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匹配 规则

    夜色渐深, 外面刮起凛冽的风来,隐约能听到营地中心士兵们对话的声音。昨天这时候,恩斯还在和同队的高级士兵们讨论情报和阵型, 但现在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曾经, 爆发素不是违禁品。”恩斯缓缓道:“十年前那还是激发士兵潜能的正常药物。只是后面慢慢发现了副作用,崩坏的哨兵和无能的向导让军营变得混乱,于是, 才变成禁品。”

    他望着营帐内飘忽的灯盏, 抿了抿唇。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奈苗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可以想见,那应该是一段艰难的时光, 以至于现在只是简单提起来, 恩斯都会动摇。

    “我知道这东西可以有多糟糕, 但它激发出来的的确是人的真实能力, 只是会缩短职业生涯。不过,你除了向导,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所以我并不觉得遗憾, 只是……出于私心。”他轻飘飘地看了奈苗一眼:“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塔里待得久一些。”

    恩斯站起身来,手搭在门帘上,忽然说道:“回塔之后,重新检测下等级吧。”

    “是, 中校。”

    恩斯很快离开了,站到士兵中间,告知他们明天的行动。又过了好一阵, 艾尔才从医疗队解散,仓促地赶回来。他以为奈苗这种虚弱的状态下应该已经睡过去了,轻手轻脚地钻进营帐里, 却见她端坐在那里,眼里有种诡异的神采,是那种内心澎湃但表面仍然不声张的平静的兴奋感。

    “艾尔。”她开口道:“见到老师后,我就不会在白塔做向导了。你觉得除了向导外,我还能做什么?”

    “你还可以……”艾尔顿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所有的人,想的不过就是分化成哨兵或者向导,努力进入更好的塔,终极目标就是白塔,然后在这里停留足够久的时间——当然,如果在白塔里面变回普通人,人生也就随之凋零了。

    他的终极目标,不过就是拥有哨兵的力量,足以保护奈苗而已。既然无法达成,就像奈苗要求他的,什么也不想,就只是不要变化,等着她。

    “或许,在前线战斗?”奈苗说道。她知道自己可以摧毁哨兵的精神世界,但没想过还可以用于攻打污染物。

    “苗苗……”艾尔有些无奈:“前线很危险,而且你今天昏倒了。”

    昏过去不是要紧事,之后有了新戒指配件,她能更好地操控身体。而吃爆发素也不需要瞒着恩斯。

    这样一想,她的进步似乎马上就要飞驰起来了。至少现在,她还没觉得碰到了自己的上限。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击杀污染物,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奈苗想了想,又道:“那么,改变一些规则?”

    话一说出来,她的心脏就飞快地跳动着,甚至比她刚认识恩斯那时候跳动的还要快。

    这话说的很突兀,艾尔并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道:“改变什么?”

    “比如要白塔多给医疗兵发一些工资,又或者在出发前准备足够多的药。”

    “苗苗。”艾尔失笑道:“那种事不可能的。”

    他在白塔待了这么久,早就不指望会有什么变化了,就算有,先享受到的也是高层的士兵们,他们这种底层的医疗兵连享受的东西都看不到。

    奈苗静静地望着他,脑中反复响起恩斯说的话。

    安白明明可以改变,但他选择了逃离。

    艾尔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只想和她去流浪。

    那么她呢?

    “艾尔……”奈苗伸手将灯熄灭:“晚安。”

    她要去见到老师,然后,或许,在她变回一个普通人之前,做点什么。

    ……

    前线的日子,待得越久就越是乏味。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路上,探索,调研,收集信息,放置勘察设备,少部分时间,他们会打一两只污染物,但少有之前那样疯狂的。

    恩斯的小队只负责巡查和救援,并不负责清剿污染区。没过多久,他们就要带着标本回白塔。

    回塔那天,艾尔在营帐内陪奈苗整理行囊。奈苗问道:“你们还有多久回来?”

    “也不久了,或许只有一两周。”

    “我回去后大概会去二层。”奈苗背上行李,与他轻轻地抱了抱:“保持联系,我会尽快见到老师,然后来找你。”

    车开回白塔时,又是一个深夜。队里几名高级军官已经不再轻视奈苗,郑重地与她军礼告别。虽然她并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展现出什么高强的治愈能力,但她的确治好了一名崩坏哨兵,还不知为何一直在战斗时站在最前面。

    那名哨兵和他的好友一起随队回来了,进入塔的一层后,很快被分配了相应的向导进行后续治疗。

    恩斯早就在系统上操作完毕,现在奈苗是他的直系下属,并开通了二层的权限。

    “你的宿舍也会搬到二层。这两天,你可以收拾一下行李。”办公室里,恩斯脱下了制服外套,又说:“现在,去重新测一下你的等级。”

    来到那个熟悉的机器前,奈苗不由得想起上次和安白匹配的场景——那时他还堵着气,总是倔强地把脸扭到另一边。

    她轻轻笑了笑,将手放到了一样的位置。现在她已经成功转正并来到二层,检测结果已经不会让她紧张。

    机器播报:“检测结果:精神力等级,A。精神力类型:疗愈型向导。”

    和正式考核时一样的结果。

    奈苗并不意外,毕竟在前线的时间里,她并没有承担太多的疗愈任务,恩斯也不会像安白那样,从最基础的感受开始教学。

    恩斯看着结果挑了下眉。

    “我认为你至少是S级的精神体。”他说:“看来你的精神体比较特殊。”

    说着,他也把手放到机器上,按下了几个操作键。

    奈苗手机一阵,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是否建立一对一匹配】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你与哨兵恩斯的匹配度为100%。

    他这番操作没有任何预警,奈苗一愣,对上恩斯似笑非笑的眼。

    他收回手,没有按掉手机上的询问,而是问道:“你和很多人的匹配度都是100%吗?”

    “……我没有和很多人测试过。”奈苗说道:“您和安白的精神体比较相似,这大概是原因。”

    他们中间隔着机器,一个让他们都可以足够冷静的距离。恩斯的表情很淡然,完全没有遇见一个与自己百分百匹配向导的喜悦之情。

    是的。

    她与很多人的匹配度都是100%,这也是她之前敢向恩斯承诺的原因。

    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因在你。”恩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的精神体很特别。不仅仅是一只小猫……或者,大猫。”

    那天攻击时,她的精神体迅速扩大,并带着他的精神体一起膨胀,像是有一股强势的引力一般。虽然之后的几次普通攻击里,她没再用出过那样强悍的力量,但恩斯的确感觉到了。

    没有任何一名哨兵或者向导的精神体有着这样的引力,大部分人,都只能做到攻击或疗愈而已。

    “你的精神体应该彻底分成了两种类型,疗愈型只是A,但攻击型……”恩斯深深地望着她:“不会只是A。”

    奈苗轻声道:“需要我再检测一下吗。”

    “不。”恩斯直接关掉了机器:“数据会上传到系统。”

    这下奈苗彻底松了口气,看来,恩斯是真要为她保密。只是他的理由更抽象些——为了白塔。这不像安白那样好操控,她需要时刻注意恩斯的想法,现在她猜想,他是不想将她这样的战力交给上层,而想自己利用。

    虽然说着为了白塔,但他绝对是想做些什么事,改变白塔。

    恩斯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天变得更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笼罩进朦胧的光束中。

    奈苗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深思熟虑之后沉稳而平静的语气:“之前我说,如果你与我的匹配度到了100%,我会和你匹配。”

    奈苗身子一震,虽然面上努力维持着微笑,但藏匿在机器后方的手还是颤抖起来。

    与恩斯匹配,是比与安白匹配划算上太多的事。但问题是,如果她想逃离,难度也会高上太多。

    她还没想好如何利用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利用他。

    她甚至开始怀疑,恩斯说的那句是命令,还是询问。但她知道,肯定不是请求。

    整整一分钟内,奈苗没有说任何话,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而他也同样。

    这的确是一个要谨慎开口的时机,她怕一旦自己答应了,就再也回不去,但不答应,又会错过太多机会。

    “……中校。”她艰难地开口,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咬住舌头发出了含糊的音,“为了白塔,我们还有更多可做的事。”

    恩斯轻笑一声,从机器的另一面走出来,来到她的面前。他们面前没了那道阻碍,变成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抱住对方的距离,即使表面平静,也可以看得到她身上微微的颤抖,她在紧张,她的紧张还暴露无遗。

    “不止是为了白塔。”他说。

    第42章 真心 人格混乱

    奈苗不明白他的意思。

    究竟是向她表明真心, 还是野心。

    “我不明白。”她顿了顿,说道:“如果不为了白塔,还能为了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恩斯凝视着她, 说道:“当你吃药过度变成普通人时……还可以凭借与我匹配的身份, 留在塔里。”

    像是向她提出合作一般阐述着利益,明明是一个她难以拒绝的理由,却让奈苗更混乱了。

    如果是她步步为营, 操控着恩斯爱上她从而提出这个请求, 她大概会像对待安白那样草率地答应下来。

    但现在并非如此。甚至连她试图诱导时,恩斯也并未给出具体的回答。她大概感觉得到,他在隐瞒最真实的想法, 无论是爱还是利用。

    奈苗轻声道:“……这对您似乎没什么好处。”

    她想, 如果他讲出更多利于他自己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的想法, 不论真假,她都会有所判断,从而安心下来, 答应这个对她万般利好的请求。

    “好。”恩斯点头道:“我不会提第二次。”

    奈苗一愣,一时没说出任何话来,无言地望着恩斯。她不知自己是否隐藏好了她眼中的情绪,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失落,或者遗憾。

    “回去休息吧。”

    恩斯说罢,转身离开了, 甚至未像往常那样拍拍她的肩。

    奈苗立即转过身去,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悄悄地攥紧了拳, 牙咬得死紧,情绪的浪潮接连掀起,一阵阵酸意。这下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感受了。

    不甘心。

    她还没有搞清楚他的心意,就这样永久地错过了这次机会。

    ……她真的错过了什么吗?又或者是,他让她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回到宿舍时,屋里居然还亮着灯。鲤诺没睡,在沙发上摆弄手机,见奈苗开门回来,面露惊讶。

    “你回来了。”

    她之前从未这样主动地打过招呼,语气虽然并不热烈,但也没有对抗之意,可以想见,暗双的任务缓解了她不少压力。

    奈苗早在看到门缝里透着光时整理好了情绪,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问道:“任务做的怎么样?”

    “你说暗双吗。”鲤诺坐直了身子,说道:“已经完成了。”

    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勾了下嘴角,看来分到了不少钱和积分。

    奈苗问道:“他从拘禁室里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奈苗眉尖微微跳动,心中有些烦闷。她本以为鲤诺会更慢地完成任务,好让自己去到二层之前都没有任何机会和暗双打交道。

    “……恭喜他。”她微笑道:“也恭喜你。你有说服莓拉吗?”

    “她已经快完成了。”

    “这些天,白塔还有发生什么事吗?”

    “原辰被抓到,因为安白的举报。听说他的崩坏度莫名地全疗愈了,还变得更加强大。还有,最近一阵子都没看到安白人影,不知道哪去了,有传言说,他成了崩坏哨兵,被抓去矫正了。”

    “……好。”

    到这时,奈苗已没什么精力继续维持表面的平和,转身便要回到屋里去,鲤诺却忽然叫了她一声。

    “奈苗。”她扭过头去,声音小了几分,含在嘴里一般:“……谢谢你。”

    奈苗有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心中的烦闷居然因鲤诺这句道谢散去很多。偶尔她会希望身边都是鲤诺和安白这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人,相处起来轻松很多。

    她的笑自然了许多,轻声道:“没事。你能好起来,我也开心。”

    “我……哎。”鲤诺叹了口气。虽然积分问题解决让她喘了口气,能买得起药也缓解了戒断反应,可过量服药的副作用像是一把垂在心上的剑,让她迟迟不能安心。

    但她也不想和奈苗倾诉什么,毕竟奈苗看起来已经很累了。

    鲤诺说道:“有件事提醒你。给暗双疗愈的最后几天,他的状态很差,一直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而且看起来有点恨你。”她迟疑了下,又说:“……嗯,纠正下,是非常恨你。如果你对他做了什么的话,小心点吧,他现在已经出来了。”

    “……他现在在哪?”

    “军长远程召见他,他去了三层开会,现在应该在给他分配新任务。等明天会议结束后,或许就会回来。”

    “军长?”

    奈苗惊讶道。她这才想起来,暗双在变成崩坏哨兵之前,一直是白塔最受期望,最有天赋的哨兵。

    军长常年待在最高层,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兵根本见不到的最高层。之前和艾尔聊到时,他说军长在S级污染区带队,还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或许,现在也快到他回来的时间了。这下,除了避开暗双和与恩斯相处外,还多了一件事——不要让军长察觉她的存在。

    几桩事情堆在一起,奈苗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世界又有开始晕眩了。鲤诺走到她身边,扶了一把,待她站定后,看很快收回了手,低声道:“快休息吧,你看着要晕倒了。”

    不超过一臂的距离,可以闻到鲤诺脖颈上浓郁的香水味。

    “鲤诺,你最近吃了很多药吧。”

    “你不也一样。”鲤诺苦笑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最近别买药,暗网出事了。”

    她调出一条帖子,发给奈苗,“虚无要向白塔曝光最近一段时间的违禁品买卖名单,现在公布了id号,还没有揭露具体对应了白塔的谁,但既然他能拿到id号和对应的货物信息,大概是已经攻破了暗网的防御。”

    她见奈苗发愣,说道:“好几年前,这个卖家就提过要攻破暗网拥有者的地址。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些事,可以搜一下‘鬼游戏’事件。估计他们又结下了什么梁子,这是在威胁暗。”

    “……我确实不太了解。”奈苗说道:“我回去查一下,晚安。”

    她关上门,立即打开手机,点进帖子链接里——只见那名单上,名列第一的id无比熟悉。她颤抖地打开暗网,看到自己的信息页面里,同样的一串数字。

    她在曝光名单上排第一名,对应的违禁品是大量的爆发素。

    名单下面一列看下来,除去一些子弹、枪支外,购买最多爆发素的人也没有她买的一半多。她在去前线前想要囤积一个月的量,再加上急着升级,就多买了些。

    虽然恩斯愿意替她保密,但他也并不知道她购买的数量。更何况,保密也只是替她瞒着,如果名单暴露出来,恐怕恩斯也保不住她。

    暗怎么会让暗网被那名卖家攻破?

    奈苗焦急地打开暗网的私聊框,却发现暗在她回复后只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猜你并不准备帮我

    他说的是奈苗之前答应他的事:帮她毁掉暗双的主人格。

    是的,她并不准备,但就算她彻底背叛了暗,暗也不该为了处置她而将暗网整个毁掉。他明明可以只针对她一个人。

    更何况多年前,虚无和暗是对立的两方,难道那事的鬼游戏事件也是他自导自演的闹剧吗?

    奈苗咬着指头,又打开了游戏对话框,新消息如潮水一般涌过来,全是“霜面”发来的。

    她拉到最上,是暗发来消息的同一天,那一整天,霜面只发了一句话-

    你答应他杀了我?

    到了第二天,便开始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像是精神失常了一般-

    他给我看了你们的对话-

    你答应他了-

    你答应他杀了我-

    是吗?-

    回答我-

    你明明说希望我自由-

    你说祝我过的好-

    那些,都是在骗我,吗?-

    你不回我,不想见我-

    是因为你想杀了我吗?

    ……-

    拜托了,请回答我。

    ……-

    我会相信你说的所有话-

    所以请回答我-

    奈 苗-

    回 我-

    理 理 我

    ……-

    我们只有一个能获得自由-

    所以要杀了你^^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

    奈苗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她瘫倒在床上,真想就这样昏过去算了。

    如果只是暗双自己闹起来,她或许不会管,或许稍微处理一下,但现在,暗网的名单也被牵扯进来,她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她咬住下唇,强打精神回看消息,开始理两个人格发消息的时间线。

    在暗双不接受鲤诺的疗愈时,她向他承诺会在他治好后在外面见他,更之前,她甚至许诺过与他匹配。

    而后,暗双开始治疗。渐渐好起来后,他越发期待与她见面,并坚定地相信着她的承诺,而另一人格暗却觉得她在抛弃掉他们之间的约定——杀死暗双,给暗掌控身体的自由。

    那时她又答应了暗,并没有反悔,会给这个他自由。

    而暗却觉得她并不是真心答应她,于是他想独自完成这件事。

    毁掉主人格。

    大概暗将暗网的消息作为证据给了暗双看,暗双便知道了,原来那些只是骗他,疗愈是骗他,匹配是骗他,爱是骗他,自由是骗他。他痴痴地等着,乖乖地照做,只等来了一个被揭露的谎言。

    于是,他就这样擅自疯掉了。

    可如果主人格真的被摧毁掉,暗为什么不通过暗网发来消息炫耀?就连游戏里最新的消息,也只是分不清是那个人格发来的一句话。

    奈苗皱着眉,进行无数种可能的猜想。他们两个人格一人分一半时间,白天和黑夜,如果没有关键词触发,人格不会贸然转换。或许他的人格已经混乱,没有一个人格占上风,又或许,现在一个人格已经被毁灭掉了。最可能留下的那个应该是暗双,因为以暗那样幼稚的性格,如果做成了什么一定会向奈苗炫耀。

    或许正因如此,暗现在没有时间管理暗网。

    奈苗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查看虚无发帖的时间,刚好是……游戏中暗双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的后一天。

    大约十二小时后。

    那名卖家如何刚好卡在这个时间,攻破暗网的?

    奈苗合上手机,长长地叹息一口气。

    除了她,唯一知道暗双正处于混乱甚至人格混乱状态的,只有那名将账号卖给她的人,莲。

    第43章 重逢 我骗了你

    白塔最近的氛围很紧张, 这是奈苗一早醒来就感到的事。隔壁屋在吵架,从她醒来一直吵到她洗漱完毕坐在客厅里吃面包。最后一人愤怒地吼着说,我要是被抓起来了也不会放过你。

    “他们两个人的药在一个号上买的。”鲤诺打着哈气从屋里走出来, 一边说道:“现在只有一个人在名单里。”

    奈苗问道:“你不怕吗?”

    “要死一起死, 白塔里谁也躲不过。更何况,前面还有大量购买的人顶着。”

    奈苗无奈地笑了笑,现在顶在第一位的, 就是她。

    隔壁安静了一会, 又变成了摔东西和推搡的声音,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莓拉走了进来。

    “她们在你屋吵起来了?”鲤诺问道。

    莓拉愁眉苦脸地点头, 转过头看到奈苗, 眼前一亮, 激动地快跑几步坐到她旁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刚回来。”

    “早知道我就买个蛋糕给你……”

    “我买给你吧。”奈苗微笑道:“之前你在不开心时送我,现在我也该送你一只——”她伸手点了下莓拉的嘴角, “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我很开心。你回来了,我很开心。”莓拉牵起一个略有些苦涩的笑容,眉头不觉皱得更深了,大概有什么心事, 又说:“对了,你知不知道暗网名单曝光那事?最近千万不能买——”

    “我知道的。”奈苗以为她在烦恼出现在名单上的事,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这个事会解决掉, 不用担心。”

    暗网的事,只有它的拥有者暗才能解决掉,毕竟权限和工程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所有的地址都被严格加密过,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暗和虚无都是谁。

    她们只当她是安慰。

    这事刚发生时,她们也的确为此紧张,甚至崩溃,但很快发现身边几乎每个人都在那个名单里,人人有罪,人人自危。这时,除了名单前列的人,都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想起来时,会有些忧虑而已。

    白塔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罚一遍。

    奈苗站起身来,说道:“今晚我会带蛋糕和酒回来。”

    感谢一下莓拉,和她们放松一会,等喝醉了失去感觉了,再告诉她们,明天她要搬去二层了。

    ……

    恩斯办公室里,奈苗站在桌前,听恩斯讲今天的任务。

    昨晚的匹配没有后文,两人都没有再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面色如常。

    “今天你只有一点清理工作,其他时间里,你可以休息和准备搬家,明天和我去二层,那里的工作会比这里难很多。”

    “比攻击污染物还难吗?”

    “或许是,毕竟你需要用疗愈型精神体。”恩斯说道:“但我会想办法让你少做无用的工作,更好地发挥你的能力。”

    他递给奈苗一个新的肩章,虽然还是士兵,但比一层的士兵们高了一级,进出二层会更方便。

    奈苗换上肩章,见恩斯开始批阅文件,似乎不再准备闲聊,比之前在前线时还更生疏些。

    或者说,保持着一个长官对下属该有的距离。

    “中校。”奈苗说道:“我之前有一个长期疗愈的任务,暗双。我去前线时这个任务转交给别人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恩斯抬头瞥了她一眼,说道:“……他已经好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负责了很长时间,还是想看看他现在的状态。”

    “他今天中午就会回来。如果你想见他,最好在今天之前处理好。”恩斯说道:“他已经疗愈完毕,需要回去工作。不过他不可能在一二层工作,可能会去前线,或者更高层。”

    奈苗一路翻着手机,到达疗愈室门口前停下脚步,在游戏对话框里发出一条消息。

    莲:来树下

    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理暗双,只要他愿意来。

    他当然会愿意,毕竟他现在情感可是比爱还强烈的,被欺骗的愤怒与恨意。

    奈苗没有等待他的回复,合上手机,推开了门。

    这一批需要疗愈的士兵是刚从各前线下来的哨兵,恩斯只给她排了一个简单的疗愈工作,哨兵伤情简单,很快便完成了,只是过程中一直传来隔壁床的呻吟。

    他们之间用帘子隔着,看不到彼此。奈苗拖动椅子,准备离开时,听到那哨兵轻轻地叫起来。

    “我好难受,能来帮帮我吗……”

    从床位标识来看,那位哨兵是需要长期疗愈的堕落哨兵,但因为他级别低,并没有配备专门的房间和疗愈员。

    奈苗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了。

    这是之前她在前线治疗的那位崩坏哨兵,奥特。

    前线疗愈时,奥特全程昏迷,并不知道她的模样,只当她是一个普通路过的向导,看到她的脸时还没什么反应,但看到她的肩章,忽然激动起来,抓住她的袖子,恳求道:“向导,我严重了,能帮我申请提升疗愈等级吗?”

    奈苗扫了眼他床头的病例记录。虽然前线时他的崩坏度已经稳定,但回塔后又慢慢回升了。这倒也是常见的事,毕竟急救只是救命,不是治病,若要彻底治好他,可能要像对待暗双那样派出一名专门的向导对接。

    但在白塔里,一层战损哨兵的优先级是最低的。

    奈苗说道:“你可以向负责你的向导申请,我没有这个权限。”

    这种情况,她也无能为力。更何况现在暗双的事情还迫在眉睫,她也没有什么时间做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但你是二层的向导,你比他们权限都高……”

    奈苗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更高的权限,我也只是士兵。”

    奥特眼里溢出泪水,有些绝望地望着她。奈苗心里发堵,想要拉开他的手,可他手指牢牢地缠着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开。

    一名向导掀开帘子进来,说道:“我来晚了些,久等了……”

    她惊讶道:“奈苗。”

    士兵手猛地一颤,然后便自己松开了,咚的一声垂在床边。

    “我今天上午给他清理。”莓拉指了指奥特,又对他有些局促地小声道:“对不起,再等一下。”

    说罢,扯着奈苗走到帘子外,犹犹豫豫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配件,我在刚才做完了……”

    奈苗以为还要等上几天,没想到在去二层之前就能拿到,万分惊喜地接了过去。

    那是一个蛋糕模样的小配件,按下时会释放出不用于攻击,而用于刺激的电流,还可以随着按下的压力调整幅度,更温和,且更容易控制。

    “莓拉。”奈苗把配件戴好,一把抱住她,“太感谢你了。”

    莓拉轻轻地搂回去,叹气道:“你要少用,少吃药。之前没人这样用过,还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奈苗感觉鼻尖有些发酸,原来莓拉今早眉头不展不是因为担心名单,而是担心她的状态。她咬了咬下唇,微笑着说道:“我一定会注意的。快去给他疗愈吧,他的情况好像严重了。”

    奈苗没心情吃午饭,端了杯咖啡来到那颗树下。

    之前暗双在这里与她口唇相交,自然能领会她说的树是哪里。

    白塔里这样美丽的树景并不多,只是大部分人都没心情欣赏,再加上这里位置略有偏僻,虽然接近午休时间,但树下仍是一片空旷,除她之外没有半个人影。

    暗双没有回她,但显示半小时前在线过。

    他看到了消息,他一定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奈苗坐了下来,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在一边,对着树影发了会呆。

    附近没有走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当凝神聆听时,也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可她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她。

    从她来到树下的那一刻起,那束目光就死死地锁定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当她久久地静止时,那目光也不曾挪开半分。

    就这样在暗中静静地望着她。

    奈苗倒不觉得恐慌,上次虽然被暗双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他可以很好地藏匿自己的气息,甚至不准备找他。

    她蜷起双腿,抱住膝盖,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可以陪我说会话吗。”

    只有空气和树,自然没人回应。

    “其实……”奈苗笑了一声,“我骗了你。”

    “我不是莲。”

    仍旧时一片沉寂,好像那束目光只是她的幻觉。

    奈苗却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不喜欢那个游戏,我之前也不认识你。”

    “我只是为了接下那个疗愈任务。”

    “——只是为了赚钱。”

    草丛里一阵簌簌声响,有人从里面冲出来了,猛地扑向她,揪住她的领子。

    奈苗并未抵抗,顺势向后倒去,极大的冲力下,两人滚作一团,面对面地侧躺在草里,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小腿高的草束几乎将他们完全吞没进去,缩成一个只剩他们两人的狭窄小空间。

    奈苗将滑落到眼前的碎发缕到耳后,手顺势搭在对方的肩上。

    暗双没有像平时那样戴着一身链子,他穿了崭新的制服,戴着比安白等级还高的肩章,领口敞开一个扣子,穿戴得并不规范。他露出来的脖颈上套着一个黑环,和之前在疗愈室时用于控制行动的环不同,这上面显示着数字,此刻正随着他激烈的呼吸起伏而迅速向上跳动着。

    奈苗知道,这是崩坏度的检测环。

    她的视线向上转去,看到他浓重的黑眼圈,长过眼睫不曾修建的散乱白发,眼眶红的像是哭过一整个日夜。

    而那之中,一对紧缩且颤抖的银瞳,正充满恨意地瞪着她。

    第44章 真的 不再问

    电子屏上数字跳跃不停, 飙升到接近一百之时,又忽上忽下地悬在边缘。

    一旦数值超过警戒线,暗双会被重新监管起来, 所以, 他在极力控制自己,将所有的气力用在死咬的牙关之间,哪怕他恨得要把她捏碎, 手也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奈苗撩开他额前长发, 让那双阴郁而饱含恨意的眼彻底露出来。

    银色瞳孔中反着粼粼的光,正午时分,阳光正好。

    面对面不拘束无规矩地躺在草地上, 任由灰尘和泥污沾染制服而毫不在意。若不是他感到心脏剧烈的刺痛, 某一瞬间, 也会幻视这是他们拥有自由后一次幸福的相拥。

    “刚才那话才是骗你的。”她微笑道:“如果我只为了赚钱, 就不会在最后把你的任务转接给别人。”

    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一下,口中挤出一声干涩的哑音。

    “那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应该这样。应该救好你, 让你站在外面,站在阳光下。”她向前挪动了一点,额头靠在他的头上,闭上眼睛, 微笑道:“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暗双眯起了眼,不知是被阳光刺痛,还是被她的发丝撩拨得瘙痒。他的手臂环在她肩下, 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整个按在怀里。他仍旧没有动,颈环上的数字却在慢慢下跌。

    他不知这样的温存是幻觉还是真意。

    他不明白,另一个他和奈苗, 谁才是骗子?

    她不是莲,她不理他,她要杀了他,她不为钱来,她履行了诺言回来见他,她这样躺在他怀里,说:“恭喜你暗双,你得到了自由。连我和你自己都不能束缚你的自由。”

    暗双茫然地望向她,手指慢慢攀上她的肩头。

    他为了她鼓起勇气踏出了拘禁室的门,脱下一身锁链装饰,穿上与所有哨兵一般的毫无个性的制服,又在极度愤怒带来的昏胀中接听了军长的通话。带领他去往三层的那位士兵对他无比敬重,接待他的军官温和地拍着他的肩,所有的人都对着他微笑,对他说恭喜。一位天才终于病好,可以迎接他的使命,前面的路又铺成了鲜花和笑脸,一片坦途。

    外面的世界没有他想的那样可怕,可自由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

    反而更是一种空虚。

    他只是为了见她才离开那间小屋子。

    她却说他得到了自由。

    “……你不是莲。”他低声道。

    她不是莲,好像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一名网上认识的好友会在现实中突然找到他才是奇怪,只是当她说出那句能证明身份的话后,他便开始幻想了,便开始擅自加深他们的感情,从寥寥几面变成了陪伴几年的挚友,一个可承载他所有信任与期待的,拽着他离开自己小房间的救命绳索。

    现在,她见到他时的恳切变成了假意,感情的支架坍塌了,绳索散掉了,就好像朝着太阳向深井外面爬,已经爬到井口,却发现那只是一盏灯。

    欺骗到底从哪一部分开始?

    “我不是莲。”奈苗说道:“我是奈苗。”

    “奈苗。”他喃喃道。从认识她起他就一直在心中念着的名字,不停地练习不停呼唤以更顺畅叫出来的名字。

    她说那是猫的名字,所以连这都是假的。

    一行泪从那双疲惫至极的通红的眼里滑出来,浸到草地里,一呼一吸之间,胸口疼的厉害,但那疼痛却只在他身体内打转,而不敢以任何暴力的形式发泄出来,就只攻击着他自己,刀子一样割着心脏的肉。

    她却说:“暗双,笑一笑,都好起来了。”

    她的手抚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提,拉扯出一个弧度来。他已不想再问什么真假,大概因为他感受到了那温暖笑意里的无情——如果她真的在意,为何从不在他面前露出过软肋与悲伤,为何永远笑着,永远温柔,永远平静。

    眼里永远不起一丝波澜。

    她是假的,就算她再说爱他,再说陪他,再说与他一起面对这个世界,他也不会再信。

    那明明就是假的。

    可她躺在自己臂弯中的触感如此真实,脸颊是温热的,胸口是滚烫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响的那么真切。她与他的过去是假的,她的心是假的,她却是真的。

    不知是谁更向前一步,恍惚的一瞬后,已然紧密相贴。

    炽热是真的,柔软是真的,紧拥是真的。草丛刺到腰间时的痒是真的,被太阳包裹住的温暖是真的。

    他们拥吻时舌尖传来的酥麻是真的。

    他在浪潮中睁开眼,看到阳光变成一片光晕,听到她轻吟着说道:“如果有风就更好了。”

    手指触摸到她胸口蜿蜒的伤疤,是真的。

    她像在吟唱歌谣一般,在起伏中悠悠地说道。

    “我最近这里疼时……想起了很多事。”

    “我还活着,是因为有人把我从污染区救了出来。我想我应该是在污染区生活过的,或许就是在那里出生,因为见到污染物时,那一幕似曾相识。”

    “杀掉它的感觉很好,我大概不该做一名向导,而该做哨兵,像你一样,暗双,一名战士。”

    “……哈……嗯……”

    声音被吞进唇齿间。

    “如果早知道这种感觉,或许我会在学校时杀掉那些欺负我的人……开玩笑的,怎么会。”

    她笑了几声,他从未见过的那种笑,眉眼弯弯,身子颤抖的笑,连带着连接处也抖起来。

    “我不会杀他们,我只会想,我还有一个要见的人,我要去见那个救我的人,所以别的事情都无所谓。”

    “我想起做手术的那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像看一个污染物的眼神。”

    “他说好了来见我,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却没来,所以我很沮丧,我就来白塔。”

    “我来白塔就是要去……”

    “……见他。”

    “轻一点啦,暗双……我还没说完。”

    “……嗯……”

    “后来我看到了另一个你。”

    “我在想要怎么才能去见到他,就只有靠你,另一个你。他给我爆发素。”

    “我不够厉害,我没法往上走,不能做任何事,所以我只能靠你……”

    “我不能软弱下来。我不知道除了去见他还能做什么,所以我必须要去,见他,必须要去变强,必须要……必须要、必须……”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不论……说下多少谎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吧。……约好的人没来见你,无法爬起来战斗的感觉。”

    “还有……除了见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感觉。除了这件事,找不到生存意义的感觉。”

    “你都知道的。”

    ……

    暗双不知她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他此刻感到的心痛,是真的。

    他更用力地抱住她,激烈地吻着,在她也抚到自己小腹上的伤痕时颤栗着。

    好吧。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恨她,反而爱她。如果她不要他拥抱自由,而要他拥抱死亡,那又怎样呢?从战场上倒下的那一刻起,去往只有他和游戏漫画的封闭小房间、去往荣耀的三层会议室、抑或是从塔尖坠到深渊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她的这束光还打在他的身上。

    “我……”他的声音扭住了,剩下的变成了颤抖的哭音,“我知道。”

    从天才到囚禁在病房里的哨兵,无论如何都叫不出那只缩在角落里的残缺小蛇。

    在床角一遍又一遍刷着游戏界面,反复看过所有战斗和聊天记录,等待着她的一句回复。

    因为自己的心已经破碎,而将所有的期望寄托于她。

    那种感觉,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多么理解。

    “可是你不要走太快……”

    他哭道:“变厉害后,世界也会变得扭曲,就像一个……泡沫幻影。看着很美好,但是一戳就破了。”

    “我本来想慢慢走的,但我的朋友寄给我一份药。我享受着变强后他们的称誉,于是我吃了很多,很多很多,直到期待多得我开始无法呼吸……之前建立的暗网原型也丢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战斗,只能战斗,继续吃药,继续战斗……然后失去所有力气,被期待彻底压死,再也不能站起来。”

    “然后我走出来了,奈苗。我终于从那间小房间里走出来了,我以为你会成为我面对一切的勇气,可……”

    “可现在该怎么办?”

    眼泪如线一般垂下来,苍白的脸上,眼眶,脸颊,鼻尖一片蒸红,像是被雪天的寒风吹透。

    奈苗一时也感到一阵窒息,心脏揪起来一般的痛。“……我不知道。”她低声道:“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所以……”

    “所以暗双,你要原谅我。”她忽然抓住他的脸,用力地捧在手里,手指陷进肉里,认真地盯着他,说道:“我们现在是平等的。”

    “不再是哨兵和向导的关系,不需要抓住对方才能活下去,不需要用欺骗隐瞒和利用,不成为活下去的理由但可以一起慢慢走下去,找到未来的路的……”

    “……那种关系。”

    暗双呆愣地看着她,被泪水浸透的视野糊成一片,但仍能精准捕捉到她澄澈的眼。

    她问道:“那么,你原谅我了吗?”

    他的唇张了又张,很难说出那两个字一样,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犹犹豫豫地转过头,眼神错开,又被她拧回脸,执着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像是在其中寻觅着他的答案。

    她又一次问道:“原谅我好吗?”

    没有人的空旷地带,沉默时,就像一切都不存在一般的死寂。很久很久之后,久到太阳都开始向另一边坠去,他终于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我……”他抽泣了一声,“我爱你。”

    第45章 计划 新的开始

    奈苗的手僵住了, 眉头向上蹙起来,有些悲伤的样子。

    她当然不爱他,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这样可怜的人还要继续被她用爱的谎言欺骗, 就更可悲了。他的情感如她计划一般波动, 她只要继续操纵着爱意,让他重新臣服就好,她也明知道自己必须要继续。之前铺垫的那些或真或假的话, 她并不在意但也没有多么渴望的亲密, 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他更加沉沦,成为她的棋子。

    可现在她却喉咙发紧, 没能说出一个爱字。

    沉默并没让暗双感到痛苦。

    他只是想说出来, 而不在意能否得到回复, 又或者他已经清楚, 她想见的那个人才是她爱的,于是她的不言语反倒成了真心。

    他眯起眼,仰躺过去, 对着阳光将眼泪擦干,低声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奈苗一愣,又听到他平静地说:“帮你实现愿望。”

    去见那个人的愿望。

    激情在哭泣时就已褪去,热血不再沸腾。他们分开了一段距离, 肩并肩地躺着。

    奈苗惊讶地侧头望着他,原来,她竟不需要使出谎言和承诺去操控, 也可以得到她需要的。

    暗双忽地支起身子,向远处望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仓促响起, 他朝那逃跑的背景呆愣片刻,奈苗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道:“是谁?”

    “以前给我寄药的那个……朋友。”暗双茫然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还以为他早就不在白塔了。”

    奈苗动作一顿,系好最后一个扣子,说道:“……他就是莲。”

    “什么?”

    “这里没什么人来。但是莲知道我们会在一颗树下相见。”奈苗按住他的肩膀,说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只是想监视你的状态,然后从另一个你的手中……拿走暗网。”

    暗双瞳孔微缩,很快也想明白了她话背后的逻辑。奈苗的账号是从莲那里拿到的,只有莲通过他们的记录得知他们会在这里相遇,而他自以为的好友在白塔里的这些年从未来见过他,却通过游戏掌握他的动向,此刻还仓促地跑过来看。

    从进白塔前开始的两份友谊,自我封闭时的支撑,全都坍塌了。

    暗双凝固在原地,一时感到恍惚,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却没想到还可以变得更加一无所有,所有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都是虚假的,算计的,自他进入白塔那刻起,就从停止过。

    奈苗扶住了他晃动的身子,说道:“把他在白塔的编号发给我,我会帮你处置掉他。可以叫另一个你出来吗?”

    之前在对话里提到“爆发素”时,暗也没有出来,那个人格的确被压制了,也就能很好解释暗网的乱子。但现在必须要他重新出面,将暗网的事解决掉。

    奈苗继续说道:“一会等你重新醒过来,去向你的上级汇报,你抓到了一个在暗网贩卖违禁品的士兵,你知道他的名字。证据,会由另一个你找到。”

    暗双望着她,眼神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暗说,他们要携手杀掉他,这也是他开始宁可不眠不休也不愿让暗出来的理由。他讨厌那个会在九点侵占他身体的疯癫的人,那个会嘲笑他的无能并渴望外面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奈苗见他并不应声,咬了咬牙,说道:“让他出来,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做的事。”

    “……我知道了。”

    暗双从通讯里里翻出好友的信息,转发给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觉得耗尽全身力气。

    奈苗会和另一个他商议如何杀死他吗?如果会,他也无所谓,就当那是解脱吧。

    他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奈苗将他搂进怀里,那里柔软且温暖,让他的大脑开始昏沉,他慢慢忘记那些痛苦的、不愿思考的现实,沉沉睡去了。

    ……

    “把虚无卖货的记录找出来。”

    暗醒来后,听到奈苗这样说。他猛地坐起来,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按倒在地。

    他眼神尖利地盯着她,像锁定猎物的蛇,冷酷无情。手渐渐攥紧,几乎要将她勒得窒息。

    “你们联手搞我?”

    奈苗猛地锤了他一拳,暗疼得龇牙,松手转去拧她的脸,也要弄痛她不可,奈苗一巴掌扇开他,又被他一口咬在手上。

    两人扭成一团,草地上几个翻滚,滚得衣服都缠到一起,身子紧紧相贴,双手交扣,互相别着劲。

    暗咬过她的手,又去咬她的嘴。奈苗张开嘴,那舌如小蛇一般灵巧地钻进来,被她狠狠咬住舌尖,痛得退了出去。

    奈苗笑了一声,说道:“明明是你自己打不过他。”

    暗被戳中痛处,更加恼怒,捂着她的嘴不让她笑:“我没有打不过他,是他突然发疯,全天醒着,不让我出去!”

    奈苗被捂着嘴,闷声说下去:“那还不是因为你擅自行动。你打乱了我的计划,还弄丢了暗网。”

    暗一个愣神,被她趁着空向后推开,翻身骑了上去。他一直与她争个上下高低,现在却没了心情,问道:“暗网怎么了?”

    看他这一无所知的反应,莲对暗网的操作,的确是看准了暗人格被压制的时间点。

    奈苗点开虚无要曝光买卖名单的帖子,举到他面前:“自己看。”

    暗看得眉头紧缩,立即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眉头又慢慢展开了,嗤笑一声:“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有破解加密地址,只是抓取到了购买信息。”

    奈苗暗中松了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也难怪莲还会跑过来偷窥暗双的情况。但莲这么多年来的都还执着于暗网,一定不会就此甘心,之后还会继续找机会攻破地址,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更何况他还是背弃暗双的人。

    奈苗说道:“这么说,你并不想抓他了。”

    “我知道他是谁,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懒得理他。”

    奈苗淡淡道:“毕竟如果没有他寄来的药,你也不会出现。他就是你的再生父母,你才不忍心把他送到牢里。”

    暗气得横眉立眼,一字一顿道:“我只是懒、得、理。我有一万种方法搞死他。”

    奈苗俯下身,拎起他的领子:“那么就把能搞死他的证据发出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暗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已经准备好和奈苗唇枪舌战八百个回合,哪知奈苗忽然松开手,从他身上离开了,轻轻拍掉身上的土,说道:“不愿意就算了。”

    她轻蔑地瞥他一眼:“等你出不来的时候,别想着向我求救。”

    说罢,转身便走。

    她这样一走,暗倒是急了,从身后揪住她的衣摆,狠狠瞪着她,忍辱负重地说道:“……我偏要……向你求救。”

    说完,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梗着头说道:“你早就答应帮我了,我还给你了账号权限和低价,你不能反悔!”

    奈苗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捏住,暗不甘示弱地捏回去,又较劲一般,互相捏出一片淤青来。

    “那么你就听我的话。”

    暗咬了咬下唇,说道:“你会想办法杀死暗双的吧?”

    奈苗笑了笑,说道:“只要你按照我的计划行动,我不会让你消失,因为我还需要你。”

    “……”

    上次还答应成为共犯,现在就只答应不让他消失了。

    暗仍是不甘,但此刻确实没什么办法。之前他没想过自己根本斗不过那个废物人格,会被压制得死活出不来,但奈苗一回来,暗双就允许他出来了。他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格,除了奈苗外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也就只有奈苗能够求助了。

    他也明白她要处理掉虚无的理由:他虽然没细看那份名单,但他看过无数次奈苗账号的购买记录,知道那在暗网中排得上前列,她大概率在名单的榜首。

    这样说来,这话倒不算骗他,她确实需要他。

    暗双哼了一声,说道:“我早就想处理他了。”

    话到此处,他也没心思和奈苗折腾了,两人手劲不约而同地送下来,放开彼此。他率先嫌弃一般地后退一步,还没说出什么,奈苗立刻转身走开。

    “喂。”暗喊道: “你们做.爱了?”

    奈苗脚步一顿,轻声道:“这是计划中的一步。”

    ……

    没有工作,无所事事的下午,奈苗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在一层里找了个角落坐着发呆。

    这么久以来大脑一直飞速运转,她需要一点时间放空自己。

    大约五小时后,暗双用游戏发来了消息。

    霜面:军长派人将他抓起来了

    霜面:都结束了

    每天都活跃的虚无的账号,今天没了消息。之前说要曝光买卖信息的帖子没人敢回复,他不在线,也就慢慢沉了下去。

    奈苗将莲的账号改了名字,发去了消息。

    苗:你要开始工作了吗?

    霜面:嗯,我会搬去第四层

    第四层。

    奈苗眉头一挑,看来暗双恢复后非常受重视。之前鲤诺说过是军长召见他,大概他成为了军长的直系下属。

    她不想被军长知道自己在白塔,或许可以通过暗双了解军长的动向。

    苗:明天,在你走之前,我们再见一面吧?

    ……

    天色渐黑,奈苗买了酒和蛋糕,朝宿舍走去。到现在,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

    她拿到了处理身体僵直情况的戒指配件,仍旧保有爆发素的购买渠道,暗双和暗网的麻烦事都解决掉了,安白还被关着改造,恩斯还算信任她,也不缠着她。

    而她,在到达白塔不过两个月的时间里,顺利地升到了二层,没有暴露攻击型的身份。

    虽然过程中略有波折,也曾有过她不曾预期的意外情愫,但总的来说,还是顺利的超乎想象。

    一想到明天就可以在二层开启全新的生活,她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甚至在无人的小路上转了个圈,袋子里的酒瓶也飞扬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她来到门口,双手拎着东西不好开门,便敲了敲门。

    忽地,身后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有人从身后扼住她的手腕,用力押在身后,将她按倒在地。另两人从两边冲上来,扣上手铐。他们手中的电棍闪着红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来啦!”屋中莓拉高兴地喊道,她和鲤诺今天早早地回到了宿舍,就等奈苗回来了。

    她咚咚地跑过去,推开门,却见外面空荡荡的,没有半人影。地上泼洒着破碎的酒瓶和小蛋糕,奶油混着浓烈的酒味砸进地砖里,一片狼藉。

    第46章 继兄 未婚夫

    专门押送电梯向上行驶, 士兵站在左右两侧,原辰站在奈苗身后,电棍抵着她的腰, 让她不能使出任何反击手段。

    奈苗从未反抗过, 她只在看到原辰的脸时愣了愣,随即冷静下来,顺从地任他带走, 没说一句话。

    他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躁狂和绝望的气质,面色平淡,看向她的眼神不起一丝波澜。他脖子上同样带着检测崩坏度的环, 上面的数字稳定在个位数, 属于不用多久就可以摘下检测环的安全范围。

    鲤诺说过, 原辰因为安白的举报被抓到了, 但崩坏度被完全治愈,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因为变得更加强大,所以有了矫正的价值吗?

    奈苗不禁想, 安白之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电梯门向两边敞开,屏幕上显示着第三层。腰上的电棍戳了戳,示意她向前走。

    他们走入一条隐秘的通路,走廊狭窄, 两边密集地排布着审讯室,门口几层加密的锁,无关人员难以进出。

    走到最里侧一间房时, 电棍终于收了回去,原辰走到她身侧,对着电子屏输入信息。

    即使奈苗这样侧着头牢牢地盯着他, 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好像他们从未见过一般的疏离。

    “你接受矫正了?”奈苗问道。她一路上都沉默,冷不丁出了声,另两名士兵提防地看过来。

    原辰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

    但他颈环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了。

    看来,矫正不会导致失忆,他并没有忘记她,如何被她欺骗,操纵,攻击,并在欢愉结束之后被她无情推开。

    他只是没了该有的情感。

    奈苗淡淡地笑了笑,又问:“还想死吗?”

    原辰攥着电棍的手背上青筋迸起,崩坏度瞬间从十几跳到了五十几。他咔哒一声解开门锁,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道:“闭嘴。”

    不再渴望死亡和解脱,严格遵守着白塔的规则,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这便是矫正的效果。

    奈苗不再看他,端正地面向审讯室的门,踏入之前,低声道:“原来是已经死了。”

    身后一阵凌乱的响声,她在自动关上的铁门缝隙中看到原辰忽然暴起,即将冲过来时被同行的两位士兵按压住,崩坏度则飙到了99%。

    这下奈苗也不明白了,他究竟是失去了情感,还是被抑制了情感?不论如何,被她两句话就说的失去理智,这矫正的效果看来也不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好了许多,虽然带着手铐,脚步却轻快起来。

    她坐到房间里唯一的座位上,刚刚坐下,房间另一端即刻亮起了灯,玻璃的另一端坐着一名面容俊朗的军官,正沉着脸看她。

    奈苗看清他的脸后不由得一愣,轻声道:“……哥哥。”

    “咳。”军官清了清嗓子,说:“称呼我少校。”

    “……达斯少校。”

    达斯是她的继兄,自她定下婚约后就一直在白塔工作,和家里联系很少,她都不知道他已经到达了少校的等级。

    达斯翻阅着她的资料,面色沉重:“……奈苗。军长知道你换了身份来白塔吗?”

    “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他是你的丈夫——”

    “他不是。”奈苗打断他:“我在仪式开始前就离开了。”

    达斯惊讶道:“你逃婚了?”

    奈苗也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婚礼那天,达斯以工作忙为由没来参加,奈苗没想到家里甚至没和他提过这件事。她从婚礼出逃后就丢掉了之前所有联系方式,换个了姓名在等级低的塔里工作,没再和家里有任何联络。

    达斯忍不住地扬起嘴角,但很快又敛去笑容,正色道:“军长现在的婚恋情况是已婚。”

    “和我没关系。”

    “他的妻子就是你。”

    “不是奈苗。”

    虽然她确实更换了姓名,但这样简直是自欺欺人。达斯不免有些无奈:“你到底要做什么?当时结婚是你答应的。”

    “那时我还太年轻,不知道我不爱他。”

    “……真心话?”

    奈苗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早知道自己不爱军长,只是觉得这个人能给她和艾尔带来庇护,还能把她带离那个氛围窒息的家庭。

    可后来她却开始讨厌他了,讨厌到要在婚礼前夜逃走,以至于她除了失去记忆外还失去了家——虽然,倒也不算坏事。

    奈苗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道:“少校,审讯我的理由是什么?”

    “攻击型精神体。”

    “是谁举报的我?”

    “奥特。”

    奈苗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并没什么情绪波动。虽然早在前线疗愈奥特时并未想过会变成这样,可仔细想想也不意外,提供有用的线索给白塔,可以给他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医疗资源,即使这会背叛一名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向导。

    但她也同样为了拯救自己的好友而伤害了那些无辜的医疗兵。

    所以,她倒不怨他。事已至此,她接受所有发生的事。

    “军长知道我在这里吗?”奈苗又问。

    “虽然是他下令将新发现的攻击型向导逮捕,但他现在很忙,大概还没有查看你的档案。”达斯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他知道是你,就不会由我来处理了。”

    如果被军长发现,会发生什么?奈苗想了想,一时没能猜出他的举动,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她都以为他是一个还算和煦的人,没想过他会真的做出那种事。她虽然是他的未婚妻,却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他。不过仔细想想,订婚时他还是少校,结婚时就已经升到了军长,整个白塔的最高统领。在白塔内升迁如此艰难,但他却步步高升,必然心狠手辣而善于伪装,看不透倒也正常。

    奈苗问道:“那么,现在你要怎样处理我?”

    “按照流程处理。重新检测,上传档案,做实验和测试,直到从你身上调查出足够多的信息,再根据你的价值重新分配你的层级。”

    奈苗还没什么反应,达斯自己倒越说越烦闷,眉头紧缩:“早说了你这样的情况不要出来乱跑。当向导就算了,还跑来白塔,生怕没人把你抓起来做研究吗?”

    奈苗微笑道:“拜托不要像他们那样烦我。”

    “……像谁?”

    “你的父母。”

    “我父母不也是你父母?”

    “我已经离家出走了。”

    “……”

    达斯简直要气笑了,他双手盖着脸,长叹一口气。

    据他父母说,奈苗是一名白塔的高级军官拜托他们收养的,因此他们从小就抱有很高的期待,可奈苗不争气也就罢了,还像个人偶一般没什么感情,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十分冷淡,固执己见听不进去话,常常气的他们雷霆大怒。

    因此当有一名青年才俊的白塔军官求婚时,家里十分高兴,面子也有了,还可以将奈苗送出去,彼此都不用再受这种煎熬。

    达斯对此很不满,毕竟那时奈苗才十五岁,他总觉得那位军官不怀好意,但家里人和奈苗都答应了,他也没法说什么,只是越想越痛苦,索性就此离开家工作,看不到她,那股莫名的愁绪也就慢慢淡下来了。

    到今天为止,几乎也有七年没见到奈苗了。他早在看到档案时就认出了她的脸,最开始时心跳快到无法呼吸,但酝酿了一整天,情绪也平稳下来,他想,此刻他的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

    他刚刚整理好情绪,却听奈苗说道:“现在,我已经回不去那个家了。”

    他的心脏像摔了一跤似的,跳的忽上忽下,一阵阵的疼,还没能疼太久,奈苗继续说道:“不过,我一直很想你。……少校。”

    达斯难以形容自己过山车一般的心情,坠到深渊,又升到天堂,幸好他们之间隔着一扇玻璃,以至于他过于急促的呼吸不会被奈苗察觉到——他其实很兴奋。

    他抬起头,看到奈苗正直直地望着他,像是等待他对这句思念的回复。她说的那么直接,却又轻描淡写,因为她没有他那些隐秘而不堪的想法,她的怀念问心无愧。

    达斯嘴角微微翘起来,说道:“为什么不叫哥哥。”

    “……你要求的。”

    达斯一愣,才想起来最开始自己拿腔拿调地要她称呼自己少校。这里的记录他会想办法改掉,称呼其实无足轻重。他只是如孔雀开屏一般略有骄傲地展示自己,想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级别。

    当年奈苗定下婚约时,他向所有人据理力争,论证那人的伪善,家里的人却都在说,那可是白塔的少校。

    现在他也成为白塔的少校了。

    虽然,并没什么意义。

    达斯苦笑了下,这么多年来他早就想清楚,那些混沌的情愫只会对奈苗更不好,他身为一名哥哥,就要做好哥哥该做的事,那就是保护她,仅此而已。

    达斯低声道:“你不想结婚,也不想做实验,是吧。”

    奈苗点了点头。

    “那就离开吧。以奈苗的身份离开这里,别的事情,想做什么都随你。”

    他记一个大过,事情就算了。军长不会发现她来过白塔,而她也不必经受那些流程上的折磨。

    奈苗却摇头道:“可是我想留下来。”她停顿片刻,见他皱眉,有些狡黠地向他笑,“哥哥。”

    第47章 很好 不理解

    奈苗脱下白塔制服, 换上囚服似的黑白格子套,一边想着,如果所有人都像达斯这么好对付就好了。

    他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说好。没有问她原因, 也没有强迫她依照他的想法来,就这样答应了。

    她取出手机,将戒指、戒指配件、发带等一一摘下, 放在小口袋里。这里屏蔽了信号, 连被抓起来的信息都无法发出。想到她还和莓拉、暗双有约定,也说好了和艾尔一直保持联络,想到这里, 奈苗不禁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却又不得不做出这样堪比“背叛”的行为。

    从小房间里走出来时, 门发出了检测通过的滴滴声。达斯从玻璃那边转过身来,按下一个按钮。奈苗面前升起检测精神力等级的机器,达斯沉声说道:“你自己选的路, 不要后悔。”

    她的攻击型精神体一旦录入系统,被军长发现只是早晚的事,照达斯所说,后续流程中的折磨也少不了。

    但如果现在离开白塔, 以后也都没法回到这里了。

    “我不会后悔。”奈苗说着,将手放到仪器上。

    一股巨大的冲击猛地袭击了她的精神世界,奈苗几乎下意识叫出了巨猫, 利爪向前护住自己,可那冲击并没有真正落到它身上,很快就消失了。奈苗一愣, 意识到机器是在诱导她用出攻击型精神体,她刚刚失去了最后伪装自己的机会。

    “检测结果:精神力等级,SS。精神力类型:攻击型向导。”

    “结果已录入。”

    达斯身子颤抖,心脏一阵痛楚。他要保护奈苗的心,但如果她的身体受到伤害,他一样会痛苦,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他只能旁观,并接受。

    奈苗笑了笑,说道:“看来我还挺厉害的。”

    她看着倒是淡定,和以前一样。达斯不由得想起他得知奈苗一直在学校被欺凌时的愤怒。他当即想冲出去,把那些人撕成碎片,可那个告知他一切的混蛋少校拦住他,对他说,要问奈苗自己的想法。

    奈苗当时说,不必了,无所谓。

    未婚夫耸了耸肩,对他说,既然她说了无所谓,就放过他们吧。

    达斯更愤怒了,除愤怒之外还十分窝火。那时他甚至想数落奈苗,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质问她怎么能容忍这一切,明明他们家有权有势,拥有报复的权力和手段,甚至不需要损失太多,就可以让那些人被所有塔拒之门外,失去身为哨兵或向导的前途。他更想数落那名少校为什么阻止他,还伪善地说着问奈苗的想法,但那时少校只是一名路过学校,并无意间救下奈苗的哨兵,他也没什么立场质问。

    少校看他怒火冲天的样子,笑着说,你不理解她吧。

    后来,少校就向奈苗求婚了。

    奈苗答应了。

    达斯的愤怒变成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的确不理解奈苗,可能他永远无法理解。他想知道,他认为的对奈苗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而少校那样的虚情假意才更好吗?那名少校,是因为理解,才成为她未婚夫的吗?

    ……

    达斯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这一切。

    他轻轻扯住奈苗的手铐,带着她向实验室走去。逼仄的通路将他们的距离压得很近,明明是押送,却好像牵着手散步一般,像他刚见到她时,带着那个小女孩走向回家的路。

    他发觉他的内心充满恨意,但绝不是恨奈苗,也总不成是恨他自己,大概唯一能恨的就是那名少校,让他到现在都不敢问出奈苗她选择留下的原因,生怕自己变成了不理解她的人。更可恶的是这人不仅与奈苗有婚约,现在还成了军长。唯一让他心情稍微舒缓些的,是奈苗逃婚了,还说她并不爱他,这给了他一丝希望——或许当年军长说过的理解,不过是欺骗奈苗信任的手段,他从来就无需像遵守什么铁律一般执着于这一点。

    或许,他也可以不去理解,并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

    “什么?”

    听到奈苗的声音,达斯才发现自己已经问出来了。

    他还有许多想问,比如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宁愿接受折磨也不愿离开,为什么从不在意自己受到的伤害,为什么好像对一切都没什么执着,为什么说想念他却根本不与他联络……

    但最想知道的,还是那时被少校一句不理解堵回去的话。

    达斯攥紧了拳,低声问道:“为什么……拒绝报复他们。”

    奈苗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回忆他说的是什么事。

    达斯放慢了脚步,可这条路终究有限,实验室的门越来越近,门口的检测器已经在扫描他们了。奈苗很快就要被送进去,成为被实验的对象,而他们的言行会被严格记录下来,还会有其他军官的介入,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畅快的对话。

    她会失去最后离开的机会。

    奈苗忽然止住脚步,达斯浑身一震,期待地望向她。

    奈苗说道:“我怕我开始恨他们,本来我是无所谓的。”

    “……为什么不能恨?”

    “如果我恨他们,不小心杀了他们怎么办?毕竟我……这么强。”扫描的白光闪到奈苗脸上,像黑夜中一道闪电划过,五官被照的惨白,她轻轻笑了笑,说道:“你知道吗,哥哥,我在前线时很轻松地杀死了一只污染物。那种感觉……”

    白光在她脸上滑过,使得她的表情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达斯向前一步,想要听她的话,但她没再说什么,似乎这句话已经结束了,她的想法,已经明确地表达出来了。

    达斯忽然明白了,他想,他什么都明白了。奈苗的冷淡、逃避,都是因为她的温柔——她那么好,不想伤害任何人。为什么当时的他不理解呢?他该明白的,这样圣母般的人物总是会受到更多的误解,因为寻常人不懂得她的善良。

    他该懂的,他看着她从小女孩长成了女人,从未动怒,从未报复,从未有过什么欲念与执着,虽然不似人类,但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算所有人都不懂,他也该懂的。

    达斯颤抖着说道:“如果你不想杀更多的人,就不该留在这里。你不会想成为白塔的武器的。哪怕看起来你是在保护白塔,但其实你会杀死更多人……”

    他的手心在冒汗。扫描的光线已经循环到了第三遍,她快要不能逃了,但她还没有踏入那里,还有余地,“现在,你还可以走。”他无法控制自己,更近一步,不合规矩地握住她的肩膀,深深地望着她的眼,说道:“我是因为理解你,才说这些话的。”

    奈苗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手铐撞得叮叮当当响,柔软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也认真地看着他的眼,说道:“……哥哥,其实,那种感觉很好。”

    白光定格在她的脸上。

    门开了。

    奈苗踏入实验室,右侧有一张床,连接着各种实验仪器和指标屏幕,厚厚的玻璃左侧是观察员的办公区。

    恩斯坐在那里,向她招了招手。

    “躺下吧。”

    恩斯是她的指导,级别也高,现在成为她的观察员也并不意外,奈苗只是惊讶于他脸上的平静。曾经提出匹配的对象成为了被实验的对象,而他却毫无波澜,这是否说明,他提出匹配那时,并不参杂任何情愫?

    ……不止为了白塔,但也绝对不因为喜欢。

    达斯失魂落魄地走到观察室那边,站在恩斯身后,两眼无神。或许他受到了冲击,又或者他在思考,奈苗不清楚,也无暇顾及他的内心世界,她不动声色地坐在实验床上,打量着周围的仪器。

    一般人只有一种模式的精神体,要么疗愈,要么攻击,攻击型向导的异常之处在于,她们的精神体可以两者兼有,或许也可以说成疗愈型哨兵。根据奈苗查过的信息,后面的实验会检查她的精神体结构,辨认和普通向导的区别。

    她躺了下来。

    仪器罩在了她的胸口,尖锐的口子隔着衣服对准她胸口的伤疤。奈苗闭上了眼,等待第一场实验。

    恩斯没有说开始。

    刺痛忽然传来,如同千万条蠕虫从伤痕钻入她的身体,搅乱她的大脑,精神世界变得浑浊而撕裂,如纸张般被一股力量撕成一条一条。奈苗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大概是哨兵被攻击时的感觉。

    一般向导被这样攻击后,会直接失去疗愈的能力,变成普通人,而后,这样的精神攻击就会失去能力,不会再痛苦。

    但哨兵被攻击后却会堕落,激发出野兽般狂放而失智的一面,这两者的区别,正如过量服用爆发素后的表现。

    奈苗被攻击着,但她没有停止思考,她仔细地体会那种痛苦,想着这就是安白体验过的感觉。

    确实让人痛的想要喊叫出来,但她没有喊,甚至没有挣扎,就那样毫无反应地躺在那里,咬着牙抑制住一切冲动。

    想要做实验的又不止是白塔。

    疼痛停止后,她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居然只过去了五秒钟。看来,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场折磨。

    她睁开眼,看向恩斯的方向。达斯一脸绝望,恩斯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淡淡说道:“现在只做最基本的检查,等军长查看你的档案后,会有针对性的……”他对上奈苗的视线,声音忽然卡顿一刻,“……实验。”

    奈苗就这样看着他,同他一样,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来。

    恩斯的手停在继续的按钮上,些许颤抖,他垂下眼,轻声道:“疼吗。”

    “中校。”奈苗忽然问道:“可以和我匹配吗?”

    第48章 丈夫 最坏的

    恩斯一时没说话, 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奈苗,似乎正在思考。

    被奈苗拒绝时,他说他不会提第二次。可如果, 这第二次是由奈苗提出来的呢?

    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的实验的数值。几乎等同于S级污染物对哨兵造成的攻击, 却未对她的精神世界造成什么损失。毫无疑问,她会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实验对象。她精神体特殊,不会轻易坏掉, 同时, 她还很安静,不像那些从未受到伤害的攻击型向导一样哭喊着要求推出实验,离开白塔。

    而那样的哀求对恩斯一向没有用。流程一旦开始, 进入了白塔保密的核心区域, 士兵就成了一串数据, 没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就算匹配, 我也没法中止实验。”恩斯说道。

    “我知道。”奈苗捂着胸口,这是刚刚被机器钻入的位置,也是那道陈年疤痕开始的地方。衣襟向两侧敞开, 露出被压出来的淤青。在这场实验中,外伤是最不起眼的事,真正发生在大脑中对精神世界的撕扯才是酷刑。她深深喘息着,轻声道:“我想与您匹配, 无关实验。”

    她不知道军长会在知晓她的存在后作何反应,是会报复她背弃婚约,还是要她继续完成仪式和义务。无论是哪一种, 她都不想要,所以她需要在军长回来之前,拥有一个匹配对象。

    恩斯不论从级别还是思想上, 都很合适。

    奈苗没有继续等待他的回答,她径直躺下了,好像那刺激不值一提一般,并没有任何胆怯之情,闭上了眼,说道:“请继续吧。”

    恩斯甚至不需要调整仪器的位置,也不需要固定她的身体。他只需要按下开始键,实验就会依次进行,这份工作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过。可他却皱起眉,手指悬停在按钮上,无法继续。

    为什么忽然提出匹配,又为什么这样配合?

    晃神的一瞬间,按钮微一下沉,电流传到奈苗身上,他可以看到她的身子在一瞬绷直,然后剧烈颤抖,汗水渗透了她的衣服,而她一如既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恩斯倏地抽回了手,瞳孔紧缩,额上流下一滴冷汗。他接下这个任务,因为他来操作,总比陌生人来的要好,但现在他就不得不亲眼目睹她的痛苦。他看过更多更惨烈的疼痛和死法,对士兵的哀嚎早无波澜。可她像死人一般毫无反抗地忍耐,竟比那些声嘶力竭更加令人窒息。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正在杀死她,而事实上,的确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第二次实验是精神攻击加电流刺激。奈苗紧紧咬着牙关,眼前阵阵泛白,心里却一阵激动,暗暗感受精神体的膨胀。白塔的实验路径居然和她自己领悟出的方法一致,如果她能利用好实验中的电流,大概之后也可以操作好戒指配件里的电流。

    倒不全是坏事。

    要是能让她也看到实验的结果,就更好了。

    一分钟后,奈苗如从水中脱出一般,全身汗湿,两眼无神,发丝凌乱,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实验床的上半段缓缓抬起,让她坐起来。她慢慢转头,看到恩斯站在玻璃边,紧攥着拳。

    “疼吗?”他问。

    其实还好。

    奈苗早就习惯了电流游走过身体的感觉,更别说之前还在这其中经历过几次高潮,疼痛和心中的激动反而让她有些兴奋起来。但她也知晓,在别人看来自己一定是一副惨状。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不正常的惨白,手指很艰难地弯曲,一时不好控制,不由得想着,或许她该更多地适应这种感觉,这样才能更好地用好她的潜能。

    或许,白塔的实验也是这样的思路?

    她恍惚地笑了笑,说道:“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是真话,身子的晃动也并非作假,但确实也有些引人怜惜的意图。如她所料的,恩斯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一向平静,这已经是他露出过最难以忍耐的表情了。

    这样,他该答应她了。

    他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情不自禁地唤道:“奈苗……”

    或许是体内残留的电流作用,又或者是此情此景下,情感的操纵实在太过容易,奈苗有些想笑,她神经质地抖着肩膀,嘴角也一阵抽搐,既然这一切都成了手段,痛苦就更减轻了几分,她甚至已经察觉不到精神体刚被摧残的痛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她轻轻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她的身体还是很疼,喉咙不由自主地紧缩,于是让声音变成了一段一段的抽泣。

    怪异的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久久回荡着。

    “停下……”达斯再也忍受不了,猛地捏住恩斯的手腕:“中校,停下,她不能再受这样的刺激!”

    不能等恩斯答应她再说这些吗?奈苗这样想着,没注意到自己也说出了口:“哥哥,我说过了,我感觉很好。”

    恩斯惊讶地望着她,达斯拼命地摇头,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可你明明就很痛啊!”

    他看到奈苗没有在笑了,反而是有些疑惑地看过来,好像他在说什么假话。他更加不懂了,她说在前线杀死污染物的感觉很好,现在又说被精神攻击的感觉很好,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不想要这些,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假装自己很喜欢?

    达斯眼里流下两行泪,哽咽道:“那时你不是和我说,很痛吗……”

    被同学引诱去污染区,被污染物攻击的那天,军长救下她和艾尔的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那时艾尔在一旁流着泪,说什么以后要做一名哨兵,保护她。军长抱着肩看他们,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些躲在暗处的同学害怕地一哄而散了,满地血污和混乱的精神场,天阴阴的,就快要下雨。奈苗蜷缩在他的怀抱里,慢慢睁开眼,说哥哥,我感觉好痛。

    她知道那是痛觉。

    她当时没有笑,眼神茫然,巨猫盘旋在头顶,四处寻觅。达斯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救下他们的是她的猫还是军长。军长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感到痛是正常的,但意志可以改变身体的感受。

    奈苗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达斯忽然想,那个混蛋说的话被她听进去了。

    “奈苗,今天的实验先结束。”恩斯说着,打开了实验室的门,走到奈苗身边,将她汗涔涔的身体按进怀里,说道:“等实验全部结束,来我这里拿你的戒指和配件。到时候,我们举行匹配仪式。”

    悬着的心有了着落,奈苗却没什么反应,她被恩斯抱着去往新住所,一路都在想着,她那时是那样说的吗?

    其实,那天的事她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最后未泽摸着她的头说出那句话时,她的心砰砰乱跳,好像回到了和老师相处的时候。

    她总是想不起来老师的脸。老师对她说过的话,与她做过的事也被像是埋进层层迷雾后,明明是很重要的人,她却什么都不记得。所以那时,她感到自己的心忽然又开始跳动了,浑身过电般震颤不已,就好像那样的话,老师也对她说过。

    回去后她躺在床上,达斯忙前忙后地端水拿药。未泽就坐在她床边,微笑着问她,“还痛吗?”

    还有些,但奈苗想到那句话,摇了摇头。

    “真厉害。”未泽捻起她的一缕头发,动作温柔,“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小猫很漂亮?”

    在这之前,奈苗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精神体。她说道:“没有人见过。”

    “那我是第一个见到的了。”未泽笑着,他海藻般蜷曲的黑发下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眯起来时睫毛轻颤,奈苗喜欢看他这样笑。她觉得未泽的大蜘蛛也很漂亮,和他的脸一样漂亮。

    奈苗也冲他笑了笑,未泽似乎一愣,将她的发丝捻到嘴边,轻吻了下。

    奈苗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未泽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开了。

    晚上,父母又在骂达斯了,而达斯一如往常不敢顶嘴。他们在说,未泽和达斯差不多大,但现在已经是白塔的少校了。他们一直想要达斯也去白塔谋个职位,他们也有白塔的关系,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答应。达斯说因为他想呆在奈苗身边,他们就说,在身边又没有保护好奈苗,真没用。

    第二天,达斯得知了她被欺凌及被引诱到污染区的一切。他大发雷霆,要为她报仇。幸好那天父母不在家,不然又会是一团混乱,奈苗觉得心烦,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报复上,她只想看看未泽,看看那会让她会想起老师的,令她怦然心动的笑容。

    他也真像感应到了她的思念一般,带着礼物敲响了他们家的门。他把粉色的礼盒放在奈苗床边,对达斯说冷静一点。达斯根本没法冷静,他像是要掀翻那些人之前先掀翻了家一般狂躁,奈苗随口说了无所谓,他变得更加愤怒了,好像伤害奈苗的不是那些人而是她自己一般。

    达斯就像父母数落他一般数落她。奈苗早就习惯了这样,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然后,未泽开口了,他笑着,眼睛眯起来,说你不理解她。

    奈苗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她其实没什么想法,但未泽这样说之后,达斯就安静下来了,让她觉得十分欢喜。达斯失魂落魄地离开,未泽将礼物递到她的手上,让她拆开看。

    在那之前,奈苗只收到过艾尔的礼物,一般是蛋糕,糖果。她也以为这次也一样,顶多就是更大更丰盛的蛋糕。

    打开来看,是几张档案,里面写满了那些学生的信息,包括住址,身份和能力,家里有什么背景等等。所有欺负过她的学生,甚至只是无意间说了一句坏话的人也囊括在内。而将她和艾尔引诱至污染区的那三个同学,名字被红字着重画了出来,下面写了几行详细的方案,描绘如何使用攻击型精神体杀死他们,又如何处理尸体,不会被发现。其中,着重写了如何折磨他们,让他们在死之前充满痛苦。

    奈苗愣住了,不知这是何用意。未泽说:“如果想要杀死他们,靠你的小猫就可以。”

    “……不。”

    奈苗摇头,她没想过要杀人。她觉得这很恐怖,只是想想,就开始发抖了。她恐惧地一遍又一遍看着那几行屠杀方案,处理细节,不停地摇着头,最恐怖的是,这好像真的可行。

    “不喜欢吗?”未泽问她。

    她将这些档案撕碎了,瞪视着他,说,“不喜欢。”

    “可你明明在笑。”

    奈苗实在记不清那天她到底有没有笑,有没有因此兴奋起来,或许那只是人之常情,毕竟那几人对她和艾尔的欺负变本加厉,而诱导他们这些尚未觉醒精神力的普通人去污染区几乎算得上是谋杀,就算她真的起了杀人的心思,也并不算异常。只是她甚至连报复都没想过,她一直觉得无所谓。

    那天晚上后,她梦见了自己如何杀人,梦见她的猫从胸口里钻出来,按照未泽说的,将那几人刚刚发育成型的精神体撕碎,再疗愈,最后在他们奄奄一息时,用枪打死灭口。

    醒来时,她看到大猫蹲在她的胸口,兴奋地磨着爪子,好像做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出发。

    奈苗什么都没做,看着屋外的月亮发呆,熬到天亮。

    过了几天,未泽又来看她。那天达斯和她的父母都在场。未泽这次也带来了一个礼盒,和上次装着杀人档案的一样,是美丽的粉色,用蝴蝶结装饰着。奈苗僵住了,她看着父母和他说说笑笑,看他像被血染色一般红色的眼瞳,很害怕下一秒他从那礼盒里掏出了那群人的头。这样想的同时,奈苗不禁开始想象了,如果真是……如果真是如此,可也确实有一些痛快。

    他们说到一半,未泽忽然打开了礼盒,手伸到其中。奈苗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响到她没能听到父母抽气的声音——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一颗硕大的戒指。

    未泽半跪下,问奈苗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奈苗一阵头晕目眩,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或许,有些遗憾,他掏出来的不是那些人的头,又庆幸着不是头,而只是一个戒指。幸好他没有杀掉他们,只是向她求婚了。奈苗叹息一口气,在一众期待或恐慌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搞不太懂那时自己想什么,怎么就答应了,事后想来,大概是他的笑太具有迷惑性,他可以保护她和艾尔,还有,结婚比杀人来的好一些吧?

    万一她不答应他,他一时恼怒,将那些人都杀掉,再赖到她的头上怎么办呢。

    奈苗十五岁,和未泽结下了婚约。他们结婚的日子定在了二十二岁,奈苗生日的当天。后来,他们去做了匹配度测试,奈苗的精神体弱到几乎无法检测出来,但匹配度却是100%,所有人都在说他们天赐良缘,天生一对。同学忽然不再传她的闲话了,再也没有人明着暗着欺负她,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和未泽定下婚约后,生活中的烦心事忽然少了很多。

    那天之后,达斯就离开了,父母劝了他那么多年都不答应,却一下子和家里断了联系,去了白塔后再也没回来。奈苗有时会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人有点冷清,有时又觉得哥哥或许去追随他的梦想了,也很好。

    十八岁那年艾尔也去追随梦想了,他一直说要去白塔做哨兵,终于赶在分化的尾巴时真的做成了。奈苗逐渐感到一些寂寞,她的哥哥,最好的朋友,未婚夫都在白塔。她听到了鲤诺的宣讲,看着屏幕中白塔的影响,感到内心一阵波动,她隐约感觉到,她的猫好像还活着一般,在那里召唤她。

    她并没准备行动,因为再过几年,老师就要来见她了。如果她离开了家,老师还怎么找到她呢?

    未泽很少来,和她基本一年才能见一次。据说他在白塔里一路高升,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每次提到这里,父母的脸上都会露出笑容,来她家里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奈苗不确定那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他们总是会频频提到未泽的名字。

    奈苗意识到,她的未婚夫好像很厉害。

    可他们见面实在太少,她对他很是陌生。每次匆匆地赶来,带着豪华的礼物,和他们说不上几句话,第二天又匆匆地走掉。奈苗越来越觉得他和老师并不像,于是,心动的感觉也慢慢消失了。他少有的和她独处的时间里,都在叫她的猫出来玩,然后告诉她,不要把攻击型精神体的事情透露给别人。

    又过了两年,奈苗的疗愈型精神体总算明显起来,可以去做向导的工作了,她来到了附近的蓝塔,见到了那三位名字被标红的同学。

    来到蓝塔,他们都知道彼此混的不好,只是似乎没想到奈苗这样和未泽达成婚约的人还会出来工作。他们和她的交际很少,奈苗也不理他们,也很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什么波澜。

    她想,她的确是不在意的。

    婚礼准备了很久,许多人来参加,父母在张罗着,奈苗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布置着的人,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她要和白塔的最高军官结婚了,像梦一般。

    如果是梦,那会是个噩梦。

    奈苗那段时间总是做噩梦。某天醒来后,父母给她看客人的名单,她对此本没有兴趣,可她在里面看到了那三人的名字。直到今天,父母也不知道和未泽相遇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这三人只是作为当年的同学被邀请。奈苗想了想,从名单里划掉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她并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来她的婚礼,只是害怕未泽杀掉他们。

    结婚前夜,未泽终于赶回来了。比起他们刚见面的那时,现在他多了几分疲惫,可他笑的时候还是那么好看。

    奈苗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粉色礼盒,想起那些死亡档案,想起她幻想中的那一幕,被掏出来的,面带惊悚的头颅。

    未泽带她来到了崭新的房子,一栋豪华且大的可怕的别墅,这天晚上,奈苗不回家也不会收到家里人的问候。他们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在别墅外的花园里散步,走到花团锦簇的小院子时,未泽忽然低下头亲她。

    奈苗第一次与人接吻,温热的唇盖在她的额上,脸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上,她的身子不由得战栗起来。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但又有些舒服。她慢慢靠进他的怀里,坐到他的腿上,未泽开始轻轻唤她的名字,叫的她全身发软。

    奈苗久违地想起了那种感觉。

    第一次见到未泽时,被他轻轻摸着头,心脏怦怦直跳的感觉。

    未泽抚摸着她的脸,问她:“你要成为我的妻子了,开心吗?”

    奈苗看着他笑就觉得身子一阵阵发痒,双腿不禁磨蹭。这种怪异的感觉让她很不适应,但又似乎很快乐,是那种……短时间内忘掉老师也没关系的快乐,想要紧紧抱住他,和他融为一体的快乐。奈苗不由得抬起双手,搂住了他的肩,点了点头。

    虽然她还是觉得未泽很陌生,但成为他的妻子,应该是开心的吧?

    未泽将她的衣服脱下来,夜风有点凉,她紧紧地贴到他的身上,闭上眼,沉浸在一片暖意之中,轻声问道:“你以后会经常回来吗?”

    “我可能还会很忙。”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奈苗感到有些失望。她难得有了一些情绪,升腾起的火又被这句话泼灭了。未泽安抚地摸她的头发:“不过,我现在是白塔的最高指挥官。我会把那里的好东西都带回来给你,你想要什么都有。”

    “为什么不带我去白塔?”

    “不要去白塔。白塔里都是坏人。”

    “你也是吗?”

    未泽笑着亲她,说道:“我最是了。”

    第49章 新婚 礼物

    奈苗的喘息很剧烈, 两眼失神,好像很不适应刚刚发生的事。未泽丢掉飘落到她肩头的碎花,轻抚她的后背, 问道:“舒服吗?”

    比起舒服, 更像是站在最高层向下看时全身紧绷的刺激感。奈苗无法形容那种感受,某一瞬间的确是让人上瘾的快感,但结束之后, 她又有些怅然若失。她靠在未泽的肩上, 想到这个人在明天的婚礼后就会离开,这些事忽然变得索然无味,至少短时间内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问道:“白塔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 吃的玩的, 训练所, 图书馆,疗愈室,监狱。比普通的塔更全面些, 你想要的都在那里。”

    “你在白塔都做什么?”

    “处理事务,带兵,指挥,和污染物战斗。”

    “战斗?”

    奈苗歪着头问道。未泽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嘴角带笑:“你想体验下吗?”

    不知为何,他现在似乎很开心。

    “把你的猫叫出来。”

    小猫探出头,未泽摇头道:“不是这个, 是更大的那只。”

    他说的攻击型的精神体,奈苗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她闭上眼睛, 艰难地感受了好一阵子,那巨猫才从她胸口钻出来,悬在两人上方。

    未泽欣赏地望着巨猫,说道:“面对厉害的污染物时,我们通常选择远程攻击,只有最厉害的哨兵才能做到这一点——”他指了指对面的墙,“想象那面墙后面有你的敌人,让你的猫撕碎他们。动作要迅速。”

    墙后面是他们的卧室,或者说新房,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住进去过,或许今晚就会在这里睡觉。

    想象本该象征安全的起居室内有一名敌人,的确让奈苗有些紧绷。她的猫越过墙。到这个距离,她已经不好把控精神体,只是依照他说的,想象猫撕碎那些虚拟的敌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猫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这种感觉和被未泽救下的那晚很像。那晚她不知怎么冒出头的猫与未泽的大蜘蛛叠在了一起,将污染物撕扯得粉碎。

    “是的,就是这样……”未泽笑起来:“真厉害。”他一边笑着,一边捧着奈苗的脸亲吻她,夸奖她,怎么也摸不够一般不停抚摸她的发顶,像是带着某种兴奋之下的狂热。奈苗不知他为何这样激动,但也稍微燃起了一些激情,于是她稍微热切地回吻,又听他说:“别停。”

    她探进去舌头,他却说:“战斗还没结束。”

    他说的别停不是这个亲吻,而是战斗的模拟。

    “别停,继续。”

    他捏着她的耳朵,细细地描摹着形状,一路贴到颈上,微微勒紧时热血就涌了上来,奈苗有些晕眩,手上的温度传到她的脸上,身下的温度传进她的身子里,脉搏相接处,感觉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她也有些亢奋起来了,不知是因为那开始膨胀并发狂的巨猫,还是因为缓缓探入的触角。他的蜘蛛爬了出来,停在他们上方,吐出的网将她牢牢缠住,毛茸茸的黑身子上几双红色眼睛牢牢地望着她,另几对看着墙壁的那边,像是在监视着什么。

    奈苗开始激烈地喘息。

    她没有休息多久,第二次开始了。比上次更剧烈很多。这时奈苗才知道,原来那让她承受不住的力度已经算的上是温柔。她发觉自己有些失控,意识逐渐迷离,恍惚间觉得自己握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睁开眼,看到那是未泽的手,眯起眼,恍惚之中又觉得是温腾腾的断肢,支离破碎的精神体,某种正在悲鸣的生命哀求着向她道歉——那应该只是她的错觉,奈苗想。

    她躺在未泽的怀里,享受着真正的快乐,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余韵还在心中久久不散。未泽仍然亲吻着她,这天晚上他们吻过太多次,落在她全身各处,让她过分迷离的亲密和宠溺。

    奈苗有些困倦,很想就这样缩在他的怀里睡去,她也这样做了。如果这样睡过去,那会难得做一场好梦。

    未泽将她抱起来,缓步走向他们的卧室。

    巨猫蹲在门口,餍足地舔舐它的爪子。奈苗似乎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过,不由得睁开了眼,然后,她便僵住了。

    屋子角落里,零零落落三个身躯被绳子紧紧束缚着,堵着口鼻,绝望地挣扎,像几只半死不活的扭曲的虫,身下一片狼藉,哭出的眼泪,失禁的液体,浸满地毯的汗水。他们的精神世界已经被撕碎了,残缺的理智不足以支撑他们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唯有一双双眼还睁着,透露出一些恳求。他们齐齐地望着奈苗,努力地挪动着身体,表达最后的诉求。

    奈苗起初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做梦。

    未泽将她抱到床上,递给她一把枪,摸摸她的头,说道:“结束他们的痛苦,好吗?”

    奈苗呆呆地望着他,那时她的大脑停止运转了,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动作,就这样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将她的拇指扣在扳机上,听他说道:“战斗的最后一步,处决。”

    复仇究竟是噩梦,还是好梦?如果她感到了快乐,那这应该算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吗?如果她没有什么悔过之意,如果扣下扳机的瞬间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快意……

    奈苗看着他将一切清理好。她发现他们身上绑着粉色的丝带,在背后打成了蝴蝶结的形状,所以,这是一个礼物。

    新婚礼物。

    新婚的前夜,她赤裸着身子在床上抱着枪,枪管尚有余温。巨大的落地窗外,她的未婚夫正在埋尸。这个场景她想过一万次,也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

    奈苗觉得他真是恐怖,过了这么多年,那个杀人计划还是可行的。

    “为什么?”奈苗问道。未泽刚刚走进屋,脱掉了沾着血迹的外衣,慢条斯理地洗过手,他说:“你不是划掉了他们的名字吗?”

    她的确在名单上划掉了他们的名字,那是因为她害怕他杀死他们。

    奈苗端起了枪,将枪口对准未泽。未泽微微一愣,随即冲她微笑起来,说道:“不开心吗?”

    奈苗摇了摇头,又把枪丢到了一边。她只是想知道,那种快感到底来自什么,只是想知道最恐怖的是未泽还是自己。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复仇当然要亲手来了。”

    屋里还有着血的味道,真是讨厌。

    奈苗没有睡,天慢慢亮起来时,未泽还睡着,她想要起身,被未泽一把抱进了怀里。他半梦半醒地问她:“不开心?”

    他又这样问了,好像她现在应该很开心似的,好像他很在乎她是不是开心似的。奈苗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说道:“一点都不。”

    她在屋外走了很久,听到逐渐响亮的鸟鸣声,有风吹过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襟还没有系上,但这似乎没什么所谓。昨晚感到的快乐已经变了样,所有的羞赧,喜悦都和那几声枪响绑定了关系,都和她恍惚间触摸到的被撕碎的精神体成了一样的事。她继续走着,走着,跑起来,不知怎么回事,神经质地轻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感觉很想吐。

    很兴奋,很想吐。

    事后回想起来,她那时并想要逃婚,她只是想离那个地方远一点,因为只要待在那个房间里,只要待在未泽身边,她就会搞不清楚。会搞混快感和悲痛,搞混恐惧和喜悦。会很迷茫。

    奈苗捂着胸口,巨猫盘旋在她身边,这一晚上都没离去。她转过身,看向那座高高耸立的白塔,无论离得多远,雾气多重,都可以看到那个白色的尖。她听到猫对她说,去那里,最高最高的地方,你想要的都在那里……

    老师还没有来找她呢。

    奈苗忽然想到这,茫然的眼也就亮起来。如果老师不来找她,她就去找老师好了。她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但就是知道老师应该和猫在一起,毕竟猫也这么说。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察觉到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快要井喷而出——那就去那里吧。坚定地去那个方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等找到了老师,老师那么厉害的人,一定可以解答她的困扰。

    ……

    “军长,暗双说有事汇报。”

    灰蒙蒙的太阳照着污染物,营帐,和树荫下休息的未泽。他半睁开眼睛,瞥了汇报的士兵一眼。士兵微微颤抖,不自禁地缩着身体。

    这几天他只睡了几个小时,身体十分疲惫,但接连的战斗又让他十分亢奋,得以继续处理一切事务。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暗双是前段时间刚疗愈成功,重返前线的天才哨兵。因为能力出众,未泽特批将他归成自己的直属下级,要他直接去带另一个前线分队。

    当然,这表面的重任也只是激励下他而已。未泽不觉得一个彻底崩坏过、几年都缩在疗愈室不敢出门的哨兵还有什么前途,如果他表现的好,自然可以继续使用,如果不好,就死在前线好了,就当给白塔省下更多医疗资源。

    “接通。”未泽说道。

    “军长,我刚得知,是你将奈苗抓起来的……”

    未泽眉尖一挑,坐了起来。

    “谁?”

    暗双背后一片混乱,大概是刚结束一场战斗,他摇摇晃晃的,状态很差,但仍坚持说道:“之前疗愈我的向导。”

    他抬手,拎起一个污染物的残肢,说道:“军长,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抓一名一层的向导。我已经立下了军功,现在很需要她继续疗愈我,如果把她放出来,我还可以做更多……”

    他身子一晃,坐到地上,几名向导围上来,要将他抬去治愈,暗双摇了摇头,直直盯着屏幕里的未泽,似乎非要他给出一个说法来。

    那天奈苗没有和她见面,他本以为自己再次被抛弃了,心如死灰,但刚刚他从鲤诺那里听闻了是有士兵将她抓起来,拘束等级很高,军长直接下令。

    未泽对士兵说道:“把那个向导的档案给我看。”

    士兵立刻调出了奈苗的报告和现在的实验信息,呈到未泽面前,说道:“是前段时间发现的攻击型向导,您当时批了实验流程,但没看她的档案。”

    档案第一页,就是奈苗的名字和照片。

    暗双身上流着血,神智越来越不清醒,逐渐看不清屏幕中军长的表情。很久的沉默过后,听到他忽然轻轻笑了声。

    “……她啊。”

    军长一向严肃,没想到居然还会这样笑。暗双努力睁开眼,听到军长说道:“好啊。你继续战斗,我会把她放出来的。”

    第50章 放过你 可以恨他吗

    实验第二天, 流程照常进行。

    和昨日一样,精神攻击,电流刺激。不知是不是恩斯有意操控, 奈苗感到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即使如此, 恩斯还是表情凝重,达斯也一副颓丧绝望的样子,好像受刑的是他们二人一般, 相比之下, 奈苗反倒更加从容。她躺在实验床上,照旧忍下所有的痛呼声,仔细感受电流触发时猫在胸口的震动, 控制猫的举动。

    她不止要做白塔实验体, 而要利用它——

    恩斯和达斯两人忽然同时望向屏幕, 那里弹出了一条高亮的系统消息。恩斯猛然站了起来, 按下了中止键,达斯也有一丝被赦免痛苦般的喜悦,但很快又垂下双目。

    “奈苗, 实验中止。”恩斯说道:“军长要见你。”

    奈苗一愣。

    从进入白塔以来她一直努力抹去一切被未泽发现的可能性,但身份暴露之后,她也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昨晚入睡前,她想起和未泽相处的那些时光, 虽然十分短暂,那些相拥时的缱绻和伴生的恐怖仍历历在目。

    她想了又想,确认了自己的确是很讨厌他。

    讨厌他打着理解的名号擅自做出毫无人性的事情, 更讨厌他带给她的一切快感。不论是初见时像老师一样让人心动的抚摸,全新的上瘾的情.色体验,还是最后诱导她扣下扳手时不容置疑的力度……

    都一样讨厌。

    她朝恩斯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视频接通时,先听到一些嘈杂的喊声,然后是一小阵花屏,看来那边信号并不好。天阴沉沉的,仿若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未泽的脸藏在背光下,像一个伫立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屏幕上的光才慢慢调整过来。

    奈苗一点一点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头发长了些,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散着,发尾垂到肩头,风吹过时会掀起一点纷乱的发丝,落到他高挺的鼻尖上。天实在太过阴沉,使得他苍白的脸被衬成灰白色,那双摄人的红目下,黑眼圈比往常更重了几分,显出一些阴郁来。他和结婚前夜比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神不再用温柔加以伪装,而是毫不掩饰地露出直勾勾的欲望。

    他也在盯着她,像一只狩猎的蜘蛛盯着丝网上的虫子。

    他慢慢勾起一个笑,将吹到眼前的发丝撩到耳后,轻声道:“亲爱的,在白塔过的还好吗?”

    语气轻巧随意,好像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而实验室的另两人反应却剧烈很多,达斯暗中握拳,目眦欲裂,恩斯猛地按住桌子,双手扣紧桌沿,一时没能藏住双眼内的震惊。

    “不怎么好。”奈苗淡淡地说道。

    “和我想的一样。”未泽轻笑:“所以我才不想带你来白塔。”

    奈苗摇摇头,“我过的不好,都是怪你。”

    “怪我那天晚上不够温柔,吓到你了吗?”

    虽然讲的暧昧,但奈苗知道他说的是最后的处决。

    “怪你让白塔变得这么烂,让每个人紧张、压抑、混乱,就连我也一样。”

    未泽本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听她这么说确也一怔:“这怎么能怪我呢。”

    “你是最高指挥官,不怪你还能怪谁?”

    未泽一时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她,许久之后才说:“恩斯,我要和她单独聊聊。”

    很快,玻璃外合上两片铁板,奈苗看不到另一边,也听不到他们那边的声音。

    她知道,他们要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的话了。

    未泽撑着下巴,眼神在她脸上肩上转了个遍,似乎在细细打量她。他看过一圈,忽然笑起来,逗趣一般地说道:“你好像很不开心。”

    奈苗以为他要质问自己为何离开,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虽然是在关切她的感受,可她却觉得一股火升了起来。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做了过分的事情,然后问她不开心吗。

    不知他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没有人的情感。在这方面,奈苗一时无法琢磨清楚,毕竟她自己也和他差不多。

    没什么人的情感,同时又虚情假意,满嘴谎言。

    “你在为什么而生气?”未泽问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奈苗皱起眉,还未回答,又听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在收到了那个礼物后答应我的求婚?为什么要在婚礼前划掉他们的名字?为什么——”

    他忽然拉近了镜头,火红的眼占满了大半个屏幕,风刮过的呼呼响声中,他轻轻巧巧地说道:“为什么处决时你笑了?”

    奈苗猛然向后缩去,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般,心脏咚咚几声,跳的剧烈,呼吸也急促起来,那天的记忆又全都涌到脑海,无论怎么回想,她都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笑了。但她的确还记得那种恶心又兴奋的感觉,出于人的本性而感到的恶心,和出于人的本性而感到的兴奋。

    杀人是恶心的,罪恶的,报仇是兴奋的,幸福的。两者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但它们却同时出现了,将她的大脑搅得一团混乱,让她维持多年的平静和淡然变得失去了意义,无所谓成了欺骗自己的谎言。

    “不用压抑自己,亲爱的。”未泽说道:“我有能力,让你做到你想做的任何事。”

    ……任何事?

    去白塔最高层救老师可以吗。

    和艾尔去流浪也可以吗。和别人匹配也可以吗?离开他,讨厌他,恨他,也可以吗?

    让鲤诺、莓拉……甚至安白,重新得到幸福,也能做到吗?

    奈苗嗤笑一声,这些问题她甚至不用问出来,因为他们只是有着婚约的陌生人罢了。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在迷雾中找到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路,让她可以不再回想困扰她的矛盾感受,她转而问道:“如果暗网购买的名单披露出来,你会怎么处理?”

    未泽不知她为什么在这时问这个,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按照规则处罚。”

    “就算人数足够多。就算他们也只是为了留在白塔而被迫做出这样的事、就算真正受到伤害的是他们自己?”

    “他们选择的。来白塔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吃药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规则很清楚。”

    说到这里,未泽倒有些委屈了,“为什么要说我不好呢。不逼迫他们,怎么让这群废物们学会上进?不管理他们,又怎么让这里井然有序?我不维持白塔的平和,又怎么才能保护你?外面已经很乱了,我也很努力了——”他垂下眼,轻声道:“不要责怪我嘛。也不要生气就跑开,你不高兴,就和我说。”

    “——你是我的妻子,是和我一体的。你的欲望就是我的,我拥有的东西也是你的。白塔再烂,也是我们的。”

    拥有白塔,听着倒是一个诱人的选择,奈苗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我是奈苗,不是你的妻子,我有匹配对象了。”

    “不要说这种话故意气我了。”未泽笑着说道。

    奈苗不由得也笑出来,他到底有多么自以为是,会以为一个见过没几面的未婚妻说要离开却只是气话?

    未泽看到她的笑容,真真切切的,感到好笑的嘲讽的笑容,他脸上的笑也就慢慢消失了。良久,他忽然问道:“是安白还是恩斯?”

    奈苗还没说什么,他又好像从她的表情中看透了什么一般,笃定地说道:“是安白。”

    奈苗不置可否。

    未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灰蒙蒙的雾后,落日一点点向远处垂去,他的脸色沉在阴影之中,变得更加阴森,他哼了一声,说道:“他哪里好了。连自己的精神都掌控不了的崩坏哨兵……区区一个上尉。”

    他终于沉下脸时,奈苗倒觉得轻松多了,心中升起一股愉悦的情绪。

    “可我就是想这样做。”她说道:“做我想做的任何事,你说的。所以,放过我吧。”

    “亲爱的我不懂。放过你是说——让你和安白匹配吗?”

    奈苗没有回答。

    “嗯……这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离开我,和一个上尉在一起?”未泽摇头道:“你的想法越来越难懂了……不过,当然是可以的。”

    奈苗一怔,未泽那张布满阴霾的脸忽然又焕发了光彩,他仰起头,变脸似笑了几声,说道:“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那是你真实的想法,我都支持你。”

    他这样直接答应下来,奈苗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自觉自己已经不像结婚之前那样懵懂迷茫,不知世事,她现在可以操控、利用很多人,可仍旧看不透他。

    “但他那么靠不住,如果你离开我,我又不能保护你。我要确认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行——”未泽捏着下巴,沉思道:“我该亲自确认的,但我现在还没法赶来……”

    他忽地坐直了身子,好像想出了什么绝妙的好点子一样,笑吟吟地说道:“这样吧,我会给你安排一场对战检测。如果你赢了。我就如你所愿的,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