎二十个小时都待在前线,剩下仅有的三四个小时睡觉的时间,他也不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睡一会儿,而是第一时间赶到医疗帐篷来,看着他昏迷不醒的爱人。

    有时候沈清崖会给躺在病床上的爱人说战场上发生的事。

    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不语。

    床上的秦曜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监控着他仅剩的那一点生命体征。沈清崖伸手,很轻地抚了一把秦曜的侧脸。

    “我之前觉得,要护住你的安全,因为帝国和民众离不开你。

    “但似乎,我比他们要更舍不得你一些。殿下。”

    脸颊上有点凉凉的。

    秦曜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沾了一手濡湿的痕迹。

    ……

    大约半个月后,帝国最高军冲破了莉莉丝军方的阻挠,在那一纸铁一般的密令书的命令下,从多个驻扎地同时禁军阿蒙。

    无论莉莉丝军方总部的高层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都无用,据说莉莉丝军方急得暴跳如雷,怎么也没想通秦曜到底是怎么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驱动帝国最高军的。

    直到他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被拆穿,一众军部高层全部被送入军事法庭候审。温礼也是在这次里程碑级的军部高层大换血中脱颖而出,成为新的总指挥官的——当然,这是后话。

    秦曜只看到从前的自己记忆已经模糊了的事——援军赶到,阿蒙战局完全逆转,那场在阿蒙的土地上席卷了许久的飓风终于渐渐消弭。

    费兰度博士在这时赶到了阿蒙,赶到了秦曜跟沈清崖所在的医疗帐篷中。

    “太子殿下的事我都听说了,沈中尉,你别为难人家医生了,这属于我的专业范畴。”

    沈清崖这些天熬得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闻言恹恹地抬头,甚至已经懒得问费兰度博士怎么会跑到这来的了。

    “博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费兰度博士跟沈清崖解释了异能的事:“……虽然阿蒙跟别的星球断联了,不过还好我的实验室一直安排了人在阿蒙驻守。这边情况一好转我就赶紧过来了。”

    “嗯。”

    “?”费兰度博士看着沈清崖那副仿佛已经死了一会儿的样子气笑了,“沈中尉,你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吧!”

    沈清崖这才懵懵地抬头,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笼罩了一层雾气般,有些迟钝。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身体上比秦曜透支得更多,只是一直强撑着没有倒下。

    如今援军到了,他潜意识里的那根绷紧的弦松懈下来,整个人的脑子也因为疲惫和身上的伤而迟钝了。

    费兰度看出来了,现在跟沈清崖说这些等于对牛弹琴,索性眼不见为净地把他挥出去:“行了行了,这事我来解决。异能也是污染的一种,既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那就交给我,死马当活马医吧。”

    沈清崖抵住门:“……谁是死马啊……”

    下一刻,他就被博士的助手一针扎进脖子,软软倒了下去。

    在旁围观的未来秦曜瞳孔瞪大,下意识想去接住沈清崖,黑发青年却已经被博士的助手扶起来,放到了边上准备好的推床上。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病房门关上前,秦曜听到费兰度博士这么说。

    也就是沈清崖这昏昏沉沉的一觉,让秦曜直到最后都没能听他把话说清楚。

    沈清崖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以后就被莉莉丝军事法庭秘密传唤走了,前去参与针对那几个军方高层的裁决。

    皇室跟内阁在这件事中都将自己摘得很干净,但沈清崖没有放下对他们的怀疑。除此以外,军部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各个势力之间都有利益纠纷,这些长久以来的顽疾,不是这次推出几个人撸下来就能就此解决的。

    最终,沈清崖选择隐瞒了一部分阿蒙的真相,在军部的顺水推舟下,沈中尉晋升为沈元帅。

    由他来做这场战役的英雄,也由他来做那个此后被万众针对的靶子。

    处理完这一切后,沈清崖走出莉莉丝军部大楼,望着凯撒大道的车流熙攘,慢吞吞来到了那家街道尽头的可丽饼店门口。

    他买了一份巧克力星星草口味的可丽饼。

    可可豆的甜香和星星草那点淡淡的苦味搭配在一起余味悠长,沈清崖坐在可丽饼店旁边的长椅上,望着莉莉丝湛蓝无垠的天空。

    发呆。

    秦曜缓步走到他身边,两人肩并肩坐在长椅上。

    只是沈清崖看不见他。

    未来的莉莉丝就如现在的阿蒙一样,已在大规模的战争中沦为废墟一片,凯撒大道上的可丽饼店也没能幸免,只余一点香甜的残骸。

    可惜时间不能定格在某一处,就像爱侣之间的感情,永远会朝前走,无论是往好的方向走,还是往坏的方向。

    阿蒙的通讯已经恢复,沈清崖给费兰度博士打了个通话。

    “喂?沈中尉……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沈元帅了?恭喜啊。”费兰度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疲惫。

    “殿下怎么样了?”沈清崖完全无视了费兰度博士难得有兴致的寒暄。

    “……”费兰度,“……殿下的机体修复还算顺利,现在各项体征稳定,胳膊也重新接上了,按这个情况来看的话,应该过几天就能醒了。不过他这种异能透支型的情况,呃,可能会有点伤到脑子,醒过来以后有可能记忆会混乱一阵子,也有可能性格会有变化,都说不准。”

    “嗯。谢谢您,博士。”

    “……别这样,老伙计,怪不习惯的。”费兰度博士道。

    “博士。”沈清崖再次无视了老头跟话题中心没有关系的人情性语言,沉默了片刻,“关于这整件事情——不管您对于这件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总之,等殿下醒了,不要告诉他。”

    “啊?可是……”

    “博士,拜托您了。”

    “…………好吧。”最后费兰度博士嘴里念念叨叨地挂断了通讯,“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脑袋里整天都装的些什么……唉……”

    那通通讯之后的第三天,现在的秦曜在阿蒙的医疗帐篷内悠悠转醒。

    而未来的秦曜,守在沈清崖身边,看着他在万众瞩目中授勋,看着无数的鲜花被抛向他,看着无数的民众为他们的新英雄欢呼。

    沈清崖自始至终,只是微笑。

    秦曜跨越人海走向他的爱人。

    “沈清崖。”他来到他的沈元帅身边,从前,他没有看到这幅爱人被众星捧月的盛景,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回到他所熟悉的那个沈清崖的身边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但未来,整个余生,他要跟他共同度过。

    第106章 拨乱反正 “沈清崖呢?”

    秦曜觉得自己就像漫长宇宙光年中的一缕游魂。

    在第三次阿蒙守卫战之后, 他又断断续续被传送去了不同的时间线。时而是少年时代在莉莉丝军院,时而是成年后他和沈清崖那段怨侣般的岁月,又时而是沈清崖死后,他拎着酒坐在他的坟前。

    唯一的共同点大约就是, 这些看似混乱的节点, 每一个都跟沈清崖有关。

    或者说, 他秦曜并不算冗长的人生中,绝大部分的光阴,都早已和“沈清崖”这三个字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无论沈清崖在与不在,是死是活, 他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与沈清崖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越是在时光的裂隙中穿梭, 越是看到了曾经他所不知的、沈清崖的更多面,秦曜就越是迫切地想要重新回到自己的躯壳内,回到现在的沈清崖身边。

    但夹杂在这种迫切之中的, 同时还有一丝惶恐。

    秦曜大概能猜到, 这种时空穿梭的能力应该也是来自沈清崖的异能。

    他自己作为一个S+级的异能持有者, 虽然并不完全了解这种特殊能力的具体作用方式, 但实际操作中多少能体会到——异能的强大程度, 是建立在对异能使用者本身的消耗上的。

    当他持续用飓风撕裂一整片大陆的污染物时, 他会因体能透支而陷入濒死状态。

    而沈清崖, 却是在硬生生用异能逆转时空, 操控命运。

    这种等级的异能,对使用者的机体会消耗到什么程度?

    秦曜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随着每一次在时空中的漂流,随着他多见到沈清崖一次,多了解沈清崖一分, 他渴望与沈清崖重逢的心情就越是热切,他胸腔中心脏的怦动就越是激昂。

    他漂流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虽然在异时空中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实感,随着次数和长度的叠加,秦曜也觉得自己恍惚度过了几辈子的时间.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早就已经适应了漫长时空旅行的秦曜习惯性地观察四周,以确定自己现在到底又在哪一个时间线上。

    环顾一圈,发现这是个宽敞干净的白色房间,他躺在一个通体透明的卵型舱内,身体没入营养液之中,跟战斗模拟舱的空间很相似,只是他身上穿的不是战斗服。

    外面的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看不出白天黑夜。

    秦曜皱眉,这种情况在他看来有点违和。无数次时光穿梭,他通常只要一睁眼,面前要么是沈清崖要么是那个时间线上的他自己。而他就像个摄像头一样在一旁旁观,跟那个时间线上的人和事都无法产生实质交流。换言之,几乎没有主体性。

    偌大的房间里仅有一个卵型舱和在舱里的他——这不像一个摄像头的待遇……

    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什么,秦曜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他在舱壁上摸了一会儿,找到了打开舱盖的按钮,舱盖随之缓缓打开,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出卵型舱,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熟悉的街景。

    莉莉丝皇宫的琉璃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皇宫正对面军部大楼的防弹玻璃幕墙色调灰冷,仿佛永远刀枪不入。

    再往下,是川流不息的凯撒大道。

    可丽饼店门口像往常一样排着长队,从凯撒大道中部一直排到转角路口。网红Omega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手里端着大街另一头的网红奶茶店买的嘟嘟莓果茶,一边排队一边叽叽喳喳。

    街对面的半空中是偶像歌手费里文的巨幅3D旋转动态海报,海报中央抬头的位置写着【6.17丨巡回演唱会莉莉丝站丨与你同归】

    6月17日……

    这是哪一年的6月17日?

    时空穿梭的次数太多,如今的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十分模糊了。十年二十年,都如弹指一瞬间,触碰不到沈清崖的每一日,于他来说都不过是抽象的数字罢了。

    他正站在窗前俯瞰街景,忽然听到了门声,便回过头,只见来人是一名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她手上抱着两本大部头的书,亚麻色长发绑成麻花辫,尾端坠了一朵白色的沙利叶花。

    秦曜眯眼,他觉得这个少女的五官轮廓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索性就背着手走上前,打算凑近些,仔细打量女孩。

    “砰”。

    女孩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硬壳精装本砸在医院的地砖上发出巨大声响。

    她傻愣愣地盯着秦曜看,嘴唇微微颤抖。

    这么久以来像个幽灵一样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秦曜早就习惯了以一种背后灵的形式生存,习惯了大家都注意不到他,骤然跟人目光对上反倒不习惯了。

    “你……难道能看见我?”秦曜皱眉道。

    “太子……哥哥……”

    文文静静的、纤细的一把嗓子,秦曜终于意识到,这个时间线可能跟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样了。

    她看得见他。

    这个世界上会管他叫太子哥哥的只有阿蒙养护所的那群孩子,秦曜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了女孩的身份:“……莉莉?”

    猜出归猜出了,这个答案却让秦曜愈发锁紧双眉。

    他禁不住又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可丽饼店,门口的队伍没有缩短,人行道正中央的费里文3D海报转了个圈,那位星辉闪耀整个星际的美人歌手恰好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朝秦曜俏皮地眨了眨眼。

    六月十七日……六月十七日————

    到底是哪个六月十七日?

    秦曜倏地抬手打开终端,发现打不开,终端似乎因为太久没有充能而关机了。

    最后还是已然是少女样貌的莉莉主动开了口。

    “太子哥哥,今年是帕罗迪斯184年,距离大战已经过去五年了。”

    少女有一双跟秦曜颜色很接近的蓝眼睛,像天空,像浅海,是更温暖平静的蓝。

    那温暖的蓝色就那么微微晃动着,内里藏了说不出的情绪。

    秦曜张了张嘴,喉头滚动,许久才消化了莉莉的话。

    帕罗迪斯184年……

    大战五年后…………

    一个荒诞的念头油然而生:“你莫非要说,我昏迷了五年?”

    像是以前沈清崖无聊的时候在宿舍放的恶俗肥皂剧里会有的情节。

    莉莉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本来是把太子哥哥你安置在中心研究所的,但是费兰度博士说,熟悉的环境更有利于你醒过来。”

    莉莉这么一说,秦曜想起这个窗前的视角是哪里了。

    这是他曾经在沈清崖死后住了八年的那个酒店套房,只是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了这么个像是营养舱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回来了。

    他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时空旅行结束了,他回到了自己应该属于的时间线上。

    也会见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这么一想,秦曜的心跳又再次怦然起来,以至于他忽略了从他醒来以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沈清崖呢?”秦曜直截了当道。

    莉莉的两条眉毛绞在了一起,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干脆调转头:“我……我去找博士!”

    ……

    秦曜看到迈着小方步走进来的费兰度博士——这老头跟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二十年前相比都毫无变化。

    第一句话:“你这老头,可真能活。”

    第二句话:“老头,沈清崖呢?”

    费兰度博士没搭理他,扭头对着莉莉:“看到没,我说什么来着。”

    莉莉点头:“记忆错乱。”

    秦曜:?

    没有人回答秦曜的问题,也没有人向他们的太子殿下解释任何事,很快,费兰度博士的两个助手也一路小跑进来了,手上拿着医疗器械,推着仪器。

    秦曜的脑袋上被连上了一条又一条线,一根又一根管子,这件屋子里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他被按着坐回卵型舱里,听着旁边仪器嘀嘀嘀嘀尖锐的声音,忍无可忍,难以按捺那一丝因潜意识里的违和感而愈发腾起的焦躁。

    他再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问,沈清崖呢——?”

    “还有,记忆错乱是意思,谁记忆错乱了?”

    这老头算下来都奔一百三了,他才是那个记忆错乱的吧。

    确实也该到老年痴呆的年纪了。

    老头压根当秦曜是空气,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不予回答,只是一直跟他的两个助手一块忙忙碌碌。许久之后,才擦了一把光脑门上溢出的汗:“不错,各方面数值稳定。记忆错乱这个事反正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相信太子殿下可以克服。”

    “?”秦曜心里的那种不妙感越来越剧烈,他在那些错乱的时空里穿梭流浪那么多年,不是为了现在这种不知所谓的状况的。

    只见太子殿下直挺挺从营养舱里站起身,那些乱糟糟的线够不上Alpha高大的身材,扯着他,被他一把扯断。

    “费兰度博士。”秦曜冰蓝色的瞳孔定定注视着博士,一瞬不瞬,“别的不重要,我只要你现在立即回答我,沈清崖去哪了?——他还活着么?”

    费兰度博士急急忙忙想抢救他的仪器,没抢救过来,被秦曜扯得当场卡死,老头只能讪讪抬头,眼神不自觉地闪躲。

    “沈元帅……沈元帅…………都什么时候了,惦记的还是只有沈元帅…………”老头嘴里嘟嘟囔囔,见秦曜挑眉脸色不好看,急忙道,“行了行了,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行了吧,反正你现在除了脑袋不太好以外别的还算稳定……沈元帅……嗐,沈元帅都死了十几年了啊……大战前你还老去他坟前看他呢……没事,过了这段不稳定期你应该就想起来了……”

    “…………”

    秦曜的黑发上沾着半干的营养液,努力调动脑细胞理解了一番老头这句话的含义后,僵硬地转了一下脖子。

    “……你说什么?”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说,沈元帅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啊,死在第八星的。哎……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你倒还跟当年在阿蒙一样,只要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找沈元帅……”

    第107章 殿下不明所以 可沈清崖在哪儿呢?

    沈清崖死了?

    死了十几年了?

    秦曜听完博士这句话, 居然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短促地笑了一下。

    太荒唐了,费兰度这老头是当真把他当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耍。

    想到这里,秦曜再也不打算继续配合这老头扮家家了, 他把身上连的最后几根管子跟线干脆利落地扒拉干净, 抹了一把湿乎乎的头发, 就往外走。

    “哎哎哎!殿下!你这才刚醒,虚得很,你要去哪啊!”老头在后面抖抖嗖嗖喊。

    “……你才虚,本太子阳气足得很。”

    这句气势汹汹的话吐出来, 秦曜才真正有了已经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他再也不是宇宙光年中那颗缥缈虚无的微粒,他可以尽情去靠近、去争取他想要的东西、他思念的人。

    走变成跑, 三步变成两步,四五级的阶梯一个腾跃跨步就过去。

    电梯在一楼,懒得等, 索性伸手成掌, 风涡凭空出现, 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迅疾威猛。

    秦曜撑着风, 自酒店顶楼一跃而下, 如一片轻羽, 落在凯撒大道的熙攘人流之中。

    “诶我靠这谁?”

    “怎么从帝国酒店楼顶上掉下来的???跳楼???”

    “哪来的风?”

    ……

    人潮中只隐隐骚动片刻, 那乘着风而来的人就又乘着风消失了,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给人群留下。

    幻觉么?

    行人感受着颊边穿腾而过的微风,茫然。

    秦曜从未感受到过如此磅礴的异能,体内的能量仿佛源源不断取之不竭,指尖一点就能凝成有摧枯拉朽之力的飓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游刃有余。

    他乘着流风,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遍莉莉丝的每一个角落。

    他便在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沈清崖的踪迹。

    莉莉丝军院的山巅,从餐厅到教室,从宿舍到礼堂;

    他喜欢的甜品店、咖啡厅,满溢浓郁到甜腻的奶油味的地方;

    军部的各个训练场、指挥部;

    凯撒大道的长椅,中央公园的草坪;

    长满了小花小树的河边坡道,坡道顶上的百年巨木树顶……

    秦曜走遍了所有沈清崖可能会在的地方,也许会喜欢的地方,却没有一处有沈清崖的身影。

    甚至主城郊外的荒地,他曾经给沈清崖立衣冠冢的那片地方,在这个春夏交接的时节,孤零零的、小小的一座墓碑旁边开满了沙利叶花,香气氤氲。

    那株他当年立冢时种的小树苗,现在居然已经长得快有他两个那么高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

    这是生命力相当旺盛的树种,风带着它的种子在山坡上走一圈,来年很快就会又长出密匝匝的小树苗。

    周而复始。

    秦曜拂开墓碑上的沙土和灰尘,像以往的许多次一样,简单擦拭,同时心想:这墓也差不多是时候给他掀了,毕竟沈清崖又没死。

    沈清崖又没死。

    可沈清崖在哪儿呢?

    秦曜一时有些迷茫,他把整个莉莉丝都走遍了,也没有看到沈清崖的影子。

    也许沈清崖不在莉莉丝。秦曜想。

    沈清崖原本就是好动的性格,如果不是有事拘着,怕也不可能长长久久在一个地方待着。撒共,克罗赛尔,阿蒙,乃至阿斯蒙帝斯,他都有可能去。

    也没准又去污染区勘探去了。

    他可是那个沈元帅,沈元帅在哪里都正常。

    秦曜吹着山坡上的冷风,在墓碑前坐了一会儿。可惜他今天没带酒,不然在这里喝上一盅,也算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起身,准备去开上自己的星舰,到别的星球继续找沈清崖,往停靠星舰的驻舰场走的路上,却遇上了一群浩浩荡荡的皇家骑士。

    皇家骑士们一看见秦曜,就笔直在他跟前单膝下跪行礼。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秦曜挑眉:“你们是来这里堵我的?”

    皇家骑士团的骑士长连忙道:“殿下,是费兰度博士告知皇室您已经清醒了,属下才立马前来迎接殿下您回宫。”

    “迎我回宫干什么?”秦曜微抬下巴,冰蓝色的眸子十分冷淡。

    骑士团长:“这……帕罗迪斯帝位空悬已久……在您失去意识的这些年里,一直是内阁和军部协同理政。殿下,全帝国的民众这几年来的每一日每一夜,都翘首盼望着您的归来,继承帝位。”

    “盼望我归来继承帝位?”秦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秦昀那头蠢驴死哪去了,怎么不让他继承帝位?他不是最喜欢那个皇位了么。”

    骑士团长语塞,与他身旁的副团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道:“殿下莫非……不知道二殿下已经——”

    “已经?怎么,秦昀死了?”秦曜毫不避讳地嘲讽道。

    “是。”没想到,骑士团长居然点头承认了,“二皇子殿下在五年前的大战中就已身亡,大战结束后被发现死在了皇城底下的三号地道内,同皇后一起……二人的死因都是三度污染。”

    人类也是会被污染的,遭受污染后获得异能的奇人异事是少数中的极少数,绝大多数普通人类,一旦遭到了污染,就意味着死亡。

    这是所有帝国人在义务教育阶段就会学习到的常识,秦曜没想到居然会应验在秦昀的身上。

    一个试图操控污染物来争储的人,死在了污染上。

    讽刺。

    秦曜瞥了皇家骑士团团长一眼,皇家骑士一直对秦昀忠心耿耿,这人现在提到秦昀的态度未免有点缺乏尊重。

    骑士团长是个人精,只一眼就猜到了太子殿下心中所想,即答:“殿下您一直处于昏迷中,或许不清楚——当年那场大战的真相早已被揭露,大家都知道,勾结污染物,给帝国带来危机,还栽赃于您的正是二皇子殿下。

    “按照一直以来的规定,二皇子秦昀其实早已经被帕罗迪斯皇室除名,他的遗体也并未葬于皇陵之中。皇家骑士永远只会效忠皇室,秦昀并非我们皇家骑士尊敬和效忠的对象。”

    “嗯。”

    秦曜心不在焉,他一点儿都不关心秦昀是怎么死的,又葬在了哪里。

    他还有远比这重要的多的事情要做。

    于是秦曜再次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知道沈元帅去哪里了么?我要去找他。回宫的事,等沈元帅回来了再谈。”

    骑士团长张着嘴怔愣许久,喃喃:“殿下……您果然如费兰度博士说的,出现了记忆错乱的症状么……但是没关系,皇室现在已经聘请了最优秀的医护团队,一定会让您的记忆恢复正常的——”

    秦曜不耐道:“要我说几次,我的记忆没有错乱!沈清崖呢!”

    “可是沈元帅……”骑士团长被这个如今全帝国身份最为尊贵、同时也是自己的顶头大BOSS的人一吼,声音越来越低,但终究还是说完整了,“可是沈元帅……已经去世许多年了啊…………”

    秦曜冷笑:“一个两个都跟本太子说这种荒谬不堪的话!‘沈元帅去世很多年了’?那五年前的大战是谁帮你们打的?下水道里的秦昀么?!”

    “呃……五年前……不是您……带领着帝国最高军共同战胜了敌人…………带领整个帝国走向真正属于人类的黎明的的吗……殿下,您一定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您姑且随属下回宫——”

    “你在说什么疯话?”

    秦曜震怒,懒得再跟此人废话一句,手上风涡再次成型,转头就要乘风而去!

    “殿下!!”

    骑士团长站在地面上,仰视着已然乘风而起的秦曜,慌乱喊道,“您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还请您千万保重身体,不要擅用异能,也请不要去危险的地……”

    风涡早已飞速远去,骑士团长的尾音断在了风中。

    ……

    天大地大,秦曜就不信他找不到一个沈清崖。

    除此以外,皇家骑士团长的话也提醒了他。他的肉身昏迷了这么多年,意识一直在不同时空中穿梭,的确是有很多信息都与这个时间线脱节了。

    待他弄清楚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后,也许更容易判断沈清崖现在在哪里。

    思及此,秦曜就驱使着风涡,再次回到凯撒大道附近,前往了军部大楼。

    军部大楼就和他最后一次在莉莉丝见到时一模一样,一砖一石,每一个反光的蓝色防弹玻璃窗,都毫无变化。

    很难相信这会是在大规模损毁破坏后又重建的。

    简直就像是从来都没有损坏过一样。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秦曜脑中一闪而过,他就径直从玻璃大门进了大楼。

    秦曜特地偏头看向门卫室,以前熟悉的大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新型多功能守卫机器人,秦曜问机器人:“之前在这里工作的大爷呢?”是在那场大战中丧生了么?

    机器人:“您好,信息库查询中——您是在询问曾经在我这个岗位工作过的约翰·德尔邦尼先生吗?他在两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呢。我接手了约翰·德尔邦尼先生原先的工作,希望您会对我的服务感到满意。”

    “……好,我知道了。”

    秦曜若有所思地乘电梯上楼,按电梯按钮时目光在按键上停驻,上面轻微的划痕也跟五年前一样。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得更严重。

    那一丝自从他苏醒后就一直如影随形的违和感再次升腾起来。

    所有的东西——军部大楼、皇宫、可丽饼店……都跟大战没发生时毫无区别,莉莉丝主城内依旧人流熙攘,大家该上班上班,该退休退休,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都在自己应该在的社会生态位上。

    除了秦昀死了。

    还有…………

    秦曜皱眉,下意识略过了大家跟他说的沈清崖的死讯——这太荒谬,按照这个时间线,沈清崖五年前明明就在跟他一同参与大战,还是主要功臣,在这些人嘴里怎么就变成他十几年前就死了?

    这不可能。

    他心里隐隐有一根弦被牵动。

    他决定去找军方现在的领导人问个清楚明白。

    关于沈清崖,关于温礼,关于那只智慧种……关于所有他错过的细节。

    第108章 殿下的执着 还有整个余生的时间可以跟……

    秦曜径直坐电梯上了89楼, 又顺着走廊去到最北边的房间、曾经温礼的宿舍。

    门外听不见动静,他就抬手敲门,依然没有应答,太子殿下没了耐心, 直接拧门把手推门。没想到门没锁, 他一推就推开了。

    房间内还是雪白一片, 但不是先前温礼宿舍的洁白素净,只是单纯没有人迹和修饰的雪白。

    床板上空荡荡,没有床垫,地上还有些经年的灰尘, 显然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秦曜紧皱眉头,在房间里仔细看了一圈, 真的没有丝毫温礼曾经居住的痕迹。

    是那之后被清空了?

    秦曜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重新返回电梯内,这次他直接去了总督办公室。办公室门口挂着军部总指挥官的姓名牌, 上面写着……

    秦曜怔住, 仔细再次核对了那张姓名牌上的名字。

    【步千秋】?

    “哪位?”

    一个沉稳的女声从门内飘出来, 对于秦曜来说相当熟悉的音色。

    “……我, 秦曜。”

    办公室门被迅雷不及掩耳地飞速打开:“秦上将!!”

    秦曜看向面前人, 身材高大修长的女性Alpha。原先偏长的头发修得短了不少, 只到耳根的长度, 显得更为利落, 除了发型和更为沉稳踏实的气质以外,其他的地方跟当年在阿蒙几乎没有变化。

    步千秋看到秦曜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显然极为激动,恨不得抓着太子殿下的胳膊围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仔仔细细看个尽兴。两人针对秦曜的苏醒你问我答了几句,秦曜就略过了关于自己的话题, 转而问步千秋道:

    “你升任总督了?”

    “啊,是啊。年前刚升的职。本来在阿蒙做总督的,今年调到莉莉丝来了。秦上将你这是睡久了,不太了解现在的情况。现在帝国战事很稀少了,阿蒙这几年的工作重点也是搞建设,军方可有可无,不过边际星还是锻炼人,我把阿蒙的事交给我徒弟了,我自己来这养老来了——”

    秦曜目光微敛,瞧见步千秋手臂上分明的肌肉线条——这可不是一个养老的人应有的体魄。

    不过步千秋养不养老的问题现在暂时也不怎么重要。

    秦曜有太多疑问了。

    “既然现在你成了总指挥官,那温礼呢?”

    问出这个问题前,秦曜就在心中预设好了答案。

    看现在整个帝国欣欣向荣的状态,当年因温礼而起的那场大战显然没对帝国人产生什么影响。那温礼这个罪魁祸首的结局,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无期徒刑,一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

    可步千秋的回答让秦曜皱紧了眉头,甚至有几分毛骨悚然。

    “温礼?那是谁?秦上将,你莫非真的像费兰度博士之前说的一样,醒来以后记忆错乱了?”.

    半个小时后,秦曜站在了莉莉丝主城郊外的驻舰场。

    巨大的星舰缓缓启动,降下升降梯。

    秦曜的终端闪烁震动个不停,有费兰度博士打来的通讯,有皇宫里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有接。

    他乘上升降梯进入星舰,没有带专门的舰长,就这么自己架势着星舰腾空飞起,渐渐远离莉莉丝地表,升向太空。

    秦曜驾驶着星舰,又去了很多地方。

    从莉莉丝出发,前往第二星克罗赛尔,在克罗赛尔短暂停留,乘着风环游搜寻一圈,一无所获;离开,再前往第一星撒共,重复这种地毯式搜寻。

    然后是阿斯蒙帝斯。

    最后是阿蒙。

    秦曜寻遍了所有沈清崖可能会停留的地点,看遍了所有与沈清崖有关的痕迹,又走访遍了每一个跟沈清崖哪怕只是稍许沾亲带故的人。

    但每一处都没有沈清崖的踪迹,每一个人都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太子殿下,沈元帅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在了。太子殿下,你记忆错乱了。

    以至于到最后,秦曜坐在阿蒙军部食堂,看着那已经传至第三代的食堂掌勺师傅往他的餐盘里盛了一勺糊糊状的晚餐,心想:我莫非真的记忆错乱了?

    难道真的是他的脑子有问题,无端编造了一截关于沈清崖的记忆么?

    难道沈清崖作为那个叫米兰·休汀的Omega重新回到到他的身边,从头至尾都是他自己的臆想?

    不。

    秦曜紧紧捏着餐盘,搪瓷餐盘的边缘被他硬生生捏出了好几道裂纹。

    绝对不可能。

    秦曜舀起那一盘棕色糊状粘稠的食物——当年刚来阿蒙的时候,他跟沈清崖也总吃这种卖相不佳的料理。那会儿没什么可挑剔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也是,无论是谁,黑猫白猫,能给他提供真实可靠的线索的就是好猫。

    当年跟那场大战相关的核心人员都消失了,秦昀、沈清崖、温礼……要么死亡,要么人间蒸发,还有谁是能提供线索的?

    秦曜想起了沈清崖的那两个学生,以及林奈。

    这三人知道当年那场大战的所有经过和细节,却没有靠近核心战区,而是一直在莉莉丝主城外围。他不知道这几个人会不会了解当年的情况,但如今,他也没得选择了。

    秦曜吃完了一整份卖相不佳的食堂餐,抹了把嘴,思索片刻,最后给希尔因打了一个通讯。

    那头过了很久才接起来,接了就单刀直入地:“秦上将,你找我是想问关于沈老师的事么?”

    想必是“太子已经清醒过来并且在到处寻找沈元帅”的事已经传开了。

    秦曜也不兜圈子:“是。”

    “我没有关于沈老师的消息。沈老师在十三年前就在一次前往第八星的战役中身亡了,这是帝国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这十三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沈老师的踪迹,希望找到他还活着的证明,但很遗憾,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而你,秦上将,介于你跟沈老师之间糟糕的关系,我想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什么话好说。”

    秦曜听着希尔因冷漠的话,皱紧了眉头。

    如果他自己的记忆没有错乱的话,那就是这个时间线上很多人的时间错乱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凭空生出了无数个可以控制时空变幻的虫洞一样,大家对于沈清崖的记忆停在了十五年前,对于温礼的记忆倒退回更久以前此人还没出现时。大战说是过去了,帝国的一草一木一屋一舍,以及每个帝国人的生存状态,却又都处于大战之前毫发无损的状态。

    这是一个每一哥齿轮每一根发条都被精心调配过的钟表盘。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猜测的这样,那他心中一直存在的那一丝违和感,就是来源于此。

    尽管不同的时间节点被错落地拼接在一起,显得不那么真实,可如果这真的是某个人做的,那这个人一定费尽了无数的心力。

    如果这是沈清崖的异能……

    那沈清崖现在的的确确应该已经死了。

    把异能开发到这种扭转乾坤的程度,这不是人力,是“神力”。

    没有人能在宇宙时空的既定法则内做到如此地步……除非他真的将自己燃烧殆尽了。

    想到这里,秦曜脑子嗡嗡的,他忍不住急切地问希尔因:“五年前那场因为智慧种引发的大战的事,细节你到底记得多少?”

    远在莉莉丝军院训练场的希尔因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训练板。

    底下的学生正在三三两两捉对练习,没了希尔因的指令,都相继停下来,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希尔因对着他的学生们做了个“自主练习”的命令手势,就转身去了后边僻静处。

    “秦上将,你是五年前大战的功臣。出于军人应有的职业操守,我不会指责你什么,但你也别再跟我露出这副假惺惺关心沈老师的嘴脸。十三年过去了,我只希望你放过他,让逝者安息。”

    秦曜抓着终端的手紧了紧,手心渗出一点汗珠。

    他果然没有猜错,他绝对没有记忆错乱,错乱的是其他人。

    所有人都说那场大战,但所有人又都对那场大战的细节避而不谈,只含糊说他是大战的功臣,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是功臣,细节通通没有。

    就像游戏里的智能NPC,与他们对话,他们可以给出概括性的信息,但给不出细节,那是因为程序一开始就没有设定过。放在真实世界,那就证明他们的记忆是被篡改过的。

    “沈清崖……”你可真是通天神力。

    “秦上将,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重要的事要问我的话,那我就先挂断通讯了。我还在给学生上课,现在很忙。”

    “莉莉丝军院的学生?”秦曜想通了关窍,心情开阔了些许,便随口问道。

    “是。”

    秦曜扯扯嘴角,嘀咕:“还真是沈清崖亲生的崽子。”

    “?”希尔因没听清楚这莫名其妙的太子殿下又在嘀咕什么,他对秦曜那点仅有的耐心即将告罄,终于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没了。”秦曜道,“好好上课,争取跟你老师一样,带出几个像样点的好徒弟。”

    秦曜说完没有等希尔因的回复,就自行挂断了通话。

    他起身,端起空了的餐盘,流风将餐盘送至清洗带上,而太子殿下也如流风一般转瞬便飘出了食堂。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管沈清崖到底是不是死了,但他五年前能“起死回生”一次,他就能再让他活过来第二次。

    即便要耗费再多时间,再多精力,即便再难。

    但既然有过先例,必然就不是无法可解。

    沈清崖。

    他还有整个余生的时间可以跟他的沈元帅耗下去。

    第109章 殿下与再生树 几片小叶子瑟瑟发抖。……

    太子殿下秦曜从长达五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消息, 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人欢呼,无数人雀跃,无数人举着牌子举着横幅、穿着印有支持太子口号的T恤走上街头,期待帝国立马为他的英雄举行一场盛大的登基大典!

    大家等这天等了太久了!

    皇家骑士团不得不全体出动, 协同莉莉丝守卫军一起, 在人潮汹涌的凯撒大道两边维持秩序, 疏通人流。

    宽阔的道路从头到尾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五年过去了,民众都期待着帝国迎接回让他们的就是英雄的这一天。

    每一个人途经皇宫旁边时,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向宫内眺望, 期待着能看到归来的太子殿下。

    ……

    他们当然是不可能看到的。

    就连皇室内部的人员都根本没见到过所谓“归来的太子殿下”。

    原本皇宫内阁在得知秦曜苏醒的消息后就立马着手开始准备登基大典了——没办法,这些年皇室死的死没的没, 仅剩的储君躺在营养舱里不知道何年马月能醒来,帝制等同瘫痪,内阁跟军部协理军政, 期间也做过民意调查, 打算看看风向, 如果民众支持的话, 就索性取消几千年来的帝国制度, 转为联邦政府制。

    然而内阁试探性的调研收获了民众极大的反对声音, 在五年前的大战后, 所有帝国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太子殿下这些年是如何在最前方守卫着这个国家, 大家情愿等待他们的太子殿下归来。

    “归来倒是归来了……问题是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啊…………”

    内阁首脑长叹一声,痛苦地给军部的步总督打通讯:“太子殿下又跑到哪里去了?前几天不是刚从阿蒙回来么,掘地三尺也差不多该掘完了吧?可以进行登基大典了吧?”

    步千秋:“秦上将?唔……从星图来看……秦上将的星舰好像又离开莉莉丝了呢。”

    “又????”内阁首脑一个光头两个大,他真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底对十多年前就死在污染星的沈元帅有什么可执着的,“殿下这次又去哪了?撒共?克罗赛尔?还是又去阿蒙了?”

    “我看看哈……”

    通话那头“嘀嘀嘀”的几声机械声, 大约是步千秋在瞭望塔调试星图观测设备,内阁首脑耐下性子等了几分钟,那头步千秋终于说,“查到了。”

    “去哪了!”他想明白了,毕竟太子殿下刚清醒头脑还不太清楚,这些重大事宜不能全听凭殿下自主,必要的时候还是需要他们亲自去把殿下请回来。

    不管殿下想做什么,至少等到登基大典结束之后——

    “秦上将去污染区了。”

    “?”内阁首脑。

    步千秋停顿了一下,续道:“星图显示,秦上将的星舰在进入污染区以后,笔直向着最深处的第八星去了,目前已经跃迁了四次,很快就能在第八星登陆了。”

    “…………”

    砰。

    八十二岁的内阁首脑昏过去了.

    第八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有的传闻和艺术作品太过妖魔化这里,将这里描述得宛如人间炼狱,撒旦的大本营、地狱魔窟不过如此;

    也有的人会对这里的情况过度乐观和美化,认为它不足为惧。

    在秦曜看来,这些论调都很荒谬。

    太子殿下的军靴自星舰升降梯而下,稳稳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一只黑色的、速度极快的、形貌如同海胆的小球笔直向他冲来。

    然后在距离秦曜后背几厘米处,被风刃卷成了碎渣。

    秦曜没有回头看那一捧化成渣的污染物,下了星舰后,就沿着第八星焦黑泥泞的土地,向深处去。

    这里是污染区的最中心,是孕育了很多强悍的S级污染物的地方,也是埋藏了无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宝贝的地方。

    帝国一直不间断地有胆大的民间组织深入第八星,寻找那些奇异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污染生物,带回帝国。这些人中,有人一朝赚得盆满钵满,有人丧生于污染区深处。还有人,没有太大收获,又侥幸没有丧命,就此成了赌徒,一而再再而三深入第八星……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沈清崖当年就是死在第八星。

    而那棵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再生树,也同样诞生于第八星。

    又有几只污染物向秦曜袭来,再次被风刃和风涡轻而易举碾灭,秦曜自己也有些惊讶——他的异能,似乎在这次重新苏醒后又变得强大了不少。

    体内的异能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秦曜也再不怕异能耗尽,肆无忌惮地乘着风飞速前进。

    他来第八星是有原因的。

    说到“起死回生”一事,秦曜首先想到的就是再生树,继而就想到,再生树已经被种在沈清崖身体里了。沈清崖没了,再生树怕是也没了。

    但他不可能放弃这条显而易见的线索,就尝试着联系当年那个萨波尔族的大祭司,令秦曜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找到联系萨波尔族的方法,那位大祭司就自己离开了他们的部落聚居地,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秦曜身边。

    “老身是为沈元帅而来。”

    当时的秦曜,听到萨波尔族大祭司这句话,眼睛瞪大了,随后是全身止不住的、兴奋的战栗。

    萨波尔族大祭司是知道沈清崖的事的,也知道再生树的事,这是目前这个世界上除了秦曜以外,唯一一个还记得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严格来说,也不能说是老身记得。老身只是同老身的族人一般,被预言指引而来。人的记忆或许会说谎,但萨波尔族的预言不会。

    “老身愿为殿下解忧。”

    ……

    【黑暗的最深处,也是希望的起始之地。】

    【初始之风吹拂而起,带回逝去的魂灵。】

    【神明无处不在,神明终将归来。】

    这是萨波尔族大祭司交给秦曜的萨波尔族预言。

    神明?

    秦曜盯着那张泛黄的纸上的这两个字,看了许久。

    是啊,能扭转时间,操控整个宇宙空间无数人事物命运的人,怎么不是神明呢?

    秦曜收下了萨波尔族的预言,送走了老态龙钟的大祭司,乘上他的星舰,就这么来到了“黑暗的最深处”。

    他在第八星如履平地,就跟在莉莉丝、在阿蒙没有区别,乘风前行,有污染物攻过来,就砍瓜切菜般解决掉。

    这种能量充盈于体内的感觉太爽了,秦曜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去测体质的话,测量仪大概会直接被他体内蓬勃的能量干崩溃。

    S+,原本就是专门为他单独创建的分类。

    现在他怕是又要自己突破自己的记录了。

    秦曜的风走得飞快,第八星是非常巨大的一颗星球,他走到污染区最深处却也没花费多久。

    他记着萨波尔族大祭司的话——再生树生根于无机质的世界、污染最浓烈之处,却依赖人类的情绪来成长,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物。

    他踏入那块污染气息最浓郁的密林当中。

    这次他苏醒后,之前出现过的污染物智能化趋势已经完全消失了。即便是第八星最强大最高级的污染物,也都只是一群完全仰赖本能的东西,跟那只智慧种完全不同。

    秦曜撕碎无数污染物,又拨开不知道多少碍事的藤蔓、树梢、巨型花草、蘑菇……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来到了密林中心。

    再生树……

    到底会不会在这里…………

    秦曜紧抿双唇,他不知道结果,他不确定,可他如今没有退路,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把沈清崖带回来!

    他在密林中心仔细检查,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挨个看了,然而找了许久,也没有看到那株散发着幽绿荧光的再生树。

    他倒也没有就这么被打击到。秦曜早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密林里植被和污染物众多,要一下子找到再生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于是他在密林中心的沼泽地上搭了帐篷,就这么在这里安营扎寨,不断搜寻。

    这样的搜寻进行了将近一个月,还是一无所获。

    带的干粮已经快要全吃完了,秦曜在心里盘算着回莉莉丝重整一下装备再来,蹲在地上又仔仔细细查看了几个小苗苗后,总算是暂时放弃,站起了身。

    谁知道军靴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不知什么东西的藤蔓紧紧缠上了脚,差点被绊倒在地。

    秦曜:“…………”什么倒霉污染物。

    太子殿下面色不善地低头看了眼,见是个其貌不扬的嫩绿色小苗苗,又细又软,零星长了那么两三片叶子,可怜巴巴地在风中摇晃,一副随时都要嘎了的样子。

    就这种东西,还敢缠他的脚绊他。

    秦曜随手就准备召来风刃把这没有眼力见的小玩意大卸八块,然而风还没聚拢,那小东西就像受惊一般,自己向后退了退。

    几片小叶子瑟瑟发抖。

    看上去更可怜巴巴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曜觉得这玩意儿装可怜的样子有点像沈清崖……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真是疯了癫了,一个破苗苗能看到沈清崖的影子——

    一个白白的、毛茸茸的东西忽然凭空出现了。

    秦曜:“…………你出来做什么。”是他那只毫无用处的精神体。

    白蛾很久没出来透气了,这次难得跑出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抖抖翅膀伸伸懒腰的活动身体,而是眼睛一亮,径直向地上那棵小苗苗冲过去。

    秦曜:?

    “嘤嘤嘤~~”

    白蛾抓着地上的小苗苗蹭了蹭,蹭得小苗苗叶子上落了许多白色的麟粉。

    “你,喜欢这玩意?”秦曜抬起的军靴落回原地,眯起眼睛。

    “嘤!”

    喜欢。

    第110章 爱人如养花 秦曜每天重复地观察记录着……

    虽然秦曜一直羞于启齿, 但有一点他自己必须承认的是——他的精神体是非常敏锐的。

    至少,对于他这个主人的情绪、以及于他有利的东西,都有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有的时候反而会发现一些被他本人忽略的东西。

    秦曜将那株小小的藤蔓苗苗捡了起来。

    拿到手中才发现这株绿苗苗虽是细细弱弱的一根, 其实还挺长, 甚至顺着藤蔓一眼看不到根系的源头。

    秦曜一手抓着苗苗, 顺着藤蔓的来源向前走,一直走了得有两三百米,才找到它的根源处。

    同样相当细软的根,扎在灰黑色的土壤里, 可怜巴巴地显出了一丝营养不良的气息。秦曜面无表情,三下五除二将这株藤蔓苗连根拔起, 带了回去。

    秦曜将这株小苗养在了他带来的培养皿内。

    小苗的藤蔓虽长,全收进圆柱形的培养皿后却并不大,在透明的培养皿内一团团一簇簇缠绕着, 舒展着嫩绿的叶子, 看上去倒显得没那么营养不良了。

    白蛾一有空就跑出来, 团团围绕着培养皿转圈圈, 时不时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秦曜观察了那培养皿两天, 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正好他也要回莉莉丝补充物资, 就把装着藤蔓的培养皿带上了, 准备顺便拿回去给费兰度博士看看.

    “你说这是你从第八星最深处带回来的?”

    费兰度博士拿着培养皿端详, 左看右看,又放到阳光底下观察,玻璃培养皿折射了阳光,把小藤蔓照得五颜六色的。

    “嗯。”秦曜言简意赅,“这是什么东西?你能看出来么?”

    “不好说, 似乎是之前的图鉴里没有登记过的新品种污染物。”

    “跟再生树有没有关系?”

    费兰度博士瞥了他一眼,摸了一把自己斑秃的脑门:“是这样的,太子殿下,‘再生树’这种东西本身就没有确切的发现记录和图鉴记载,属于谣传生物,目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表明真的有这种污染物存在,也没有任何先例证明它真的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神秘力量,所以——”

    “知道了,你搞不定。”

    费兰度还在滔滔不绝,秦曜已经抱着他的培养皿一个闪身走出去几十米了,只留下一句,“回见,费兰度博士。”

    太子殿下无视了一进入终端信号通讯范围内后就嘀嘀嘀嘀响个不停的终端,直接开了免打扰模式。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落脚,只联系了他从前的随从菲尼斯,让菲尼斯为他准备了足够在污染星深处度过一整年的装备和干粮。

    然后,带上他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囊,以及那棵情况不明的藤蔓苗苗,重新出发前往第八星。

    ……

    秦曜加固了第八星密林深处的帐篷,将附近方圆几百米内有攻击性的污染物清了个干净。遮天蔽日的树、有剧毒的花果蘑菇,一一连根斩断,留下一片焦黑泥泞的空地。

    帕罗迪斯的太子殿下、唯一的储君、万众瞩目中即将登基的未来帝王,就这么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长久住了下来。

    秦曜过上了一种原始人般的生活。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尽管第八星的天气跟阿蒙类似,光照稀薄——收集“黑暗最深处”的污染物信息,寻找所有跟沈清崖或许能粘上关联的线索。

    这段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唯一时不时出现的就是白蛾。

    这只蛾子爱憎分明,只要出现,就只围着那个装在培养皿里的藤蔓苗苗打转。

    秦曜每天重复地观察记录着藤蔓苗苗的生长状态。

    【帕罗迪斯184年8月23日】

    【培养皿里的营养液例行减少了30ml,藤蔓生长了1.5cm左右,别的没有变化。】

    【帕罗迪斯184年8月29日】

    【营养液还是减少30ml,藤蔓生长1cm左右,别的没有变化。】

    【帕罗迪斯184年9月6日】

    【营养液减少30ml,藤蔓生长1cm,没变化。】

    ……

    【帕罗迪斯184年12月24日】

    【培养皿不够装,打开了盖子,藤蔓长度在510米左右,爬满了整个帐篷。】

    【帕罗迪斯184年12月31日】

    【藤蔓开花了,两朵。】

    【帕罗迪斯185年1月2日】

    【四朵。】

    【帕罗迪斯185年1月19日】

    【三十一朵。还是没有复活沈清崖的线索,这株藤蔓到底跟再生树有没有关联,还是没有结论。整个第八星核心区的污染物生态已经完全调查完毕,没有发现可以复活沈清崖的存在。以及,第八星下雪了,就算是所谓黑暗深处的雪景也很美,如果沈清崖看到了,应该会喜欢。】

    ……

    【帕罗迪斯185年4月】

    【藤蔓结果了,两颗,金黄色。】

    ……

    等到金色的、栗子般大小的小小果实爬满了藤蔓,秦曜才发现自己的帐篷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树屋。

    四方形的帐篷从里到外爬满了细细的藤蔓,嫩绿的叶子小巧的果实,散发着疏淡的植物清香。

    又过了几天,藤蔓上的果子又长大了一点,秦曜从底下走过时,正好落下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捡起那枚金黄的果子,发现果实的表皮裂了一点缝,索性就直接从裂缝处掰开了果皮。

    一阵扑鼻而来的清甜香气。

    秦曜怔住了。

    只见太子殿下在原地愣了三秒,随即猛然抬起那颗小小的果子,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淡淡的清香,微甜,不是很浓郁,格外熟悉。

    那是他在沈清崖作为米兰·休汀留在他身边的每一个日子里,都能从Omega的腺体里闻到的清甜果香!是金发Omega的信息素气味!

    秦曜抓着金色果实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一点点剥开果皮,一边感受着扑鼻而来的熟悉果香,一边查看里面的果肉。

    黑色的,像一团小小的雾。

    很难把这样的东西称之为“果实”,但秦曜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那颗小黑球,触手柔软又有点刺挠的感觉,怪异,但让他胸中一片激昂。

    白蛾又适时冒了出来,也用小小的爪子抚摸那团雾状小黑球。

    “嘤嘤~嘤嘤嘤嘤~~~”

    秦曜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捧着那颗小小的果实,将它重新放回培养皿,但那果实像有自我意识一样,自己从培养皿中弹跳了出来。

    这副躁动的样子更让秦曜联想起沈清崖的那只小黑球了。

    他按捺住激动到难以自抑的心情,勉强定下心神,继续在污染区的最深处等待更多的果实成熟。

    待许多天过去,藤蔓上的最后一颗果实也呱呱坠落后,秦曜的小帐篷里也已经堆满了掉下来的金色果子。

    缠绕在帐篷上的藤蔓不知何时开始散发出荧绿的光。

    就跟当初秦曜刚从阿斯蒙帝斯拍卖会带回的再生树树苗散发的光一样。

    秦曜定定注视着那将整座帐篷映出荧绿色的藤蔓,就见它慢慢变短、慢慢缩小,慢慢团起……

    然后绿色的藤蔓和金色的果实一同飘在半空中,渐渐汇聚到一处。

    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这片暗无天日的污染物核心区。

    秦曜一瞬不瞬地盯着光芒的源头,即使刺眼,也一刻都没有移开目光。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光芒,连同光芒中的藤蔓和果实,都在瞬间消失了。

    帐篷回归成原来的模样,纠缠的绿和清甜的果香都如同从未存在过,秦曜愣在原地,对着冰冷空旷的帐篷发怔。

    抬手,伸入培养皿,只摸到一手透明的营养液。

    他许久许久都未能回神。

    仅剩的、所有的希望,又再一次落空了么——

    无论是萨波尔的预言家,还是神明。

    ……都没有听到他这长达十三年的恳求么.

    林奈从莉莉丝军院毕业后就进了军部工作,他能力强,升迁快,尽管是Omega,但不受寻常Omega的易感期所困扰,用起来跟Beta没什么区别,因此短短两年,职位已经升至机械专家,称得上是机械制造部的二把手了。

    “奥菲罗老师,听说您两周前递交了申请,希望给您增加一位助手?”

    有人敲门进来,林奈正忙于检修一款新研发的军用抚慰机器人——他本来的专业方向是制造枪械跟高能战斗武器,但这几年帝国还算太平,这种东西也不怎么缺,他就被“征用”来搞这些机器人了。

    所谓的“抚慰机器人”,是为了安抚军队里大量的单身Alpha而研发出来的工具,帝国的仿生机器人技术已经很发达了,但在模拟Omega特有的信息素上一直有所欠缺,最近的新兴技术几乎攻克了这个难题,几个大型机器人公司跟军部商量了先少量制造试水,如果军方用的感觉不错,再大批量投入生产,普及民用。

    不过到底是新兴技术,还是不太稳定,光是这个月,已经有一百多个抚慰机器人因为故障被退回了,就连林奈也被上级征用,不得不参与这项在他看来没什么意义的工作。

    虽然没意义,维修起来却又很麻烦。林奈以前一直不喜欢用助手,是因为他享受独自工作的过程……但折腾这些机器人实在称不上什么享受。

    所以他才忍无可忍地递交了增派助手的申请。

    “对。”

    林奈没抬头,坐在地板上把玩手上的信息素检测仪——这台抚慰机器人像得了信息素躁乱症的Omega一样乱放信息素,差点把一群Alpha侦察兵刺激得打成一团。

    “上面已经批准了,您的助手应该今天上午就来您的工作室报道了——他来了吗?”

    “……啊?”林奈终于抬起了头,茫然地,“没有啊,今天根本没有人来报道过啊……”

    两人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大眼瞪小眼,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清甜的香气飘了进来。

    林奈的鼻子动了动:“……Omega的信息素?”

    门口前来通报消息的军部行政管理人员也傻了——这种地方哪里来的乱放信息素的Omega,这也太影响他们工作了。

    忍不住确认道:“奥菲罗老师,会不会是机器人?”

    “不是。抚慰机器人散发不出这么高级的信息素。”林奈淡定又斩钉截铁地说。

    “……”行政管理人员是Beta,不懂什么高级不高级的信息素,见状只好伸长了脖子往外面走廊上看,直到他身旁响起了一个有点犹疑的声音。

    “您好,请问……呃,这里是林奈·奥菲罗老师的工作室吗?”

    “是的。你是?”林奈歪头打量着门口忽然出现的金发Omega。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爬上他的心头,总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似曾相识似的。

    “啊,谢天谢地。”金发Omega露出舒了一口气的笑容,“能给我一支抑制剂吗,好像……易感期快到了。奥菲罗老师,我是您今天新来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