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李氏也并未说别的,只说眼瞧着天热了,皇上最是怕热的人,今年怕是要去圆明园住着,问年氏要不要一起。
年氏是有些不太想去的,一来是怕折腾,二来呢,那园子里虽然凉快,她却是享受不到的,她这身体越来越差,这样的天气都还怕冷呢。但顿了顿,到底是没说不去的话,只笑道:“李姐姐可要去?弘昀媳妇儿有了身孕,怕是正要长辈操心呢。”
李氏就笑道:“是,所以我这次怕是不能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弘昐媳妇儿也是个懂事的,你啊,等弘昼结婚了,就知道这有个孝顺儿媳是如何享福的事儿了。”
年氏就叹气:“人人都说弘昼的婚事呢,倒像是我这个额娘不上心了。”太后说,胤禛说,皇后说,现在李氏也来说,难不成她这段时间,还真是有些过分了?
怎么这些人就都觉得,自己会为着年家的事儿,将弘昼的婚事也给耽误了呢?
“我可不是这意思……”李氏忙摆手,年氏就笑道:“我知道,李姐姐纯善,并无坏心。您也放心吧,我再如何,也不会将弘昼弘曕给扔下的。他们才是我亲儿子,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这后半辈子啊,就只是为他们两个了。”
情情爱爱什么的,实在是靠不住。既如此,那就不靠了。
活了两辈子才算是想明白这道理,年氏觉得,自己也实在是太高估了自己了。原以为人人夸赞她一句聪慧有才华,她就觉得自己当真是才女了,可偏偏这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非得两辈子死磕在一件事儿上。
自家二哥现在这下场,一怨不得她,她进宫做皇妃,照旧是拦不住他自大张扬贪污。她不进宫做皇妃,怕是到时候连求救都没门路。二来呢,也怨不得胤禛,胤禛是帝王,又不是寻常做家主的。
年氏现在是真有些通透了的,她上辈子那样下场,她总结了下,以为自己就错在没有在胤禛心里占据更多位置,没有养住儿子有更多的依仗。若是她不服输,再加上上辈子对胤禛确实是有情爱,胤禛对她,也和别人不同。
于是,一怀着重续前缘的心思,二怀着改变命运的心思,三怀着为年家做靠山的心思,这才又选择了同样的路。
两次走下来,错既然不在她,也不在胤禛,那也只能说,确实是二哥错了。
但这种通透,确实是伴着失望和郁闷的。所以她看胤禛,才有几分疏远,才有几分……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亲近了,就像是二哥砍掉的脑袋上圆睁双目在质问她。疏远了……倒是心里能有几分平静。
人嘛,趋吉避凶,既然远着能舒坦了,那就干脆远着算了。
她对李氏摆摆手:“李姐姐既然来了,咱们也别说那扫兴的话了,我前段时间翻找了史书,打算将这史书画成画本,现下只得了一点儿,李姐姐要不要看看?”
李氏有些不太想看,她本身并不是多喜欢看书的人,念念佛经什么的,她是可以的,但这种写诗做文章看文章,她敬谢不敏。
但看年氏兴致薄薄,这拒绝的话就有些不太好说出口了。只好略有些尴尬的,微微点头应了。
年氏哪儿能看不出李氏那些勉强?但李氏可是她精心挑选的——用九格格的话说,她这连环画,是给识字不多的小孩子,或者不耐烦看那些大篇大篇文牍的人看的,那必得是抓住了那些人看书的心思才好。
这宫里,上哪儿找不识几个字的人?也不对,李氏是识字的。但李氏吧,对那种比较晦涩的长篇巨作,是一点儿都看不进去的。就连新进宫的秀女,人家也能吟诗作词,和李氏是很不同的。
所以只要李氏能看得进去,这才说明她的连环画是没问题的。
年氏很是热情,又是让人拿点心,又是让人铺软垫子打扇子,将李氏给伺候的安安稳稳,然后才拿出了自己的连环画。
李氏面对这热情,实在是拒绝不了,也只好是安下心来翻开了。她心里暗暗决定,若实在是艰涩的很,看两页自己就尿遁……然而等翻开了,她就忍不住挑眉了。
随后,就有些看入神了。
实在是上面那些画,传神的很,愤怒,高兴,疑惑,一清二楚,只看一眼就知道那画面上的人是在做什么。并且,一页上面,也才简简单单几句话,一眼看过去,就基本上将大致的内容给掌握了。
就好像,是活灵活现的现场演绎一样。
简单易懂,直白有趣。
因着一页纸上的内容比较少,所以这整整一本书,也才只介绍了一个故事。李氏原本还想尿遁呢,结果一直到看完,整个人才算是回过神来:“后面呢?”
年氏笑眯眯的:“后面还没有画出来呢,不过你若是喜欢,等印刷出来了,我送你一套。”
李氏眼睛闪闪发亮:“那咱们可说好了,到时候你得送我一套,还有,若是下次还有这样好看的画册,也不能忘记我了,我觉得我以前,白上学了,竟是连这样的故事都没有学过。”
年氏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怎么说呢,这故事着实是不复杂,而且也并非是那种偏僻冷门的,倒是史书上比较常见的,很多时候还能作为典故的一个故事,李氏必然是学过的,她官宦之家出身,家里只要有兄弟,那必然是听过的。
但她也没揭穿,只赶紧点头:“好,我记着了。”
李氏眼瞧着时候不早,就忙起身:“现下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回头你若是还有好画本,可一定得让我来看看。”
年氏也没挽留,亲自送着人到门口去。
胤禛并不很过问后宫的事儿,年氏对他态度疏远,他虽然有所察觉,却并不是很当回事儿——人之常情嘛,年氏刚死了亲哥哥,转头就毫无芥蒂的和处死自家亲哥哥的人亲近,那胤禛才要觉得年氏冷血呢。
所以他照旧是上朝,办差。
宫里新进了答应,他也没冷落,得空的时候就去看了,也还算是比较得他心意,毕竟是皇后按照他喜好挑选出来的。当然,就胤禛这吝啬性子,也没上来就给人晋升——晋升就需得提高待遇,既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的,他为什么要出这个钱?
转眼到了五月中,胤禛就来了慈宁宫,说的就是去圆明园避暑的事儿。
圆明园里有许多机关,比如说,一边有风扇,用水就能自己转动的,人在里面能感受到习习凉风的小亭子,四面有水瀑,人在下面十分凉爽的那种小隧道。
这些可并非是九格格的奇思妙想,而是工匠们的手段,前朝甚至更早之前就有的。
这些东西融入到建筑里面,巧夺天工,又相得益彰,竟是十分精妙。
乌雅秀贞是很愿意去圆明园的,往年她不爱折腾,但今年这京城,竟是热的有些反常。她这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也觉得有些受不住,若是能到圆明园消停两天,那路上这点儿折腾就不算什么了。
再者,这有了橡胶轮子的马车,走起来稳当的很,一点儿不颠簸,根本不算是折腾,和往年,那是大大不同了。
所以胤禛一提,乌雅秀贞立马就应下来了。
然而,没等出发呢,七阿哥府上就传来了消息——七阿哥允祐没了。
胤禛还在养心殿呢,听着这消息都有些怔愣住了:“老七?老七如何就没了?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再者,三哥都还吃肉喝酒呢,老七如何就没了?”
来报丧的是七阿哥的贴身大太监,皇上面前呢,也不敢放声大哭,只将七阿哥临死之前的事儿给说了一下。
前段时间七阿哥就有些不太舒坦了,但天热嘛,他也只觉得自己是上了年纪了不耐热,下人说请太医他都给拒绝了,前两天,侧福晋的生辰,七阿哥就多喝了几杯酒。当时并无异样,有侧福晋照看,醉酒也没有出什么意外。
但今儿,因着不是大早朝,七阿哥就起的有些晚。起了之后,和侧福晋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当时就脸红脖子粗,随后,半边身体就动弹不得了,侧福晋不敢耽误,忙让人去请太医,但太医来了之后,七阿哥没撑住,人就已经没了。
胤禛好半天没说话,这事儿吧,你说意外,也实在是太意外了。好端端一个人,之前也没有病痛,这说走就走了。
但是吧,听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身体先是不舒服,拒绝看大夫,喝酒吃肉,吵架,情绪上头……多典型的症状啊,脑出血嘛,这种病,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允祐就属于那种运气不太好的,病发太快,估计人都没反应过来呢。
没办法了,七阿哥好歹也是皇子阿哥,也是皇上的亲兄弟,现下人走了,胤禛就不好再照旧去圆明园了,只能先推迟几天,将老七这丧事给办了。
临办丧事,他特意让人去给允祉传旨,万勿再作出什么有失礼仪的事情来。给三阿哥允祉气的,脸色铁青:“我看那老四就是恨不得我现在也跟着脑出血走了才好。”
三福晋冷笑:“你以前若是没出过差池,人家至于特意给你传旨吗?但凡你以前靠谱些……”
三阿哥很是不耐烦:“本王不靠谱,不也是你这个嫡福晋做的不到位吗?本王想不到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醒?”
三福晋顿时抽了抽嘴角,本来还想说几句什么呢,干脆一转身走了。三阿哥忙跟着:“你干什么呢?额娘那边你今天可去探望了?额娘可还好?”
三福晋走更快了,三阿哥追不上也只好自己往荣太妃那边去了。荣太妃躺在床上正在看人演小把戏呢,就是那种民间很是流行的变戏法,拿一个什么东西,左右亮一亮,让你看清楚了,随后在袖子里一掏,那东西就变成了一只雪白的鸽子。
荣太妃看的高兴,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个赏。中风这毛病吧,其实得锻炼,你勤于锻炼,指不定能恢复一些,但你若是不锻炼,那就完蛋了,只会是越来越严重的。
但锻炼这事儿苦,你抬不起来腿脚,非得要硬撑着往上抬,荣太妃受不了这个苦,左右身边也有伺候的人,那干脆就不锻炼了,于是到现下,这中风程度……虽说运气好没有更严重,但和之前比,还是很不同的。
见老三进来,荣太妃就勉强摆摆手,让那变戏法的先下去,再抓了老三的手呜呜哇哇的告状,说三福晋今儿早上来黑着脸,给她脸色看。说屋子里伺候的人不上心,不给她吃点心——那太医交代了不能吃的,本就是放着招呼小阿哥小格格们的,毕竟荣太妃是长辈,小孩子难免会过来请安什么的,总不能只坐着喝茶水吧?
老三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赶紧给亲娘保证:“我一会儿就说她去,额娘您放心,您还有什么要的,只管开口,儿子这段时间都在府里呢。”
修书的事儿只暂停一段时间了。
荣太妃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了,就只能摇头。
老三就又气冲冲的去找三福晋,三福晋在屋子里翻看布料呢,见他气冲冲进来,顿时就是皱眉:“你来做什么?若是要发脾气,可别在我这里,免得吓着我跟前的人。”
老三伸手指着三福晋就开始臭骂,三福晋哪儿会惯着他,年轻时候荣太妃还好好的时候,都能上手和三阿哥打一顿呢,现在她儿子都娶媳妇儿了,孙子都多大了,她也不指望老三了,何必再忍着?
三福晋拎着自己那尺子就冲过来了,朝着三阿哥的后背屁股,还有肩膀,噼噼啪啪就打下来了,打的三阿哥嗷呜嗷呜的喊,年纪小的孩子来请安,听着里面动静,就赶紧看院子里的大丫鬟。
大丫鬟赶紧笑眯眯的来拦着:“三福晋正在锻炼身手呢,现下不方便见人,小阿哥等会儿再来?”
小孩子倒是听话的很,赶紧点头:“那我等会儿再来给玛麽请安,姐姐可也得提醒玛麽一声,就是锻炼身体,也需得量力而行,可别将自己给累坏了。”
七阿哥的丧事办的并不算很隆重,原本丧事该是七福晋出面的,但七福晋托病,并不打算亲自出面。侧福晋倒是想顺势接过来,然而七阿哥自有嫡子,人家这嫡子也不是白放着看的,当即就带着媳妇儿回府,将这府里的大小事情,全给接下来了——侧福晋不服气倒是可以搬出去。
然而这么些年,她自觉地得宠,只霸占着王府,外面也只买了庄子,别院都没一个,就是现下搬出去,也不知道该搬到哪里去。
再者,七阿哥在的时候,不知道是因着愧对七福晋还是什么缘由,并未分家。
只要没分家,那侧福晋就是侧福晋,没有嫡福晋的允许,她是哪儿都不能去的。她的子女,也需得在七福晋手底下过活,过了这么久逍遥自在的日子,侧福晋都快将整个王府当成自己的了,现下猛的出了这事儿,她顿时就有些……落差太大。
竟然是出了昏招,在灵堂上就哭诉起来嫡子对她这个侧福晋不尊敬,七阿哥刚过世就苛待她的事儿。
七福晋又不是泥捏的,她但凡是个脾气软弱的,也不至于这么些年都住在别院了。人家不愿意回来操办丧事是厌恶七阿哥,但又并非是将儿子丢下不管了。
侧福晋这样栽赃七福晋的亲儿子,七福晋能愿意了?当即就请了七格格,九格格,十三福晋,十四福晋等人来做主,说要清算这几年府里的账目。
按照规矩,嫡福晋是多少份例,侧福晋是多少,府里有什么产业收入,又有什么花销,都需得算的清清楚楚,看侧福晋到底有没有被苛待。
这东西是能经得住算的吗?
人七福晋是住在别院,吃喝自有自己负责,根本不屑于用七阿哥府上一文钱。你侧福晋是住在府里,没有当家主母,自己将自己当主母,那府里东西还不是任由花销?
侧福晋这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允祐没了,这个世上,除了她的子女,再没人能护着她了。
但事到如今,这账,是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了。
算完之后,侧福晋就得了个挥霍无度的罪名,被七福晋做主,给送到了皇家寺院,再者,既然七阿哥生前看重你,爱怜你,那你现在去给七阿哥祈福去吧。
在所有人都说不出来半个反对的字的时候,侧福晋就这么被打发了。
至于她的子女,孩子大了就要分家。干脆,趁着宗室里的人都在,连这家一起分了。没成亲的,倒是还能留在府里,成亲了的,尽快搬走吧。
这样快刀斩乱麻,七阿哥这丧事办完不到三天,七阿哥这府邸就换了匾额和主子,从此之后,七福晋就又搬回来了——开玩笑呢,没有讨厌的人在里面了,现如今她是府里的老封君,到时候只要将屋子里的摆设换一遍,那就是全新的屋子了。这样的大宅子她不要,她是脑子有问题吗?
这事儿一出,原本京城里还有些人觉得七福晋可怜呢,允祐这宠妾灭妻连儿子都给赶出去的,七福晋嫁给他实在是倒霉透顶。但现在,竟然是羡慕的局多了。
你看,又不用在府里费尽心思的和侧福晋勾心斗角,又不用花费心思去讨好伺候男人,自己在外面逍遥自在十多年,转头七阿哥嘎嘣没了,这偌大的府邸,又成了七福晋一个人的……这简直就是,好像走在路上捡到了一块儿大金子一样。
七福晋也没隐瞒自己的高兴,虽说七阿哥刚没了,不好在府里大摆宴席吧。但她也能出门到外面逛逛,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的,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十三福晋都忍不住劝道:“你可收着点儿吧,虽说……但允祐好歹也是皇上的兄弟,论起来,这情分自然是比你重的。”
指不定皇上都想不起来你七福晋长什么样子来,人家亲兄弟死了,你这边大肆庆祝,这像话吗?就皇上那小心眼,就算是知道他兄弟私行有亏,也要觉得你七福晋居心不安。
“再者,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好歹孩子还年轻呢,这前程要不要了?若非他是允祐血脉,皇上能知道他是谁吗?”既然孩子的前程沾了允祐的光了,那现在可别再……这样得意了,折腾的允祐底下不安不说,还要连累了儿子前程。
七福晋不是不知道好歹的,她虽然性子烈,但人也聪明,否则也不会分居还不惹一点儿非议,人人都只觉得是七阿哥的错,不是她七福晋的错。
所以十三福晋一劝说,她就忙笑道:“是,你说的有道理,我今儿就回去,闭门念佛去,为允祐祈福。他虽然对我们母子不仁义,但我们母子也不能对他不仁义,你且放心,我也就是这两天……”
顿了顿,到底是没将太高兴了这几个字给说出来。
十三福晋心里也明白,也不追问,只问道:“你府里还有个庶女没成亲?”
这庶女可不是侧福晋生的,因着就是个女儿,侧福晋是很愿意在七阿哥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大度的,所以才养了这么大。七福晋并不在府里,但对府里的人口一清二楚,就笑道:“是,今年也才十四,若是守孝三年,除孝了就正好说亲成亲。”
十三福晋笑道:“那你可得多留意,女孩子家家,这婚事可马虎不得。”
两个人原本也就是凑巧在外面遇见了,说完了话,十三福晋就摆摆手,先行告辞了。
七福晋顿了顿才起身,因着将十三福晋的话听进去了,她也就没有继续在外面逛了,而是转身回家。
这妇人之间的事儿,也并没有多少妨碍。
倒是有人找那拉氏告状,说七福晋有些……言行无状,那拉氏特意将七福晋叫进宫来询问了一番,七福晋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了,若非是十三福晋提醒,怕是她得受一番责罚呢。
痛快认了罪,七福晋就只是被斥责了几句就被放回去了。
那拉氏也忙呢,哪儿有空纠结这种小事儿。七阿哥的丧事办完,因着天气越发的热,再加上感怀,胤禛那身体就有些受不住,中暑,整日里不舒坦呢。
所以宫里现在在抓紧时间收拾东西,需得赶紧往圆明园去。
年氏不去,所以宫里的事情,就暂且交给了年氏。
乌雅秀贞上了年纪,这收拾东西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让她操心。
从宫里到圆明园,总共也就大半天的行程,马车上放着冰盆,这一路上其实并不算是难熬,马车进了园子就直奔院子,到院门口下车,距离屋子也就几步路的事情了。
整个过程,都没劳累半分。
所以下了马车,乌雅秀贞还很有精神呢,一边吩咐人给自己更衣,一边收拾去钓鱼的东西。
园子里有很大的池子,养了许多鱼,品种多,大小齐全,钓鱼那小亭子呢,四面通风,十分凉爽。乌雅秀贞钓鱼也不是专门为了鱼来的,顺便带了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她这边摆放好钓鱼的器械,那边那拉氏就过来了,那拉氏将事儿吩咐下去,她自己闲着了,就干脆来陪着乌雅秀贞说话。
婆媳两个吹着小风,吃着点心,看着鱼竿,那感觉别提多惬意了。
九格格找过来的时候,都有些哭笑不得:“刚看见瓜尔佳氏,忙的脚不沾地的,浑身衣服都湿透了,你们做长辈的倒是好意思躲懒。”
那拉氏笑道:“正因为我们做长辈的躲懒,她晚辈才有锻炼的机会,现下忙的没章法,日后这事儿做的多了,自然也就有头绪有章程了。”
乌雅秀贞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九格格一坐下,看见桌子上那冰沙,就又抽了抽嘴角:“之前我都说了,额娘您这上了年纪了,冰沙少吃……”
乌雅秀贞忙摇头:“我没吃,就是放着好看的,不信你问你四嫂。”
对上九格格的视线,那拉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索性转过头,当没听见乌雅秀贞的话。九格格就看乌雅秀贞,乌雅秀贞好一会儿了,败下阵来了:“好了好了,我就吃了两口,你看,一大碗呢,还有这么些,我没多吃,再说了,长辈的事儿,你少管。”
九格格哼一声:“我倒是想少管,您可别到时候拉肚子了不舒服了,再让太医去。”
乌雅秀贞盯着水面不说话,九格格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她丢了面子,就扯开了话题:“弘时媳妇儿我瞧着像是有了身孕?”
那拉氏点点头:“月份浅,不到三个月,所以也没张扬。”
“特意将她带到圆明园来养胎?”九格格又问道,那拉氏点头:“虽说这段时间,那董鄂氏瞧着是安分的很,但这种事儿不好拿来赌,弘时福晋是头一胎……若是伤了身体,怕日后难以受孕。”
九格格笑道:“安胎的话倒是容易,也不用专门找太医,内务府那边就有专门的婆子。再者,医院那边新培训出来一批人手,专门照看这孕妇伺候月子,只签署活约,四嫂也可以考虑考虑。”
这个是赚快钱,她要给女子提供工作,就需得有那种工资比较高的工作才行。自来这月嫂就不便宜,照看孩子从不是个省心活儿。
再者,豪门大户有专门的伺候的嬷嬷,可这中等家庭,基本上找这种人也是没门路,她干脆培训一批,既能提供工作岗位,也能方便人民群众,一举两得嘛。
当然这个培训是很上心的,一些孕妇,还有幼儿病,需得心里清楚,会把脉会诊断,开方子就不用了,开方子这是大事儿,需得正经大夫来。
那拉氏对这事儿就有几分好奇,仔细问了九格格几句,又对乌雅秀贞笑道:“以前人人都说九公主是金菩萨,现下看来,这称号还真是名副其实,九妹妹那脑袋也不知道是如何长的,动一动就是一个赚钱的主意。”
乌雅秀贞摆手:“她小孩子家家,你可别夸她。”
九格格都有些无语了:“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小孩子呢?”
乌雅秀贞顿了顿,有些惊讶:“快四十了啊?那确实是不小了,这样算来,我也快七十了?”
六十知天命,七十古来稀。
到七十岁,这人生啊,也就快走到了尽头了。
乌雅秀贞就有些沉默下来了,九格格笑眯眯的:“七十之后还有八十呢,八十之后还有九十,九十之后还有一百,额娘一定能长命百岁。您可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不然您若是走了,回头只剩下我,四哥四嫂一旦欺负我,那我可就是求告无门。到时候,得多委屈啊。”
她笑眯眯的冲乌雅秀贞眨眨眼:“我连个男人孩子都没有,也没人给我撑腰呢。”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笑:“好了好了,就你歪理多,你且放心,我一定好好的。”至于能活多久,那真不是她能说了算的,活多久算多久吧。
能活八十算老天爷恩赐,能活九十算老天爷庇佑,能活一百……那不得了了,她得天天给老天爷上柱香才行。
三个人说了半天话,也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九格格伸手捂住肚子:“好了好了,是我肚子叫了,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呢,你们竟是不饿的吗?”
乌雅秀贞是上了年纪,吃的少了,所以不觉得饿,那拉氏是有半路吃点心。
既然九格格饿了,那就干脆吃饭。倒也不用回去了,就只在这里支个架子,正好那池子里有鱼,钓不上来就下渔网,捞上来几条大的,现场烤鱼吃。
这鱼呢,肥肥大大,肉质也鲜美,一边烤一边吃,还有些小风习习,别提多爽快了。
吃过了这烤鱼,九格格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那拉氏那边也还惦记弘时媳妇儿的事儿呢,也告辞了。乌雅秀贞被扶着回寝宫,早上起得早,这到了下午,可得好好休息一番。
圆明园里毕竟凉爽,屋子里不用冰盆也没有那么燥热,于是这一觉就睡得很舒坦,竟是半下午才醒过来。
还是被叫醒的,嬷嬷生怕她睡觉时间太长,再耽误了晚上睡觉。
乌雅秀贞迷迷瞪瞪的起床,就觉得下午这天儿,比中午更闷热了,转头问身边嬷嬷:“瞧着像不像是要下雨了?”
嬷嬷觉得不该是:“外面还有大太阳呢,钦天监也没说。”
乌雅秀贞就笑道:“有太阳下雨也是常有的事儿,再者,夏天嘛,雨水着急,钦天监怕是有时候也没算到。”不过,她到底不是钦天监的,没人家那本事,所以也就是只是猜测了一下。
天儿热,做什么都提不起来精神,干脆就坐在屋子里发呆。
到了晚上,她本来没什么胃口,正想着是不是早些床上睡觉去,就听见外面呼啦啦的,起风了。
这风势还不小,院子里树枝乱动,花盆都有些移位了,大太监在外面招呼人赶紧做事儿:“那些高处的,都先放下来,还有那门框,仔细检查一番。再有那瓦片,也需得看清楚了,可别有松动的……”
也就是短短片刻之间,天色就黑沉的,像是被泼了一碗墨汁。
咔嚓嚓,一道亮光先是在天边绽放,就像是被人用刀劈开了一道口子,随即那雷声就下来了。
大雨倾盆而下。
嬷嬷笑道:“到底是娘娘有慧眼,一下子就看出这天儿是要下雨了,老奴愚钝,竟还没将娘娘的话当真呢。”
乌雅秀贞笑道:“也不怪你没当真,刚才那天色,确实是让人想不到。”顿了顿,乌雅秀贞吩咐道:“到门口喊一声,让大家都关好门窗,没事儿别出去,我今儿晚上正好没胃口,这晚饭就不要吃了。”
嬷嬷有些担心,正要劝说,乌雅秀贞摆摆手:“我现下这肚子里还有些难受,怕是中午那烤鱼吃多了,若是再吃晚饭,估计就不克化了,到时候更难受,今儿这天气也不好,也不要请太医,干脆不吃了。”
见她打定主意,嬷嬷也不好劝说了,赶紧就到门口去喊了一声,太监嬷嬷们都躲在屋檐下,听着这命令,忙谢恩。
屋子里黑糊糊的,那沼气灯并未弄到圆明园这边来,这边还是需得点油灯或者蜡烛的,有宫女来,将那蜡烛拿出来,屋子里放个五六个,顿时就将一屋子的黑暗给驱散了。
这一下雨,屋子里就更闷得慌了,乌雅秀贞就是想睡觉都睡不着。
她正琢磨着要做点儿什么,就听见外面有吵嚷声音,透过窗户看过去,就见有人去开了院门,院门口,胤禛正领着苏培盛往里面进呢。
两个人大约是路上遇见了下雨,无处可躲,所以这身上都是湿淋淋的,进了院子急忙忙到屋檐下,那身上的水就跟小河流一样往下流淌了。
“怎么这会儿出门?”乌雅秀贞一边吩咐人去找衣服,一边问道。胤禛笑道:“本来就是要来给您请安的,今儿刚到圆明园,怕您不习惯,特意来问问,快到门口了下起来了大雨,来都来了,自然是不好再返回的。”
顿了顿,胤禛又说道:“夏天这雨,来得着急,走的也急,估计一会儿就不下了。”
乌雅秀贞点头:“是,看这个这雨势,比刚才略小了些。”
胤禛随着乌雅秀贞进屋,见她桌子上没东西,就好奇:“额娘用过晚饭了?”
“没有,中午和你媳妇儿还有小九儿吃烤鱼,大约吃多了,晚上不饿,干脆就不吃了。”乌雅秀贞说道,将点心盘子给他推过去:“你肚子饿?若是你肚子饿了,让人到御膳房走一趟。”
胤禛摆摆手:“也不是很饿,等会儿雨小了再说吧。”
他转头看门外,那雨水交织在一起,因着太大了,倒像是在天地间挂起来了一道布帘子,稍微远点儿的地方都看不清楚。
“今年夏天这雨水少,这会儿多下会儿倒是好事儿。”胤禛说道,但是千万别下太多,不然就要成涝了。麦子到下个月就该收了,下太多,麦子也容易发霉。
乌雅秀贞问道:“之前沙俄买咱们粮种,你今年不得让工部,再培育些粮种?”
胤禛点了点头,说是工部,但也有皇庄上的人,没有庄子,这粮种从哪儿培育?
“晚上怕是会有些冷,额娘还是该多注意些。”胤禛提醒道,下雨之后估摸会降温,圆明园本就比宫里凉爽,到后半夜估计还得盖被子。
乌雅秀贞点头应了,又想到三阿哥允祉:“听说是又被三福晋给收拾了,脸上挂了伤,总这样也不行……让人瞧着,还以为咱们皇家的男人,都是老三这样的呢,回头让皇后,叫了三福晋来说说这事儿。还有荣太妃,若不是她起不来身,我也得说说她,一把年纪了,该好好劝劝才是,怎么还挑拨着两口子打架呢?”
两个人也就是随意说说,想到什么说什么,没个固定话头。
大约是一刻钟之后,本来瓢泼一样的大雨,忽然就变小了,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胤禛就问道:“额娘不如再用些东西?只当是陪着我了?”
乌雅秀贞顿了顿,也只好应了:“那行吧,不过这天气燥热,倒是吃些凉面比较痛快,让厨房做些凉面,用那蒜汁拌一拌,再放些黄瓜丝,还有豆芽就好,不用放肉酱,清爽些才好吃。”
胤禛就看苏培盛,苏培盛是个机灵人,忙应了一声,赶紧到外面去叫了小太监,还得多叮嘱几句:“带了雨伞去,免得半路再下起来大雨。”
淋到人没什么,淋到了饭盒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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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胤禛吃完饭,外面天色就已经晴朗起来了,大晚上,虽然也看不见什么白云太阳之类的,但是这天空清透,颜色发亮,也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天气是要转晴朗了。
他养心殿还有事儿,就起身和乌雅秀贞告别了。
乌雅秀贞本来晚饭不想吃的,现在吃了些,就觉得有些不太克化,所以胤禛走了,她也没着急睡觉,而是自己在院子里转悠。雨后的天儿,凉爽的很,院子里的石砖都干净的像是被专门洗刷过一样,半点儿不用担心会脏了鞋子。
“外面花草也必然被打落不少。”乌雅秀贞和身边人笑着说到,这一场雨又大又急,那花草娇弱,肯定是要被打落一部分的。
“今儿打落了,明天会长更好。”嬷嬷笑着应道,乌雅秀贞点点头,也是这个道理。
“也不知道十四现下如何了。”她忽然又提起来允祯,现在算一算,允祯出门也有五年了,去年带回来过信,说是已经找到地方安营扎寨了,也不知道哪儿挖了个金矿,还和胤禛做起来生意,买了些粮食布料中成药之类的。
现在这一转眼,距离上次写信,也有一年了,那派过去交易的船只,估计还没到?东西没到手里,十四那生活也不知道会不会艰难。
想起来十四,乌雅秀贞的情绪就低落了些。她很是想念十四,这天底下做额娘的,哪儿能不想念出远门的儿子呢?上辈子十四被圈禁,她好歹还能逢年过节的看一看。可现在……别说是看了,她连十四的消息都没一个。
有时候想起来,她都有些怀疑自己这辈子的选择有没有做错。
在外面相当于被流放,衣食住行甚至连寻常百姓都不一定比得上。最重要的,没底气。寻常百姓就是日子再差,他们知道地里什么东西能吃,饥荒时候能上哪儿讨饭,生病了就算是看不起大夫也应该上哪儿采摘草药。
可十四他们,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地面上生长的植物,别说是吃了,他们认识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吃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快饿死了,都不一定能找到点儿可以填饱肚子的。至于生病了,估计更是要熬着了,草药没有,针灸没有,哪怕自己稍微懂点儿药理……可也不一定能找到救命用的药材。
再说了,那环境不同,生长出来的植物也必然不同,就算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他们也不能随便用,药性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那拿什么治病呢?
乌雅秀贞平日里不敢想,也不让自己去想,但是现在就忽然很是想念起来。
她说起来十四以往在宫里:“生的个挑嘴的性子,那饭菜但凡不合口味就不吃,宁愿饿肚子……这到了外面,别说是合口味的饭菜了,估计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
嬷嬷赶紧笑道:“娘娘多虑了,早些年十四爷出门打仗,吃穿都和士兵们一起,这挑嘴的性子,想必是早就改掉了。”
乌雅秀贞想了想,也忍不住笑道:“若是如此,那我倒也是有些放心了。”
但随即又摇摇头,就怕十四远离了京城,变得更挑嘴。
她在这里为十四操心,十四也站在城墙上想念京城呢,尤其是想念亲娘。若是亲娘知道他在这儿受罪,必然心疼吧?
正想着,后面就传来脚步声,转头,就见允禩拎着酒坛子上来了。
十四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允禩嘴角抽了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眼睛又没问题,如何看不见这城墙上站着个人,今儿这天气挺好,你是又站在这里感怀什么呢?”
和京城刚经历了一番狂风骤雨不同,这边的天气,从始至终,都是晴空万里,现下是将近天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有一缕金光展现了。
允禩将酒坛子往十四跟前送了一下:“可要来一口?”
十四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来,也不要酒杯,直接打开盖子对着嘴巴来一口,然后笑着问到:“八嫂不是不许你喝酒的吗?”
允禩的身体,是当真不行,在京城的时候就大病两场,后来经过海上这三年颠簸,再加上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差点儿人就没了。自此之后,八福晋就管的十分严格了,别说是喝酒了,寻常饭菜里连点儿黄酒都不许有。
这一大早的,他能弄来一坛酒水,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允禩笑了笑:“并非是我找到的,是路上遇见老九,老九给的。”
十四顿时挑眉:“九哥又是一晚上没回家?”
城里有好几家寡妇,寡妇日子难过,偶尔会有些……皮肉生意。九阿哥他自己光棍一个,来的时候也没带伺候的人,所以就养了个寡妇,也并非是想娶进门那种,就是给吃给喝给银子,只包养了起来。
怎么说呢,新国建立,就算是律法这些能抄大清的,但情况毕竟不同,所以有时候,这些不算很大的事儿,十四也就懒得管——大清是有律例,官员不许留宿烟花之地的。就是嫖妓,明面上也是不许的,当然,你要被政敌抓小辫子抓住了这一点儿,那也必然是要被皇上给斥责几句的。
允禩并未说话,十四顿了顿,也岔开了这话题,只抬手往周边指了指:“接下来,两个计划,一个是修建王宫,一个是修建官道,官道通部落,方面来往生意。”
王宫则是权利的象征,不然他做皇上的,住的和寻常百姓一家,谁会将他当回事儿?
皇宫的图纸是不用另外画的,他觉得京城那皇宫就很不错,倒不是畅春园这些园子不好看,好看是好看,你看康熙常年办公的地方是哪儿呢?不还是乾清宫吗?
好看呢,就只一个眼睛享福了,心情畅快了,其实别的方面,屁用没有。
皇宫是没有园子好看,但是够威严,够庄重,你人走在里面,不管如何,先得肃穆起来,这气势上一下子就立住了,建筑都如此有威力了,那住在里面的人,必然也是有威严的。
所以皇宫是必须有,还必得是要仿照皇宫来的。
至于官道,十四觉得该从简单的来,炉渣铺地,然后用上石灰——宽敞,平坦,但用的时间估计会短一些。大清的官道呢,下面是用石头泥沙铺垫,再用石磙来回的碾压,必得碾压的十分结实,用铁锤砸都砸不出来一个坑洞,才能往上面铺水泥的。那道路结实的,别说是十年二十年了,估计八十年都一定坏的。
可现在十四没钱嘛,人工也少——他当年也才带了几万人,现在虽说是容纳了好几个部落了,但自己一开始带来的人手也有折损——生病的,打仗的,还有做工出意外的,五年时间,几乎是折损了八千多人了,要不然城里能有许多寡妇吗?
就算是有新生儿,但五年时间,你指望这新生儿做什么?
新国家,需要的是壮劳力,可偏偏这壮劳力是最缺少的。
想到这个,十四就又有些烦恼:“不如出一政策,但凡有孩子出生,朝廷负责抚养,从生出来到十二岁,朝廷每年发放抚养银子……”
如此一来,大家就更愿意生孩子了。
“尤其是妇人,抚养孩子颇为费神,若是朝廷发放抚养孩子的辛苦费,也能鼓励她们生养。”生孩子能赚钱了,这就相当于是下地干活儿了,都是赚钱,肯定会有人选择生孩子这条路的。
允禩没说话,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成了新国家,那现在所有这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才是,不能是十四随心所欲说这个地方需得花钱,她们就得给钱。
现下嘛,得先算算这个银子要用多少,国库里有多少,能支撑多少,然后再拿到朝堂上,大家一起商量,看这事儿能不能办。
又要修建王宫,又要修建官道,还要鼓励生育,允禩只觉得,肩膀上这担子,是越来越重了。
眼看时间不早,他索性将这算账的事儿放到一边去,只催促十四:“该上朝了。”
两个人从城墙上下来,骑马直奔城中心——那地方有一个类似于大殿的地方,暂且作为王宫,当然,比较简陋,是一开始建造起来的,只两进,第一进就是议事厅,后面是十四住的提防,也包括见官员之类的书房。
城市不算大,从城墙到城中心,骑马也才半个时辰,因着这边白天天亮的时候多,所以这边的早朝时间,和大清那边也是不同的。
大清需得四点多起床,这边是要七点钟才开始早朝,这会儿功夫,外面太阳都快升起来一半儿了。
乌雅秀贞晚上睡得晚,早上起来的就也挺晚的,毕竟是夏天了,昨晚上一场雨倒是凉快了,可早上起来,这天气就又开始燥热起来。
门外又有宫女太监嬷嬷的,乌雅秀贞索性就穿的凉爽些,上身一件儿无袖的背心,下面一件儿阔腿的半截裤子,就这,还只觉得浑身冒汗,十分不舒坦。
宫女赶紧换了冰块,将昨晚上化的快差不多的,换成还冒着烟儿的整块的,上面再顺便放上一碗杏仁酪。
乌雅秀贞坐在冰盆旁边,等着那暑气降下来,身上凉快了,这才让人拿了一件儿外衣给披上,外衣也是那种薄纱的,主打的就是一个透气凉爽。
这会儿也没别的什么事做,她干脆就让人去请平太贵妃,还有另外两个太妃,准备四个人打牌。这请过来了,平太贵妃干脆也脱掉了外面衣服,只穿着里面薄薄的里衣——反正一屋子女人,谁也不怕被人看。
“平太贵妃,前段时间听说你们佟家那李四儿,被官府给抓了?”大家寒暄几句,立马就有人开口问了。
没别的,主要是这李四儿实在是太出名了些。
再者,一个女眷,被宠妾灭妻的妾,被官府抓了,这可也是大新闻大八卦。她们现下都是太妃了,谁也不怕得罪谁了,再者,外面的消息也不好打听,那今儿见了平太贵妃,还不得赶紧问问。
平太贵妃也不知情啊,她要知道,她今儿不能来这儿。
她这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乌雅秀贞赶紧摆手:“外面的事儿,咱们犯不着操心,来来来,打牌。今儿这可是麻将,一个个都得提起精神来,做好准备啊。”
这东西呢,规则多,弯弯绕绕的,需得十分上心,不然不小心错过一张牌,可能就会导致最后输光光。
太后都如此说了,别的人也就不问了,专心打牌。
打到中午,因着没过瘾,索性午饭就在乌雅秀贞这边用了。天气热,御膳房做菜就多以凉拌为主,麻油凉拌的鸡肉,花椒拌的牛肉,还有清清爽爽的苦瓜——苦瓜这东西,原本乌雅秀贞是不太爱吃的。
但现在,估计是上了年纪了,也觉得这东西有些滋味了,尤其是做个苦瓜蒸蛋,那夏天吃一口,真是凉爽到心口。
吃完饭继续打牌,一直到天色微微擦黑,几位太妃才算是起身告辞。
乌雅秀贞这边让送人,那边那拉氏就来请安了:“本来早上想来请额娘一起去摘莲蓬的,知道额娘在这儿打牌,就没来打扰了,现下趁着额娘得空,我就赶紧来了,免得问的晚了,额娘再有别的安排了。”
乌雅秀贞笑道:“采摘莲蓬?那倒是可以的,早上你只管让人来叫我就是了。对了,有个事儿和你打听一下,佟家那李四儿可是出事儿了?”
那拉氏笑道:“是,早些时候有人在顺天府敲了鼓,状告李四儿收了银子谋害人命,顺天府府尹经过查探,确认这事儿是有李四儿的插手。”
顿了顿,她索性说的详细了些。
“说是有两户人家,都算是小有银子的商户人家,一家姓李,一家姓郑。这两户人家呢,都是做的胭脂水粉生意,因着铺子距离得近,也算是竞争的关系。前段时间呢,这郑家,研究出一种新的胭脂,说是用了之后那脸蛋就如同早上的云彩,又有光泽又柔嫩。然后李家,就用了龌龊手段,将这方子给偷走了,随后就打出招牌,说是他们自家做的。郑家就不能认啊,郑家就上门讨要说法。”
李家既然用了这下作手段,也不怕郑家上门要说法,反而是将郑家的家主给打了一顿赶出去。
郑家的家主又气又急,就找了当地的知县状告这李家。
然后李家呢,和李四儿一个姓,不知道如何就攀附上了李四儿,给李四儿送了一笔银子,李四儿就用了隆科多的名帖,让那知县将案子给压下来不算,还倒打一耙,说郑家家主栽赃陷害,将人给抓了。
郑家家主本就被打的有伤在身,这心里还憋着一团火,于是进来大牢没几天,人就被折磨死了。
出了这事儿,郑家就不愿意了,偷我家的方子就算了,还害死我家家主,这天下又不是你李家说了算的,小小知县你在当地算父母官,你在京城算什么呢?
于是,郑家就进京来告状了,人家也有些聪明呢,知道状告李家没什么用,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谁知道李家是哪根葱呢?想要将事情闹大,给自家一个公道,就得拽着李家后面的人用劲儿。
她李四儿再能耐,能耐过朝廷?
于是,一纸状子,将李四儿给告了。
顺天府府尹呢,对隆科多是早有不满了,两个人分属不同衙门,顺天府是主管京城的案件和治安的,隆科多是九门提督,治下有巡城司。
有时候呢,这巡城司和顺天府就容易撞在一起。
就比如说,大街上两辆马车撞在了一起,巡城司经过了,说你们挡路了,先到巡城司走一趟吧。顺天府经过了,说这事儿有人受伤,周围摊贩也被波及,需得赔偿,先到顺天府走一趟吧。、
那这两辆马车到底该去哪儿呢?
顺天府府尹一接到这案子,经过排查,确定了李四儿是往那知县手里送了帖子,就立马派人去抓了李四儿,顺便要问隆科多,你这名帖,是后院女眷能随意处置的吗?若是得了你的允许,这就是大事儿了。若是没得你的允许,是她李四儿自己的决定,那丽丝尔这种行为,可是要重重处置的。
不然日后,官场上但凡出点儿事情,都说自己不知情,是自家夫人拿了名帖办的事儿,那朝堂上还有个规矩吗?
隆科多倒是想拦着呢,可现在这顺天府府尹的腰杆子硬着呢,但凡是按照规矩办事,皇上给他撑腰,六阿哥给他撑腰,九格格给他撑腰,隆科多再是什么朝中重臣,又算什么东西呢?
那拉氏将事情说的很详细,乌雅秀贞就只关心一件事儿:“那新的胭脂配方,到底是郑家的还是李家的?”
“是郑家的,顺天府已经查明了。”那拉氏笑着说到,乌雅秀贞又好气:“那胭脂,十分好用?”
那拉氏也不知道,她寻常也不用外面的胭脂水粉,她用的,都是十三福晋那边卖的,内务府采购也多是在十三福晋那边,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原本婆媳两个就觉得,这事儿估计隆科多会脱层皮,李四儿呢,虽然要被责罚,但不一定会丢掉性命——毕竟,让人关押郑家家主的又不是她,她就是送了个名帖出来而已。
但没想到,过了段时间,整个事情居然还越闹越大了,就像是滚雪球一样。
先是有人到顺天府去状告李四儿买东西不给钱,这个数额实在是太大了,在银楼前前后后买走了七八套的头面,涉及银两高达三万两,然后一文钱没给。
再就是状告李四儿收受贿赂,她自己不是官员,当然是没办法了,但她会代替隆科多收,然后给隆科多吹枕边风。
甚至兵部那边查出,经过隆科多的手的军需,居然是少了一大半。
这事儿可就严重了,光是收受贿赂就十分严重了,若是隆科多再伸手动了军中,那事情就不光是严重了,那简直就是……将脑袋放在了刀口上。
胤禛立马就让人先抓了隆科多,然后命令弘昀彻查这事儿。
别的不说,算账这事儿,弘昀还真是有些天分的。
短短三天时间,弘昀就算出来一本账——隆科多确实是对军需伸手了,贪污银两,高大一百多万两。
李四儿那边也很快搜到了账本,李四儿这人怎么说呢,收了人家银子,还要记账,也不知道是怕自己忘记,还是到时候事情没办成要返还银子,这几年所有收到贿赂,全在账册上记着呢。
除去各种珍贵东西,光是白银,竟是有四百多万两。
这账目,简直将胤禛都给惊呆了,实在是没想到,李四儿一个女人家,竟是比隆科多还要贪心。
实打实的账本,隆科多那下场,没比年羹尧好多少。年羹尧是被抄家砍头,隆科多也没例外,念着隆科多到底是自家便宜舅舅,胤禛还是很贴心的——知道隆科多喜欢李四儿,就将李四儿给他送过去,让两个人一起被砍头。
如此一来,将来黄泉下面并肩走,指不定还能同时投胎呢。
隆科多这事儿闹的大,毕竟佟家当年可是佟半朝,在朝堂上,那是相当的有实力的。现在就算是佟家的老爷子没了,但佟家人还在呢。
给隆科多求情的人也多的很,但都没成效——年氏还是贵妃呢,年羹尧不也死了吗?
所以到最后,该死的还是要死。
不过因着这事儿,倒是提醒了胤禛,官员的俸禄好像不太够用,他在朝堂上,就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养廉银。
原本在康熙朝的时候,冰敬炭敬这些算是默许的,皇上也知道,但并不反对。但现在,胤禛要取消冰敬炭敬,因为这两样,最容易滋生出贪污受贿来。
取消之后,这官场上的花销从哪儿来呢?养廉银。
养廉银并非是国库所出,因为从国库出,就相当于是提高俸禄了,但要提高俸禄,不能说只点名这几个官员提,剩下的不提,那极容易造成人心不稳。再者了,国库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
那养廉银从哪儿出呢?从地方上,火耗或者税收。
就按照官员的俸禄来,就比如说,一品大员的年俸是一百八十两银子,那这个养廉银,按照百倍来,就是一万八。
官员拿了高薪,能养家糊口,能维持生活,就会少搜刮百姓,少贪赃枉法。
胤禛是一番好意,但六阿哥觉得这法子并不妥当,因为这银钱也是从地方上来的,朝廷并未有一个明确规定,那就是说,人人都能对这养廉银伸手。
再者,官员这日子过的好不好,也并非是养廉银就能解决的。人心嘛,自来少有满足的,一百两银子能吃饱穿暖,一千两银子能买个宅院,一万两银子还能再养匹马。
吃饱穿暖是好的,但若是有个宅院免于颠沛流离就更好了,若是能再有一匹马出行方便,就更更好了。
所以,六阿哥是赞成提高俸禄的,但不赞成养廉银。
这个事儿,朝堂上很是争论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胤禛的养廉银赢了——因为国库是太穷了,真的一点儿多余的银子也没有了,所以这个提高俸禄,完全不可能。
养廉银的事情要推行下去,也需得有人到地方上专门走一趟,将这银子的来处,还有这银子的去处,一一给落实好了,免得朝廷政令下去,这银子没用到需要的人身上,反而是被上面一层给中饱私囊了,那可就和胤禛原本的初衷相悖了。
一直到腊月里,这事儿才算是办妥。
腊月里了,乌雅秀贞等人又打算去小汤山了。
小汤山那边,还有早些年乌雅秀贞买下来的院子,她当年是为了公平公正的分财产,所以买了六个院子,在十四略大些的时候,就将这些院子给分了,兄妹六个,一人一套。
现下胤禛做了皇上,就将他自己的那套,给了弘晖——给别人不行,弘晖是嫡长子,他得好东西没人能说什么,但给别人,剩下的都要觉得心里不满的。
至于别人的如何处置,乌雅秀贞也不问。她做额娘的时候,只要确保给自己的儿子们的都是公正的,剩下的,自有人家亲额娘亲阿玛来做主呢,她一个祖母,还是只安心享福就是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那些体己银子了。
钱这东西,只要她活着,就是常常有的。
做德妃的时候穷是因为那会儿确实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多,但现在嘛,她都做了太后了,那逢年过节,儿子孙子们的孝敬,还有宗室命妇们的孝敬,积攒这么些年下来,又是一批新的私房银子了。
这些……她不打算分给儿子们了。
不管是胤禛还是六阿哥,还是十四,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少了额娘的补贴就活不下去了吗?所以这次的私产呢,她就打算只分给女儿们。
七格格是做额娘的,孩子多,生活艰难。
九格格是没成亲,后半辈子还不知道如何,乌雅秀贞实在是放心不下。
十二格格呢,本来就远在蒙古,乌雅秀贞心里有亏欠,她自己又是个金银不放在心里的,花钱如流水,往日里都还是求着七格格九格格补贴呢,所以这个,需得多分一点儿。
正盘算着,外面就急匆匆来了个人,进门就哭鼻子:“玛麽,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阿玛要将我胡乱许人了。”
乌雅秀贞差点儿没吓一跳,这仔细一看才辨认出来,跪在她跟前哭的老六家的女孩儿,嫡次女,今年十四岁了,她姐姐早些年就成亲了,现如今,也该轮到她了。
但就算是轮到了,她这年纪也不算大呢。
“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儿,你阿玛若当真是胡乱将你许配给别人了,我肯定是要管一管的。”乌雅秀贞伸手将人给拉起来,小格格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昨儿在我阿玛书房外面偷听到的,今儿就赶紧来找玛麽了,这世上要是还有人能管得住我阿玛,那就必然是您了,玛麽,您可一定要给我做主。”
乌雅秀贞摆手:“你别着急哭,先说说事儿,来,擦一把鼻涕。”
小格格叫文秀,拿了帕子擦干净了眼泪,就露出一张秀秀气气的脸,她长的和她额娘六福晋是有几分相似的。又被乌雅秀贞哄着喝了一杯茶,小格格才说起来正事儿。
最近大家伙儿都住小汤山,六阿哥和十三阿哥是胤禛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是跟着住在小汤山的。
小格格昨天下午去给六阿哥送茶水,凑巧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音。先是十三阿哥问的文秀的婚事可有决定了,他这里有个人选。
然后就是六阿哥直接应下来的话,前前后后,也就这么几句。
乌雅秀贞皱眉:“岳家的?”
小格格点头:“说是岳中琪的孙子。”
岳中琪乌雅秀贞还是知道的,因为胤禛时常夸赞,说他一个汉人官员,统帅八旗,在汉人官员中也是仅此一个了。
岳中琪的孙子乌雅秀贞还见过,随着岳夫人进过宫,不过那都是早些年的事儿了,雍正元年的事儿?谁都知道,长大了的样子,和小时候,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所以印象中的样子,决不能往现在的相貌上套。
“你知道此人?”乌雅秀贞问的是文秀,文秀摇摇头:“不知道,但是听阿玛说是武将人家,我就觉得不太妥当。”
乌雅秀贞微微挑眉,文秀就说道:“我并非是看不起武将人家,我是只觉得,既然要成亲做夫妻,后半辈子都在一起,那必得志趣相投,性情相投。我阿玛是文臣,我自来也是读书写字,可那岳家是武将人家,想必自小该是习武排兵。”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笑,文秀顿时着急:“玛麽,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若是嫁给他,他说战场上有什么,我说文章中有什么,这能说到一起去吗?”
鸡同鸭讲。
“你都不曾见人,你如何知道人家不精通诗词文章呢?”乌雅秀贞笑着问道,她知道六阿哥的性子,六阿哥和六福晋一辈子和和美美,夫妻之间连个侍妾都没有,六阿哥这样的性子,会随意将女儿给随意许配人?
再者,成亲是两家的事儿,又不是结仇去了,六阿哥难不成还会将自家亲女儿推入到火坑里?
乌雅秀贞伸手摸摸文秀的脑袋:“你阿玛往日里对你们十分疼爱,他那性子,会随意将你许配人吗?你啊,与其来求我,还不如找你阿玛问清楚了。若是他看好这位岳家公子,那说明此人必有长处,且十分适合你。若他不看好,却还要将你嫁过去,那必然有缘由,你到时候再来问我,我定会给你问明白了。”
文秀顿了顿,也有些尴尬了,真是她太鲁莽了吧?
乌雅秀贞瞧着她脸色微红,就笑道:“今儿是在玛麽这里呢,若是日后到了别人家也这样,那可就不太妥当了,遇事儿需得稳当,至少得弄清楚了缘由。”
文秀赶紧将脑袋埋在乌雅秀贞怀里,乌雅秀贞伸手拍她后背:“若是别人一番好心,你再给吵嚷出来了,怕是人家心里也有心结。不能急知道吗?也不知道你阿玛和你额娘这样的性子,如何就生出你这样的急性子来。”
文秀更不愿意抬头了,在乌雅秀贞怀里扭来扭去的。
乌雅秀贞又笑道:“还有你这婚事,你也别着急,才十四呢,尚未及笄。对了,距离及笄也没多久了吧?到时候,到宫里举办及笄礼如何?”
在宫里举办,那肯定是很有脸面的一件事儿。
文秀是没有不愿意的,忙忙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提出自己的要求了:“我想要九姑姑给我加冠。”
不管外人心里是如何想九格格的,是牝鸡司晨还是什么的,但是在家里的晚辈心里,这位九姑姑,还是十分勇气,很值得敬佩的一个人。
尤其六阿哥那是亲哥哥,自来只有说九格格好的。
文秀从小也是听着九格格的事儿长大的,心里对这个九格格,又是尊重孺慕,又是倾佩敬重的。
乌雅秀贞顿了顿就摇头:“要么是在宫外,请了你九姑姑去,要么是在宫里,请你伯母来。”总不能用了人家的地方,还得让人家给你做陪客,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算有,那这道理也不能用在皇后身上。
文秀也不是不懂事儿,沉思了片刻就笑道:“那还是祖母来安排的,我一个小孩子家家,不管是伯母还是姑姑,能得其中一个为我加冠,那都是三生有幸的事儿了,哪儿轮得到我挑挑拣拣呢?”
乌雅秀贞伸手摸摸她脑袋,这才像话。
她沉思片刻:“那就在你自家吧,请你九姑姑去。你若是在宫中办及笄礼,你额娘大概得心里难受了。”这操持的事儿,可就轮不到六福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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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文秀的及笄礼最终是定在了六阿哥自己府上,七格格九格格,还有蒙古赶过来的十二格格,都参加去了。乌雅秀贞倒是没出宫,不过也派人送了礼物,十二格格这次回来并非是只为文秀的及笄礼的。
文秀一个晚辈,也犯不着十二格格亲自赶回来——阿木尔现在已经继承了爵位,十二格格现下已经是整个部落的女主子,每日里要忙的事情数不胜数,她连今年胤禛的万寿都没能赶回来,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个侄女儿的及笄礼就回来。
她此次回京,是为了长子的婚事。十二格格的长子,今年也有十五岁了,正是能说亲的年纪了。十二格格的意思是想在京城里求娶一个贵女,此次回京,也有相看的意思。
参加文秀的及笄礼,也是顺带的事儿。
等着及笄礼办完之后,得知六阿哥想给文秀定下岳家的少年,她就笑道:“岳中琪此人,性情十分耿直,家中子孙必然也是那种冷硬的性子,文秀娇憨的,可真合适?”
六福晋笑道:“那你可猜错了,岳将军的孙子,竟是个和气温柔的性子呢。”岳将军的孙子从文,竟是和岳将军是不同的志向。六阿哥这出身这地位,也并不用用女儿的婚事谋划什么,所以这婚事上,就只看重人品性情,确定是和文秀比较相配的,这才提起来的婚事。
想到十二格格的来意,六福晋就说道:“你瞧着七姐姐的珠儿如何?”
七格格家的长女叫明珠,取自于掌上明珠的意思。
十二格格就微微有些皱眉:“明珠那孩子,素有江南女子气质,怕是不太合适。我家正林,将来在蒙古的时间会比较长。”毕竟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若无意外,回京城的时间怕是没那么多。
明珠也是要叫十二格格一声姨妈的,人家女孩子不习惯蒙古的气候,到时候去了蒙古也是受罪。
蒙古那地方,并不比京城繁华。
就连公主,都是迫不得已才和亲蒙古呢,寻常贵女,人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答应嫁到蒙古?就算是那孩子自己愿意,七格格还不愿意呢,姐妹两个没得再因为这事儿吵闹起来。
所以一开始,十二格格也就没想过七格格家的孩子。
六福晋倒是热心的很:“既然明珠那孩子不合适,还有老五家的……”
允祺家也有两个女孩儿,十二格格不等她说完就摆摆手:“九姐姐不是说了吗?这成亲,最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再者,都是一处玩儿长大的,本就是兄妹姐弟的,你现在忽然说亲,怕是他们自己心里也转不过弯来。这事儿不着急,正林也才十五岁,若是有好的,还请嫂子帮我多留意,若是没合适的,就暂且等一等。”
六福晋顿了顿才说道:“也是我疏忽了,那我回头再看看,若是有合适的,就让人和你说一声。”
十二格格忙笑道:“六嫂怕不是误会我挑刺了,真不是,我就是想着,这有了血缘关系,不太好……六嫂的好心我是明白的,我还要谢谢六嫂为我着想呢,要不是六嫂,我都不知道该找谁问这事儿去,总不能问皇额娘吧?她一把年纪了,再有九姐姐,她自己都没成亲呢。”
她特意拿出来一个盒子给六福晋:“早就想好了是请六嫂帮忙的,这是我的一点儿小小心意,还请六嫂别嫌弃。”
六福晋本来心里有些不自在呢,自己说一个,十二格格否认一个。可现在看十二格格如此热情,她心里那点儿不自在也就略减轻了些,忙将那盒子推回去:“你这是寒碜我呢,咱们姑嫂二人,有什么事儿还用如此客套呢?又不是外人。再者呢,正林也要叫我一声舅妈的,我这做舅妈的若是为外甥说门婚事都要好处,那我成什么了?你快些收回去,不然我是要生气的。”
不等十二格格说什么,她就又说道:“再者说了,你六哥自来是将你们这些妹妹放在心里的,他若是知道我办这么点儿事情都要好处,心里如何看我?你这不是来挑拨我和你六哥来了吗?快收起来。”
十二格格就无奈:“六嫂你放心拿着,若是六哥有什么意见,你让他回头来找我。再者,这可不是给您的好处,这是您大外甥,给您的孝敬,他这常年在蒙古,一年到头也没回来几次,您做舅妈的惦记他,他心里能不感怀吗?孩子给的孝敬,您只管收着就是了,您若是不要,孩子才是要伤心呢。”
两个人推来推去,看的九格格都头疼,赶紧喊停:“我看看是什么稀罕东西。”
她伸手将那盒子拿过去看,里面放着的并非是金银珠宝之类的,而是一套文房四宝,那宣纸一看就是上好的极品宣纸,还有那墨条,一看就知道是徽墨,砚台看样子是有点儿年头了,九格格就算是不懂鉴古这一套,在大清被影响了几十年了,心里也是有数的,当即就问到:“宋朝的?”
十二格格笑眯眯的点头:“我知道六嫂并非寻常妇人,那些胭脂水粉的,必然是入不了六嫂的眼睛的,所以这东西呢,可是我特意让你大外甥去买的。”
蒙古部落其实并不穷,他们那部落,现在养了许多牛羊马匹,这些东西一年能带来几百万两银子的收入。除此之外,蒙古那边还有药材的种植,像是什么天山雪莲,冬虫夏草,这些都是极为贵重的药材,每年也是能换不少银钱的。
再有就是七格格之前做的羊毛生意,奶片生意,羊油生意,这些乱七八糟的加起来,怎么说,整个部落都是阿木尔和十二格格的,十二格格这身价,可比七格格都有钱的多。
至于九格格,九格格是个存不住钱的性子,她虽然点子多,赚得多,但花销更多。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九格格都是兄弟姐妹里面最穷的那个。
十二格格要买什么贵重东西,那是要银子有银子,要人脉有人脉,要眼光有眼光。
除了六福晋这套文房四宝,还送了乌雅秀贞唐朝的刺绣,还送了那拉氏一整个豪华马车——那是真豪华,车子外面都镶嵌着宝石,窗帘都是金光闪闪的,用金线编制的。
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也没落下,因着十三福晋现在是做胭脂水粉生意,就特意送了许多藏红花,一车子的藏红花,那可是价值不菲的。
十四福晋那边送了许多的天山雪莲,给十四福晋自己用的——自打十四阿哥出海,十四福晋现在唯一喜欢的事儿就是养生,她要长长久久的活着,指不定哪天还能在海外做个皇后?太后?
送礼也是一门学问,既要投其所好,又要让别人挑不出来不公。
十二格格现在可是将这门学问给做的,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可给乌雅秀贞心疼的:“若不是磨炼,谁会如何懂事儿?怕是十二在蒙古没少吃苦受罪。”
十二格格笑道:“额娘不用心疼我,其实也没多受罪,也就是我公公刚过世的时候,有些忙的分不开身,后来上手了,事情也就好做了。”
阿木尔的亲娘还活着,不过人家现在呢,也是养老呢,就和乌雅秀贞一样,寻常事儿不伸手,只管做个吃喝玩耍的老太太,享福着呢。
人嘛,活了一辈子了,儿孙都有出息了,自己那样大的岁数了,不去享福,整日里只惦记着勾心斗角那些事儿,真不累啊?
乌雅秀贞就笑道:“再不是以前那小孩子样子了,每次你都能给额娘惊喜,每次瞧着你,额娘都要心疼一番。”也就是每次见面,十二格格总是会比之前更进步一些。
十二格格挑眉:“没办法,兄弟姐妹都是如此出色,我若是做个混吃等死的,岂不是太不成才了?到时候怕是要拖累额娘名声。”
乌雅秀贞摆手:“我哪儿有什么名声。”
“怎么没有,四哥做明君,六哥做贤王,九姐姐女子之身,做了本朝唯一的郡王,十四……开国帝王,也只我现下不成器了。”十二格格笑着说到,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少说了一个,赶紧补充:“就是七姐姐,第一个建立纺织厂,这也是青史留名的事情呢。”
纺织厂的出现,绝不仅仅是扩大了布料市场,给百姓更多买衣服的便利。
而是促进了蒙古和大清之间的合作联系,提供了女性工作市场,改变了布料行情,以一己之力,将江南纺织产业的构造也给改变了。
以前的时候,十二格格也是没觉得这纺织厂有多大的能量的,但现在,十二格格这地位不同了,看事情的眼光自然也就不同了。
甚至可以说,布料市场的改变,几乎也改变了朝廷在税收方面的构造,改变了朝廷的一个经济体系。
但这两方面,十二格格自己还是模模糊糊的,自然也不好和乌雅秀贞说什么。
“不得了,我十二格格,现在竟像是个……政治家了。”乌雅秀贞笑着说到,十二格格脸色微红,赶紧摇头:“可不敢当额娘的夸赞,我也是拾人牙慧,有些是听着九姐姐念叨的,有些是听着阿木尔分析的,还有些是听着六哥他们说的。但无论如何,我有如此优秀的兄弟姐妹,那我也不能落后与人是不是?不然日后别人一提起来,哎呀,那个皇太后的子女哦,是都挺出息的,就一个十二格格十分没出息……”
十二格格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那我脸面无存,额娘也面上无光。”
乌雅秀贞伸手摸一摸十二格格的脑袋:“其实,你是不用如此在意别人说什么的,在额娘心里,你们是一样的优秀,一样的出色。额娘心里,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就好。”
她将话题给岔开:“正林的婚事,你心里是个如何章程?也只咱们母女两个,你随意说就好。”
十二格格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怕额娘说我心气儿高,我既想要个温柔贤淑的,又想要个有本事的,还想要个才华横溢的……”
乌雅秀贞嘴角抽了抽,就按照十二格格这要求,别说事挑个郡王妃了,就是挑选个太子妃,那都绰绰有余。
她反正上年纪了,没这精力,就只摆手:“你既然找了你六嫂帮忙,这事儿你回头只管问你六嫂就是了。”
十二格格有些羞涩:“那什么,还有一条呢,需得正林自己喜欢,我这些年也是见了不少和亲的……像是我,和阿木尔也算是提前见过,汗阿玛当年也有一心为我打算,所以我们夫妻合得来,我做事儿,他自来是十分支持的,我这日子过的也畅快。”
基本上是十二格格想做什么,都能做。
但蒙古也有许多别的和亲的公主,不说别人,就说三格格,三格格当年成亲,也是康熙精挑细选过的,但那会儿康熙年轻,再加上大清境内也是十分不太平,所以这婚事,到底是有些瑕疵——三格格的额驸是有些花心的。
后来朝廷占了上风,三格格就时常回京城来住,一住就是小半年,就是因着和额驸的感情算不上很好。
三格格掌管部落财务,也是很花费了一段时间,又有康熙给撑腰,自己也硬气,带了侍卫嬷嬷不停周旋,这才将蒙古王妃的权利给抓在手里的。
像是十七格格这性子稍微软弱点儿的,哪怕是有十二格格护着,她现下自己也只磕磕绊绊的,并不很能在部落里周旋的开。
更远些,宗室里的格格,十二格格顾不上的,性子更软弱点儿的,别说是抓住蒙古王妃的权利了,竟是连自己的公主府都管不住,还得受府里嬷嬷钳制,连找朝廷求助都不能。这样的,更别说是和夫君和睦了,估计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都有限的很。
大清和亲蒙古的公主,多英年早逝,为什么?一来是水土不服,二来是郁结于心。
十二格格是来之后儿媳妇儿来了,不是来找早死鬼来了,若是未来的儿媳能和正林两情相悦,日子顺顺畅畅,那她这部落就能再繁华几十年。
若是这儿媳妇儿和那宗室里的软弱公主一样……部落指不定连朝廷的光都借不上,那别说是繁荣了,能不能保持住现在的地位都是大问题呢。
乌雅秀贞听着十二格格的絮絮叨叨,就皱眉:“那你这要求可就难住我了,我如何会知道正林喜欢什么样的,人家闺女,又会不会喜欢正林这样的呢?”
十二格格顿时就笑起来了:“这就是我来求额娘的事儿来了,我想将正林,留在京城。”
乌雅秀贞顿时挑眉,十二格格笑道:“一来呢,正林这年龄了,也该学学为人处事,驭人之术,平衡之术……”
蒙古距离京城比较远,虽说明面上是附属于朝廷的,但实际上,都是自治,天高皇帝远,蒙古的亲王,就等于是一个部落的统领,土皇帝。说句比较冒犯朝廷的,那一个部落,就拥有一个自己的小朝廷。
正林作为嫡长子,将来必然是要继承阿木尔的爵位的。他跟着阿木尔学,也行,但十二格格是另有打算:“朝廷这些年越发的繁荣,若是正林能在京城停留两年,和朝廷关系越发紧密,将来回了蒙古,朝廷对他也必然是十分开恩。”
有什么好处,就会立马想到正林。
就好比科尔沁,为什么科尔沁会成为蒙古最大,最强盛的一个部落?一个是因为当年找对了支持对象,一个就是因为孝庄太后。
就连太后,也为博尔济吉特氏,带来了许多好处。
可见,朝廷有人,对一个部落来说,那是好处多过坏处的。
正林若是能在朝廷有三五好友,甚至,能和弘晖打好关系,那将来也必然受益无穷。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叹气:“你啊,可真是……亲额娘。”
也只有做亲额娘的,才会如此为孩子着想了。但这事儿吧,并不是乌雅秀贞说了算的,需得问一问胤禛。
于是等到了中午吃饭时候,慈宁宫就来了人,养心殿里,胤禛也正在和六阿哥十三阿哥说话呢,胤禛最近是在想火耗归公这事儿的,兄弟几个正商量。
慈宁宫来请,那就干脆一起去。
也都不是外人,乌雅秀贞就直接说了:“和你们这些孩子不一样,正林总在蒙古,我一年到头,也才见那么几次,现下他来了京城,我就想着留他两年。一来他这年纪,回去也没有什么正事儿做,倒不如留在京城上个学。二来呢,这婚事呢,你们十二妹妹不好一直留在京城,那人家姑娘想看,总得见见人是不是?”
合情合理。
胤禛率先点头:“额娘说的是,既如此,那就让正林留在京城,十二妹妹若是想念,就回来看看,或者让正林回蒙古一趟,也要不了多长时间,现下这马车,速度也比以往的快,快马加鞭,来回也才一个月。”
马车轮子上自从有了橡胶轮胎,那速度就不是以前的马车能比的了。
胤禛是皇上,胤禛都答应了,六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再者,六阿哥也高兴呢,亲外甥嘛,人的感情呢,都是离着近了,哪怕是总闹矛盾呢,长辈也觉得感情深厚,毕竟是眼看着长大的嘛。
十二格格又不是外人,那是亲妹妹,若是能帮衬一二,怎么能不答应呢?
十三就赶紧说道:“既如此,不如多召见几个世子,一来对朝廷也有利,让他们学了大清的东西回去,潜移默化。二来呢。的,在京城求学,日后对朝廷也更亲近。”
十七的儿子也不小了,十来岁了,若是能来京城,也挺好的。
胤禛就沉吟了起来,这事儿呢,并不说朝廷下旨让世子们进京读书就完事儿了的。有些部落和朝廷亲近,就像是十二格格,那是巴不得将儿子留在京城呢,反正有亲娘照看呢。但也有些部落,人家和朝廷只能算得上是互相合作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那你说要人家儿子进京,这算不算将人当质子呢?人家能愿意吗?
再者说,那么多人到了京城,要住,要吃,要人伺候,还需得关照好了别闯祸,这一系列事儿呢。
但这世上的事儿,但凡有好处,就总要试一试的。十三说的也是很有道理的,一来是文化的潜移默化,二来是部落和朝廷一条心。只冲这两条,朝廷免费给吃喝都愿意。
嗯,不过不能全部白给,胤禛不是那样大方的人。
“可以商量,愿意来的只管来,朝廷负责教学这一块儿,朝廷大儒担任先生。住处也无需担心,国子监可以专门划出来一块儿地方专用……”
吃的索性就不管了,都是半大小子,朝廷管不起……咳,与其将钱给了这些人吃,倒不如节省下来再说说官员出差的差旅费是不是可以稍微提高一些,免得他们走一路,贪污一路,剥削一路。
十三点点头,又将这细节再给补充一下:“得十岁以上,会自己穿衣吃饭,可带一两个人伺候,带三五个侍卫随同,人手不用太多,。否则安置不下。”
至于年龄上限,这个是不用说的,因为朝廷不规定,部落自己心里就有数,年岁大的世子都要成亲了,要掌权了,谁还会情愿来朝廷再上两年学?
六阿哥也补充了些内容,比如说若是有人在京城闹事儿该如何。
这些就不是乌雅秀贞能插上嘴的了,索性她就只听着不开口了。倒是十二格格听的认真,她回头还得仔细和正林说一番呢。
兄弟三个在慈宁宫将这事儿给定下来了,回头就拟定圣旨去了。
正林名正言顺的留在京城,不过他不用去住国子监,十二格格在京城有公主府,再者,正林那可是皇上的亲外甥,又有七格格九格格六阿哥在京城,再如何,也不会让正林一个人去住国子监的,哪怕是一家这一个月,这轮一圈下来也都三四个月了——十三也诚挚的邀请了正林去住呢,十四阿哥虽然没在家,但十四福晋在啊,十四福晋那次子,和正林差不多的年纪,哥儿俩也正好相处。
正林的事情安排好,因为这成亲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十二格格在蒙古也忙,干脆就先启程返回蒙古去了。
她返回蒙古,是顺便带回这世子进京读书的消息去的——她马车走的慢,朝廷的圣旨是更快些的,但圣旨呢,是公文,正事正办,可没有什么解释的东西。所以还是要十二格格的消息的,可以揣测一下皇上的心思,是看部落不顺眼了,要质子进京,还是看部落很顺眼,有什么赏赐恩典。
这蒙古的事情,乌雅秀贞也没过问,十二格格一走,她这心里不自在,再加上也过完年了,热闹繁华之后呢,难免有些心累,疲惫,就干脆又去了小汤山——之前是要过年,才跟着回宫了的。
这次胤禛等人并未来,只她带着一些太妃太嫔们过来了,都上了年纪了,再加上康熙都死了多少年了,谁也没有个勾心斗角的心思了。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倒是还挺有话说。
正说着呢,三阿哥府上就来报丧了,荣太妃没了。
本身这上了年纪的人,就难以过冬,就算是富贵人家比民间百姓条件好,这冬天总有火炕火墙炭盆什么的,但冬天也比寻常时候难熬,荣太妃又是上了年纪中风的人,她动弹不得,就更容易冷。
这一冷呢,就非得要火炕的温度更高些。火炕烧的很了,这火气就大,火气一大,又要弄些降火的茶水,这一来二去的,折腾的体虚火旺,就更熬不住了。
眼看这都过了年了,一转眼又是春天了,好了,一场倒春寒,荣太妃因着体虚火旺嘛,天气渐热,就干脆穿的单薄了,倒春寒没提防,就给冻着了。
然后,拖了这么几天,人就没了。
怎么说呢,乌雅秀贞就觉得很突然,过年时候,三阿哥还扶着荣太妃进宫请安来着,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呢?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人没了,乌雅秀贞就得有所表示。
她和荣太妃的感情也就一般般,亲自去灵堂就不用了,只叫了九格格代替自己去,送了丧礼,然后让胤禛将荣太妃的封号给斟酌了斟酌而已。
原以为荣太妃这过世属于天气变化呢,没想到到了三月里,宜太妃也没了。
宜太妃这事儿就更突然了,好歹荣太妃还有一场病,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天。宜太妃呢,就睡一觉,人没了,无病无痛。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说宜太妃命好有福气,还是该说什么了。
一转眼,当年四妃,也就只剩下一个佟太贵妃和惠太妃了。
宜太妃属于是和乌雅秀贞有些不对付的,所以这丧事,乌雅秀贞就更不用回了,照旧是让九格格送了些丧礼,知道这丧事办的还算行,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虽说她和宜太妃关系并不算好,但物感其类,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乌雅秀贞也怕自己哪天人就没了。
于是,干脆趁着天气好了,回宫去。
顺便叫了胤禛他们兄弟们来,是说她这私产的事儿:“我现在就给你们分一分,也免得等我哪天人没了……”
胤禛赶紧打断她的话:“额娘何必说这丧气话?您这身体好着呢,太医一天一把脉,只要您将心怀放开了,别总惦记着事儿,别说事长命百岁了,就是一百二,也能活。”
乌雅秀贞摆手:“一百二可都成了老王八了。”
九格格噗嗤一声笑出来:“哪儿有说自己是老王八的,额娘您可真是……言语上也没个忌讳。”
乌雅秀贞笑眯眯的:“我都这岁数了,我忌讳什么?再者,那王八多能活啊,谁要是能和王八一样,那才是命好呢,先不说这些,我也不是叫你们来安慰我的,我想得很开,人嘛,终有一死的。算算日子,你们阿玛,也走了有七八年了。”
现如今都雍正七年了。
“我若是能早走一步,说不定赶上你们阿玛没投胎,我还能见一见呢。”乌雅秀贞笑眯眯的说道:“所以若是哪天我真走了,你们也用不着伤心难过,就想着我是去和你们阿玛团聚了就好。我今儿叫你们来,就是要将我这体己东西和你们交代一番,能分的分一分,不能分的先留着,日后呢,不管留下来多少,都给小九儿。”
她顿了顿,十分严肃:“这可不算偏心眼。这世上做父母的,自来都是怕儿女没出息,都是想要那有出息的,拉拔那没出息的。小九儿有出息,这点儿我不反对,但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身边也没个更亲近的人,若多些钱财傍身,我也能安心,这事儿呢,就算我求个安心。”
九格格本来还在笑呢,这会儿就赶紧来撒娇:“还是额娘疼我,不过额娘也知道我这性子,手里存不住银子,您这边分私产,转头我就能都花了,所以您真要是为我好,就先别分了,回头我一文钱也落不着。”
乌雅秀贞笑眯眯的:“我早想到了,所以你别担心,现下分了也到不了你手里,先在我这儿给你存着呢。”
既然不是真的要给,那胤禛他们也没什么压力了,分就分吧。反正自家额娘吧,就好像有点儿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别人家的,上了年纪是必得要将体己私产紧紧抓在手里的,生怕儿孙不孝顺。
自家额娘吧,那是隔三差五的就要盘算一下自己的产业,然后给分一分。
从他们小的时候分,成年分一次,中年分一次,现下又要分。
大家都很有经验了,那就分吧。
十三也有一份儿,章佳氏没了,乌雅秀贞就是真将十三兄妹当成了亲生的,但凡胤禛他们有的,十三和十七格格也有。
分一分,顺便登记册子。
然后,乌雅秀贞就算是了了心事了。
转头想起来宜太妃的事儿,她赶紧问胤禛:“这事儿可往大庆那边送了消息?老九……虽说混不吝,但毕竟是亲娘,这临死都没能见上一面,若是再不知情……”
那可就太惨了。
胤禛微微点头:“已经让人去送消息了,不过出海嘛,消息送到,大约也要一年了。”
以往更久,需得一两年。但现在,这条航线已经十分熟悉了,来来回回好几次了,所以这个时间也大大的节省了许多。再者,胤禛现在正在考虑蒸汽船的事儿——九格格当年提出来的,因着当年并不合时宜,也造不出来,当年九格格是提出做火车的。
但现在,大庆和大清之间来往亲密,若是大庆发展起来,对大清也是有许多好处的——至少大清的船队出海,有了一个比较可靠的落脚点。所以,胤禛就重新开始考虑这事儿。
不过这东西不好弄,他召集了许多能工巧匠,暂且也只弄出来一个大的蒸汽机。
如何应用到船上,还需得节省煤炭,这点儿就属于需得克服的困难了。
这种事儿,乌雅秀贞并不了解,和她说她也不明白,胤禛也就并未提起了。
乌雅秀贞还在说五阿哥呢:“一下子就像是老了许多,谁也没料到……老五那身体,你需得让太医院多留意些。还有老三,也都上了年纪了。”
老七都没了,老三和老五也并未比老七健康多少。
胤禛点头应了下来,看乌雅秀贞的情绪还算稳定,就笑道:“额娘这两日若是得空,就跟那拉氏到宫外走走,我听那拉氏说,最近是要办一个慈善会。”
地点是选在了畅春园,这个慈善会的目的是拍卖,然后用拍卖款呢,购买一些药材——此前山东那边发生了些天灾,雪灾,朝廷虽说也有赈灾,但那拉氏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
所以就想办一个慈善会——想想就知道了,这主意十之八九又是九格格给出的。
不过并没有什么大妨碍,所以胤禛也并未阻拦。
甚至觉得,可以让乌雅秀贞跟着去参加,顺便散散心。
乌雅秀贞听着也觉得有些意思,就点头应了下来:“那回头我去看看,对了,年氏最近那连环画不是又出了几本新的吗?回头你让人给我送几本来,那东西我现下瞧着有意思的很,打发时间倒是很不错的。”
上年纪了,不愿意动脑筋,这种简单直白的连环画,乌雅秀贞也是很喜欢的。
年氏最近是一心埋在这上面的,连着画了好些个史书上的典故,老少皆宜,男女皆宜,所以印刷之后,也是很受欢迎的,卖了不少银子。
这些东西呢,都是走的九格格的印刷厂,是的,当年的印刷铺子,现在已经成了印刷厂了,不光是承接卫生部的报纸,大小贵人的书本画册,还承接外面许多印刷生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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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慈善会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特别之处,因着也是第一次,各家夫人也都没什么经验,拿过来的也都是些珠宝首饰之类的。前前后后,总共换了八万白银。
这银子,当场那拉氏就做好了安排,买多少米面,买多少棉花,买多少布料,置换多少宅院,她自己就是能干之人,所以这个账目算的也是极快的。
大到吃穿用度,小到调料安睡,事无巨细。采购的单子定下来,接下来就该是采买了,按理说是就近采买才最好,可以节省一大笔的人力物力。但是呢,那边是受灾,既然受灾,周边地方的粮食价格,还有布料之类的,必然是要飞涨的。
那么,算一算这个账,倒是不如在稍微远点儿的地方采买了。
用娘家是在河南那边的官家夫人就给出主意了,不如就在河南那边采买。一来是河南那地方呢,本身就是产粮食的地方,物价不是很高。二来,距离京城和山东,都是最近的,从这边中转,也更方便调度。
再者,这位夫人娘家本就是河南的,对于河南的物价,也是有有一些了解的。她可以提供更多的便利,让娘家兄弟帮忙采购更合适的东西。
一整天时间,从早上到晚上。上午是慈善会筹银子,下午是采买安排,到晚上,基本上所有的事情就已经都敲定好了。
乌雅秀贞这个年纪了,不可能是从早熬到晚上的,她中午瞧着银子都到账,也就直接回宫去了。
后续这些事情,都是那拉氏回来之后告诉她的。
乌雅秀贞就笑眯眯的夸赞那拉氏:“还是你做事儿周到又迅速,之前小九儿撺掇你办这慈善会,可算是给出了个好主意。这事儿若是做得好,民间对你这个皇后娘娘,也必然是十分佩服的。”
那拉氏忙笑道:“我倒是不求什么名声,若是能帮皇上分忧,我心里就高兴了。”
“怎么不算为皇上分忧呢?”乌雅秀贞就说道:“虽说和朝廷赈灾的银钱比起来,你这不算多,但你想想,八两银子就能让一家子保住性命,那八万两,得救多少户人家了?朝廷做的大事儿,你做的是帮忙溜缝的事儿,你和皇上,这也算是相得益彰。胤禛该谢谢你才是的。”
正说着话,胤禛也就回来了,见婆媳两个笑嘻嘻的,就顺口问了一句,那拉氏今儿做这事儿,是瞒不住胤禛的。见乌雅秀贞也高兴,胤禛就直接点头:“是,额娘说的很对,这事儿,我该谢谢你才对的。”
他伸手拉了那拉氏手指头:“让你跟着操心担忧,实在是……得妻如此,我之幸运。”
乌雅秀贞赶紧摆手:“你们两个若是要说亲密话,只管往坤宁宫去。”
那拉氏顿时尴尬,忙拽出来自己手指头。胤禛脸皮厚,也不当回事儿,只笑道:“皇额娘,正要和你说个好消息呢,今儿收到了十二妹妹的来信,十七妹妹的长子,也已经启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京城了。”
乌雅秀贞果然高兴,笑眯眯的:“这事儿可告诉十三了?十三若是知道,也必然高兴。”
胤禛就不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性子,他早就和十三说了,十三今儿出宫的也早,就是回去收拾院子去了,大外甥要来,必得要在自家给收拾出来一个院子——十七格格家的儿子,和正林还不一样,正林已经十五,半大小子,眼看都说亲了,能当成大人看了,这样的孩子自然是能自己单独住在公主府的。可十七格格家的儿子,年幼,不好单独居住,所以必得是要在十三府上住一段时间。
胤禛又说起来国子监的事情:“原本是想着让他们到国子监去的,但小九儿又提出来一种建议,国子监教导出来的学子呢,将来是要参加科举的,但这些皇亲国戚,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参加科举,若是能有些别的本事更好。倒不如,直接另外开办一个学校……”
乌雅秀贞瞬间想起来九格格之前开的那专科学院了,抢先问道:“再开一个专科学院?这样倒是不太妥当,那专科学院的人,学的都是……算账,木工,奇技淫巧……”
说句不太好听的,学这些的,将来是要找个活儿干,赚钱养家糊口的。
但蒙古来的这些,那都是要做部落的掌管者的,学的是如何驭人,如何管事儿。前者学的,是要为后者效劳,后者学的,是要统管前者的。
所以,让这些人去专科学院,那必然是不太合适的。
胤禛摇头:“并非是专科学院,而是另外一种学院,以管理学和艺术学类为主要学科。”
乌雅秀贞有些惊讶:“管理学?”
胤禛忍不住笑起来:“就是驭人之术,我觉得像是帝王学,但九妹妹又说不是帝王学,就只是管理人才之类的,也不知道她一日日里的,哪儿来那么多新鲜词儿。至于艺术类的,就是画画,吟诗作词写文章,反正这些人,一不缺钱财吃饭,二不用操持家务,那多余的那些精力总要找个可寄托之处,那学些艺术就挺好。”
怎么说呢,这话听在胤禛这样的皇帝耳朵里,就是另外一种意思了——蒙古部落之间,是很容易因着草地水源粮食之类的事情发生摩擦从而发展到打仗的,蒙古人的性子,大概也和环境相关,自来就是和天争斗,和地争斗,所以也从来都是性子强悍,要不然朝廷对蒙古的政策也不能是安抚为主。
就蒙古人那性子,也不会很温顺的。
但若是学了艺术——就好像历史上那些比较有名的长歪了的亡国之君一样,有喜欢做木工的,有喜欢做诗词的,有喜欢字画的,最终目的都是亡国。
艺术气息太浓厚,就会少了帝王的杀伐决断。
九格格发誓,她是没有那样的想法的,她就是觉得这群人既然不缺钱,那就培养个不省钱的爱好好了。现代社会那些有钱人,那个没点儿烧钱的小爱好呢?
她没想到胤禛会想歪,胤禛对这个建议呢,也是存着点儿……又想要又不敢要的犹豫的。想要那是因为他觉得若是如此能改变蒙古的凶悍,以一种怀柔手段将蒙古那边彻底变为大清的属地,那以后就能避免许多战乱,对朝廷来说,绝对是大功一件。不敢要是因为蒙古也算是守着国境的,有蒙古做缓冲,沙俄那边才不会直接触犯边境,蒙古越发的强悍,也是能护住内地疆域。
蒙古若是变成小绵羊,任人宰割,那沙俄那边,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所以这事儿呢,胤禛心里就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今儿和乌雅秀贞提一句,也就是很随意的踢一下,并没有想着能从乌雅秀贞这里听到什么好的建议。
乌雅秀贞笑道:“既如此,就多增设些能学的,骑射,战术,都安排上,由着他们自己的性子来选,年龄大的,要继承爵位的,就可以学点儿实用的,年龄小的,没那么大的野心的,就学点儿不太实用的。再者,既然要建立这样的学院,那干脆将宗室子弟都给安排进去,就叫皇家学院。”
她笑眯眯的给胤禛出主意:“原本你汗阿玛在的时候,皇孙们都是要去上书房的,但现在,宗室众多,宫里也安排不下,那干脆就都打发出去,谁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去。学了本事的,将来就给安排差事办。学不了本事的,至少有个打发时间的爱好。”
胤禛沉默了一下,就笑道:“如此一来,倒是不拘一格用人了。”
这嫡庶之分,可能就不会太明显了。有本事的,斩头露角得差事,没本事的,弹琴画画打发时间。
乌雅秀贞沉吟片刻,又摇头:“这是避免不了的事儿,不过,也需得保证这嫡出的利益,不如就下旨,但凡爵位,只能嫡子继承。若无嫡子,朝廷就收回爵位?”
这可并非是乌雅秀贞想到的主意,这是前朝就有的。
但因着满人的规矩和汉人不同,汉人是一夫一妻多侍妾,但侍妾通买卖,但凡主母能立得住的,那得宠的侍妾也是说发卖就发卖的,嫡妻是有这样的权利的。
满人呢,则是一夫多妻,甚至在康熙之前,侧福晋和嫡福晋的权利几乎是相当的。嫡福晋有掌管府里中馈的职责,侧福晋也有。嫡福晋有打理家中产业的权利,侧福晋也可以掌管几个庄子铺子。
也就是到了康熙亲政之后,为拉拢汉臣,这侧福晋的权利才开始慢慢收回。康熙在位六十一年,胤禛又是个尊重嫡妻的,所以才显得那侧福晋和庶福晋没什么差别了。
可饶是如此,侧福晋也是有上玉牒的权利的。
若是嫡福晋没儿子,侧福晋所出,也是有继承爵位的权利的。至于庶福晋生的……那除非是前面两种都没有,只一个庶福晋生的,就像是弘旺,皇上开恩,才能得以继承爵位。
乌雅秀贞这样一说,胤禛立马一拍手:“额娘可给了我一个好主意,就该如此,若是府里没有嫡出,朝廷就收回爵位。”
实在是胤禛兄弟众多,这发爵位的时候没什么,都是兄弟,总不能厚此薄彼。再有康熙的兄弟,还有宗室里当年随着入关的功臣,就京城这地儿,天上随便掉一个砖头,指不定都能砸到一个有爵位的。
到了那俸禄的时候,胤禛就觉得,心口疼。
尤其是整顿八旗子弟的时候,八旗子弟还和这些宗室子弟不一样,人家领的俸禄更多,哪怕是没差事呢,小日子也过的是……优哉游哉。
胤禛想整顿这些宗室很久了。
先从取消爵位开始,庶出的可以继承家产,但不许再继承爵位了。
这圣旨一出来,整个京城都是鬼哭狼嚎的,哪怕是上行下效,大家都知道皇上敬重那拉氏,但谁敢说自家就一定能有个嫡出的儿子呢?
那十二阿哥允裪,成亲多少年,眼看着夫妻俩都绝望了,三十多的人了,寻常人都做祖父母了,他们才刚生了一个嫡子。这还算是运气好的,有那一辈子都没生出来嫡子的。
怎么,这爵位,说没就没了啊?
找乌雅秀贞打听胤禛的态度的,拉着六阿哥询问祖上规矩算不算数的,找十三阿哥私底下求情的,那一群群的,可都是在找门路。
然而胤禛这人,冷酷无情。谁说情都不管用,要么你赶紧回家生个嫡子去,要么,你家这爵位就做好归还朝廷的准备。
皇上态度坚决,那没有嫡子的一部分人就是再闹腾也没用。
就在这关口呢,宫里又出了圣旨,要建立皇家学院。皇家学院只招收有皇家血缘的人,就比如说,爱新觉罗家的,或者外嫁公主家的——但这个是有要求的,从公主之子算起,三代之内才可以到皇家学院来,三代之外的,就不可以了。
宗室里面的郡主呢,也是以此类推,两代之内。
皇家学院要办的学科也很快就颁布下来了,但凡入学之人,管理学是必学的,然后有文学,兵法,民生,农业,算数之类的学科,任选其三。
学院还设置了考试制度,一年两次考试,有评分制度,超过三次不能及格,就要被退学。至于成绩优秀……圣旨并未明说会如何,但谁不知道这里面的好处呢?
首先一个就是上达天听,皇上都会听说你的名声。
以往康熙朝的时候,各家子弟还能通过围猎之类的事情表现表现自己。但现在这位雍正,人家不爱打猎,基本上除了天热去圆明园,天冷去小汤山,一年到头都不见得出宫一趟的,更别说是出京城了。
面对这样一个皇帝,你能有什么法子展现自己的本事呢?根本没机会。也就是大演习的时候有一次露面的机会了,但是那种场合,露面的人有成千上万,皇上才能记住几个名字?
现在可是又多出来一个展现自己的途径了,但凡学习好,皇上就会知晓,皇上知晓了,这前程还会差了吗?
这事儿的风头,几乎是立马将嫡出庶出那些事儿给盖住了。先不说这选学科的事儿,就这入学,有什么条件,如何入学,这可都是要赶紧打听的消息。
别人如何打听是不知道的,反正乌雅秀贞这边,迎来了许多的宗室福晋,还有外嫁公主。
乌雅秀贞就牢牢记住胤禛的叮嘱,但凡问起来,能说的都说:“是要年龄十二以上,只要足够这年纪,不管多大都行,需得识字,先生可不会从头教导四书五经的。另有一点特别重要,朝廷日后用人,确实是会从皇家学院挑选,但也是要经过考试的,和往年的科举没什么不同。”
科举也是分汉人榜和满人榜的。
现下不过是将满人榜这边,再给细致的划分一下。
当然,也不能减少满人进士的名额,否则八旗必然是不愿意的,那就需要另外增设差事名额,朝廷需得重建许多部门,以昭告天下,需要的人才也要增多。
学院是要重新建立院子的,这事儿就交给了允裪来办,允裪性子十分仔细严谨,这种事情交给他不会有什么差池。
允裪也并非是从头开始建立,而是先在京城里到处走了走,然后找了一块儿原本就建立有宅院的地方,从原本的基础上进行改建——如此一来,有些地方就可以节省下来一笔费用。
蒙古世子们到的时候,那皇家学院还没建好,所以他们暂且是在另一处地方上学——理藩院专门规划出来的一块儿地方,暂且学些汉人的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也是有大用的,否则科举也不会将这几本书,列为必考之物。
京城里热热闹闹的,那边惠太妃的死讯送来的时候,乌雅秀贞还正在九格格说那专科学院的事儿呢,听着这消息,就忍不住怔愣住了。
九格格十分担忧,因着之前荣太妃和宜太妃过世的时候,乌雅秀贞都有些感伤,现在四妃也只剩下两个了,这又走一个,生怕乌雅秀贞受不住。
却没想到,乌雅秀贞只是叹口气:“她能撑到现在也是十分不容易了,早在允褆没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是存了死志了,不过是因为不能自杀而已。”
自杀之人,魂魄不得轮转,也见不到想见之人。
惠太妃若是想活,她虽说人在五台山,但身边都是可靠之人,但凡身体不舒服,只要派人往京城送信,必然是能得到太医救治的。可她一声不吭,就这样……
平太贵妃也急匆匆的过来:“宫外来报丧,说是惠太妃姐姐……”
看乌雅秀贞点头,平太贵妃也有些难受,顿了顿,还要先安慰乌雅秀贞:“她那年纪也不小了,能撑到现如今,也是有福气之人了,您不用为她感到难过。”
四妃里面,也只惠太妃的年纪最大了,接下来是荣太妃,宜太妃。平太贵妃这年纪,比乌雅秀贞还小些呢。
不管难过不难过的,这丧事是必得要办的。胤禛派人前往五台山,一来是要将尸首送到允褆府里,需得办丧事,二来呢,这位份也要提一提,再就是要安排墓穴的事儿。
康熙那身边位置有数,总得要有个远近之分。
现如今在康熙身边的坟墓是赫舍里氏和钮祜禄氏的,佟佳氏的坟墓在稍微靠后一些的位置,等日后乌雅秀贞没了,是要和佟佳氏并排的。
除此之外就是周边位置了,惠太妃也算是跟着康熙时间最久的,胤禛就需得衡量好了,将这位置给定下来。
等惠太妃的丧事办完,都已经是快入夏了,天气有些燥热起来。胤禛素来是怕热的,一到夏天,别说是睡觉了,吃饭都很不能只喝水,所以到这时候,就难免要想法子避暑。
他又是个不喜欢动弹的性子,有了空闲是宁愿给两只狗打扮,再顺便画些瓷器图案,让官窑给烧制出来的。所以,让他出京……那是别想了,他最多就愿意到圆明园去。
于是,乌雅秀贞就和他商量了那承德山庄的事儿:“总空着也不好,那房屋都是有人住着才能好,没人住,时间长了就容易坏,我就想着,不如将那地方给改一改,做个什么用场。”
皇家学院是已经有地方了,京城里总共就那么几个学院——皇家学院,国子监,女子学院,专科学院。没一个是方便往外搬的,胤禛就皱着眉思索了起来:“那边还有伺候的宫人……”
那拉氏就笑道:“算一算年纪,也该放出去了。”
太监也就算了,宫女嬷嬷的话,一辈子困在那承德山庄行宫里,也不太好。以前康熙在的时候,乌雅秀贞都还提起来要将人放归,也算一件儿积德的事儿。
现下,胤禛既然不去,那总留着人也容易出事儿——不说太监侍卫们作乱了,就是宫女们,都是年轻女孩子,少女思春,也容易闹出来事儿。
倒不如都打发了,但是这地方空留着也容易坏,但是想个用处才是正经。
“之前你九妹妹不说要再开一个医院的吗?”乌雅秀贞就问道,胤禛微微摇头:“那地方偏僻,医院不是个好用处。”
医院要开在人多的地方才好,也方便百姓们进出。
那拉氏顿了顿就笑道:“不如给了我,日后但凡有什么慈善会之类的,都可以在那边举办。”
“也不光是慈善会,若是有什么宴会,也可以在承德那边。”乌雅秀贞就插嘴,并非是宫里的宴会,本来就嫌弃承德比较远呢,宫里宴会若是再搬过去,那岂不是更远了?
乌雅秀贞说的是一些不太方便在宫里举办的宴会。
不过一处行宫,胤禛思索片刻,索性就摆手了:“那就给了皇后,皇后如何使用,只管自己做主就是了。”
那拉氏忙笑着谢恩,她最近也在忙着鼓励人口生育的事儿,这事儿本来是朝廷的责任。其实在九格格看来,鼓励百姓生孩子这事儿,最简单了,生一个发一两银子,生两个发五两银子,生三个发十两银子。
虽然钱少,但那是实打实有的。本身这年代,生孩子就是个很受鼓励的事儿,朝廷若是再有奖赏,那民间必然是放开了生。
但是吧,无论哪个朝廷,生容易,养不容易。
朝廷也不可能这样给发银子的,因为朝廷穷,发不起。
朝廷发不起,那百姓生了,就有可能养不起。所以,他们也并不愿意一个接一个的生,那生太多怎么办?养不起就要杀掉,宋朝有人头税,这人头税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那给不起人头税怎么办呢?孩子生下来就杀掉,就扔掉。
大清关于这人头税,却是没那么严重的。在康熙时候,康熙下了规定,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也就是再生人口,不用再交人头税。
胤禛三年前定下了摊丁入亩的政策,也是正式取消了人头税。
没有人头税了,本就是鼓励生育的一个政策了。但朝廷的政策是朝廷的,百姓们养不起还是养不起,那生出来的怎么办?尤其是女婴,在一些特别偏远的地区,但凡是女婴,生下来就要被溺死,被摔死。
就算是一时狠不下心来弄死,但扔掉也还是有的。
那拉氏现在要忙的就是这弃婴的事儿,她带着人正在各处收罗弃婴,又要派人宣传弃婴的不对,在宫里来来往往就有些不太方便——宫里毕竟是有女眷在的,规矩森严,她每天进进出出,难免在防卫方面有些疏漏。所以,原本也就想着还不是要到外面找个地方。
虽然承德山庄有些远,但快马加鞭的话,这点儿路程也就不是事儿了。再者,那拉氏完全可以只派人传话,她自己本人不用亲自来回。
得了胤禛开口,那拉氏就喜不自禁:“回头妾身就派人到行宫拿了人口册子,该放出宫的就放出宫去。”
说起来这个,那拉氏就又想到宫里那些个人:“距离上次小选也有三四年了,是不是这宫里的人手,也该换一换?”
这种事儿,胤禛是不愿意操心的,只摆摆手:“你看着办就是了。若是要小选,弘昼这年纪……”
他没说完,那拉氏就知道他意思了,忙打断:“并非是我不愿意操心弘昼的事儿,而是这事儿,您该问问年妹妹,若是年妹妹心里有什么想法呢?”
人家亲额娘还活的好好呢,她是嫌弃自己日子太舒坦了,非得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胤禛就微微皱眉:“年氏那性子,让她画画作诗可以,让她操心这些俗物,怕是不周全。”
那拉氏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好好好,你的年氏就是小仙女,喝露水的,不谙世事不理俗务是不是?
她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转过头不去看胤禛。乌雅秀贞轻咳一声:“就是再如何,人家也是亲娘,你福晋是个心善的,总想着这母子天伦,你可别将你媳妇儿的一番好意当成了驴肝肺。”
她冲胤禛摆摆手:“我们娘儿两个说话,你且忙你自己的去吧。”
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那拉氏得心梗成什么样子呢。胤禛只好起身:“那我先去养心殿,额娘若是有什么事儿,只管让人去叫我。再者,咱们后天去圆明园,额娘让人早些收拾起来。”
虽说也不用收拾大件儿的行李,但是穿的衣服,用习惯了的器皿,还是有必要收拾一番的。
乌雅秀贞冲他摆手,等他走了,才安抚那拉氏:“你别和他计较,这男人啊,素来就是……该细心的时候一颗心活像是木桩子,该粗心的时候偏偏连个叶脉都给你挑出来。你要光和他生闷气,那是一辈子生不完的气。”
那拉氏赶紧笑道:“皇额娘,儿媳才没有那样小心眼呢。他心里念着年氏的好,那也必然是念着我的好呢,这样重情重义,我高兴还来不及。”
还是那句话,男人多情不要紧,最怕的是狠心绝情。他能狠心对别人,改天也能狠心对你。当然,多情也挺让人生恨的,不过胤禛并非多情,他那心思,都是在朝堂上呢。
只要胤禛没有和顺治爷一样……那就什么都好说。
那拉氏要当真是那种吃醋使小性子的女人,当年有乌雅秀贞撑腰,早就将李氏打发了,也不会有年氏什么事儿了,哪儿还有现在这选秀呢——去年选秀宫里还多了个两个人呢。
说起来,那顾氏倒是个运气好的,听着那边伺候的人说,怕是有了身孕了。
不过顾氏自己没开口,估计是月份小,也或者是有别的顾虑,那拉氏也不会主动问。
乌雅秀贞顿了顿,忽然笑道:“你九妹妹总说……男人该是守着一个妻子过,也不知道那样的情景,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拉氏也笑起来:“九妹妹不过是胡思乱想,这世上,就算是真有这样的男子,也必然是很少的,儿媳虽说读书不多,可也知道,史书上许多被人评价说是深情的,也没少了妾室。”
男人的深情,好像就是一行诗词,一句嘴上念叨。
到底是婆媳,讨论这样的事情略有些古怪,总让人有些不自在。乌雅秀贞就赶紧岔开了话题:“小九儿素来天真,现在也是如此,她这性子,我就是哪天走了也不安心。若是我走了,可就得多拜托你们了,务必要照看好了她。”
“额娘放心,先不说小九儿也是我们亲妹妹,只说她往日里对我们这些帮衬,儿媳心里也记着她的恩情呢。”那拉氏忙应道,乌雅秀贞摆摆手:“不过一些小主意,算不得什么恩情。对了,过几天也是小九儿的生辰了,我想着,她今年这生辰,不如大办一场。不过呢,也不要惊动了胤禛,不如咱们娘儿俩操操心。”
又要大办,又不能让胤禛插手的意思。
本身九格格以女子之身做了本朝第一个女郡王,就已经很惹人非议了,若是一个不算整寿的生辰都要胤禛亲自下旨,那这恩宠也实在是太过了些。
胤禛自己登基这么些年,也才办过两次万寿宴,那拉氏也才办过一次千秋宴。
所以九格格这个,胤禛到时候只要给些赏赐就算是全了九格格的面子,别的不能给。
那拉氏点头应了:“皇额娘放心,我定然会将这事儿操持好的。”
眼瞧着时候也不早了,她就起身打算告辞:“额娘先休息,这些事儿自有儿媳来操心,您只管吃吃喝喝休息就是了。”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笑:“这倒像是在养猪了……算了算了,再说下去,我也难堪,快些走吧。”
那拉氏憋着笑告辞,转头就请了六福晋她们进宫,也是要一起商量给九格格办生辰宴的事儿。因着要给九格格一个惊喜,所以也不能提前告诉九格格。
年氏那边,则是等来了胤禛。胤禛来是说弘昼的事儿的,到了年龄了,该找个宫女伺候一番,教导人事。若是年氏早有打算,需得和皇后说一声,以免那拉氏将人给放出宫去,若是年氏没有打算,现下也可准备一番。
年氏确实是没打算,她这段时间为避免想起来自家二哥的事情,就一直专心在改编画画。听着胤禛的话,难免是有些迷茫,但很快眼睛就亮了起来:“若是……年家有个女孩儿,我二哥的血脉,当年被流放……”
本来该是充入教坊的,但因着有年氏在,干脆就流放了。同样是吃苦,流放倒是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有朝一日若是能得赦免,还能回京做大家闺秀。可一旦进了教坊,这一辈子可就算是完了。
胤禛摇头:“我以为你已经知晓,有血缘关系,是不能婚配的,以防将来生的孩子会有缺陷。你那侄女儿,你若是实在是惦记,不如派人前往打点一番,若是到了年纪,那该嫁人就嫁人,不要给弘昼留着。”
再者,那是亲表妹,弘昼日后该如何对待?宠着捧着,那日后的弘昼福晋该如何自处?冷着不管,那年氏的脸面还顾不顾?年氏心疼不心疼?
所以从哪方面说,年氏这都是昏招。
年氏也并非蠢笨之人,只不过之前是太着急,现下略停顿片刻就叹气:“是妾身思虑不周到,弘昼的婚事……确实是该仔细斟酌,这教导人事的,妾身想着,倒不如免了,只说这娶亲的事儿。皇后娘娘的眼光,妾身还是很信得过的,这事儿,不如求娘娘帮忙掌掌眼?”
胤禛都要气笑了,那拉氏不愿意管,你亲娘还不愿意管啊?
“到底是你儿媳妇儿,日后是要和你朝夕相处的。”胤禛说道,顿了顿,继续:“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就去问问李氏,弘昀弘昐的婚事,都是李氏点头才定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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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年氏又并非少年不懂事儿时候,弘昼的婚事,她这个做亲娘的,自然是有所想法的。之所以想让那拉氏来挑一挑,是想拉进和那拉氏之间的关系。让她如同李氏一样去讨好那拉氏,她是做不到的。但显而易见,弘晖得胤禛重用,弘昀和弘昐对弘晖马首是瞻。下面弘时虽然以前不懂事儿,但现下也算是稳重能干。
还有个弘历,就他那些诗词文章吧,年氏是有些看不上的,但怎么说呢,就冲这好学的劲头,还有这作诗的态度,那弘历就是个坚持坚韧的性子,这样的人若是做帝王,也并非是无可取之处的。
人家那拉氏三个儿子优秀的优秀,不太优秀的顶多是没占个顶尖,所以日后呢,这皇位的下落是可想而知。哪怕是那拉氏母子四个都出了意外呢,那不还有弘昀和弘昐吗?
所以弘昼的前程在哪儿呢?
她自己拉不下脸面来讨好那拉氏,那若是弘昼的媳妇儿是那拉氏亲自挑选,是不是就有了几分香火情?她这身体她自己是知道的,估计是没几年活头了,哪怕她再三留意,这辈子很是注重养生,但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敏感多思,又放不下,所以她走了之后,弘昼能依靠谁呢?
指望胤禛这种忙的脚不沾地的亲爹?那还不如指望那拉氏和弘晖母子。
不过她聪明,知道不能和胤禛辩论,胤禛一个大男人,你指望他能了解后宫女人之间的一点儿小攀比小来往?女人嘛,好的时候是很好的,但不好的时候也能恶毒的让人恨不能抽筋扒皮。
年氏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心里只盘算着自己回头带些什么去求一求那拉氏。
胤禛说半天,见年氏并未很当回事儿,就忍不住叹气,顿了顿,又问道:“你可是还因着年羹尧的事儿在生气?”
年氏诧异抬头看他,顿了顿才摇头:“皇上怎么会如此想呢?虽说……但我又不是糊涂人,皇上能下旨处决他,必然是证据确凿的,我素来知道皇上性子,最恨贪污。”
胤禛那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偏偏年羹尧那性子,是听不得人劝的。她就算是这辈子没进宫,大约也是改不了年羹尧的结局的,除非是他自己重生来一次,但指不定他自己重来一次,是得了经验教训,会将事情做的更隐秘,顺便再来挟持外甥造个反?
所以遇上这样一个兄弟,再遇上胤禛这样性子的皇上,她一个女子,实在是没有改命回天的能耐。往好处想,至少因着她求情,保住了年羹尧的子女,也让年希尧一家子,也留在了京城。
“我以往浅薄,只想着和二哥之间的兄妹之情,现在时间长了,倒是知道,皇上若是不严肃处置了他,怕是会给朝堂上一个错误想法,只要讨好了皇上,成了皇上心腹,就万事没忌讳,想如何就如何。如此一来,朝堂大乱,朝纲不振,皇上反受其乱。”年氏笑着说到,她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再不懂事儿,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胤禛倒是挺满意:“如此,你也算是懂事儿了。”
年氏笑道:“那多谢皇上夸赞?妾身刚才走神,是因着在想那连环画的事儿,九格格之前说,这些历史上的典故,可以和三阿哥那边四库全书联合起来。可妾身也不知道这四库全书修到什么程度了,正在心里想如何和皇上提呢。”
就算是三阿哥再如何人品不行,但是在学问这方面,那真是兄弟里面拔尖的,胤禛也是很佩服三阿哥的才学的。这四库全书的主意,是三阿哥自己提的,并非是胤禛给的任务。
胤禛顿了顿才说道:“回头朕派人去问一问,这连环画的事儿,你当做消遣,打发时间即可,不用很是惦记,我瞧着你最近脸色也不是很好,该休息还是要休息。”
年氏忙点头应了,胤禛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要走,年氏忙将人送到门口,瞧着人往养心殿那边了,这才转身回了屋子。
她没着急去画画,反而是趁着现下有空,就赶紧吩咐人将账册拿出来,挑挑拣拣,准备一些礼物,打算往坤宁宫走一趟。
到了坤宁宫,就发现皇后脸色不是很好,正靠在软枕上沉着脸,下面跪着个嬷嬷。
年氏怔愣一下,就察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忙笑道:“娘娘可是正忙着?若是娘娘正忙着,那妾身就先告辞,回头等娘娘得空了再来请安。”
那拉氏摆摆手:“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这嬷嬷,前段时间私自出宫,被侍卫给发现了,送到了我这里来。”
宫禁森严,私自出宫这事儿,就是大事儿了。一来需得查探这嬷嬷是走的哪条路,收买了多少人,二来是查探这嬷嬷出宫都是见了谁,和谁有什么密谋,三就是查探这嬷嬷在宫里和谁接头。
那拉氏说不是什么大事儿,那就是客气话,其实这事儿是挺麻烦的。
年氏就有些不好意思:“那妾身改日再来?”
“什么改日,你能来一趟,那可不容易。”那拉氏冲旁边小太监摆摆手,小太监连忙上前,先将那嬷嬷堵住嘴,然后就直接拖下去了。
那拉氏冲年氏招手,示意她落座:“你是很少出门的,我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现下难得出来,还来了我这里,我若是直接打发了你,那岂不是可惜?”
年氏先落座,又笑道:“娘娘这话说的,显得我像是什么藏在壳子里的蜗牛一样,娘娘若是想见我,只一句吩咐,我立马就来了。”
那拉氏笑道:“那可就说好了,日后我若是想见你,就让人去找你说一声,你可不许说自己在画画,又给推辞了。”
年氏冤枉的很,她哪儿推辞过?她又不傻,皇后召见,还敢推辞的?但皇后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反驳,只笑道:“是,妾身必然让人准备了快马,立马就飞奔过来。”
说笑几句,那拉氏就问道:“今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儿?若是有事儿就只管说,这宫里也只咱们几个,也犯不着客气。”
年氏就先将那盒子给抱上来:“我今儿是特意来给娘娘送礼的,只盼着娘娘能喜欢这些东西,然后我才好说我的请求。”
那拉氏看一眼,撑不住笑:“一看就是将家底都给逃出来了,那我可不敢随意应了,免得东西收了,事儿却办不成,那我岂不是丢了脸面?你且说说你想要什么。”
年氏只将盒子往前推:“娘娘这可小看我了,事儿应不应,都不影响妾身对娘娘的尊敬,这些东西,也是妾身对您的孝敬。”
就算是那拉氏不愿意接弘昼这婚事,那她收了这些,还能不对弘昼上心些?
钱财这些东西,年氏是真不看在眼里的。年家富豪,除了年希尧年少时候吃过苦,她和年羹尧,那都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不过不同的是,她嫁给胤禛,吃穿不愁。年羹尧则是……更放大了自己的欲望,大约是上战场次数多了,经历了生死,所以对某些方面,就有些固执了?
年氏赶紧将跑远的思想给拽回来,也不敢耽误,就说起来弘昼的事儿:“娘娘也知道我这性子,别说是了解人家闺秀了,就是谁家有几个姑娘,我都不太清楚,偏弘昼到了年纪,他这婚事我就有些为难。”
顿了顿,年氏继续说道:“我就想来求求娘娘,娘娘若是得空,就请娘娘做主。娘娘若是不得空,好歹指点妾身一番。”
那拉氏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听到这里就笑道:“原来是为这个,那你可实在是太客气了,竟还送了礼物来,当本宫是什么?不见钱财不办事儿的?弘昼这孩子,我往日里也是十分喜欢的,又孝顺又活泼,太后娘娘也是十分喜欢,这两日里还总催着我呢,你且放心,他这婚事,我定会上心的。回头我让人送些画册进来,咱们一起看一看。”
她可不会完全兜揽,这若是日后夫妻俩过的和睦过的好也就算了,若是过的不好,那到时候岂不是要怨恨她这个操办婚事的?民间媒婆尚且不好过,夫妻恩爱扔过墙头,夫妻吵架提起来媒人骂八代,更何况她这又不是专业的媒婆。
所以呢,给建议是可以的,最终做主的,还是得年氏。
年氏带来那些东西,最终那拉氏也只是挑选了两样留下来,剩下的还让年氏给带回去了。她若是一个不留,年氏心里也不自在,估计也不会放心,倒不如留两件,谁都舒坦。
随后弘昼就觉得,自己像是享受到了很不同的待遇。
上慈宁宫请安,皇玛麽念叨的是相看的事情。上坤宁宫请安,那拉氏是拿出来一大堆的画卷。上自家额娘这里请安,额娘念叨的是让他到坤宁宫去挑选媳妇儿。
弘昼……现下对成亲并没有多少兴趣呢,他可太知道一旦成亲,是要遭遇什么了——至少得有差事,得赚钱养家,不能再胡玩儿了。可他现在就想玩儿,出宫拎着鸟笼子,一路从小吃街这头走到那头。
遇见斗蟋蟀的,要赶紧凑过去围观一下。若是有斗鸡,那更不得了了,恨不能自己买下来。
当然,买是不能买的,他阿玛,最不喜欢这些纨绔行径。
成亲了,想要再和现在一样想玩儿就玩儿,那是绝不可能了。
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婚事,就成了整个后宫很热门的事儿了,但凡谁遇见他,都是要提两句的。弘昼忍无可忍,干脆找了弘晖:“只求大哥帮帮我,若是能有什么一去两三年的差事,千万想着点儿我。”
和成亲比起来,他倒是更愿意去办差了。反正办差这事儿,只要有几个能干的师爷,谋士,基本上是差不离的。
师爷这行当,在大清,那真是十分流行了。寻常知县上任,最少了,也是会带着一个师爷的。
所以弘昼想带着能干师爷,也是很常见的一种想法。
弘晖哭笑不得:“成亲有什么不好的?从外面回来,有人在家里等着你,对你嘘寒问暖,这一天在外面奔波的疲惫好像都得到了安抚,再者,等有了孩子,那一回来,听着小孩子软乎乎的叫你阿玛,你不高兴?”
弘昼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叫我阿玛,我是不是得给他银子?再有,养孩子肯定不能不管不问,那是不是得指点功课?教导他描红识字?”
从外面回来,需得听媳妇儿念叨念叨府里的事情,需得抱着孩子教导,估计也只睡觉的时候,这时间才会属于自己了吧?多可怕啊,一成亲,就再也不能一个人了。
弘晖都有些无语了:“人本来就不能长时间单独相处……算了,你既然现下不愿意成亲,你可和年额娘商量了?这事儿,我觉得你该先和年额娘商量一番。”
弘昼顿时不好意思:“我没敢提,现下额娘和皇额娘都是很有干劲儿……”他怕自己一提,额娘就要先将他打个满头包。
弘晖就摇头:“遇事儿躲避,可不是男子汉行为,你若是暂且不愿意成亲,就先找年额娘好好商量一番。年额娘素来温柔,必然不会对你动手。你若是不放心,就当着皇额娘的面儿一起商量。”
若年氏当真要动手,那拉氏还能帮忙拦着。
弘晖笑道:“至于差事,你就别想了,先不说有没有这一去两三年的,就算是有,你尚且没成亲,汗阿玛如何能放心让你去?你且安分在京城呆着吧。”
弘昼忽然问道:“那我若是成亲,汗阿玛就可能放我出京?”
弘晖沉吟了片刻,点头:“有可能,但也不好说,汗阿玛如何想的,我也并不知道,不敢揣测。”
弘昼笑嘻嘻的:“若是能出京玩儿两年,那成亲也算是好事儿了。”
要知道,在胤禛眼皮子底下,他就是想养两只狗,也得假托孝敬太后娘娘呢,更别说什么蟋蟀斗鸡之类的了,他但凡敢养,他家汗阿玛,就能将他打死完事儿。
若是能出京的话,这成亲也不算坏事儿?反正一个小姑娘,还敢管着他当家爷儿们不成?
弘昼兴冲冲的来找弘晖拿主意,又兴冲冲的走——他要去坤宁宫找皇额娘说一声,得找个家世寻常的女子。家世太高的,到时候他是压不住的。
那拉氏就有些犹豫了,同是女人,她也知道年氏的心思。那若是弘昼的岳家有权有势,年氏肯定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可现如今弘昼自己要找个家世寻常的……
她就只好叫了年氏来商量了。
年氏倒是通透的很:“这成亲,归根结底是他们夫妻两个自己过日子,无论家世好坏,夫妻两个能过到一起,这日子才算是美满。前程上,弘昼是皇子阿哥,是皇上的亲儿子,日后难不成还能连个爵位也没有吗?至于以后,那就只看弘昼这个做阿玛的了,他有本事,他自己的子孙就有前程。他浑浑噩噩,不求上进,那他的子孙也只能埋怨自己没有投个好胎了。”
她笑了笑:“但若是夫妻和睦,孩子教得好,指不定这孙子辈的也能有出息有前程。可若是夫妻不和,苦的还是孩子。”
她之前其实已经看上了两家了,一家是瓜尔佳氏家的,和弘晖媳妇儿是同宗,但两家也已经出了三服,来往并不算亲近。另一家呢,是汉臣家的,姓李,和后宫李氏没有什么关系。
后宫李氏是来自于江南,这位李大人则是来自于西北。
李大人原本是地方官,也就是近几年才进京的。他家姑娘呢,也是在西北长大,性情爽朗,大约是能和弘昼说到一起去的。
但现下弘昼说要找家世寻常的,那这两个就不太合适了。
那拉氏就想到个人选,是吴扎库氏,这位是副都统之女。都统这个位置吧,从一品,为旗的最高长官,掌一旗的户口、生产、教养和训练等,说高也很高,但说不高也不算高,因为一旗都统,只掌管一旗事务,并不掺与朝堂上事情。
但说不高吧,那也不是,毕竟大清的基石就是八旗,总共也才八旗,人家掌管其中之一了,那还不算高吗?
相比起来,副都统就比较不显眼了。
这个吴扎库氏之所以被那拉氏相中,是因为本人性情,十分开朗活泼,大约是能和弘昼玩儿到一起去的。
她提起来这吴扎库氏,年氏就有些心动,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因着这些年朝廷也没选秀,也就不能通过选秀来相看了,于是宫里干脆设宴,邀请了几个适龄女孩儿来参加。
正巧赶上九格格生日嘛,之前乌雅秀贞特意拜托了那拉氏来为九格格举办生辰宴会。
本来呢,乌雅秀贞是想在宫外举办的,但后来胤禛得知,就让在宫里举办了——九格格一个女孩儿家,难不成盛宠太过,还能让她起兵造反不成?
既然赶上了,两件事情一起办。
弘昼也提前得了叮嘱,不过,那拉氏和年氏也并未透漏她们看中的人选,只让弘昼自己先看看,无论吴扎库氏多优秀,总得弘昼自己喜欢了才好。
还是那句话,成亲嘛,毕竟是夫妻两个过后半辈子的,别人看的再好,也不如自己心里喜欢。
然后,倒是巧了,弘昼一眼就看上了吴扎库氏。别的女孩儿都十分端庄稳重,坐在九格格身边,问的也都是些正经事儿。只吴扎库氏,自己端着酒杯喂蚂蚁。
是的,喂蚂蚁,然后看着蚂蚁晕乎乎的在地上转圈,乐的活像是捡到了银子。
当然,在那拉氏和年氏跟前他肯定不能说是看上了吴扎库氏会玩儿,他只说吴扎库氏长的结实。
既然弘昼自己喜欢,那拉氏和年氏也觉得不错,于是弘昼这婚事,立马就定下来了。这速度,简直比弘历当年的要快好些倍了。
九格格的生辰宴会也办的很成功,本来九格格在京城就很是与众不同,现在又展示了皇上恩宠,那风头一时无两,送上门的帖子竟是一筐筐的往家里搬了。
九格格得宠这事儿,并不影响九格格做事儿。生辰宴会之后,她本打算要出京的,但随后宫里发生一件事儿,她来找乌雅秀贞辞行的时候,是正好碰上。
宫里有个太贵人,姓陈,是康熙六十年进的宫,原本是江南人,长的呢,娇娇弱弱,也正好是康熙会喜欢的,进宫时候才十四岁。
九格格那年龄小生孩子伤身体的话,在京城是心照不宣的,但在江南那边却不算什么。再者,这种事情既没有明文规定,也没有律法声明。康熙也只是调整了选秀的年纪,并不曾正经昭告天下,说不满十五岁的女孩儿不许成亲嫁人。
所以,十三四就被家里嫁出去的,其实也还不是少数。
像是那些不正经的地方,甚至十一二的都有,世上总有些牲畜,是从不会顾忌别人性命的。
这位陈姑娘也如此,被送进宫,是想要求盛宠的,谁管她年纪到不到,会不会遭罪,能不能活呢?所以,十四就被送进宫了。不过,并未得到宠爱,都康熙六十年了,康熙那会儿身体也不太好,再加上继位的事儿,哪儿有心情宠幸幼女呢?
随意册封了一下,有名分,然后人就扔在后宫不管了。
后来康熙没了,胤禛也没很留意康熙这后宫到底有多少人。他熟悉的,比如说小佟佳氏,就提个位份成为太贵妃。他不熟悉的,位份也没提,就加一个太字完事儿。
这位就成了太贵人。
她既然不曾得宠,也就没有子女了,没有子女的太妃太嫔们,要么是居住慈安宫,要么是居住寿康宫。这位是随着陈太嫔等人住在寿康宫的,原本一个宫殿住了八个人,主殿是两位太嫔,两边侧殿总共六间屋子,一个屋子住一个。
后来,住主殿的两位年纪大了,人没了。于是寿康宫就群龙无首,没个领头人了。
剩下这六个,位份相当,谁也管不住谁。不过幸好的是,也没什么可争的了,大家都是可怜人,索性相处也算是和平。然后谁也没想到,这位陈太贵人,现在竟是有了身孕了。
事儿还是得从年氏之前求到那拉氏跟前那次说起来,侍卫是发现了有嬷嬷私自出宫。那拉氏虽然事情繁多,但也没忘记这回事儿,就让人查明了这嬷嬷身份,跟的是哪个主子。
随后就摸到了陈太贵人头上。
但那会儿也没想到陈太贵人这样大胆,她还只以为陈太贵人是要往宫外变卖几样首饰去——做了太贵人,份例也就那样,宫里嘛,踩地捧高,想要吃穿用的更好些,难免要自己掏钱。
陈太贵人也没子女,那将体己换银子,想自己过的舒坦些,这是正常事儿。
但那拉氏到底是留心了,让人多留意寿康宫那边,以免陈太贵人无视宫规,再随意让人出宫。这一留意,就发现陈太贵人有两个月没换洗了。
她又不是上了年纪的人,年轻正当年龄,两个月没换洗,这说明什么?
那拉氏当即就觉得脑袋嗡了一下,赶忙就派了太医前去把脉。随后,猜测得到证实,这事儿实在是太大了,那拉氏就只好先来了慈宁宫。
一个是请罪,她是皇后,这后宫都是她在掌管,结果在她的掌管之下出了这种事情,轻了那是失职,重了那是□□后宫。再一个,那是太贵人,哪怕就是个贵人,这辈分不一样,那拉氏也不能直接吩咐将人给打死算了。
所以只能求到乌雅秀贞跟前,看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乌雅秀贞先是让人去请了这位陈太贵人来,九格格来的时候,就正巧看见这位是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哆嗦,脸色雪白,眼神也带几分绝望——她又不傻,自己做过什么,岂能不知道?
乌雅秀贞并不愿意闺女接触这种肮脏事儿,就想打发了九格格先走。
但九格格呢,好奇心重,没遇见也就算了,既然遇见了,那不得问个清楚明白啊?然而没等她问,陈太贵人就自己扑上来了:“九公主救命啊,求九公主救命。”
宫里宫外,谁不知道九公主最是心善呢?尤其是对女子,九公主总会伸手拉扯一把的。
陈太贵人很敏锐,她知道,现下大概就只有九公主,才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了。于是,立马就扑过来了。一个有心想问问,一个要抓住最后的活命机会,哪怕乌雅秀贞要赶九格格出宫,九格格也不动了。
“所以,你也并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听完陈太贵人的哭诉,九格格就挑眉。
陈太贵人疯狂点头:“是,妾身就是再大胆子,也不敢胡乱偷人,明知道这样是死路一条……妾身是被捂住了眼睛,从头到尾,并不曾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子。”
那么多人住同一个院子,就算都是苦命人,相互怜悯,但人多了总有摩擦。陈太贵人和邻居吵嘴几句之后,就单独到小花园里去呆着了——寿康宫是在慈宁宫斜后面的,中间还隔着一个慈安宫。
这一张片地方,包括慈宁宫,都是和后宫分开的。御花园这地方呢,是年轻妃嫔们去的多,也是因为距离六宫最近。但上了年纪的太妃太嫔们,是不太去御花园的,免得遇见了皇上尴尬。
所以她们这边呢,自有小花园,陈太贵人去的就是这小花园。小花园虽然小,但也是五脏俱全,什么都有,亭子,假山,流水。陈太贵人当时是在小亭子里坐着,然后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眼睛拖到了假山里。再随后事情就发生了,等她被松开,她就发现自己随身所带的玉佩失踪了。
这事儿太大了,陈太贵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寿康宫,立马就病了,她呢,年轻没经验,遇上这种事情,连太医都不敢请——深怕对方一把脉,发现她已经破了身体,那可就是……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她这嬷嬷,是从家里带进来的,在宫里相依为命八九年,那是如同亲生的母女一样的。
总病着不是法子啊,再者,陈太贵人还想将自己的玉佩找回来,免得被人当成把柄。于是这位嬷嬷就铤而走险,收买了几个小太监,从角楼那边出宫去了。
这也是那拉氏一开始抓着她的时候,并未严惩的缘故——抓药去了嘛,那拉氏是生怕这些先帝时候的妃嫔受委屈了不敢请太医,只能先按下来,本打算日后查一查,看看太妃那边有没有被委屈呢。
结果,她这还没来得及动,就先查出了这事儿了。
九格格就看乌雅秀贞:“额娘,按照规矩,这位陈太贵人……”
乌雅秀贞叹口气:“小九儿,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儿,你是不好插手的。陈太贵人……无论她无辜不无辜,按照规矩,都该赐死。不过,哀家倒是可以给她留个全尸,赐毒酒一杯。”
毒酒发作快,还不用很受罪。
陈太贵人脸色惨白,伸手抓着九格格的裙摆:“九公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九格格微微皱眉,看乌雅秀贞:“这事儿不公道。”
“我知道不公道,这天底下的事儿,又有多少是公道的?”乌雅秀贞说道,叫了嬷嬷进来:“都是死的吗?眼看着公主被拽住,赶紧将人给拉开,送九公主出宫去。”
忙有两个嬷嬷上前来,一个去拉开陈太贵人,一个去推九格格往外走。
九格格不走,九格格气沉丹田,稳住身体,她贵为公主,她要是不想走,嬷嬷……还能将她给推倒不成?嬷嬷就左右为难,那拉氏就说道:“九妹妹,这事儿你真不好插手,一来是你没成亲,未婚女子沾染上这种事情,难免连累的自己一身脏污。二来呢,这事儿……需得严查,但陈太贵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的……”
九格格眨眨眼,笑道:“既然不能留,那就让人病故了,死的是陈太贵人,活着的是一个死了男人守寡的,有了遗腹子的陈氏。”
陈太贵人眼睛立马就亮了,她又不是听不出来,九格格这是在给她一条活路。
乌雅秀贞沉下脸:“胡闹!小九儿,你汗阿玛在的时候,对你不薄,你现在是要踩着你汗阿玛的脸面来做这好人吗?”
这话说的可严重了,九格格那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了:“额娘,我不是这意思,陈太贵人虽说是……但毕竟不曾伺候过汗阿玛,说不定汗阿玛连后宫有没有这么个人都忘记了。既如此,那为什么不干脆将人给放出宫算了,也算是积善行德了。”
乌雅秀贞拍了桌子:“你若是积善行德,那宫外有的是让你积善行德的人选。但宫里自有宫里规矩,陈太贵人既然犯了这规矩,如何处置,自有宫规,也轮不到你插手。”
九格格有些诧异的看乌雅秀贞,只觉得自家额娘这脾气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她印象中,她皇额娘,那一直是温温柔柔的,遇上事儿也不会随意发脾气的。
现在……但转头看见那拉氏,九格格就悟了,无论乌雅秀贞脾气如何,今儿她是有自己的立场的。她作为太后,若是连宫里出了这种事情都纵容着,甚至帮忙遮掩下来,那日后人人有学有样,出了事儿都是迫不得已,那长此以往,宫里的规矩不就成了摆设吗?
九格格就不再说话了,她低头看陈太贵人,一方面觉得,陈太贵人实在是可怜。但又觉得,乌雅秀贞和那拉氏,也都是有自己的立场的,不能因为自己要做好人,就让她们抛弃自己的立场和信念。
九格格一沉默,陈太贵人就慌了,她更是牢牢抓着九格格的裙摆不放了:“我真的是被强迫的,我不知道是谁,九公主救命啊。”
她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我自打进宫,一直是规规矩矩,我从未做过错事,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无辜的。”
九格格抬头看乌雅秀贞:“若是要强调宫规,那该是将那在后宫胆大妄为的凶手给抓出来才是,谁做下了这事儿,就将谁处置了,这才是以儆效尤。若只是处置受害者,那日后这宫里的规矩,到底是给谁定下来的呢?”
又是给谁行方便呢?
随着这句没说出来,但九格格那表情说的明明白白。
乌雅秀贞沉着脸:“你且放心,我们自然不会放过那祸乱后宫之人,随后皇后会派人去查,当天在宫里值班的侍卫,还有进出后宫之人……”
这可太容易查了。
皇宫这地方,又不是猫猫狗狗都能进的。再者,就是都在皇宫,各处又都有把守,也并非是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所以查起来这事儿,并不算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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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因着事情暂且没查清楚,就算是要处置陈太贵人,也不是在这一会儿。所以,暂且是将陈太贵人给关起来了,关在了寿康宫。这事儿还不能宣传,免得后宫人心惶惶——按照陈太贵人的说法,她就是在小花园里坐了会儿就被人给拖到了假山里,那岂不是这后宫,就是龙潭虎穴了吗?
这年头但凡出了这样的事儿,男人能逃脱,女人却总是没什么活路的,却偏偏,这后宫里面,女眷居多。所以,这种事儿,那是能不泄露一点儿消息就不能泄露一点儿的。
对外也只说是陈太贵人生了会传染的病,不能见人,连寿康宫其余的人,也都暂且搬出来了,这些年伺候康熙的人多是上了年纪的,也走了不少,倒是让这宫里腾出来不少房间来。
所以,倒也不用担心无处可安置。
陈太贵人被关起来,皇后就开始查当天进出后宫的男人。到最后,总共是有四个可疑之人。
这四个,都是附近的侍卫。有两个是原本守在寿康宫的,但寿康宫这种地方呢,怎么说呢,不是冷宫,但也没比冷宫好多少,一般没事儿的情况下,皇上皇后太后这些宫里的主要主子们,是都不会往这边来的。所以这侍卫呢,规矩就并不是很森严,别的宫殿的侍卫,等闲是不能离开岗位的,哪怕是拉肚子,都需得先找人替换了才能自己离开。可寿康宫这里的,只要一刻钟之内能回来,就没人会多嘴说什么。
另外两个侍卫是别处的,之所以被怀疑,是因着当天当差的时候,在陈太贵人说的这个时间段里,正好人不在岗位上。
这事儿是瞒不住胤禛的,所以在皇后查出来四个可疑之人之后,事情就交到了六阿哥手里——一母同胞,这种事情六阿哥自然是不会往外宣传再坏了胤禛脸面的。或者说,这种事情,本身就不能往外泄露。
六阿哥接了这差事之后,九格格就非得要跟着了。
六阿哥也是无奈:“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必然是不会放过凶犯的。”
“我并非是信不过你,我只是想……留下陈太贵人一条命。”九格格说道,她只有知道了这凶犯是谁,作案手段,还有作案目的,这才能针对性的给陈太贵人求情。
六阿哥就沉默了下来,陈太贵人想活命,这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但是吧,九格格是亲妹妹,现在又正在兴头上,他要是直接说,九格格必然是不会愿意的。
可他就算是不说,九格格也是能看出来的。
九格格就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你和四哥,是一直在看我笑话吧?”
六阿哥赶紧摇头:“这是哪里话?我和四哥,都是将你当最能干的妹妹看待的,你看有什么差事,四哥是不是第一个想到你的?七姐姐和十二妹妹,是绝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你不用说,我自己能看的明白。”九格格摆摆手,顿了顿才叹口气:“我这些年,一直……想提高女子在这世上的地位,瞧着我做的那些事儿,是有些成效的,女人们可以走出家门有工作,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的上医院,而不是有了病也遮遮掩掩羞于见人,女人们……甚至能在衙门有差事。”
六阿哥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努力的成果,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九格格脸上就带了几分嘲讽:“可这些,都是流于表面的,其实女人的地位,并未发生改变。她们照旧是男人的附属物,她们并不能有自己的独立个体,用来衡量她们性命的,是干净与否。用来决定她们性命的,是有没有对一个男人保持忠贞,保证贞洁。就像是这次的事情,尚且没有查明白事情真相,结果她的性命就已经被决定好了,她并未做错什么,就因为一个男人没能守住自己的二两肉,她就要因此丢掉性命。”
九格格看六阿哥:“这样,就真的公平吗?”
她甚至都没有说,男女各顶半边天,男女平等之类要求。她目前所有做出来的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女人将活命的选择,捏在自己手里。
有钱了,可以自己决定是不是要和离。
能养活自己了,可以自己决定是不是脱离泥潭。
可陈太贵人这一件事儿,只将将表面上那层光给扑灭了——就好像九格格费劲心里点燃的,不是一把火炬,而只是一根蜡烛一样。她以为是照亮了前路,实际上,也不过是被人吹一口,就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儿火光了。
六阿哥皱了皱眉,他是能理解九格格的。自小九格格就和他们兄弟姐妹都不一样,在别人看来很寻常的一件事儿,在九格格心里就特别严重。
简单来说,九格格对于生命,特别看重。
宫里奴才不值钱,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还是嬷嬷,但凡背主,就少不了一个死。被仗责的,被赐毒药的,数不胜数。可九格格,却非得要衡量罪名,依照律法来办。
偷了东西,就要按照这偷出来的东西的价值来判处这奴才的罪名。
杀了人,那就没二话了。
实在是无法衡量的,就从事情最后的结果来看。
九格格是当真将人命,看的十分重要。奴才是人,主子是人,百姓是人,官员也是人,甚至皇帝皇后也是人。所以陈太贵人也是人,若是在民间,陈太贵人也属于受害者,这种情况下,真是不用死的。
可她在皇家,在后宫……这身份上发生了改变,事情就不一样了。
六阿哥好半天才说道:“九妹妹,皇权在你心里,算什么?”
九格格怔愣了一下,她抿抿唇:“皇权……该是为百姓服务的,而不是为帝王服务的。”
皇权该是保证百姓的权利义务的,而不是来维持皇家的脸面,皇家的荣华富贵。
六阿哥就摊手:“看,这就是我们最不同的看法。虽然我也并不认为皇权是用来维持皇家的脸面的,但皇家若是没有脸面,在百姓心里就会缺少威严,就会缺乏威慑,日后皇家无论作出什么,百姓都不会信服,轻了,朝廷颁布的法令不会有人当回事儿。重了,造反都是家常便饭了。”
“皇家是百姓的皇家,但也该是和百姓拉开距离的皇家。”所以皇家规矩,自然不能和民间相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格格忽然说道,那无论是谁,不都是大清的子民吗?若是犯了罪,到底是应该按照律法来处置,还是按照皇家规矩来处置?
“陈太贵人若是不进宫,她这一辈子就是个小官儿的女儿,顶多是嫁给个五六品的小官儿。那她的吃穿用度,都会被限制在这个范围呢。可她进了宫,享受了贵人待遇,贵人的吃穿用度,那又是另一个范围。”
就好像民间妇人不许穿明黄色,甚至接近颜色都不行,但宫里贵人若是有赏赐,那布料可不分什么颜色。
寻常小官儿一个月的俸禄顶多是几两银子,再养家糊口,那主母累死累活,一个月大概也就三两银子,可贵人一个月却是有八两银子的,而且,也不用操持家务,不用应付人际往来。
不进宫,那日子过的就困苦,进宫了,那就是穿金戴银了。甚至,因着她进宫,她亲爹的官位都会发生改变,她娘家鸡犬升天,前程不可估量。
既然因为进宫这事儿她得到了利益,享受到了好处,那她就该遵守宫里的规矩,那触犯了规矩就去死,也是她的职责。
九格格沉默片刻:“那进宫这事儿,也并非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六阿哥笑了笑:“若是当真想做主,也并非不能自己做主。”好法子没有,那坏法子还能没几个吗?毁容,生病,私奔……只要铁了心不想进宫,死也不进宫,就总是有办法的。
毕竟,康熙六十年,可并未选秀。
又想进宫享福,又不想按照宫里的规矩来,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儿呢?
“我知道你心善,总觉得这天底下的人,都是生灵,都只有一条命,但是你也该知道,万物自有生存法则。就像是那山上的树木,总不能因为它们长在山上,就不是树木了吧?陈太贵人也是如此,总不能因为她是女人,她就比别人多出来一层优待吧?这次的侍卫若是查出来了,也是死罪的,在民间,这种的罪行,可不是死罪。”
凶犯是男人要死,受害者是女人也要死。
一时之间,九格格都觉得这事儿,有些荒谬。但她思来想去,竟是也觉得,六阿哥说的有几分道理,这天底下的事儿都是公平的,陈太贵人既然享受了进宫的好处,那也合该为宫里的规矩做出牺牲。
她无话说了,六阿哥就催促道:“你若是没事儿,就上医院去转一转走一走,这事儿……不是你个女人家能掺和的。”
□□案子,不太适合九格格个没成亲的女人去查探。当然,这也是六阿哥的一点儿偏见,可这世上之人,那个是没点儿偏见的呢?
九格格到底是没再坚持,不过因着六阿哥的话,她回去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想来想去,然后就认定,这事儿,女人罪不至死,男人……倒确实是该死。
因为追根究底,这是一种强者对于弱者的强迫威逼。若是男人不判死刑,那日后这种事情就会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毕竟,谁让女人是弱势群体呢?谁让你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呢?谁让你们当时没有拼死反抗呢?
所以,她又找上了六阿哥。
六阿哥现在是一看见九格格就头疼,倒也不是为别的,就是吧,和九格格辩论,十分耗费精力。
九格格果然是将事情引到了男女力量上去了,六阿哥微微叹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九格格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男人和女人,罪不至死和非得去死的区别,而是皇家威严,容不容得下冒犯的事儿。
可他就算是提醒了,偏偏九格格,是不愿意将皇权这事儿,放在第一位的,就好像她下意识的,在躲避这个词一样。
“□□妇人者,确实是该死罪。这事儿呢,回头我会上折子和朝堂上大臣们商量一下。”六阿哥听完九格格的一番言语激昂的分辨,最后只沉着脸保证:“但律法修改乃是大事儿,能不能通过,我却是不能保证。可就算是律法会修改,现如今这事儿,却是拖延不得。凶犯已经被审查出来,是一个侍卫,人现在已经被关在了大理寺,回头是要秘密处死……”
因着这事情不能宣传,所以就算是死,也不能是直接判刑,只打算私下里处置了完事儿。
九格格就觉得一瞬间,好像脑子都有些空白了。若是这侍卫死了,那陈太贵人,也活不了了。
她顿了顿才问到:“陈太贵人……”
“死了。”六阿哥面无表情的说道,实际上,生怕九格格纠缠这事儿,在事情查明白那一天,皇后就已经亲自到寿康宫,去送了陈太贵人一程。
不过是无人和九格格说而已。
九格格就觉得心脏颤了颤,宫里的消息若是特意瞒着她,那她是绝不能打听出来的。
她现在想起来的,是陈太贵人拼命抓着她裙子喊救命,说自己不想死的样子,那样清晰。
九格格忽然就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也不想说了,只转头,略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
她那样子,看的六阿哥也有些心疼,赶忙喊道:“跟着,小心看护着九公主回去。”
身后侍卫立马跟上,九格格却是不知情,一路上木着脸回到家,眼看到吃饭时候了,她也一概不理,只坐在廊檐下看着天空——所以,她最大的错,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最应该做的,不是妄想着一点点儿的改变这个世界,而是应该——颠覆这皇权社会,推翻这封建王权?
“王爷,太后娘娘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正在想着,小丫鬟忽然来报信,九格格不太感兴趣,摆摆手:“送到库房去。”
小丫鬟顿时为难:“慈宁宫的嬷嬷说,必得王爷您亲自打开看一眼。”
九格格沉默片刻才点头:“那抬过来吧。”
有四个小太监抬着箱子进门,轻手轻脚的将箱子放在了地上,不等九格格吩咐,就赶紧行礼,躬身后退,也就是一个喘息时间,就已经退出院门不见身影了。
九格格转头看那小丫鬟,小丫鬟顿了顿,也赶紧行礼,拎着裙子飞一般的窜出去了。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九格格皱了皱眉,有些莫名其妙,但顿了顿还是起身到那箱子跟前,伸手打开了箱子。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随即忍不住到抽一口冷气,差点儿没直接松手将箱子的盖子直接落回去。
幸好是反应过来了,又牢牢给抓住了。
她抿抿唇,将盖子掀开到另一边去,然后蹲下来伸手试探了一下,确定箱子里面的人还活着,她才压低了声音喊道:“陈太……陈氏,陈氏?”
没错,箱子里面的是陈太贵人,她也不知道陈太贵人以前叫什么名字,只能喊陈氏。
喊了两声不见动静,她只好自己费劲儿将人从箱子里面拖出来,拽到房间里放在自己床榻上,然后伸手给陈氏把脉。这一把脉,她就知道,陈氏肚子里的那个已经没了。
而且,大约是吃了什么药,咽喉处也有损伤,再就是脸上了,多了一道伤疤,虽然看着不算深,但闻着有药粉的味道,估计也是撒了药粉了。
一时之间,九格格的心里……当真是有些复杂,又想到人是乌雅秀贞然让送过来的,更是有点儿莫名滋味。
她想的是光明正大留下陈氏性命,也算是一种对律法的……挑衅,为改变律法做准备。然而,她亲娘,只觉得她是慈母心发作,明面上虽然不赞同,但私底下将人给她送过来了。
怎么说呢,虽然事情的结局是一样的,但是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对社会属性的一种挑战,后者就完全是乌雅秀贞的一番慈母之心。
九格格沉默半天,叹口气,人都送来了,能怎么办呢?她就算是做不了一个女斗士,终究还是要一个大夫,一个医生,救死扶伤不分高贵和卑贱。
九格格起身喊了一声:“笔墨纸砚,我要开方子。”
有小丫鬟赶紧送来了笔墨纸砚,九格格开了方子让她去抓药:“亲自看着煎药,熬好之后端过来,我这屋子里,现在开始没有我吩咐,不许有人进来。”
等小丫鬟去抓药,九格格又返回来,用棉签擦了一点儿陈氏脸上的血迹,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将要药粉给研究一下,若是能治好她脸上的伤疤,还是先给治一治为好。
她虽然也明白这陈氏脸上伤疤的用意,但是吧……到底是有些不忍心,改变相貌还是有许多别的方法的,伤疤这个是下下策。她可以帮着陈氏纹眉,可以帮着她修改唇形,可以帮着她瘦脸——这个若是做不到,那就干脆胖脸。
反正古代也没有照相机,只要将来陈氏自己不承认自己的身份,谁还能强按头避着她承认?
九格格一副药下去,陈氏就醒过来了,然后,就发现不能说话了,咽喉处的损伤是永久的,不能治疗。哪怕九格格是神医,她现在没有医疗器械,没有手术环境,也没办法。
再有一个,陈氏的手筋受伤,就算是想写字,也因为手腕没力气,写出来的是哆哆嗦嗦的,根本不能和以前相比。
乌雅秀贞是将任何一个会暴露陈氏身份的路子,都给堵住了。
陈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和活着相比,什么不能说话,毁容,手筋受伤,这都不算事儿了。
她泪流满面,张嘴大哭,确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九格格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顿了顿,抬手拍拍她肩膀:“你若是想去别的地方,我派人送你去,你若是想留在京城,也可以,只是你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以往你在宫里积攒下来那些私产是没法子了,但我这里还有些银子……”
她伸手拿出来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千两的银票。
在京城内城,买个一进的小院子,还是勉强够的。若是到外城,一千两银子是足够买个两进的大院子的。陈氏若是想活命,就需得自己找活儿做。
九格格是有善心,但九格格不是圣母。
她可以留下陈氏性命,但她不能将陈氏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不然,她会觉得有些对不住康熙,好歹康熙当年在世的时候,也是很疼爱她的。
哪怕是康熙都不记得这个陈氏长什么样子了,但陈氏毕竟也是上过玉牒的人。
陈氏终于平复了些心情,她握着笔,颤颤巍巍的在面前的白纸上写字。
“王爷救命之恩,奴无以为报,日后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她抬头看一眼九格格,然后低头继续写着:“但凡王爷有吩咐,只管开口就是。”
九格格摇摇头,她能有什么吩咐?她堂堂九公主,荣郡王,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下去,自有无数人去办。
陈氏又写到:“奴会一些琴棋书画,自会养活自己,王爷不用为奴担忧。”
她以前是贵人,后来是太贵人,但现在,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活死人,再者,九格格既然救了她性命,那她现在,就愿意做九格格的奴仆。
九格格却是微微皱眉,琴棋书画,哪个不用手呢?她双手都被挑断了手筋,还如何用这些东西养活自己?
陈氏会察言观色,看九格格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勉强笑了笑,另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到:“奴可以去做先生,教导女孩子琴棋书画,虽说奴自己不能……但总归是会的。”
她看了一眼那荷包:“这些银子,是奴借的,奴必定会还给王爷。”
写完之后,放下毛笔,挣扎着起身,规规矩矩的跪在床上,对九格格行了个大礼。
九格格摆手:“不用如此客气,你现下身体不方便……且在这里养两天,出去的事儿,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今天这时候不早了,九格格也就没进宫去。
她等第二天下朝了,才特意去了一趟慈宁宫。乌雅秀贞正在看书呢,以前她喜欢听说书先生说书,但现在估计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吵闹,听片刻就只觉得脑袋都嗡嗡嗡的,索性就自己看书。
反正她有老花镜,带上去,看什么东西都方便的很,也不会觉得书本上的字迹看不清。
见九格格进来,抬头看一眼,随即就将书本放到一边去了:“可高兴了?”
“额娘……我本意,不是为陈氏。”九格格先是点点头,接着才叹口气说道:“我只是觉得……”
不等她说完,乌雅秀贞就抢先说道:“世道不公?”
九格格目瞪口呆,一点儿没想到,这话竟是从额娘嘴里说出来的。明明连六哥,都是有些不太了解她的,可偏偏这四个字,是从额娘嘴里说出来的。
乌雅秀贞叹口气:“世道不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历朝历代的律法改变中就能看出来,女人的身份地位,是一点点儿在降低的。不说别的,就一个女户,从原本的十分常见,到后面的不常见,再到后来干脆不见……额娘也是女人,如何不知道这世道,对女人十分不公?”
男人坏了名声,是风流,是潇洒不羁,日后只等浪子回头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女人若是坏了名声,要么是沉塘,要么是浸猪笼,要么是青灯古佛,要么是庵堂改过。
外面的街上,有妓~院,有琴馆,有茶馆。却没有男妓,也没有只让女眷欣赏的武馆,更没有只招待女眷的茶馆。
“可小九儿,这世道不公,并非是你一个人造成的,也并非是你能挽救的,所以,你并不用将这些背负在你身上,你是公主,是王爷,你这一辈子,该潇潇洒洒,能享福的时候尽管享福。不愿意享福的时候,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了的,等下次再有机会。”
她伸手摸一摸九格格的脑袋:“就像是陈氏,她是生是死,并非是你的责任,和你并无关系,你不用因此心里就总惦记着,放不下。”
亲女儿,她能看不出九格格心里的不好受吗?
但凡陈氏死了,怕是这事儿,就要成为九格格心里解不开的结了。
所以陈氏不能死,陈氏的生死是小事儿,康熙头上带不带绿帽子也不是大事儿,康熙自己尚且不在意娶寡妇呢。但九格格开心不开心,那就是大事儿了。
陈氏是瓦砾,九格格是玉石,因着瓦砾让玉石出现损伤,那就不值当了。就
“多谢额娘开解。”九格格就觉得鼻子有些酸,但又有些不太服气,坐在乌雅秀贞身边,她认真的看乌雅秀贞:“虽说历朝历代的律法都在变,女子的地位如今很是不同,但这是对的吗?为什么就不能反抗呢?”
乌雅秀贞都怔愣了一下,九格格抿抿唇:“就是因着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谁也没想着改变,所以历朝历代的律法改变,才越发的不将女子当回事儿了。若是女子自己学会反抗……”
乌雅秀贞忍不住笑了一下:“如何反抗?拿上棍子刀枪,去和男人拼命吗?你有没有想过,女子本身就力气弱小,就是要反抗,又该付出多少代价呢?可若是不反抗,这些人就能活下来是不是?”
九格格摇头:“可若是不反抗,虽然当时死的少,可日后,必然会死更多。额娘知道今年一年,死于沉塘的女子有多少吗?”
乌雅秀贞不知道,胤禛可不会主动和她说这些。
九格格笑了笑:“额娘可知道,没正经嫁过去就守寡,然后被请了贞节牌坊的女子,一年能有多少吗?”
这个乌雅秀贞还是略知道一二的,因为贞节牌坊是给女人发的,朝廷应了之后,皇后和太后都需得下旨嘉奖夸赞,太后发的懿旨是有数的。
九格格微微摇头:“因为反抗会死人,就不去反抗,这是不对的。”
乌雅秀贞没说话,九格格看乌雅秀贞:“额娘,若是我有朝一日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儿……”
乌雅秀贞皱眉在她胳膊上拍一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要我来教你吗?你这个年纪了,寻常人家也是做祖母的人了,竟还要额娘一把年纪为你操心,你也忍心!”
九格格眼圈顿时红了:“额娘,对不起……”
乌雅秀贞本来还要伸手拍她后背呢,这下子就就有些不忍心了,她抿抿唇:“你乖一些不好吗?你听话,有什么差事,你只管去办,你四哥看重你,你看你都是大清第一个女王爷了,你已经是被写在史书里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可我若是不做,我就觉得不安心。”九格格说道,乌雅秀贞着急:“你有什么不安心的?那些个女人,能得你救助,已经是十分幸运,你若是非得要再多做些什么,你可以给她们钱财,给她们安身之地,大逆不道之事儿,你想也不要想。”
其实乌雅秀贞并不知道九格格说的大逆不道之事儿是什么,但既然用了这四个字,那想必就不是小事儿了。
在乌雅秀贞心里,顶多了,是要修改律法,彻底取消了沉塘浸猪笼这一些不人道的事情,或者,再多点儿,是之前老六来说的,通奸这事儿,该是男人处罚更重一些。再或者,干脆取消贞节牌坊这东西?
也只九格格自己明白自己想要做的是什么,她一个人当然是做不到的。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再者,只要种下来这个种子,在朝代生存不下去的时候,可以节省探索的时间,直接将正确的方法给搬上来用,也算是她的功德了。
谋反这事儿,她是没想过的。因为不合时宜,康熙算明君,胤禛登基以来也是明君行径,现下这朝廷,不说全部人都能吃饱饭吧,至少许多人是能吃六分饱,不会饿死人了。
别小看这个不饿死人的门槛,但凡能达到这门槛的,都已经能算是盛世了。盛世造反,九格格难道是觉得自己命太长,好名声太多?
到时候再造成杀孽,那算谁的罪过?
她之前那什么,冒出来的念头,什么推翻皇权,消灭封建王权之类的想法,也算一时意气。任谁忽然知道自己要保的人忽然死了,心里都是要有些不忿的。
但是现在知道人还活着,就冷静下来了。
虽然她对这个朝廷还是不满,但是,新中国也是经过各种探索发展才成了后世她所见识过的样子,新中国在发展的道路上也是曾经走过一些弯路的。那对于清朝,这种原本就是满人入关的统治朝廷,她应该是……不能抱着太大的期望的,她应该更宽容一些,更冷静一些。
所以,她并不能去造反,她应该做的,是留下火种,播种希望。
仅此而已。
娘儿俩鸡同鸭讲半天,胤禛就带着六阿哥和十三阿哥过来了,六阿哥一眼就看出来九格格现下的情绪和昨天是不一样了,他微微挑眉:“可算是高兴了?”
九格格也不知道陈氏的事儿,六阿哥知不知情,就转头看乌雅秀贞。
乌雅秀贞轻轻哼一声:“这宫里,就没有你四哥不知道的事儿。”
胤禛没说话,只端起来茶杯抿一口。九格格眨眨眼,赶紧上去道谢,胤禛放下茶杯摆摆手:“别说是个人了,你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你喊一声四哥,四哥也得给你想想法子。这种事儿,日后你也犯不着特意去找你六哥辩论,倒是让你六哥好一阵头疼。”
九格格就有些说不出来话了,这种巨大的分裂感,让她很有些不适应。
她上升到了政治国家体系,在人家看来,就是做妹妹的撒个娇的事儿。
一种很大的荒谬感,好像世界就是个戏班子一样。
九格格到底还是强忍着这种割裂感觉,笑眯眯的谢恩了:“那四哥要这样说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啊,以后我有什么想要的,我都找四哥要,可别四哥到时候不舍得了。”
胤禛沉吟片刻:“你只要不找户部要钱,朕就能给你。”
户部给的,那是国库里的银子。国库里的银子,胤禛也是不能做主的。
九格格叹气:“户部尚书是过河拆桥,我都给了他那么多主意,结果,收钱的时候是高兴的眼睛都找不到的,往外拿钱的时候,那就跟要他性命一样,一文钱都要斤斤计较。”
这抠门性子……要么怎么说和胤禛君臣相得呢?
六阿哥笑道:“我劝你最近躲着他些,国库又缺银子,他大约还要找你出主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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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又过了大半个月,陈氏那边就差不多养好了身体,她自己也知道住在九格格这里不方便,自己就提出了告辞。九格格救她性命,也并不是为了求个回报,这就跟在路上看见了一只快饿死的小猫小狗,带回去养两天一样。
陈氏要走,她自己不会挽留,拿了些银子,确定陈氏不会一出门就饿死自己,剩下的,九格格也就不用多操心了。她是心善,不是圣母。
陈氏的事儿在宫里,就更成了一个忌讳,不管是寿康宫还是哪儿,都察觉出一些不太对,但并无人追问追究。这宫里,能保住自己性命,自己过的好,那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儿了,谁还有闲心去多管别人的事儿?再者,本身也没有多少感情。所以宫里呢,是风平浪静了。
接下来就是弘昼的婚事了,从相看到成亲,也就是小半年时间。
弘昼成亲之后,阿哥所就有些拥挤了,不太够住了。于是,胤禛就干脆下令,成亲阿哥们,出宫建府。顺便呢,册封爵位。
弘晖和弘昀都是办差时间比较长的了,所以都是被册封为郡王,弘昐被册封为贝勒,弘时也是被册封为贝勒。弘历和弘昼,年龄相差不是很多,两个人成亲的年份也比较相近,都是被册封为了贝子。
至于弘曕,还没成亲呢,也不用出宫去,所以就还是个光头阿哥。
另外呢,宫里还多了个好事儿,之前顾氏怀孕,现在十月过去,瓜熟蒂落,生了个小格格。
这简直就是,大惊喜。
胤禛自来喜欢女儿,但偏偏没多少女儿缘分,之前倒是生过两个女孩儿,只可惜,只活下来了一个,早些年是嫁给了那拉星德,现如今日子也算是美满。后来胤禛登基之后,一来是因着和亲蒙古的事儿,二来呢,也是安抚宗室,所以就接了不少侄女儿进宫抚养。
但那些个孩子呢,长大了也要嫁人,到现如今,宫里也就没几个女孩儿了。
顾氏这小格格生下来,那简直就是生在了胤禛的心头上。实在是儿子多,也有些不太稀罕了,唯独想要女儿。就连那拉屎,也是惊喜的很,孩子刚出生,她就忙让人准备了布料首饰,亲自带着人送到了顾氏那里。
这位排行三的小格格,相貌是有四分随了胤禛,剩下的六分是随了顾氏的,也幸好是随着亲娘多一点儿,否则就胤禛这相貌,将来长大了这婚事必然艰难——倒不是说胤禛相貌丑陋,就小格格这出身,将来必然是要嫁给朝中官宦的,好家伙,在朝堂上看皇上脸色还不够,回家还得面对一张和皇上相貌差不多的脸,那得多坚强的心脏啊,多大的承受能力啊。
所以,这女孩子,还是和亲娘相似些比较好。
顾氏这孩子一出生,她自己就升了位份了,原本进宫就是个答应,现在也成了顾嫔了。
随着弘晖等人搬出宫,这宫里一时之间就有些冷清。弘昼在宫里的时候,还时不时的来看望一下小狗,慈宁宫里总是欢声笑语的,可弘昼现在成亲了,上朝了,也忙得很,三两天能来一次就算是勤快了。
慈宁宫就有些冷清下来了——主要是那拉氏她们也忙,李氏又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顾氏为人谨慎,虽说因着生了女儿升了位份,但也越发的守着规矩,不敢自己来慈宁宫请安。
原本乌雅秀贞上了年纪不喜欢吵闹,倒是更愿意清净些,可这清净和冷清,那可是不一样的。清净是有人陪伴,但别吵吵嚷嚷。冷清是她一个人,四下张望,没人在跟前。
所以冷清了一段时间,趁着胤禛来请安,她就说想接了十四福晋来做个伴儿,说说话,十四福晋呢,现在也算是做老封君的人了,家里儿子成亲了,女儿嫁人了,剩下的庶子庶女不算大事儿,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任务,整日里也就吃喝享福的过日子了。
但若是要陪伴乌雅秀贞呢,就不能进宫常住,所以乌雅秀贞的意思是到畅春园住一段时间。
胤禛是没有不答应的:“您若是高兴,别说是十四弟妹了,就是您想挑别的人,也是可以的。”
乌雅秀贞想了想,笑着摆手:“别的人可就算了,我总不能叫了你六弟妹来,你六弟妹若是来陪着我,你六弟岂能愿意了?”
那就是个离不开媳妇儿的人。
爱新觉罗家吧,也是奇葩。有顺治爷那样的算专情的——妃嫔不算,毕竟人家爱上董鄂氏之后就再也没进过别人院子了,这都不算专情的话,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有康熙那样……不专情的,眼看身体快不行了还收了江南送来的女人呢。
所以出了个六阿哥这样的,也确实不算稀奇。毕竟人嘛,多种多样。在乌雅秀贞看来,六阿哥这条命都是好不容易和上天争抢来的,那他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那就无所谓。
人家疼爱媳妇儿,离不开媳妇儿,伤害到别人了吗?没有,甚至还给许多人做了榜样呢,现下谁提起来好男人,不得夸赞六阿哥几句?有这么个标准在,至少女人结婚对丈夫的要求,就不是不去青楼这么低了。
母子两个说了一会儿的话,胤禛还要上朝,就将护送乌雅秀贞去畅春园的事儿交给了六阿哥。六阿哥亲自来接,亲自赶着马车到畅春园,他这边帮着乌雅秀贞安置,那边六福晋就去请十四福晋过来。
十四福晋呢,有钱有闲,日子过的那是相当惬意,四十多的人了,看着还像是二三十,脸色白嫩,身体轻盈,头发乌黑,说起话来那叫一个温温柔柔:“我原本想早些来陪着皇额娘的,但又怕打扰了皇额娘,现下可好了,只咱们娘儿俩在这园子里住着,咱们可松散了。”
以前她就是个十分随和的性子,现在更是有一种……万事不上心的淡然,乌雅秀贞都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随时要飞升了,不理俗务了现在。”
“那是因着我有个好儿媳。”十四福晋笑眯眯的:“就和皇额娘一样,您看,我四嫂能干,您可不就是什么都不操心吗?我家那儿媳也能干,进门两年,家里上上下下,料理的明明白白,我这可都是学了额娘了,人家能干,我就享福去。”
又夸赞了那拉氏,又夸赞了乌雅秀贞,一如既往的八面玲珑。
等安顿好了,乌雅秀贞就先休息去,虽说路途不算遥远,但她上了年纪嘛,奔波这一路,也着实够呛。
她还记得顺便交代十四福晋,不用早起来请安呢。
十四福晋果然守约,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才过来。这时辰,太阳都已经在半空中了。
趁着现下天气不是很热,就扶着乌雅秀贞到外面走一走转一转,说说外面的闲事儿。
“二嫂前段时间身体不舒坦,我特意去看了,毕竟上了年纪。”说的是允礽的媳妇儿瓜尔佳氏,允礽走了,但是瓜尔佳氏还好好的。她小女儿前段时间也嫁人了,胤禛到底是念着允礽的那份儿情,再加上瓜尔佳氏也并无儿子,弘皙……虽说也可靠,但到底是没有亲生的贴心。
所以呢,淑慧格格就是嫁到了京城里。
和郑家庄距离并不算很远,小格格若是想回去探望额娘,也是十分方便的。再加上胤禛对弘皙这一脉态度宽和,所以瓜尔佳氏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她也就是自己懒得离开郑家庄,否则,就算是去住在女婿家,那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前段时间瓜尔佳氏身体就有些不太舒服,那拉氏也是知道这事儿的,还和乌雅秀贞打过招呼。
当年在宫里,乌雅秀贞和瓜尔佳氏虽说是做长辈和晚辈的关系,但因着这来来回回的宫务交接,也是有些交情的,听说她不舒服,也是特意让人送了些养身的药材过去的。
十四福晋说起来也是夸赞:“弘皙媳妇儿倒是个孝顺的,日夜在跟前伺候,这两天听说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倒是张佳氏那边,估计有些不太好。”
张佳氏是允褆的继室,年纪轻轻,比瓜尔佳氏要小十岁左右呢。
乌雅秀贞倒是有些惊讶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倒是没听说她有哪儿不舒服的?”
十四福晋笑道:“她哪儿敢和宫里说,当年大哥还在的时候,有些……嗜酒,那会儿弘显也年幼,所以那府里的东西,都被这张佳氏给偷偷摸摸的卖了,那么大的府邸,大哥自己也是个不上心的,家里少了东西也不在意。后来淑珍嫁人,出了门才发现,那嫁妆十之八九都被调换了。淑珍就是回去闹,也闹不清楚了。”
怎么闹?允褆还得靠张佳氏伺候呢,弘显也大了,若是闹出张佳氏是个这样拎不清的性子,谁家敢放心将闺女嫁进门?虽说后来弘显也没娶八旗女子,而是娶了个蒙古格格回家,可那会儿谁能料到这样的事情是不是?
所以事情还是被按下去了,再之后就是弘显成亲,带着媳妇儿常年在两广那边。允褆呢,越发的嗜酒,这府里就成了张佳氏的天下了。
张佳氏小门小户出身——当年允褆娶她进门,一来是为让她抚养弘显,二来是为女儿们好说亲,三来是有人打理后宅。若是出身高,还怕她虐待弘显呢,出身低,娘家前程,还有自己恩宠,都得靠着允褆了,允褆才能拿捏她。允褆是觉得自己能活的长长久久,所以也并不怕张佳氏翻出手掌心。
哪儿能想到,他自己没了,留下张佳氏正值壮年,几个女儿不能回,弘显又在外面,这府里,可就便宜了张佳氏了。
张佳氏之所以现在日子不好过,是因为弘显媳妇儿回京了。弘显在两广那边呢,原本是掌管海军,现在呢,是稍微有空闲,就回京探亲,既然是探亲,必然是要带妻子儿女的。
人家蒙古格格,那自来是十分……勇猛的。张佳氏本来还想和以前一样,用婆婆的身份拿捏人家的,结果人家直接将张佳氏卖掉的那些东西给拿出来了,其中不乏御赐之物。
变卖御赐之物,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用这一条,将张佳氏给按住之后,再听从弘显的吩咐,将当年四格格被调换的嫁妆给填补上,用的是张佳氏的私房。四格格这孩子呢,年幼经历家变,后来姐姐没嫁人,张佳氏也不会好心教导培养她。虽说进宫之后得了那拉氏指点,但早些年性情已经被定住了,略有些懦弱。
嫁妆被调换,自己没敢声张,到了婆家呢,这事儿也瞒不住,婆家只觉得是允褆府上欺人太甚,也就对四格格冷冷淡淡。她那日子,过的并不算好。
弘显将这嫁妆给她送过去,四格格好悬没抱着弟弟哭死了。
张佳氏这边因为没了大笔的银子,又是心疼,又是恐惧,这就病倒了。
她这事儿吧,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哪怕是病下了,也没敢声张,只悄默默的自己找了大夫看诊。十四福晋之所以知情,是因为弘显福晋,大张旗鼓的给请了太医回去。
弘显媳妇儿呢,在两广那边也是历练出来了。
人家大大方方的:“这知道的呢,说是事出有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我们家爷多可憎呢,一回京就先将额娘给吓着了,这罪名我们可担不起。”
硬生生让张佳氏病中惊坐起——再不起,她生怕弘显福晋将她干过的那些事儿都给说出来。
十四福晋叽叽喳喳的将这闹腾事儿都当笑话给乌雅秀贞说着听,乌雅秀贞也忍不住笑:“当年看着是老实的……”
要不然惠妃也不能看中当儿媳妇儿啊。
十四福晋就摇头:“这有些人吧,头顶上有东西压着的时候,那真是比谁都老实的,但头顶上的石头一旦被搬走……那反弹的比谁都高。”
惠太妃当年还在允褆府上住着的时候,那张佳氏给如此嚣张?她办的这些事儿,也就是允褆没了,惠太妃去五台山了,她才更张狂了些的。
婆媳两个说说走走,到园子里转一圈,十四福晋心里有分寸,看着乌雅秀贞头上微微冒汗,就知道她今儿走的路算是多的了,赶紧催着乌雅秀贞回去:“正好吃个午饭睡一觉,下午咱们再做点儿别的?”
乌雅秀贞好奇:“做点儿什么别的?”
“前段时间呢,我府里有个丫鬟,用那碎步拼接了一个布玩意儿,我瞧着挺好看,咱们不如也试试。”下人嘛,能得到的好的完整的布料不多,但是那些好的,不太完整的,扔掉又可惜了,所以大多是拼接拼接做些小玩意儿。
有做荷包的,有做香囊的,也有做手帕的。
这个丫鬟是突发奇想,做了个布玩意儿,就跟那盆栽一样,褐色的布缠出来的枝干,绿色的布做出来的叶子,粉色的布掐出来的花朵,因着做的十分细致,竟是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十四福晋瞧着喜欢,问了那丫鬟意思,打赏了一番之后,就将盆栽放在自己屋子里了。
乌雅秀贞这年纪了,走了这大半天,下午就不好再这样走动了,免得到时候腿疼,所以就得找些打发时间的事情,打牌耗费心思,又吵吵闹闹的,就不是好选择了。
人嘛,一个年龄段有一个年龄段的喜好。十七八的时候精力充足,喜欢蹴鞠,喜欢捶丸,喜欢踏青。二十七八的时候,性情稳定,喜欢看书,喜欢佛经,喜欢赏景看花儿。三十七八的时候呢,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于是喜欢看戏,喜欢听书,喜欢逛园子办宴会。
到了那四十七八,五十七八,就喜欢打牌,喜欢找人说说话。
上了这六十七八了呢,喜好就又有所不同了。
一方面这事儿是和体力有关系,一方面呢,也是因着人生经历。十七八性情至纯,二十七八可能已经对人性有所了解,三十七八基本上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
所以现在这个岁数的乌雅秀贞,打发时间的事儿,已经不是打牌了。当然,也并非是完全不碰了,偶尔有了兴致,像是那安安静静的叶子牌,还是会玩儿两把的。
不过现下畅春园人少,打牌的是就可以暂且放一放了。
十四福晋特别明白自家现在在京城的处境,是背靠谁的,所以在进畅春园的时候就已经想的十分明白了,务必是要照看好了乌雅秀贞才好。
乌雅秀贞好,胤禛夫妻俩心情就好,胤禛夫妻俩心情好,那就少不得要多记着自家一些。
当然,功利心是有,可孝顺的心思也只真有,这些年若不是乌雅秀贞护着,她这日子,不会过的和现在一样潇洒自在。指不定十四当年一出海,自家就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将人送到屋子里,十四福晋陪着乌雅秀贞用的午饭,婆媳俩都用的清淡,用完之后,各自回去午睡。
因着上午这一顿走,这会儿午睡就十分香甜了。等起床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十四福晋带了许多布过来,就为和乌雅秀贞做手工呢。
这边婆媳两个在畅春园日子过的舒舒坦坦,那边大庆,九阿哥接到来信,却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还一脸茫然的将信件递给了老八:“八哥,是不是我看错了?这上面说,我额娘,没了?”
老八一目十行,很快看完,然后,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人生大痛,子欲养而亲不待,老九一直是觉得自己是亏待了自家额娘的,从小没少让额娘跟着操心。
他也无数次的和老八念叨过,等这边的皇宫建成了,他就要给自己建造一个府邸,然后呢,将额娘给接过来看看,也好让她放心。
可不管之前想的多好,现在这一封信,却是将老九所有的盘算都给打破了。
老九眼眶都红了:“怎么会这样呢?我额娘……我额娘……一直身体很好的,她能长命百岁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老八叹口气,伸手拍他肩膀:“九弟,节哀,宜妃母若是知道你如此痛苦……”
老九伸手抓住老八的手腕:“是不是老四?是不是老四害死了我额娘?”
十四正过来呢,听着这话就忍不住皱眉:“九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这话说的有失偏颇,老四是什么样的人,你知我知,他要当真连个后宫女眷都容不下,那宜妃母还能等到现在?”
老九眼睛赤红,转头就要反驳,但被老八给按住了肩膀:“老九,十四说的在理,我也理解你心情,但是,宜妃母过世这事儿,和老四不一定有什么关系。他一开始没动手,那现在也没必要动手。再者,若真是老四的手段,那五哥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信上都是五哥笔迹,看起来十分正常,所以宜妃母……十之八九是寿终正寝。”
老九嘴唇颤动了两下,想说点儿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想迁怒到别人身上去的,他不敢去想额娘临死前,有没有惦记自己,五哥是不是又会憎恨自己让额娘连自己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所以下意识的,他先说这事儿是老四下的毒手。
可现在的老九,终究不是以前的老九了。以前康熙在的时候,他怼天怼地,因为他知道康熙并不会将他杀了。可现在,这大庆的帝王,是十四,十四是老四的亲弟弟。
先不说大庆还得靠大清养着了,就十四这性子,虽然和胤禛不和,可也不会放任别人来栽赃老四的。
老十也急匆匆赶过来了,捡起来放在桌子上的信件看了一遍:“这里面还有宜妃母的脉案,还有如何用药,想必宜妃母临走之前,是并未很受罪的……”
哥们几个多少都是懂一些药理的,若是受罪了,那药物里面必然是有止痛的药材的,但凡止痛药材,大多有剧毒,寻常方子是很少能用得上的,好分辨的很。
老十看老九:“九哥,宜妃母走的安详,你心里若是难受,你就哭出来,男子汉大丈夫,宜妃母必然也是不愿意看见你为了她就怨天怨地的,哭完了,该振作起来就振作起来。”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因着难受,就自己跟着去死吧?
九阿哥怔愣片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几乎要哭的快断气了,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老八和十四心里也跟着难受。老八又想到惠太妃:“也不知道惠妃母现在如何……”
好歹惠太妃也是养过他一场的,虽说当年因着一些事儿,惠太妃和他疏远了许多。但当年事儿,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再有就是,人这脑子呢,很神奇的,不痛快的事儿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消磨掉,好的事儿却是常常能想起来。
到现在,老八这脑袋里,就全是当年惠太妃对他的好了。
十四心里也在想着乌雅秀贞呢,不过他和老八他们说不着这个,老八他们对乌雅秀贞可没多少感情。于是,他转身出了房门,正赶上长子来寻他。
十四在门外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玛麽,现在也有七十多了吧?”
弘明沉思片刻才说道:“今年该是七十有二。”
十四顿了顿才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你玛麽这年纪,也不小了,大清和大庆之间,相距遥远,距离上次知道你玛麽的消息,也已经是又过去一年多了。你玛麽……”
他没说晦气话,就乌雅秀贞这年纪,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寿命。若是有朝一日……他和老九一样,忽然收到一封信,说是额娘没了,那他心里该多难受。
虽然他之前曾赌气说过乌雅秀贞偏心,但是他却是知道,他能出海,能在这样一片地方建立王国,乌雅秀贞是没少出力气的。不说别的,每次随着船队来的那些物资,除了他和黑心的老四做交易的那些,多出来的,他绝不相信是老四主动给的,那就必然是额娘私底下给的补贴。
再者,若是没有额娘从小教导,他现在能有如此优秀?
弘明没接话,他也想自己额娘呢,也不知道额娘现在如何了。
过了半天,十四忽然说道:“我若是回大清一趟,现在大庆的这些事儿,你可能上手?”
弘明惊了一下,没能立马回答,要说他能……他真没这个信心,大庆虽然建国时候短,城池小,人口少,但事儿可并非很少,再者,自家阿玛这回大清,那可不是以前去野人部落,顶多三五个月就能回,这一去,可至少是两年——去一年,来一年。
两年时间,这期间可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
“阿玛,还是请您三思。”弘明考虑半天,还是劝说道:“现在大庆内部不算稳当,又有野人部落虎视眈眈……”
一个城池建立起来了,那必然是有眼红觊觎的,相比起来部落里落后的生活环境,大庆的城池,那可太繁华了。若是据为己有,那岂不是自己也能享受到这样的繁华?
所以大庆并不是很安稳,外有部落虎视眈眈,内部……他们之前接纳的那些部落,也是有些蠢蠢欲动,谁愿意屈居人下呢?若是站在高位,就能享受到更多的好处,那肯定是人人都争着抢着往上爬的。
外忧内患。
这种时候,并不是个很好的,回大清的机会。
十四也知道,顿了顿,终究是叹口气:“算了,朕也就是……说说,只盼着额娘能长命百岁,日后,我必然是要回去探望她老人家的。”
弘明心里松口气,这种时候十四若是回去,那指不定一朝回到建国前,所以十四不回,才是最好的。
这海外的事情,乌雅秀贞也并不知情。她若是知情,她也肯定是劝着十四别回来的,回来做什么呢?她只要知道儿子在海外好好的,前程大大的,这就足够了。回来若是再丢了新国家,那她死也闭不上眼睛。
她和十四福晋原本在畅春园住的好好的,忽然就听说那拉氏出事儿了,于是急匆匆回宫。
这进了宫,先赶往坤宁宫,先看见的就是胡子拉碴的胤禛,胤禛已经在坤宁宫守了三天了——一开始就是昏迷不行,实在是时间太长了,才往畅春园送了消息。
“太医是如何说的?”乌雅秀贞顾不上心疼儿子,直接问道,胤禛声音都有些沙哑:“说是肚子里长了恶肉……恐是症瘕。”
九格格也来看过了,症瘕说的是子宫瘤。这东西呢,若是良性,在现代就是个小手术的事儿。可若是恶性……那就是子宫癌。子宫癌这东西,没得治。就算是勉强治疗,也不过是拖几年的问题。
那拉氏以往身体虽然算不错,可癌症这事儿,那是说不准的。
那拉氏其实很早之前就开始有些肚子疼了,但她并不很在意。一来是她这个年纪,也到了要绝经的年纪了,她一直以为是绝经的事儿,这种事儿呢,大多妇人是羞于看大夫的。再来就是,她也忙,这疼痛是一阵一阵的,过了这阵就没有了,她也就没很当回事儿。
若不是现在晕倒了三天,胤禛也不会让太医来诊断,几个太医一起会诊的,有恶肉是肯定的了。但这恶肉是什么性质的,却是谁也说不准的。
乌雅秀贞面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一直昏睡没醒过来?”
胤禛微微摇头,那倒也不是,中间还是有醒过来的。但身体虚弱,没说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乌雅秀贞还想问什么,胤禛却是摆摆手:“额娘从宫外回来,定然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那拉氏这里,有朕守着呢,你且别忧心。”
乌雅秀贞停顿片刻,这才点点头,先带了十四福晋回慈宁宫。
十四福晋照看她先躺下,马车上颠簸大半天,乌雅秀贞那脸色也确实是不太好。十四福晋还得安慰她:“可别四嫂还没好呢,您这边又倒下了,那我四哥该先照看谁呢?您好好的,我四哥也就有功夫照看四嫂,到时候我四嫂也好好的,所以,先照看好了您,就是给我四嫂帮忙了。”
乌雅秀贞摆摆手:“我知道,你先回去吧,府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你呢,这宫里的事儿,你也插不上手。”
十四福晋有些犹豫:“我想在这里守着您……”
可别那拉氏真出事儿了,给老太太一个伤心难过,给气着了。
乌雅秀贞又摇头:“不用,有嬷嬷丫鬟呢,你且回吧。”
她又强调了一次,十四福晋没法子,就只好先行告辞出宫。
乌雅秀贞躺着也没休息好,翻来覆去的想那拉氏的身体状况。但是吧,这事儿已经和上辈子对不上了,上辈子的那拉氏,是雍正四年就没了的,这都又多活了几年了,谁知道这次的病会不会要命呢?
她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就起身了。
李氏过来请安,诚惶诚恐的——那拉氏一病下来,这宫里的事儿就没人管了,人瓜尔佳氏也已经搬出宫,总不能让人家天天进宫吧?所以这事儿呢,就分到了李氏和年氏头上。
年氏对画画十分上心,但对宫务这事儿,实在是不放在心上。她两辈子了,就没在这上面花费过心思。在年氏看来,有这看账本的时间,倒不如她看两本书呢。
所以分给年氏的事儿,年氏通通都是按照规矩,嬷嬷们来问,就一句按照前例。可有些事儿人不合适,那嬷嬷们怎么办?就只能来问李氏,反正当年在雍亲王府的时候,那拉氏也都是将事儿交给李氏来管的。
也才几天,给李氏折腾的,脸都小了一圈。
现下来慈宁宫,也是赶紧要问问乌雅秀贞,慈宁宫里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之前额娘不在宫里,这边的份例就暂且停了,今儿一早才吩咐的御膳房给准备上,若是有不可口味的,额娘可一定要让人到御膳房说一声,再者就是这瓷器什么的,额娘若是觉得哪儿不妥当,妾身现在就让人给换了。”
乌雅秀贞摆摆手:“没什么不妥当,都是我出门之前用习惯了的,既没有什么改变,就照常。宫里的事儿,有你,我自然放心,你们娘娘现在……”
她顿了顿,叹口气:“你只管安心当差,等你们娘娘好了,自然是有你的功劳的。”
李氏苦笑道:“不敢求功劳,只盼着皇后娘娘早些安康。娘娘就像是主心骨,平日里无论如何,只要想到娘娘在,妾身心里就安定的很,可现在……妾身总觉得心慌。”
“没什么可心慌的,你们娘娘自来心善,做的也都是善事,她这样的人,必然能长命百岁。好了,你也先回去吧,哀家一会儿再到坤宁宫看看去。”
打发了李氏,乌雅秀贞就又去坤宁宫。
胤禛在坤宁宫看折子,那拉氏躺在里面,他就在外面,既不会打扰到那拉氏,有什么事儿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见乌雅秀贞进来,就忙起身行礼,乌雅秀贞摆摆手,只管往里面去。也是巧了,她这边刚到,那拉氏就睁开了眼睛了,大约是肚子疼,一睁眼,就先皱眉去按住了肚子。
“现在感觉如何了?还是肚子疼?”那拉氏点点头,又勉强笑道:“怎么惊动了额娘?我原先和皇上说了的,别打扰到皇额娘,皇额娘这段时间在畅春园心情开朗,必然是身体安康的。因着我这点儿事情,劳累的额娘来回奔波,实在是我的罪过了。”
“可不许胡说,你这身体不舒服,我就是不回来,心里也总是惦记着的。”乌雅秀贞说道,转头看太医:“先给娘娘把脉,该吃药吃药。若是娘娘痊愈,少不得你的赏赐。”
太医没敢多说,只应了一声,就忙上前把脉。
那拉氏一直等太医把脉完才笑道:“其实,我是知道我的身体情况的,之前我能听得见。”
她虽然是昏迷着的,但是胤禛和太医说的话,她都是能听见的。
那拉氏笑了笑:“症瘕不好治,若是……也别迁怒太医,这是我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你年纪轻轻,怎么思想如何顽固呢?命这种东西,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信命,与天争,这才是对的。若是信命,我当年就直接……”顿了顿,乌雅秀贞没继续说下去,又指了指胤禛:“若是信命,胤禛能做皇上?”
那拉氏没说话,乌雅秀贞又安慰她:“有这样的好的太医,又有你九妹妹在,你就只管安心的养着,必然是能养好的,到你好了,我带你一起到畅春园去住着,你若是不想去畅春园,咱们就去别的地儿,咱们下江南,咱们去蒙古,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好,我听额娘的,我好好养着。”那拉氏笑着点头。
但是吧,这生病的事儿,自来是由不得人的。没等九格格那边想办法鉴别那拉氏这肚子里的恶肉是个什么性质的,那拉氏晚上就大吐血,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哪怕是整个太医院都在想办法,但也没能救得了那拉氏。
半夜时候,那拉氏人就没了。
慈宁宫半夜被惊动,乌雅秀贞赶过来的时候,胤禛就那样痴痴傻傻的坐在床边,抓着那拉氏的手让她赶紧睁开眼呢。
满屋子太医跪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胤禛!”乌雅秀贞呵斥一声,伸手拽开他:“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那拉氏……”
胤禛本来要发怒,但抬头看见是乌雅秀贞,停顿了片刻,忽然抱住乌雅秀贞的腰:“额娘,她没了,皇后没了,我福晋没了啊,她扔下我一个人,没了啊。”
声音悲呛,身体还微微有些发抖,一时之间,乌雅秀贞心里也满是酸涩——这样好的一个那拉氏,老天怎么就忍心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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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那拉氏的死,对胤禛来说也是个非常大的打击。他和那拉氏年少夫妻,十一二岁就开始做伴儿,一直到如今,几十年呢,生儿育女,有事儿互相商量,虽说也有拌嘴,可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对不对?
他是个急性子,那拉氏就是个温柔性子。每次吵架,都是那拉氏包容他,想一想自此之后,自己着急上火,旁边就再没有一个劝着自己先喝口水的人。自己难受,旁边也没有人会伸出手帮自己揉按一下脑袋。自己抱怨,也没有笑盈盈劝着自己从别的方面想一想的那个人。
胤禛那心里,就有些不能接受这事儿,他心里痛苦至极,身上都有些哆嗦起来:“你们都是在骗朕的是不是?皇后必然无事,你们这是欺君之罪!朕要治你们欺君之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床铺上看过去,若是平常,那拉氏已经是开口拦着他了。可现在,那拉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了起伏,那脸色一看就知道不是活人。
胤禛忽然有些绷不住,眼泪就跟着下来:“皇后,皇后,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呢?”
哭的乌雅秀贞心里都酸涩难当,可现下也不是只顾得上哭的时候,她那帕子擦一擦眼泪,看胤禛:“皇上,皇后走了,该吩咐的,也该吩咐下去。你且让一让,让嬷嬷们来。”
需得赶紧换上寿衣,免得等会儿身体冷硬起来,到时候又是一番折腾。
胤禛不许:“额娘,是不是我听错了呢?皇后还活着是不是?是这些混账在欺骗我是不是?或者,这是皇后在和我开玩笑?她现在在捉弄我,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睛了是不是?”
乌雅秀贞摇头:“不是,你也并没有看错,皇后她是真的没了,胤禛,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皇后既然已经没了,你也该让她安安心心的走。”
胤禛眼泪都止不住:“她如何能这么狠心,我都想好了,等过几年,我将……”
将这皇位给了弘晖,弘晖毕竟是他和那拉氏的嫡长子,这些年也是承载着他的希望的,也是他费尽心思教导出来的,所以他绝不希望弘晖和允礽一样,做四十年的太子,硬生生将一个英明神武的储君,给熬成疑神疑鬼的逆贼。
到时候他传位给弘晖,自己就带着那拉氏到圆明园去,若是额娘还在,那就更好了,既能侍奉亲娘,又能悠闲度日,这日子简直不能更好。
可为什么那拉氏就不能再等等呢?
为什么老天爷就不愿意再给那拉氏多一些时间呢?
乌雅秀贞直接叫了嬷嬷来给那拉氏换衣服,又叫了太监去敲丧钟,宫里是有丧钟的,皇上驾崩是敲九下,太后过世是八下,皇后过世是七下。
这丧钟敲响,一时之间,外面住着的阿哥们,是首先被惊动的。
随即,该进宫的也都进宫来了。弘晖夫妻是到的最早的,弘晖心里也没准备,虽说太医当时诊断出来是症瘕,但因为并未确定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作为亲儿子,心里也不太愿意承认那拉氏那肚子里的是恶肉,所以,一心是只盼着太医能有好法子。
再者,就算是症瘕,那也有人患病三五年,都还活的好好的,那拉氏这才也不过是三天,他就算是不敢求三五年,那三五个月总有的吧?
可哪儿能想得到,甚至连个进宫侍疾的机会都没给他,那拉氏人就没了。
弘晖甚至有些失声,进了门跪在床边,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痛哭也没声音,只眼泪往地上砸落。
瓜尔佳氏一身素净,也是红着眼眶,跪在弘晖身边,一时之间,心里也是难免难过。
胤禛这会儿却是止住了眼泪,他大约是现在总算接受了那拉氏已经没了的消息,只忍着悲痛叫弘晖:“灵堂也该搭建起来,这事儿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别人如何会用心……你亲自去,还有那棺材,千万要仔细查看,不能有半点儿疏漏……”
说着又哽咽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强忍下来那悲痛,又继续说道:“宫里各处,也该换了白灯笼,这些事儿,瓜尔佳氏,就你来负责。”
瓜尔佳氏是嫡长媳妇儿,操办那拉氏的丧事那是名正言顺。
反而是李氏和年氏,虽说平日里那拉氏忙的时候,是顺手将宫里的事儿分给她们两个来管的,但这丧事,嫡妻的丧礼,却是不好让侍妾来办的。哪怕是妃嫔,也不太合适。
不过若是换一换,比如说年氏的丧事,让李氏来操办,那就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了。
只那拉氏的身份不同,所以这操办丧礼的人,也必得要名正言顺。
瓜尔佳氏忙应了下来,胤禛又说道:“传旨下去,令外命妇,明天开始进宫哭灵,朝中文武大臣,也需得到场。”
顿了顿,又补充:“命各家人进宫,允礽福晋,允祉福晋……”
还有各家的侄子侄女们,也需得进宫。
那拉氏的丧礼,必得要大办。
不光是要大办,胤禛甚至带着文武大臣,一起在哭灵。哭灵是分三个场地的,一个是女眷所在内殿,一个是臣子所在外殿,还有一个是灵堂之中,子女而儿媳孙子孙女们所在之处。
胤禛是在灵堂,但胤禛都在灵堂守着,那些官员们,自然是哪个也不敢不来的。
胤禛连着两天,连饭菜都用不下,他一向勤政,每天看折子是绝不会将当天的折子留到明天去的,然而因着那拉氏的死,他现在简直连养心殿都想不起来了,整日里只在灵堂里回想他和那拉氏的点点滴滴。
刚成亲时候的懵懵懂懂,圆房之后的甜甜蜜蜜,生孩子之后的圆满满足。
胤禛简直是将前半辈子,事无巨细的,全拿出来讲了。
短短两三天时间,他整个人就是大变样,因着吃不进饭菜,人都像是瘦了一大圈,然后面颊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胡须杂乱,头发都斑白起来。
弘晖实在是没法子,忙让人悄悄的请了乌雅秀贞来——乌雅秀贞是长辈,是太后,自然是不用为那拉氏守灵的。
乌雅秀贞进门看见胤禛这样子,先不说心疼不心疼了,心里就是挺堵得慌,她知道胤禛和那拉氏感情深厚,可再深厚的感情,她作为亲娘,绝不愿意看着亲儿子因着悲痛,作践自己的身体。
“胤禛。”深吸一口气,乌雅秀贞拍拍胤禛肩膀:“哀家让人准备了些白粥,你先用一碗。”
胤禛微微摇头,他吃不下,现在还只觉得嗓子里像是堵塞了一团棉花,哪儿能吃得进去东西呢?
乌雅秀贞很强硬,直接从宫女手里接过来了碗筷,将勺子塞到胤禛嘴里:“额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着呢,再者,你也知道那拉氏素来心善,既如此,你也不能强留着她是不是?你好好振作起来,做个盛世明君,你和那拉氏夫妻一体,你的功德,你的香火,她都是能享受得到的。你若是做个明君,那民间必然也有缅怀她的,你若是这样糟践自己身体,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事情,那民间会如何评价她呢?”
好听点儿了,还能说一句皇上和皇后夫妻情深。不好听点儿,那就该说那拉氏祸国之人了。
胤禛顿时皱眉:“谁敢……”
一张嘴,嘴里又被塞进去一勺子白粥。他心里反胃,有些想吐,可那白粥软烂,都不用他自己费劲儿的,直接就顺着喉咙下去了。人饿了两天了,肚子空空,无论心里如何想的,先是这五脏六腑,肯定是很愿意吃点儿什么的。
所以那肚子,瞬间就咕噜噜起来了。一个是传达自己被饿了好几天的委屈,一个是表达自己现在终于得到了填充的喜悦。
胤禛都没来得及做出反胃呕吐的反应来,那舒坦的感觉就已经先往四肢百骸传开去了。
好了,也没反胃的感觉了,倒是感觉更饿了。
他顿时尴尬,忙抬手去抓乌雅秀贞的勺子:“额娘,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是了。”
这么大个人了,当着子孙的面儿被这样强喂白粥,可实在是太尴尬了。
乌雅秀贞不在意:“这有什么,你们兄弟小时候,哪个没有这样被哀家喂过?好了,人又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若是不爱惜也会生锈断裂。我知道你和那拉氏夫妻情深。可你还有大清呢,还有弘晖他们兄弟呢,还有外面那些臣子呢,你若是只这样一味的悲痛下去,那大清怎么办呢?你汗阿玛当日里将大清交给你,你难道要让你汗阿玛失望吗?”
胤禛顿时沉默了下来,他现下还能回想的起来当年在汗阿玛病床前,汗阿玛是如何拉着他的手,艰难的说出那些话的。
一时之间,心里更加难受。
乌雅秀贞也能理解,虽说她自觉和康熙并没有那样深厚的感情,可康熙没了,她也是好些时间才走出来的。
她叹口气,拍拍胤禛的胳膊:“那拉氏是个好的,你舍不得她,额娘心里明白,你难过归难过,伤心归伤心,可别作践自己身体,明白吗?”
胤禛点点头,一仰头将剩下的白粥一口喝完,碗筷还放回到桌子上:“额娘放心,我心里明白的。”
心里明白是心里明白,可接下来几天,胤禛始终是……没能忍住心里悲痛。
他连着罢朝五天,连带着文武百官和朝廷命妇,也在外面哭灵五天。
到了第六天,六阿哥和九格格,还有十三也来劝,说朝堂上的事儿实在是耽误不得了,胤禛这才先开了小朝会,将这几日里急迫的事情先给解决了。
停灵七天,第八天是送棺材到皇陵。胤禛的皇陵是雍正三年就开始修建的,到如今已经是修建的差不多了,那拉氏就被埋在他左边稍微靠后一点儿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只能皇后用的。
那拉氏下葬之后,胤禛就让人将坤宁宫给锁起来了,等闲不能随意出入,那拉氏原本用的东西,还有那些衣服首饰,也全都放在原本的地方。胤禛自己得空了,倒是会来坤宁宫坐一坐走一走。
他很少写诗词,有这写诗词的功夫,他是宁愿多看两本折子的。
然而进了坤宁宫,想到那拉氏,这心里就是忍不住的怀念,这种思念妻子的感情,是和谁都不好说的,和额娘说吧,怕额娘心里多想。和子女说吧,太过于尴尬。
和弟弟妹妹们说吧,他们来来回回那安慰的话,都是一样的。
一腔思念无处发泄,也就只好写写诗词了。
但不管怎么说,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胤禛也总算是,略从这失去那拉氏的悲痛中,走出来了一点儿。
生怕他触景伤情,乌雅秀贞在他跟前也是很少提起来那拉氏的——现下这宫里的事儿,是暂且有李氏和年氏的,瓜尔佳氏毕竟是晚辈,又住在宫外,所以办完那拉氏的丧礼之后,这宫里的事儿,她就又都移交给年氏和李氏了。
乌雅秀贞现在是一门心思的为胤禛补身体。
她自己对于养生,本来就是很有些经验看法的。察觉到胤禛因着那拉氏的事儿,身体上有些受不住——情绪太过,也是会损坏身体的。
所以,干脆也不出宫了,就一心一意的和太医商讨一些药膳配方。
但凡胤禛来慈宁宫,都是少不了补汤的。关键还不是只一碗,而是好几种,最多的时候,他在慈宁宫坐了一个时辰,期间总共喝了五碗汤。
怎么说呢,汤这种东西,吃的多了,就发胖。
胤禛本来就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登基这么些年,围猎也才举办过一次,后来就嫌弃费事儿,都给改成了大阅兵了。他也就是因为政务繁忙,劳心劳力,这才没长成一个大胖子。
可常年坐着,那肚子也是不小的。
现在这补汤喝着,不到三个月,整个人竟是胖了一大圈,明明是三个月前新做的衣服,现在居然穿不上了。
胤禛顿时有些害怕,到了慈宁宫,又被乌雅秀贞劝着喝汤的时候就赶紧拒绝:“朕现在发福不少,可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不说好不好看了,单单长胖,也并不是很健康。”
千金难买老来瘦,这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现在都四五十的人了,若是再胖些,走路都要大喘气,那可就坏了。
乌雅秀贞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也确实是发福不少,也就勉强应了:“若是不喝汤,那你就需得走动走动了,再者,那折子呢,你也可以挑拣挑拣,重要的今儿就看,不太重要的留到明天也无妨……那请安的折子,我看就很没有必要看了。”
胤禛这性子,严谨认真,请安折子他也是要自己看一遍的,看也就算了,他还批复,有时候那批复的自己,都比人家原本的请安自己要多。
上行下效,他这样唠叨,那臣子能怎么办?只能是写的比他更多。
这官场上呢,总不能你写三个字的折子,让皇上给你批复上三十个字吧?于是,他写得多,臣子们写的也就越来越多,那折子真的是……乌雅秀贞有幸见识过一次的,厚的都能当书本了。
如此一来,胤禛忙起来岂不是更看不见一个头了?
正说着话呢,九格格就来了。
九格格进门就抱怨起来:“有许多人往我府里送帖子,都是打听下一次选秀的事儿呢,我四嫂……”
也才过世不到半年,那朝中就开始心思浮动了。这心思浮动的,都是冲着皇后之位来的。因着那拉氏有三个嫡出的儿子,所以为保证这嫡出的位置,胤禛大概是不会从年氏和李氏里面挑选人来册封的——她们两个都有儿子,一旦被册封为皇位,那就表示这原本的阿哥,要变出嫡出了。
到时候,纷争不断,十分麻烦。
所以这新皇后最好是重新选秀,哪怕是再生了嫡子呢,也并不妨碍前面三个嫡出的地位,甚至,并不会改变现在皇子们的局势。
怎么说呢,不光是九格格收到了许多帖子,六福晋和十三福晋,还有十四福晋,都不例外。
毕竟从乌雅秀贞这边打听消息也是一样的,都想问问胤禛对下次选秀是个什么想法,对皇后的人选有没有什么看法之类的。
九格格说一半就顿住了,她还记着那拉氏刚没的时候,胤禛是如何悲痛的呢,生怕这会儿自己勾起来了胤禛的伤心。
胤禛却是摆摆手:“我现下已经是想开了,那拉氏……虽说人走了,但朕心里,始终是惦记着的。至于这选秀的事儿,明年这选秀就取消了,朕心里并没有再册封皇后的打算,日后若是再有人问起来,你只管推了就是。”
九格格转头去看乌雅秀贞——你儿子说以后不册封皇后了啊,这跟死了老婆不续弦有什么区别?嫡庶之分那么明显呢,齐妃和贵妃可不算是正经儿媳妇儿。
就是在民间,六七十的老头死了媳妇儿也难免想再找一个的,你这贵为皇帝,就真的不打算续弦了?
乌雅秀贞早有预料,别说是这辈子了,上辈子那拉氏可是早早就没了,胤禛不照样是没再册封吗?
她摆摆手,很想得开:“孙子都多大了,不册封皇后也挺好,至少这宫里少了许多麻烦,我瞧着李氏和年氏都是能干的,宫里只要安安稳稳的,有没有皇后,都没什么区别。”
胤禛点头:“是,一为朝堂上安稳,二为弘晖他们安心,这皇后就没必要再册封了。”
九格格并不很相信,但这会儿肯定也不会提出自己的怀疑,只点头说道:“那行,若是再有帖子,我就有话可以回复了。”
当然,这回话可不能说死了,不然万一到时候胤禛又遇上“真爱”了,那到时候这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成了打脸的工具了?当然,就胤禛这性子吧,遇上“真爱”的可能性也实在是太小了。
但太小,不代表没有。
心里正在杂七杂八的想着,就听乌雅秀贞说道:“小九儿,这补汤可是御膳房用了好几个时辰熬出来的,你四哥觉得自己长胖了不愿意喝,正好你来,你给喝了吧。可别浪费,现下宫里到处都在节俭用度,这一碗汤可是用了哀家半个月的份例呢。”
九格格探头看一眼,那汤看起来倒是挺让人有食欲的,摸一下碗,温度也正正好。她索性端起来尝一口:“嗯,放了黄芪?这个味道,有点儿过于浓重了。”
乌雅秀贞笑眯眯的:“黄芪用的是上好的黄芪,再加上有些年份了,所以味道才有些重,都是好东西来着。”
九格格点点头,飞快将这一碗汤给喝掉,然后说道:“东西是好东西,但是额娘,这样补有点儿太过了,我看四哥像是长胖了好多,这不只是五六斤吧?”
得有个十几斤了。
胤禛没说话,乌雅秀贞点点头,九格格又说道:“我给四哥定个食谱吧,回头就按照这个来吃,一日三餐按时按量,吃上三个月,身体就能恢复过来了。另外这补药呢,不到必要时候,能不用就不要用。或者,偶尔一次即可,补药连着用。”
她是做大夫的,她说的话,乌雅秀贞自然是要听着的。
“另外呢,总坐着不动也不行,但四哥这个年纪了,也不能让你去骑马射箭练习相扑,你呢,就打一打八段锦,练一练五禽戏,这就可以了。”
九格格叮嘱道,静坐之人不能剧烈运动,运动成了习惯的人就不能疏于锻炼。
怎么说呢,两种生活习惯,人身体都是有一定的适应性的,从一种生活习性猛然转变为另一种,身体有承受的极限,一旦超过这个极限,那就容易出事儿。
喜静和喜动,并没有什么好坏优劣之分。唯一要注意的是,别喜静了就真的一动不动,偶尔也爬个山散散步,练一下太极拳,活动一下身体,身体就不会生锈。喜动的呢,也需得留出一些时间躺下来,坐下来,让身体各处放松放松,略微缓一缓。
所以胤禛喜静,那九格格也就不撺掇他去做一些比较剧烈的运动。
说了一会儿的话,胤禛还有事儿忙,就先起身告辞了。
九格格等他一走,就忙凑到乌雅秀贞跟前:“额娘,您说,怎么就没人上折子推荐年氏或者李氏呢?”
“年氏和李氏,娘家都不算很兴盛。”其实相比较起来,现下倒是李氏的娘家更占上风一些。因为年氏的娘家,最得力的年羹尧已经没了,年希尧虽然逃过一劫,但被牵连,目前来说,还是没多少人敢和年家来往的。
李氏呢,娘家自来小心谨慎,知道自己没那个才能,也就老老实实的窝在江南,之前胤禛登基,李家那边还特意写信来找李氏拿主意,问要不要家里给些什么帮助之类的,李氏全给拒绝了。
李氏倒是难得求了一次胤禛,让胤禛派了人去将李家的师爷都给调查了一下。别有居心的,来历不明的,全都给赶走,只留下一些品行比较好的。
所以李氏娘家呢,现在好歹也出了个四品知府,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然而,李氏根基浅,年氏那可是出身簪缨世家的,根基深厚。
这样两个放在一起一比较,倒像是打平手了。
可这举荐呢,不光是要看出身的,还要看姻亲故旧,朋党来往。李家的家主是个胆小的,年家……年希尧不热衷此事儿。于是,这两家可走动的人,就没那么多了。
虽说弘昀弘昐和弘昼都长大,朝中也少不了有些想投机取巧的,可也因为胤禛之前那秘密立储的圣旨,这种人呢,也就不算很多。
胤禛是个只看重成果的,简而言之,朝中官员,不管你嘴上说什么,他只看你做什么。时间长了,经过一年年的筛选,这种投机取巧的,就成了少数。
少数嘛,成不了气候。
于是,推荐李氏和年氏的,自然也就没多少了。
九格格笑眯眯的:“我原先还想着,毕竟李氏和年氏都已经是老人了,论功劳也有,轮资格也有呢。”
不管是她看的宫斗剧还是听别人讨论的小说,那死了皇后的,不都是要从宫里原本的旧人里面挑选新皇后的吗?
乌雅秀贞笑道:“若只能局限于原本的后妃,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皇上是受制于人的。”
否则,男人嘛,谁不喜欢水灵灵鲜嫩嫩的呢?老白菜帮子有什么可吃的?
“倒也不能说完全是这个原因,顾念旧情的,也有。你汗阿玛……”乌雅秀贞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太妥当,不能概一而论,至少康熙在册封佟佳氏的时候,就绝不是受制于人。
九格格也跟着笑道:“汗阿玛倒是个明明白白之人。”说句大逆不道的,渣的明明白白。
说了一会儿的话,也就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九格格留在慈宁宫用膳,她现下基本上中午都是在慈宁宫用饭的。一来是不爱和那些大臣们一起用工作餐——虽说都是朝廷官员,但是这些人吧,将男女之别是刻在骨子里。她若是在,那些人是恨不能抱着自己的碗筷距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
而且,说话还总想避开她。
和她印象中的同事们一起吃食堂,那是完全不同的氛围。
在这种别人将你当瘟疫的氛围中,九格格总觉得自己吃的那饭会消化不良,一来是避免自己肠胃受罪,二来呢,也免得那些大臣们太避嫌,肚子吃不饱就跑路,所以九格格干脆就不在那边用工作餐了,反正她是女子,进出后宫也方便,干脆来慈宁宫蹭饭。
再者说了,慈宁宫那饭菜,水平可比养心殿那些工作餐,高太多了。人嘛,能吃好的,为什么非得勉强自己吃不好的?
所以但凡下午还要在宫里,她基本上都是来后宫,要么是慈宁宫,偶尔是坤宁宫。不过自从那拉氏去世,她也就只剩下一个慈宁宫的选择了。
她又不傻,她堂堂王爷,又是皇上看重的妹妹,又是太后宠爱的女儿,她若是往李氏或者年氏那边去的勤快了,保不准朝堂上就要开始猜测什么了。
再者,李氏念佛,吃的素淡。年氏养生,吃的清淡,其实和她的胃口也是不太一样的。
虽说乌雅秀贞也养生,可这是亲娘啊,能不知道女儿爱吃什么吗?
九格格一边吃,一边还的夸赞乌雅秀贞呢:“要么说还得是亲娘呢,看看我有额娘在,这想吃什么都不用自己开口的,额娘这里准备的妥妥当当。有额娘的孩子那当真是个宝儿,没额娘的孩子就像是野草。”
这话说的粗俗,但是还挺有道理,乌雅秀贞就忍不住笑:“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哪儿来这么多的歪理。好了好了,赶紧吃,下午若是还去养心殿,等会儿就漱漱口,也得留意些形象。”
好歹是个女人家呢。
九格格就应了,乌雅秀贞又说起来弘晖:“那拉氏这一走,弘晖心里还不定多难受呢,回头我让弘晖进宫来一趟,再让人准备他喜欢吃的。”
还有弘时,那孩子呢,虽说在婚事上有些不着调,可品性是真的纯善纯孝,那拉氏的丧事办完,他就一病不起了,太医也去了,只说是悲痛过度。
可这事儿自己若是不想明白,别人说再多也是枉然。以至于到现在,弘时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乌雅秀贞就想着,要不然让九格格去探望一番。
九格格立马就应了:“我一会儿出宫了,直接去一趟他府上。不过这孩子,实在是……承受能力太差了些。”
乌雅秀贞不赞同:“重情也不是坏事儿,若不是他重情,那董鄂氏怕是早就死了,哪儿现在还好端端的做侧福晋呢?重情之人,不是坏人,你去探望他,也需得拉着他出来走走看看,别一天到晚只在家里,越是闲着,心里就越是容易想事情,也是想不开钻牛角尖。你那边若是有什么差事,也需得提点他一下。”
反正额娘说的总是对的,九格格就也赶紧应了下来。
九格格去弘时府上的时候,就碰见了弘旺。弘旺也是来探望弘时的,面对长辈有些不自在,弘旺就赶紧先告退了。
九格格倒是疑惑的很:“你什么时候和弘旺如此熟悉了?”
弘旺现下还没成亲,他那婚事,倒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胤禛是政务繁忙,确实是没想起来,至于别人,大约是不敢提?不光是婚事没人提,差事也没人说,现下还是在府里当光头阿哥呢——那府邸还是老八在的时候修建的,这么些年下来,弘旺也没那么多钱维护,许多院子就给锁上了,以至于那一个府邸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就这还不能换,因为老八这宅子是当年康熙赏赐的,后来胤禛登基也没说收回来,只让弘旺住着,弘旺好歹是皇孙呢,这宅院朝廷没收回,那就是属于朝廷的,弘旺就是想卖也不敢卖,也卖不出去。所以,只能将就着住,大宅子……也有大宅子的烦恼。
弘时笑道:“偶尔发现他对书画这方面很有研究,一时说到一起去了,志同道合,就来往更多了些,正好姑姑碰上了,那我就为他求姑姑您一件事儿?”
九格格挑眉:“什么事儿?”
“就是这差事。”弘时笑道:“他今年也有十八了,也该办差了,他府里就他一个,若是没差事,宅院都修不起。若是能有个差事,也算是能吃饱喝足了。”
九格格笑道:“你玛麽说你重情,我看来,你可真是……烂好心,你主动给人家求差事,人家可知道?可愿意?若是这差事人家不满意,你到时候又该如何呢?”
不等弘时说话,九格格就摆摆手:“朝中上下都知道你汗阿玛对老八,那是恨之入骨,不屑提起……”
弘时急忙分辨:“那长辈之间的事儿,和晚辈又有什么相干?再者,当年他年纪也小,八叔做的那些事儿,弘旺他也不知情啊。再者,他还能拦着不成?”
九格格笑道:“你着急什么?我尚且都没说完。老八当年在朝中,也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之人,你猜猜,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人替弘旺开口要个差事呢?”
弘时张张嘴,又闭上了。
八阿哥当年那人缘,可以说是绝了,哪怕是康熙在朝堂上十分明确的臭骂他出身低贱,但照旧是有至少七成的官员,是很拥护他的。
这样一个人,不光是手段厉害,也是会做人,人品上面,必然也有长处。
按理说,老八都出海了,对大清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了,对汗阿玛更是没什么妨碍了,那朝堂上得过胤禩恩典的人,念着旧情,也该为弘旺提一口差事的啊。
九格格伸手戳了戳他脑门:“弘旺的事儿没人提,自然是有缘由的,你若是看不明白,那就多看看。”
弘时就皱眉:“我虽然看不明白,但我却知道弘旺是什么样的人,他稳重懂事儿,又好学聪敏……”
九格格打断他的话:“比他稳重的多的是,比他好学的也多的是,京城也已经成立皇家学院,你若是想要找个稳重懂事儿好学聪敏的,你只管往皇家学院去挑,保准你挑出来许多个,好了,弘旺的事儿,你就别瞎操心了,你只管安心养病,什么时候病好了,你赶紧上朝去。”
顿了顿,九格格又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别总伤春悲秋在家里躺着,你额娘若是知道你这样,必然要臭骂你一顿的。对了,好几日不见弘历了,弘历忙什么呢?”
弘时怔愣了一下,也有些说不清。
九格格戳他脑袋:“你看你,弘旺个不相干的,你倒是挺惦记,这亲弟弟了,你就没放在心上了。”
弘时被说的也有些尴尬:“弘历都成亲了,人家夫妻两个和和睦睦,我一个做兄长的,总打听他去向做什么?”
不像是弘旺,那可是单身汉,吃个饭都孤零零的,他若是不惦记着点儿,怕是哪天病死在房里都没人知道。
九格格恨铁不成钢,但顿了顿,也没多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刚出了屋子,就遇见了弘时福晋,弘时福晋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她见了九格格就忙行礼。
九格格摆摆手:“怎么是你送药过来?那伺候的人呢?”
“回姑姑的话,我正好也闲着,正想过来问问爷的身体,碰见了,就干脆亲自带过来了,伺候的人都挺上心的,并没有敢怠慢的,还请姑姑放心。”
九格格就点头:“那就好,那你进去吧,我就先走了。”
她正要抬脚,张氏忽然又问道:“姑姑请留步,我正有一事儿想求姑姑呢,不知姑姑可否略等一等?”
九格格左右也没有什么着急事儿,就干脆点头,到外面去等着了。片刻,张氏就急忙忙出来,又给九格格行礼:“让姑姑久等了,还请姑姑恕罪。”
九格格摆摆手:“你有什么事儿,先说出来听听。”
张氏脸上先是有些感激,随即有些尴尬:“听闻姑姑医术十分高超……”
九格格顿时了然:“你可是有哪儿身体不舒服?或者是为弘时?若是弘时,倒是没什么可担忧的,他就是过于悲痛,等想开了,身体自然会好转。”
张氏忙摆手:“不不不,爷的身体,妾身已经问过太医了。妾身想让姑姑,帮妾身把把脉。”
她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自打成亲到如今,一直不曾开怀……”现下是守孝,但之前,也有正常的生活,却是一直没怀上。一直怀不上,那自然就是大事儿了。
她是想和弘时客客套套的过一辈子的,但是也是想拥有自己的孩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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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九格格也懒得再到屋子里找地方了,瞧着不远处有凉亭,就带着弘时福晋往那凉亭里面去。示意她伸出来手,自己给把脉。张氏这人呢,她是知道的,性子很是腼腆,等闲不出门。
以前是新媳妇儿,人家既然是这样害羞性子,就算是不开怀,皇后做亲婆婆的都没提,那别人谁也不好意思说个什么。现在呢,时间长了,张氏自己也着急。她吧,着急归着急,但你说要她直接宣个太医来问问,她还自己尴尬不好意思。本来她还想着,要不然干脆等皇后着急了,皇后派人来把把脉算了。
却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皇后这一下子就没了,出乎意料。张氏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今儿九格格上门并不算秘密,也没有遮掩,她也不是特意来给弘时送药的,一般这送药的活儿轮不到她。
不是弘时身边伺候的人,就是董鄂氏,张氏呢,也懒得插手。人家不让她操心,那她得空多看几本书不好吗?干啥非得自己操心受累呢?
她是知道九格格来了,就特意来找九格格的。怎么说呢,求着九格格把脉,总比再到外面去找个太医强。再者说了,九格格也是女眷,同样身为女人,天生就比较亲近,张氏也少几分不自在。
现下将手腕放在桌子上,九格格把脉,她悄默默的看一眼九格格脸色,想从九格格那脸色上判断出来些什么。然而,九格格那脸色,却是逐渐严肃起来。
她这脸色一严肃,张氏也有些心慌——该不会自己有什么大毛病吧?
“你这身体……有些不太对,虚寒,又有燥火……”九格格让张氏换只手。
又过片刻才问道:“你平日里吃穿如何?是不是喜好油炸的?重油重盐的?”
张氏赶紧摇头:“我不经常吃那些油炸的,重油重盐的也不喜欢,素日里吃的比较清淡,也时常喝茶。”吃的稍微油腻点儿的话,喝茶是可以稍微调理一下的。
九格格起身:“带我到你院子里走一走。”
她没敢说的太严重,生怕吓着了张氏。但张氏这身体,确实是处于一种比较奇怪的状况,就好像每天用了不该用的东西,造成了身体的亏空。
怎么说呢,生孩子这事儿就像是种庄稼,你土地肥沃,种子好,基本上不用费心,这庄稼就能自己长出来。但你土质不好,那就需得调养,施肥。
张氏现在这身体,就好像每天有人往这土里浇盐水。
时间长了,那肯定是要坏了根基的。
但谁也不是傻子,就算是九格格没说明白,张氏那脸色还是一片煞白,赶紧起身,带着九格格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九格格进了门,就先看张氏喝的那茶水:“毛尖?”
张氏赶紧点头,她喜好绿茶,府里的茶叶都是弘时拿回来的——就张氏这性子,你让她主动去外面找些好茶叶,那难着呢。所以,基本上都是府里有什么,她就用什么,府里有的,那都是弘时拿回来的,或者是皇后赏赐的。
皇后赏赐的呢,又都给了大阿哥——就是董鄂氏的儿子。怎么说她张氏都是做嫡福晋的,那手里总得有点儿东西给庶子赏赐吧?她自己陪嫁不算丰厚,最主要的是,生怕自己的东西给的再出了差池,那索性就用皇后赏赐的东西做人情——谁还能说皇后赏赐的东西有问题吗?
所以张氏自己用的,就多是弘时带回来的。
九格格伸手又拿过茶壶,掀开盖子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后放下来。再去看别处,床帐子上挂着香囊,驱蚊驱虫的,她将那香囊拆开看了:“这香囊是谁给的?”
张氏那脸色都快透明起来了:“是府里绣娘做的,药材是府里统一准备的。”
“这点心是厨房做的?”九格格又问道,张氏点点头,又被九格格询问那枕头是谁给的,衣服平日里是谁负责的,问的张氏一颗心七上八下。
实在是受不住了,壮着胆子问道:“九姑姑,您就直接和我说吧,这些东西,都有问题?”
九格格笑了笑:“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绿茶性凉,香囊里放了生姜之类上火的东西,枕头里面放的是清凉东西,衣服的熏香上用了活血的东西……”
“单独用,都是好东西,但无论是什么好东西,都不能用的时间长了。你这杂七杂八放在一起用,就是大问题了。”九格格顿了顿继续说道:“先是这入口的东西,点心用的补物,给你的身体里点上一把火,随后再给你凉茶,你以为这是要将火给扑灭吗?不,这是给你的身体开个口子,将原本停留在外面的火给引进来。这些……”
她伸手点了点:“是给你身体里的火加木柴的,同时,又在你身体外面给你放了个冰盆。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氏也是稍微懂一点儿的,再者,九格格也说的很明白了,内火外冷,内实外虚。
人体讲究一个阴阳调和,也就是说,你不管冷的热的,你需得有一个平衡,稍微打破一点儿这个平衡呢,那就成了病症了。张氏这已经不是打破平衡了,张氏是用自身做了个里面烧火外面冰冻的…器皿,外冷内热,时间长了,这个器皿就是再解结实,也是会炸裂开的。
更何况,这器皿还不算是很结实。
张氏都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张张嘴,甚至都没有发出声音,一方面是心冷,就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上倒下来,冷的她身上都开始哆嗦了。一方面是害怕,就好像青天白日里,她平时看着还算是温馨明媚的屋子,忽然就站满了鬼祟之物,她身边,全都是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九格格看她一眼:“你这样的性子……算了,这些东西,是按照你自己的意愿来布置的吗?”
张氏忙摇头:“不是,是屋子里的嬷嬷丫鬟们给换的,她们换了什么我用什么……”
她几乎不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反正这府里的管家权也不在她手里,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在她手里的,但出宫之后,因着董鄂氏那边说大阿哥时常要出门,要交际,不好总麻烦她这个嫡福晋,所以这管家权,她就交给了董鄂氏了。
“那她们知道这些东西会害人吗?”九格格直接问道,张纸张张嘴,还是没声音。她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她很想说,不是学医的,大约是不太知道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会害人的。但心里又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些东西就是被故意放在一起的。
毕竟九格格说了,少量并无大碍,除非是朝夕相处,日日得用,积年累月,这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她嫁进门这么长时间都没怀孕,怕是这身体,已经被影响到了。
张氏只觉得身体里的那盆火像是要冲出来一样,一路从心口烧到脑袋顶。但又有那么一瞬间,那外面的冰块又将她给禁锢住,让那火苗冲不出去。
她脑袋都有些浑噩起来,她惊惶的问到:“我该怎么办?姑姑,我该怎么办?”
九格格沉默片刻:“有病治病,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到医院去住着。医院那边地方拥挤,你带太多人也是麻烦,只带一两个能专心伺候你就成了。至于住多久……得看你这身体能调理多久了。反正,现下是孝期,你也不好怀孕,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一养,至于府里的事情,你可以等养好了再来处置,也可以找你大嫂问一问。”
那拉氏没了,那这事儿能做主的就是瓜尔佳氏了。
宫里那两位呢,一个性子内向,一个不问俗世,指望那两个是没戏的。
九格格又说道:“终归还是你自己得立起来,现下只你自己倒也算了,但日后若是有了孩子,你若是连孩子也护不住……还不如你现在不调理呢,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算了。”
张氏脸色变来变去,最终还是给九格格行礼:“多谢姑姑指点,我现在就让人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带几件衣服就成了。”九格格摆摆手,想了想,干脆好人做到底,就坐在这里等张氏收拾。
那边弘时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忙过来:“张氏这边派人来说,要到医院去?可是身体有什么事儿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若是身体不舒服,多是会找太医的。像是住到医院去,那是不是就是问题大了?
到底多年夫妻,弘时心里还是对张氏有些关怀的。张氏看见弘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想将九格格的诊断说出来,想问问弘时知不知情,可话到了嘴边了,她又低下头:“不是什么大碍,就是最近有些睡不好,总觉得心里烦躁不安,姑姑说需得好好调理一番,我想着干脆到医院住几天,这府里的事儿,素来都有侧福晋做主,我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她是个周全人。”
张氏在心里又将周全两个字给琢磨了一下,脸上就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嘲讽,可不是周全吗?就连做这样的事情,也是从方方面面考虑,而是单独的下猛药。也幸好她刚才没说,否则,弘时必然是不会信的,他只觉得是误会一场,只会觉得董鄂氏也是一番好心,倒是那些送香囊做点心熏衣服的那些丫鬟婆子的失误,凑巧将这些东西给放在了一起而已。
可若不是董鄂氏管家,这些东西,怎么就会那么凑巧呢?
张氏低着头,弘时也就没看清她的脸色,弘时正在和九格格说话呢:“非得在医院调理吗?姑姑能否开了药方,让她在家里调理呢?到底是府里更舒坦自在些。再者,不管是吃穿还是睡觉,也是府里更便宜。”
九格格盯着弘时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额娘当年曾经说过,董鄂氏是个祸害,这话,你可还记得?”
弘时怔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话题为什么就忽然转到了董鄂氏身上。他抿抿唇才说道:“我自然记得,但董鄂氏已经悔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再者,她当年也是情非得已……这些年她在府里,都是安分守己,连院门都不出的……”
九格格立马挑眉:“也就是说,连给嫡福晋请安都没做过?”
弘时被问住,转头去看张氏:“之前也是是你说的,你并不干涉她的事儿,你们两个分居两处,互不打扰……”
所以不请安,不见面,不正好吗?
张氏没说话,九格格冷笑了一声:“你额娘以前总说你天真,我现在看来,你这已经不是天真了,你是真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董鄂氏本就是一个为了目标可以做任何事情的人,你觉得这么些年下来,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谨慎,低调做人,才能让你,让别人,不再追究她往事的可怜人了吗?”
弘时皱眉:“九姑姑您今儿是怎么了?董鄂氏连院门都不曾出过,她可是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您?若是她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让她来给您赔罪。”
顿了顿,又看张氏:“还是说,董鄂氏和张氏,有什么误会?”
他真的不傻,估计今儿以前,九格格都还想不起来董鄂氏这个人呢,偏偏是在张氏这里,要带张氏去医院的关口,又提起来董鄂氏……
张氏本来还是不愿意搭理弘时的,但是吧,九格格是为她出头,她若是一味只站在后面做隐形人,那也实在是太不厚道了。张氏到底是鼓足了勇气,看着弘时:“并没有什么误会,爷,此次我若是调养好了,我想住到别院那边去,您若是想我,只管去别院那边,您若是……只一心一意和董鄂氏过日子,那我也不好再打扰你们。我这院子里的人呢,除了我带去医院的,剩下的,还请爷都帮我打发了。不管是送回内务府,还是送回董鄂氏那边,都成。”
说完也不耽误,看九格格:“九姑姑,咱们现下就走吧?”
九格格点点头,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张氏忙跟在后面,她自己嫁过来的时候带着的两个丫鬟,也连忙拎着小包裹跟上。弘时起身跟到院子外面,他想问问张氏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送回董鄂氏那边?她自己的丫鬟婆子,和董鄂氏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这话到底是没问出来。
弘时在原地站了片刻,干脆去董鄂氏那边。董鄂氏正坐在软榻上做针线,看样式是个男人用的荷包,他知道,不是给他的就是给孩子的,反正董鄂氏自己的东西,都是丫鬟婆子做的,她得先只给他和孩子做东西。
董鄂氏听见脚步声就忙抬头,随即脸上就露出个惊喜笑容来:“爷,可是身体大好了?本来妾身今儿想去探望您的,但是福晋派人来说,今儿她过去照顾您,所以妾身就没去,听说是荣郡王来了?荣郡王医术高超,爷可请她把脉了?”
“张氏到医院去住了。”弘时忽然说道,董鄂氏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是惊讶:“到医院去了?为什么?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平日里瞧着还行啊,也没听说她说什么病痛,可是荣郡王给看出来的?”
弘时点点头:“九姑姑说她身体亏虚的厉害。张氏院子里那些人,你也都给打发了吧。”
董鄂氏有些不明所以:“打发了哪个?”
弘时面色平淡:“现下留在府里的,都打发了。”
董鄂氏一脸的震惊:“爷这是做什么呢?姐姐就是身体不舒服到医院住几天是不是?难不成是有什么大病了?怎么就要将人都打发了?那等姐姐回来,用什么?”
弘时仔细看董鄂氏的脸色,一点儿破绽也没找出来。他现在着实是分不清董鄂氏是到底真的不知情,还是她现在已经厉害到在他跟前做戏也能半点儿破绽不露了。
他也不知道该信任谁,但是……九姑姑是素来不掺和别人家后院的事儿的。
再者,他不得不承认,九格格那句本性难移,到底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董鄂氏见他半天不说话,就过来抓着他的手:“爷,姐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样一个字不说的,我心里慌得很,您和我交个底,我也好心里有数是不是?”
弘时忽然问道:“若是张氏怀孕了……”
董鄂氏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露出笑容来:“真的有了?那可太好了……对了几个月了?不是……”
她脸上又带了几分忐忑:“皇额娘……爷还在丧期……”
若是丧期有的,这孩子可就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就皇上对皇后的那份看重,若是知道这事儿,必然要觉得弘时大不孝。
董鄂氏有些坐立不安:“若不然……还是先隐瞒下来,等日后,就说是早产了?”
弘时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就不怕她生了阿哥?”
若是张氏生了阿哥,那董鄂氏的儿子,可就不算什么了,当今看重嫡出,之前甚至下旨,若是无嫡出,爵位就不能传下去……想到这个,弘时心里忽然一咯噔。
若是张氏生不了,那自己这府里,就只有董鄂氏的儿子了。虽说圣旨是那样规定的,但圣旨也没说不许过继记名,他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总不会看着他孙子没爵位的吧?
所以到时候,必然是要将董鄂氏的儿子,记在张氏名下,这才能名正言顺的,继承他的爵位,否则,哪怕是皇上愿意开恩,董鄂氏的儿子,日后顶破天了,也不过是个贝勒的爵位。
甚至,贝勒的爵位都不一定能有。若是张氏有亲生的儿子,那董鄂氏的儿子,就更不算什么了。
弘时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以往张氏没儿子,他理所当然的就觉得,这府里的一切,该是长子的。可今儿,他忽然想起来了之前那道圣旨。
是不是在他没将那圣旨放在心上的时候,董鄂氏,已经牢牢记住,并且开始做局,为儿子谋划起来了呢?
想到这可能,弘时就有些坐不住,他猛然起身,董鄂氏都有些吓一跳,赶紧仰头看他:“爷怎么了?张姐姐若是生了阿哥,那咱们该高兴啊,咱们府里的爵位总算是能保的住了。到时候,小宝儿也算是有兄弟可以依靠了。张姐姐若是生不出来阿哥,咱们小宝儿将来继承不了爵位,那等咱们……他岂不是成了小可怜?若是,我倒是盼着张姐姐赶紧生个小阿哥呢。”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期盼,又带着几分笑意:“爷,张姐姐真是有了身孕吗?”
“那不如将姐姐从医院接回来,妾身亲自照看,一来是怀孕之人敏感,不管是吃的还是住的,若是贸然换了,难免不适应,对身体也有妨碍,二来呢,我好歹有些经验,再者,我听说民间有习俗,若是怀孕的时候多看看男孩儿,将来生男孩儿的机会就大些,正好咱们府里自己就有男孩儿呢。”
董鄂氏笑眯眯的为张氏盘算:“张姐姐那些伺候的人,对了,爷刚才说要都打发了?为什么啊?可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若是没做错什么的话,我觉得,用新不如用旧,旧的好歹是知道规矩了,了解喜好了,免得张姐姐再费心调教了,您说是不是?”
弘时一言不发,转身往外面走去。董鄂氏怔愣了一下,赶紧喊道:“爷,您去哪儿?那院子里的人,到底要不要打发了?”
眼瞧着弘时飞快走远,董鄂氏那脸色就陈下来了,眉头也紧紧皱起来:“去打听打听,张氏和九格格,都说了些什么。”
因着九格格说那些话的时候也并未躲避人,董鄂氏这边不费工夫就打听到了。她先是有些焦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这个九格格,多管什么闲事儿!显得她有本事有能耐了是不是!”
但随即就又顿住,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些烦躁给压下去,隔墙有耳,她现在容不得半点儿错误,九格格再如何,那也是长辈。再者,弘时心里,还挺信任九格格,所以,她半句不能说九格格的不好。
就是有些麻烦……她哪儿能想到,张氏那个人为了生孩子,还真能拉得下脸面找九格格看诊——难道不该是问一问太医的吗?她可太知道那些太医的性子了,到时候也只会给开些方子完事儿。
也怪张氏,你好好的做你嫡福晋不就完了吗?你为什么非得想不开要生孩子?明明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进门之后并不干涉弘时和她,不生孩子也成的。
现在,为什么要反悔要生孩子?
董鄂氏一张脸阴沉沉,又想到弘时今儿的那些问话。她心里就知道,弘时对她是生了怀疑的,她又忍不住冷笑,觉得弘时实在是……绝情的很。这么些年恩爱,你看,出了事儿,不照样是先怀疑她吗?
她就知道,弘时心里,必然是从没放下过对她的介怀和戒备的。男人嘛,不都如此吗?靠不住,就算是一时心软,那也是被美色所迷,可他今儿能被你迷住,明天也能被别人迷住。
什么情情爱爱,那都是用来修饰男人的色心的东西。
妻妾通房,哪个能讨他欢心,哪个就是他的爱,就是他的心头肉,掌中宝,一辈子情之所系。
董鄂氏的心思,弘时是不知道的,他回了书房,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片刻,就叫了大太监来:“你将张氏那院子里的人,都带走,送到……我大哥那边去,求我大哥帮帮忙。”
其实送到慎刑司倒是更快些,因为慎刑司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但凡有外心的奴才,都逃不过慎刑司的审问。但弘时又觉得,连查都没查,全部直接送过去,未免太过于残忍——但凡进了慎刑司的,没几个能好好的活着出来的。
所以,还不如先让自家大哥帮忙审问一下,真有问题的再送到慎刑司,没问题的,就干脆送还内务府。反正张氏心里必定有心结,再留着,张氏也不一定放心用,干脆等张氏回来,让她自己到内务府重新选一批人伺候就是了。
弘晖正在家里看折子呢,这段时间,胤禛也不知道是不是将乌雅秀贞那话听在耳朵里了,反正这请安折子,他就自己翻看一下,批复的事儿交给了弘晖——当然,弘晖批复完了,还是要送到养心殿,再让胤禛给看一遍的。
听着外面吵吵嚷嚷,他就转头看大太监,那大太监行个礼,就忙转身到外面去询问。这一问,回来就一脸的……复杂难言:“是弘时阿哥,将府里的奴才给送过来了,说是想请爷帮着审问审问。”
大太监没敢卖关子,将九格格今儿去探望,又遇见张氏,再给张氏把脉,随后带着张氏去医院安顿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详详细细的给说了一遍。
弘晖那眉头就越皱越紧:“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弘时就是连这个也问不明白?”
大太监可不敢附和这话,只笑道:“弘时阿哥自小重情,必然是不愿意随意冤枉任何一个人,他心善,和娘娘很是有几分相似呢。”
弘晖就没说话了,过了片刻才说道:“将人给你们福晋送过去吧,这种内宅之事,交给我算怎么回事儿?”
他一个大伯哥,去审问弟妹院子里的奴才,问侧福晋是不是谋害嫡福晋了?弘时脑袋简直缺根筋,做事儿是顾头不顾尾。弘晖想了想去,还是觉得心里不顺畅,干脆拿了信纸过来,一顿挥笔,将弘时给骂个狗血淋头。
瓜尔佳氏那边也挺无语的,当大伯哥的不好问弟妹院子里的事儿,难道她这当嫂子的,就好意思管成亲小叔子院子里的事儿?好吧,没了额娘,她这做长嫂的,好像也确实是挺有资格,挺好意思的,那就干脆将人都给叫进来问一问吧。
那一路上被两次倒手,胆小些的,其实已经有些吓坏了,跪在瓜尔佳氏跟前,不等瓜尔佳氏询问,就先将九格格那一番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全给说出来了。
瓜尔佳氏这脸色就变了变,若真是这样,那事儿可大了。不声不响的,就用这寻常之物来谋害嫡福晋……以后谁家该放心将闺女嫁进高门?
董鄂氏这不就是欺负人家张氏没学过这些,不了解,所以连手段都放在明面上了吗?
是的,瓜尔佳氏也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事儿十之八九,就是董鄂氏做的。怎么说呢,也不说董鄂氏品性如何,就只说这利益纷争,张氏一个女人,她怀孕不怀孕,对谁才更有妨碍?
这简直就是不用脑袋都能回答的问题。
再者,张氏自己也不是傻子,若是能生,她为什么要作践的自己不能生?为了给董鄂氏的儿子承爵的机会?为了给董鄂氏腾位置?
开玩笑呢嘛这不是。
弘时那府里,总共也就这么两个女人,剩下的丫鬟婆子,甚至侍卫,和张氏又能有什么利益纷争?
所以这事儿啊,根本不用分析,就只看最后的结果对谁好,这就成了。
瓜尔佳氏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证据给找出来,雁过留影,但凡做过的事情,那不可能是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挖出来了而已。
空口无凭一句话就定董鄂氏的罪,不太合适。
瓜尔佳氏这边忙活得很,九格格那边也没闲着。到底这张氏也是嫡亲的侄儿媳妇儿,她特意将人亲自送到医院那边,凑巧九福晋还在医院呢,眼看又到月底,账目给清一清。
九格格是安顿好了张氏,才来九福晋这边的。
伸手敲了敲桌子,引起九福晋注意:“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去?”
九福晋笑眯眯的:“等会儿,这一页马上好,要到外面去吃,还是就在医院?”
“医院吧,你也忙,到外面还得耽误时间。”九格格说道,等着九福晋出来,就笑道:“现在医院这账本上,还有多少结余?”
九福晋沉吟了一下:“要扩建吗?还是要继续开医院?这次是往哪里?账目上能挪出来的有一百多万,但若是你要的多……其余医院那边的账目还没送过来,不好说。”
九格格笑眯眯的:“不是开办医院,而是全国各地,开一个免费的女性疾病诊断。”
九福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要说心善,我觉得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心善的了,真金白银,全拿出来做善事,这换了谁,谁能舍得这样扔银子?”
“也不是全扔了,各地的医院生意也不算好,不如京城这边,人尽皆知,若是这免费诊断做的好,也算是给医院做广告了。”九格格说道,广而告之就叫广告。
九福晋笑道:“你也不用如此,做了好事儿就是做了,银子咱们确实是花出去了,那你就确实是当得起一声夸赞的。不过,若是做善事,怕是这银子就没有那么多了。”
不等九格格说话,她就摆摆手:“并非是我觉得做善事扔银子,不舍得,而是这些收入,有明年收购药材的本钱,你若是一股脑全扔出去,那明年的药材就是问题了。”
但若是扩建生意,那就不一样了,这些钱是早晚有回来的时候的。
九格格微微挑眉:“能拿出来多少?”
九福晋伸手:“一百万。”
九格格沉思片刻,伸手:“两百万。”
“一百,多一文钱都没有。”九福晋摇头,十分坚决。九格格笑眯眯的:“哎呀,姐姐,多给点儿吧。一百实在是太少了,一人一文钱怕是都不够用。再者,这层层发下去,能落到实处的,能有八成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也就是到时候,指不定只有八十万才能落到实处。
九福晋顿了顿,冷漠:“撒娇也没用,我可不是皇额娘,也不是皇上,也不是你六哥。我,是你那被夫君抛弃了的嫂子。”
九格格噗嗤一声笑出来:“还能这样调侃自己,可见是真不当回事儿了,好了,那我被抛弃的嫂子,真不能多给点儿吗?这检查我还打算分两部分呢,一个是生育方面的,一个是疾病方面的,你这一百真的是太少了,两百好不好?”
九福晋摇头:“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更多,是这钱也不是我说了算的,需得找卫生部审批。若是你只要一百万,我这边先给钱,那卫生部就是不审批也没办法了。可要是更多……”
那九福晋给了钱,九格格也不一定能带走,卫生部必然是要想办法拦截的。
九格格伸手摸摸下巴:“那你最多能给多少?”卫生部现在,可不是她九格格说了算的。看,这就是受制于人了。
但是吧,也不反悔将卫生部上交朝廷就是了。
九福晋咬咬牙:“顶多一百二。”
九格格非得纠缠到底:“一百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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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你将我卖掉得了,一百三,要就要,不要算了,这饭我可也不敢去吃了。”九福晋作势转身要走,饭都没吃到嘴里,就被九格格要了一百多万,这饭菜要是吃到嘴里,怕是没有两百万不能行。
九福晋虽然是个账房,但是这银钱支出,她也确实是没有多少能说话的余地。她能做的,就是将账本上能流动的银子给统计出来,给九格格最大的商谈余地。
这个最大的商谈余地,自然也就是九福晋来定的了。
九格格赶紧伸手抓住九福晋的衣袖:“一百五,就一百五了,谁也不许再改变了行不行?”
九福晋斜眼看九格格:“一百五还是有些……”
“我知道你最好了,你最能干,你肯定能将账本上这个额度给控制好的是不是?”九格格甜言蜜语,说的九福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一招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可惜了。”
顿了顿,想到九格格一辈子也没成亲,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说道:“你这顿饭吃的可真值钱了,等会儿我一定要多点儿好吃的才行。”
九格格自己也有许多银子,不过办事儿嘛,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为一谈。所以她就算是能拿出十万两银子请九福晋吃饭,也不能私自将这钱用在善事上,那样有些说不清楚,除非,是特意点名了捐赠的。
这钱和请吃饭,那完全是不相干的。
她带着九福晋去食堂,顺便说起来张氏的事儿:“你得空了也去探望一番,她那性子……我就怕弘时府里到时候来了人,她应付不来。反正呢,也算是晚辈,咱们就当是发发善心了。”
若是连身边的人遇上事儿都坐视不理,那谁信你有什么仁慈?
九福晋顿了顿才叹气:“你这说这一天天的……怎么就没个消停呢?那些男人们难道就看不出来,府里女人越多,越是容易生是非吗?”
九格格笑道:“如何看不出来?但是这些是非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是妨碍他吃饭了,还是妨碍他办差了?只要事情在可控制范围内,对他并无影响,他甚至能将这事儿当成乐趣去享受,就好像你在账房里呆了一天,回去想放松放松,有人给你演一场戏,你高兴不高兴?”
养几个侍妾,可比养个戏班子要轻松多了,还省钱,关键是,还能生儿育女,增添人口。
九格格摆摆手:“不说这些事儿,只张氏那边你多留意就成了,我有事儿要忙,且顾不着她。这免费诊疗的事儿,需得卫生部发通知,另外呢,朝堂上面也需得沟通一番,最近几天我怕是没空来,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让人往我府里传话就是了。”
九福晋应了下来,两个人现在相处是完全没有中间九阿哥那层关系的,就本身成了朋友的那种关系,很是自在,也很是随意。吃了饭,各自分开,一个继续往账房那边去,准备今天加个班,将九格格要的账给算出来,一个则是回家准备写折子。
弘时府上的事情,是九格格去慈宁宫给乌雅秀贞请安的时候才知道后续的。
那拉氏没了,这种谋害嫡福晋的事儿,总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哪怕是不能拿主意,至少是得知道,乌雅秀贞这个太后,就必得要知情了。
瓜尔佳氏将查出来的证据,招供的证人,还有张氏那医院的诊断,都拿了过来。
与此同时呢,胤禛也被请过来了。
弘时和董鄂氏,一前一后,也进了门——审问犯人还得犯人在场呢,董鄂氏这个主谋,自然也得来,万一真有什么隐情,她也能有个分辨机会。
弘时这一进门,胤禛一个茶杯就丢过来砸在他脑袋上了,弘时自己都还迷茫呢,虽然知道自家汗阿玛脾气坏,但是几天不见,怎么就坏到这种程度了呢?连话都没说呢,就先动手了?
乌雅秀贞赶紧拦着:“你这是做什么呢?孩子虽然犯错了,但你一言不发就开始打,这孩子自己还糊涂呢,也不知道错在哪儿了。董鄂氏,你且过来,哀家问你,自打你阿玛出事儿,弘时对你如何?”
董鄂氏心里有些发紧,她自从随着弘时搬出宫里,就再也没进过宫了,一来是那拉氏不喜欢她,不愿意见,二来是张氏也不如何进宫,进宫也不会带着她。
这么长时间没进宫,忽然被宣召进宫,董鄂氏心里难免是有几分猜测的。尤其是见弘时一进门就挨打——若真是弘时差事上出了差池,那是不该在慈宁宫问话的。所以这事儿,还是出在后宅上。最主要的是,张氏已经好几天没回过王府了。
弘时也去医院试探过,可张氏有大夫开的方子,也有借口拖着,自然是不会随着他回去的。
董鄂氏一颗心颤巍巍,这会儿被乌雅秀贞一问,那脸色就有些雪白起来,顿了顿,她就拎着裙摆跪下来了:“太后娘娘,爷对妾身,那是恩同再造,妾身心里也将他看做救命恩人,若是没有四爷,妾身怕是早已经……”
都抄家了,可想而知她会是个什么下场了。弘时愿意收留她,甚至愿意在她生了阿哥之后给她一个侧福晋的位置,那当真是再造之恩了。
乌雅秀贞有些不解:“既然弘时对你恩重如山,那你为什么要害他呢?”
董鄂氏立马摇头,泪珠子都快甩出来了,弘时在旁边皱眉:“皇玛麽……”
乌雅秀贞冲他摆摆手:“你先别说话,哀家生怕你再将哀家给气出来毛病,你们呢,也别在哀家面前说什么情情爱爱的,若当真是什么生死不渝的你只要她她只要你的爱情,那你该像是你六叔那样,打死不纳妾,打死没第二个女人,你阿玛额娘呢,是明事理的人,你若是如此,他们也不会迁怒董鄂氏,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教好孩子。大不了了,就是将你们两个给去驱逐出京城,可你呢,情深义重的侧福晋要,温柔端庄的嫡福晋也要。全都要了之后,也没见你如何善待她们。”
乌雅秀贞伸手拍了拍瓜尔佳氏带来的那些东西:“张氏是欠了你们两个?让你们两个,如此算计她?”
顿了顿,她转头看董鄂氏:“还有你,你说说,既然弘时对你恩情那么大,你为什么要害他呢?一来是害他名声,对嫡福晋薄情寡义,对后宅毫无章法,俗话说,齐身修家治天下,他现下三样全毁了。二来坏他前程,三来坏他子嗣血脉,四来坏他良心,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他这样的人,日后若是得知张氏是因着自己遭罪,他心里能安定吗?能受得住吗?”
“你口口声声说是感念他的恩情,结果你做的事儿,却是将他当成了生死仇敌,难不成你所说的恩情,都是糊弄人的,实际上,你是因着你阿玛的事儿,对他心里迁怒,是要将他当成了报复的对象?”
乌雅秀贞问道,董鄂氏怔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太后娘娘,我绝对没有害四爷的意思……为了四爷,让妾身去死,妾身都是愿意的,妾身绝不会对四爷有什么谋害之心。”
弘时插嘴:“皇玛麽,是因为张氏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董鄂氏不是那样的人,孙子也看了张氏的脉案,若说是有心谋害……也未免太牵强。”
瓜尔佳氏将手边的证据递给了弘时,弘时拿起来翻看,脸色就忍不住变了变。
董鄂氏是高门出身,家里也是有几个秘方的。这种害人的手段呢,就是从娘家学回来的,她吩咐府里大量采买这些药材,又吩咐了嬷嬷给张氏用上,一天用多少,几天换一次,厨房里的吃食又该是什么样的,都必得十分详细。
这东西呢,因为并非是精准投毒,就完全是靠量大,时间长,还有各种药效的勾连才能发挥作用的。所以每一步,都需得董鄂氏亲自来查问,并不能出一星半点儿的差池。
所有府里采买的药材,都是有单子的。给张氏那边用的,董鄂氏自己这边就绝不会用——阿哥还小,若是接触这些,必然损害身体,所以董鄂氏这边也是十分小心谨慎的。
既然你董鄂氏说这些是好东西,那为什么你自己和小阿哥不用呢?
你说这东西没有害人的意思,那为什么买的时候要谎报份量呢?
还有,虽说这府里的管家权是在你手里,但嫡福晋吃什么用什么喝什么,都要看你吩咐,这又是为什么?
董鄂氏张张嘴,想分辨,却又知道,能放到慈宁宫来审问,必然是证据确凿了。这种情况下,她如何分辨呢?
胤禛问道:“弘时,事情到现在已经分明,你是要如何决断?”
弘时看董鄂氏,董鄂氏脸色雪白,嘴唇哆嗦,她倒是想喊求饶来着,可这里又不是普通的深宅内院,这是宫里,但凡她喊一声,外面的那些嬷嬷丫鬟们就不会手下留情。
宫里规矩森严,该出声的时候,才有你说话的机会。不该出声的时候,你就是死,也得死的安安静静。
董鄂氏的样子看着实在是可怜,弘时心里一时是气恼,怨恨,实在是想不到董鄂氏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又觉得自家玛麽说的没错,她若当真是感恩,怎么就想不到这些事会害了自己呢?一时又是可怜,相处多年,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弘时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说道:“毕竟是生了阿哥,再者,张氏好歹是没大碍,不如,就将董鄂氏给禁足了?”
话音才落,胤禛又是一个杯子砸过来了:“就你这性子,你额娘也就是亲生的,才觉得你这是重情重义,以朕看来,你实在是懦弱难当大任,甚至是非不分,糊涂至极!你既然已经成亲,你正经的妻子是谁你不明白吗?你分不出来吗?什么是妻什么是妾,你不懂吗?她如今谋害你嫡妻,日后你若是妨碍到了她了,你以为你能有活路?”
董鄂氏急切摇头,她哪儿会害弘时呢?她不会,也不敢的。
然而谁也没看她,弘时还一脸懵呢,胤禛这张嘴骂起来人,那也是十分不留情的。将弘时给臭骂的活像是最没出息最懦弱不堪的东西一样。
弘时沉默半天,再次修改自己之前的处置结果:“那送到别院里吧,一辈子不许再出来。小阿哥……也不能让她养着了,免得再养坏了,但小阿哥毕竟大了,也不好给张氏抚养。”
万一心里记仇,再将张氏当成了丑人,那可就糟糕了。
再者,张氏心里也肯定有芥蒂,人家本就是因为这孩子的事情被算计谋害的,你现下还要人家抚养仇人的孩子……开玩笑吗这不是?
弘时心里绞尽脑汁,还是没想好这孩子该让谁来照看。毕竟说大不大,也不到能自己单独住一个院落,自己照看自己的程度。说小也不算小,至少不是吃奶的年纪了,心里也懂事儿,能说会道了。
弘时压根就没想过弄死董鄂氏,一来是这事儿算不大很严重,张氏无论如何,确实是没死,现在还早早发现了问题,也不到没得救的时候。二来呢,还是为孩子,孩子都这个岁数了,若是当爹的弄死了他亲娘,他心里该是如何想法呢?
但在胤禛看来,弘时就有点儿,妇人之仁了。
这样一个为了自己利益就不择手段的女人,无论放在哪儿,都不是那么的让人放心。那何必留着呢?除掉了,正好安心了。孩子若是记仇……弘时现在也才二十来岁,这年纪,是不能再生了还是如何,非得要只容忍这么个庶出的长子?听话了就好好养着,不听话了就让奴仆照看,难道一个小孩子都还收拾不了吗?
胤禛那眉头就没松开过,就盯着弘时等他开窍。
然而弘时就是不开窍,说来说去,董鄂氏这条命,他都没想过去要了。
乌雅秀贞眼看胤禛那脸色不太好,又想要发火了,赶紧拦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者,到底是嫡子,那拉氏想必也是惦记着呢,你再将人给骂坏了,你日后见了那拉氏,如何交代?他既然想留着董鄂氏性命,那也行,有两个条件。”
弘时眼睛一亮,赶紧问道:“皇玛麽您说。”
“第一,玉牒除名,做了这样的恶事,必得严惩,否则日后人人有学有样,这后宅岂能安稳?怕是整个京城都要乌烟瘴气了,除名之后呢,将人远远送走,不管是送到江南还是送到西北,总之是日后不许再进京城,你也不许去探望,你给买个院子,将她的私产给了她,就已经是仁义至尽。至于日后,她的儿子要不要养她,那是她的儿子的事情,与你无关。”
弘时没说话,只转头去看董鄂氏,董鄂氏梨花带雨:“爷,妾身当真是十分爱重您的,当时只是想着确保孩子的地位,并不是要算计您,爷,您信妾身,妾身心里有您,在天愿作比翼鸟……”
乌雅秀贞一个眼神,立马有嬷嬷过来堵住了董鄂氏的嘴。弘时张张嘴想求情,可对上自家阿玛那恨不能将他烧死的眼神,他就只好又闭嘴了——就董鄂氏做的那事儿,只是堵住嘴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
“第二,这孩子,哪怕是日后张氏不能生,日后也不许将他册封为世子,他这身份,钉死了。”乌雅秀贞面无表情的说道,是,孩子是无辜,但谁让孩子的亲娘是作恶的人呢?你既然为了孩子作恶,那让你眼看着你的孩子被匿牵连,日后再无前程,那也算是满足了你的心愿了。
董鄂氏原本就只是可怜巴巴的看弘时呢,听着这话,就忍不住挣扎扭动起来,然而按着她的两个嬷嬷十分有力气,董鄂氏哪怕是脸上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也不能从嬷嬷手里逃出来半分。
弘时不说话,在他看来,这对孩子来说,未免是有些残忍了。再者现在孩子小,不太能明确的知道爵位的好处,但日后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前程早就断绝了,他心里能对不董鄂氏升起来怨气呢?
那到时候别说是赡养董鄂氏了,怕是恨不能自己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吧?
“这是主要的条件,剩下的什么补偿张氏,我想你该自己想明白能做主,这夫妻之间还是要自己说开了才好,别人说再多也是白说。你和张氏是正经夫妻,你们还要相伴一辈子。所以这事儿,你总得要给她一个交代。”
乌雅秀贞说道,转头问胤禛:“胤禛,你觉得我这处置如何?”
胤禛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额娘的处置自然是极好的。”杀了董鄂氏虽然痛快了,但没有这软刀子磨肉更让人出口气。再者,真要杀了董鄂氏,难免坏了父子之间情分——不光是他和弘时之间的,还有弘时和小阿哥之间的。
现在董鄂氏活的好好的,哪怕是小阿哥将来长大了知道内情了,也不能指责弘时做的有什么不好了。
再者,以牙还牙,董鄂氏知道儿子前程因着她自己断了,怕是心里比死更难受,而且这难受,且还要陪伴她后半辈子几十年。
胤禛又看弘时:“你皇玛麽终归是心疼你的,方方面面都给你考虑周全了,你若是还有点儿良心,你该谢谢你玛麽。”
弘时赶紧跪下谢恩——董鄂氏不用去死了,他心里也是微微松口气的。
胤禛抬脚踢了他一下:“我和你皇额娘,恩爱一辈子,却没想到,倒是生出来你这么个宠妾灭妻的。你实在是……”
太让人失望了,胤禛这么些个儿子,唯独弘时,在后宅这种事儿上,十分拎不清。一开始是固执纳妾,将董鄂氏给接到府里来,再后来是非得要董鄂氏的孩子生下来——发现的时候月份还小,那会儿一碗药灌进去,哪儿还有后面这许多事情?若是没那庶长子,弘时的婚事也不至于艰难,也不会到头来只娶了一个张氏。
是的,那张氏,胤禛也是很看不上的。
你说她性子淡泊腼腆,她甚至连一点儿防人之心都没有,这样简单的计谋都看不穿,还得是被九格格指点了,这才发现自己身边有什么不对了。
你说她性子懦弱难当,她也并非是没有可取之处的,至少说话算数,从不会打扰弘时和董鄂氏,甚至连管家权也能说给就给,半点儿不贪财,也不恋权。
在胤禛眼里吧,这缺点就十分明显了,而且,不能补救。
弘时抿抿唇没说话,低着头也是有些丧气的,总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好像在汗阿玛眼里,都是错的一样。
胤禛催促道:“朕看见就来气,带着董鄂氏赶紧滚!限你三天之内将事情办妥,该送走的送走,给接回去的接回去。至于你朝堂上的差事,先停下来,等你处置好了府里的事情再说。”
弘时垂头丧气,带着董鄂氏出宫去。
瓜尔佳氏忙起身:“皇玛麽,汗阿玛,事情既然已经解决,那儿媳也该出宫去了。”
胤禛点点头,乌雅秀贞忙笑道:“先不着急,这次的事儿,你做得很好,哀家这里有东西要赏赐给你。”
说着就吩咐嬷嬷赶紧去拿,瓜尔佳氏忙推辞:“皇玛麽,当不得赏赐,这些都是儿媳该做的,大爷是长子,儿媳是长媳,既如此,那弟弟妹妹的事儿,儿媳也该放在心上。其实儿媳十分羞愧,这次的事情,竟是没有提前察觉……那张氏原本也是个规矩的,却是让她受了大罪……”
乌雅秀贞摆手:“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你是人,又不是神仙,再者就是神仙,也没有长了前后眼,什么都能看见的,这事儿要说怨怪,那只能怨怪弘时,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你是个好的,玛麽心里知道,该你的,你只管拿着就是了。”
嬷嬷端来的是一个小的珊瑚树,虽然尺寸不是很大,但是颜色很正,通体血红,看着就流光溢彩,十分闪耀。
这种正红色,自来也只正室才能有。
瓜尔佳氏一看就喜欢,眼神都有些舍不得挪开了,本来还想推辞一番的,但是被乌雅秀贞摆手赶走:“走走走,出宫去吧,日后这外面的事儿还是要你多操心,你呢,也不用担心麻烦,该进宫就进宫来,事儿办的好,哀家少不了你的赏赐。”
瓜尔佳氏抿唇笑起来,赶紧亲自将那珊瑚树抱在怀里:“那我可就偏了皇玛麽的好东西了,皇玛麽就是日后后悔了,也要不回来了。”
乌雅秀贞笑起来,又摆摆手,瓜尔佳氏这才告辞起身走人。
她这边走了,胤禛就叹气:“皇额娘,您看弘时那性子……”
“个人有个人的性子,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你和你的兄弟们,难道还都是一样的性子不成?有那出息的,自然也有那没出息的。”乌雅秀贞说道,并不是很在意:“弘时刚出生的时候,那拉氏坏了身体,再者又是多年等待才有的他,难免是娇宠了几分,这孩子有些担不起事儿,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是长子,上面又有兄长,那何必非得要担起来事儿才行呢?就这样,一辈子有人护着,也不算坏。”
顿了顿,她又说道:“弘晖是个好的,弘昀和弘昐对下面弟弟们也多有照看,弘时呢,只要这辈子不出大差池,这后半辈子差不了。”
那可是皇子,命能差了?至于弘时的儿子,那就对不住了,她老人家四世同堂,重孙子实在是太多,管不过来。再者,管到孙子辈就完事儿了,还要伸手去管重孙子,这不上赶着惹人厌烦吗?
至于胤禛管不管孙子,乌雅秀贞才不问呢,胤禛都快六十的人了,自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只要他不和上辈子一样,将弘时这个小可怜给骂死,那就一切都好说。
出宫之后,董鄂氏总算是抓住了机会,伸手抓着弘时的衣袖,那眼泪是说来就来,大珠小珠落玉盘:“四爷,您当真要我离开京城?离开京城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您别这么狠心好不好?我对张氏做的事儿,确实是错了,我也知道错了,但是我真的没想害死她,我就是想让她先别生孩子……我又不傻,她是嫡福晋,若是一直生不出来,太医必然是要把脉的,这种药不会损伤身体太多,就暂时的……等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有了前程了,她肯定就能生的。”
董鄂氏看起来是毫无章法,说话也乱七八糟,可每一句话,都是在说自己无辜。
她没有要害死人,那些药材也不是要命的东西,张氏也没死,张氏的身体并无大碍,只要稍微一调理就好了。
弘时原本脸色不怎么好看,但随着董鄂氏的话,也开始慢慢和缓起来,董鄂氏顿觉得有几分希望了,赶紧再继续说道:“我去给福晋磕头请罪,只要福晋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行,我去医院,给福晋端茶倒水,我亲自来伺候她,这次的事儿确实是我错了,我愿意这样来赔罪。”
“不管福晋让我做什么都好,伺候汤药,甚至擦身体,端屎端尿……”董鄂氏眼泪汪汪的说道,弘时就叹气:“张氏那边……”
他顿了顿,到底没被董鄂氏给彻底影响了,只说道:“并不愿意见你,你也别费心思了。你若是真心知错,我回头会告诉她的。”
“只要福晋原谅我了,我是不是就不用离开京城了?”等半天没等到弘时说下半句,董鄂氏只好自己问出来。
她眼巴巴的看弘时,只要不离开京城,她就还有机会。
眼前这个男人,她再了解不过来,那是最最容易心软的。只要她和上次一样……伏低做小……大不了,大不了她就从此吃斋念佛。
弘时看着董鄂氏,好一会儿,微微摇头:“不行,这事儿是皇玛麽提出来的,汗阿玛又同意了的,大嫂当时也在,你无论如何,都必得要离开京城。”
董鄂氏就像是石化了一样,张着嘴,半天都没动静。
弘时都开始有些担心了:“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准备好宅院,还有那伺候的人……你院子里的人你都带去。”
董鄂氏的眼皮子终于动了动,她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弘时,这男人是傻子吗?她院子里的那都是内务府出来的,人家就算是伺候人的奴才,那也是正经包衣,包衣是什么?是专门伺候皇家的奴才,虽然看似地位地下,但在皇上心里,指不定地位比臣子都可信呢。
人家一家子在京城呢,现在你一句话,打发了人家跟我这个犯了错的,连玉牒上名字都被剥除了的,没了前程的人走,人家心里能不记恨你吗?
是,你是主子,人家不能将你怎么样了。但她不是了啊,她就是个犯人啊,虽然没有罪名,没有枷锁,但那是实打实的被皇上和太后厌恶了,甚至可能在下一任皇后心里也是罪恶之人。
跟着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京城,人家心里岂能没有怨恨?
弘时还在问呢:“或者这府里,你还看上哪个,你只管说。”
到时候他都给安排去,吃穿用度,就算是比不上府里,也绝不会差了。再者,董鄂氏是个精明之人,手里也有产业,到时候也有钱财入账,也并不用担心生计。
说起来这生计,弘时又问道:“皇玛麽说送你去江南或者西北,你想要去哪个?江南那边我倒是没有庄田,可西北那边,我是有几个铺子的。”
江南多士族,但凡有好田地,也早已经被人瓜分了,从康熙到现在,几十年了,弘时就算是皇子,也不一定能在那边买到地。就算是摊丁入亩,能稍微挪出来些,但那也轮不到弘时。
西北那边呢,则是九格格之前打通的商路,弘时当时跟着九格格投银子,稍微的赚了那么一点儿的。
知道自己必然是要离开京城了,董鄂氏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了,这两个地方,甚至都不用比较的,她张口就说道:“我去江南,江南那边虽然没有庄子田地,但我可以买几个铺子。”
她自己手里也有些钱,若是弘时再给些,买几个大的铺子不是问题。
她抿抿唇:“我若是去江南,四爷得空,可千万要记得去探望我。”说着就又红了眼眶:“我舍不得四爷,只盼四爷对我如四爷。”
弘时叹口气:“我若是得空,自然会去。”
他抬手想摸摸董鄂氏的脑袋,但是想到她做的那些事儿,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又忽然膈应的慌。就像是皇玛麽说的,今儿是张氏碍眼,所以她能毫不犹豫的对张氏下手。那若是明天,他碍事儿了呢?
做侧福晋,哪儿有做老封君好呢?但凡他弘时活着,董鄂氏就一辈子只能做侧福晋。可若是他死了,小阿哥继承爵位,那整个府里不都是她董鄂氏的天下了吗?
再者,她真是爱他吗?若是爱,那为什么桩桩件件,做的都是害他的事儿呢?
弘时脸上都带了几分疑惑,只可惜董鄂氏低着头,正在抽噎,并没有察觉到。再者,就是她察觉到了,事情也已经成了定局了,但凡她离开京城,她和弘时之间,就再也不能如同以往了。
今日这事儿,也是必定会在弘时心里烙下印记的。
瓜尔佳氏出了宫,先让人将珊瑚树送到府里,自己则是去了一趟医院。张氏住是单间,这会儿只她自己歪在床上,两个丫鬟则是不知道被打发到哪儿去了。
瓜尔佳氏进了门,张氏就忙起身行礼:“大嫂,您怎么来了?我这身体没问题,姑姑都说了,只调养两天就好了,您很不用费神来这一趟,又麻烦又耽误事儿,您事儿多,我也不好耽误您。”
瓜尔佳氏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要么说张氏这性子不讨喜呢,你看看,原本挺体贴的话,说的倒像是不欢迎别人来一样,像是要立马将她给赶走一样。
“我来是和你说说董鄂氏的事儿,今儿我去了慈宁宫,皇玛麽也让人叫汗阿玛,证据确凿,董鄂氏对你心怀不轨。”瓜尔佳氏干脆开门见山,也不和张氏绕圈子了,免得她听不懂。
“弘时呢,他那性子你是知道的,重情重义,为着小阿哥,就说将董鄂氏给关起来,一辈子不许出来。”瓜尔佳氏到底是没说弘时那不忍心样子,免得再坏了夫妻感情。
怎么说呢,和离估计是和离不了的,那日子总归还是要一起过的。既如此,那何必总将对方最丑陋的样子牢记在心呢?夫妻过日子,若是恩爱,自不用说,若是不恩爱,那就难得糊涂。
反正民间都说了,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你这和离了,真不一定能比之前更好,就算没孩子,后面的这也不一定能掏心掏肺对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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