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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敲飞了

    章衡这番牢牢占据着道德制高点的发言应者寥寥。

    甚至可以说只有章惇这个族叔在卖力地为他捧场,在衬托之下莫名有一股悲壮感。

    尽管大家都不是聋的,在来奉符后多少听说了些本府第一豪强孔家的事迹,包括但不限于仙源县(今山东曲阜)田地、山泽、河川大半归于孔家,并被视为私产,使草木虽密而斧斤不能入山林,鱼鳖虽多而网钩不得入河泽。

    至于与本地官吏勾结,上下其手,偷税漏税,转移徭役,中饱私囊这些事也必定是一个不落。

    毕竟每个豪族大姓都是这么做的,不然那些土地田庄,金银细软,万贯家私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掉地上摔八瓣一年到头攒下来,也不及放一次印子钱来得快。

    无非是现如今有了太子殿下不定期派出御史巡查,行为收敛许多,行事更加隐蔽,没法像从前那样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光明正大商议瓜分罢了。

    但想要禁绝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光明必定伴随黑暗,秩序与混乱共生。

    但文宣王之后毕竟是文宣王之后。若用狂妄的言辞来形容便是他们该吃的苦,早在千年前就被文宣王吃干净了。

    今时之世,若无文宣王之学说,何以治国?何以教化万民?何以凝聚人心?

    因为儒学不可撼动的治国学说地位,所以无论谁人坐了天下,都有着厚待他们这些文宣王之后借以彰显自家正统性的需要。

    所以作为文宣王的后人,自然可以依仗祖上留下的丰厚遗产获得特殊的地位与待遇,做到呼喝县令如奴仆,被紫袍高官待之如上宾。

    即便如今已经有不少聪明人能够看出将要继位的太子殿下对这些文宣王后人不太感冒,可一个皇帝能坐多久龙椅啊,撑死了六十年。

    而自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已经传承千载,其中经历的风雨还少了吗?

    况且昔年三武一宗灭佛搞得轰轰烈烈又如何,如今各地寺庙不还是层出不穷。

    不过是暂时沉寂,自我改革,适应环境,尤其是握着刀子的皇帝圈定的环境罢了。

    只要儒学作为治国思想的地位未被撼动,这些文宣王之后就能居于这棵大树下,静候一位需要他们当做牌坊的皇帝。

    哪怕三位衍圣公同存于世,哪怕欲奉西夷为主,为倭寇张目。

    主打一个出来混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嘛,趁着老祖宗的面子还能卖出去,那当然是狠狠的卖啦,不寒碜。

    但旁人可无赵昕这般洞穿历史的眼光,绝大部分人只知道如今正值封禅,官家有意效仿先帝,再度为这些文宣王之后换个头衔,好彰显天下正朔,求个帝业圆满。

    所以即便是张载,也没有拒绝孔宗愿目的性很强的“文会赞助”。

    毕竟此人乃当代文宣公,官家若是施恩加封,必定是此人获益最大,更不好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有名如张载,都不愿直接得罪孔宗愿,给其人开了一个口子钻营,遑论文会上其余前程无着的普通士子。

    更何况这里是京东西路,是孔家的主场,多少人平常想巴结上文宣公还没那门子呢。

    而且维护孔家就是维护自己嘛,不然照章衡的说法,他们还真自断财路,把家业分给那些泥腿子不成?

    于是短暂的寂静之后,很快有人站起身来戟指喝骂章衡:“好个狂生,你才到此几天,见过多少百姓,知道多少世情,竟然在横渠先生面前放此缪言。

    “怎得我家世代居于此地,并不闻孔府有何欺压良善,为非作歹之举,反倒是赈济孤寡,修路铺桥,造福乡梓,不堕文宣王之风的善事充盈于耳呢!”

    眼见有人出头,附和声立时四起。

    毕竟充人头成本与风险双低。

    但率先开炮的章衡此时却没有还嘴,只是如泥胎木塑一般静静坐着。

    一人之力难撼山,他也知道如今无官无爵的自己是绝不可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孔家给拉下来的。

    他只是想看一看,等一等,看一看这场说不定可以名传青史的文会中有多少志同道合之人,自己又能不能等到他们公开站队。

    至于得罪孔家有可能遭到舆论攻

    击,甚至打击报复,还真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大丈夫立世,无愧于心即可。

    但章衡沉得住气,辈分高却年纪小的章惇可忍不了。

    他素来心高气傲,还是在见了章楶夤夜奉召领兵平乱后才逐渐把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这句话给记在了心里。

    他心里觉得章衡张口就对着孔家不合时宜与见着旁人斥章衡为狂生是两码事。

    读书读腐了的东西,居然也敢吠叫!

    捏紧拳头正要说话,却被章衡与程颢二人共同拉住,左右望去皆是不赞成的意思。

    毕竟章衡一人开炮还能说是年轻人不懂事,想要整个大活立刻名扬天下,可要是章惇也卷进来,难免有心之人猜想此为章氏所共谋。

    而程颢作为张载的表侄,也是此次文会的具体经办人,自是不愿再多章惇这么一个搅局之人,坏了文会,落了表叔的面子。

    况且他深知孔家在京东西路是如何手眼通天,连被列为战略储备物资的水泥都能用盈余的名义拿出来造景彰显实力,章惇再跟上去添一把火,叔侄两个说不定走不出京东西路。

    程颢一边按着章惇,一边疯狂给弟弟使眼色。

    别傻愣着了,快想点什么把场面给圆回来,不然文会就得砸了!

    谁知按下葫芦浮起瓢,程颐的脑袋还在疯狂加载中呢,瓢就浮起来了。

    只听一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道:“赈济孤寡,造桥修路?不过乡愿尔。”

    乡愿,德之贼也。出自《论语》阳货篇,本意是说那些看似忠厚而实则没有道德原则,只知道媚俗趋时、没有是非的人是道德的破坏者。

    但联系前言,就是在骂孔家所行下的种种善事,只是在为自己谋利的不义之举披上一层仁善的虚假外衣罢了。

    程颐循声望去,心中大叫不好。

    居然是苏子瞻开了他那张利嘴。

    苏子由居然没拉住他哥!

    章惇自打到了奉符,就听人说起有个苏家二郎很是了得,不在他之下。一次两次不往心里去,次数多了就难免起争雄之意。

    此时听了苏轼之言,哪里还按捺得住,挣脱左右钳制大声道:“不过是仰仗祖荫的欺世盗名之徒,言过饰非之辈。尔于国何功?于民何益?行下之事,纵堵世间悠悠众口,神鬼亦见之,就不怕污了文宣王的清名吗!”

    一言既出,四下俱惊。

    就连苏洵也情不自禁张大了嘴。

    他本以为自己儿子这张嘴的惹祸能力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下好,有个更勇的顶在了前头,儿子受到的攻讦也能更少些。

    但他终究还是想得简单了。

    他想来一出堂前教子全身而退,但被章惇戳了肺管子的士子们可就不这么想了。

    都是意见相左者,那打一个还是两个根本没有区别嘛。

    不是是谁嚷了一句:“你们这些粗鄙的南人与蜀人知道什么!”

    任何事情一旦脱离就事论事,陷入旁的争端中,那就不可能善了。

    苏洵最恨有人拿他蜀地之人的身份说事,闻言立刻怒道:“吾只闻衣华夏之冠,用华夏之礼俱为一族。尔仅以山川地域论是非,莫非是要悖逆朝廷,自立一国么!”

    出言者被苏洵这一呛,立刻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地域歧视是客观存在的不假,但这玩意就不能翻到台面上来说。

    毕竟细究下去就会牵涉到自唐末乱世以来,辽国趁机占领了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与海量人口还是不是自家的问题了。

    而历代官家都说是,那谁唱反调谁就得社会性死亡。

    苏洵这一招打蛇七寸,可把苏轼苏辙两兄弟看得眼睛亮亮,也把持反对意见的士子们向张载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事已至此,程颢程颐的已经分量不够了,只能靠张载把场子圆回来。

    张先生,您也不想您的文会如此潦草收场吧?

    张载是真的不想自己的文会陷于此等境况,但也深知孔家行事做派。

    不愿得罪孔宗愿,所以让他当个不具名的赞助商在文会上露脸结交士子是可以的,但要是让他拉偏架,用自己的名声去为孔家抬轿子堵窟窿还不如让文会烂在这呢!

    想了想之后将求助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晏几道。

    这位可是宰相幼子,太子近侍,前途不可限量,今番又不请自来,说其中没有东宫的手笔他都不信。

    有东宫在后面顶着,一句话少说顶他十句。

    晏几道很轻易地就理解了张载的求助眼神,但他本人对此只会表示爱莫能助。

    毕竟如今殿下是真在场看着啊。

    当近侍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揣摩上意。

    晏几道正准备仗着年纪小装傻充楞糊弄过去呢,背后就是一震。

    悄悄一摸,好么,是颗青翠饱满的杏子。

    在这么沉重的氛围里还敢用杏子砸他的,没说的,肯定是他的好殿下。

    得,看来他又得当一次黑手套了。

    晏几道十分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把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之后,干脆利落地把满怀希望的孔宗愿打入了冰窟中。

    “某听章子平(章衡)言语,君家似行下不少有违国法之事?”

    晏几道这一脚才算是彻彻底底的窝心脚,好悬把孔宗愿给气厥过去。

    还是你们这些在朝堂上的心脏啊,章子平明明说的是多拿多占,充其量不过有违仁义道德,你这直接就给我干到有违国法上去了?

    还讲不讲道理了!

    很不幸,政治的确可以不讲道理,尤其是当前这个人治社会,晏几道话一出口,事情几乎就被定性了。

    孔宗愿想再次求助张载,但张载在得了曾巩的示意后,机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文会烂了事小,得罪了东宫事大啊。

    他可不像孔宗愿,有一个千年前的老祖宗能够托底。

    他还有自己的学说需要传扬,抱负需要实现呢。

    章衡发难,晏几道定调,张载旁观不作为,令孔宗愿这个地头蛇几乎在瞬间就陷入了绝境,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这是东宫预谋已久给他下套了。

    但他除了拉拢一下士子们,结个善缘也没别的啊,再说这还不是没拉拢成嘛。

    他却不知对赵昕而言,他是谁不重要。

    没有他,对赵昕很重要。

    不过孔宗愿如今也不愿去想自己怎么就一败涂地了,关键是要破局!

    直接走人太没面子,可要是继续辩下去,他还不知道自家那点破事吗!

    要是被当着晏几道的面被人抓住了切实的小辫子,可就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那么如今想要平安脱身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把水搅浑!

    晏几道临时起意都能带着赵昕这个“侍从”混进来,那么作为赞助商的孔宗愿只会带得更多。

    一个手势下去,立刻有人抄起桌上的茶盏掷向章衡:“狂生看打!”

    当然,力度是控制得很好的,只是砸到了流觞池里,恐吓造势成分居多。

    但架不住羞辱意味着实太强,章惇本就年少气盛,立时起身踢翻了桌子:“无能乱礼之徒!”

    他可不像章衡少学箭术,文武兼资,一脚下去没轻没重,飞起的瓜果把许多一直在局外看戏的人也给卷进来了。

    齐鲁之地只是崇文,并非不尚武,这都被人踢脸上了,一旁还有人怂恿,如何能不怒而起身,用拳头要个道理。

    还有人趁机来揪苏洵,而苏轼苏辙两兄弟为了护着父亲,也被迫卷入战局。

    章衡护着族叔章惇,以寡敌众不落下风,把不少人打得哀嚎连连。

    程颢程颐分别劝和,却哪里有人肯听,只得前去护着张载,一时间竟演变为一场混战。

    而众所周知,当火烧起来时,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晏几道自幼跟着曹评他们卷,武艺方面也算得上可圈可点,但仅凭他一人,想要在不动兵刃的情况下护着曾巩与曾布两兄弟还是太勉强了。

    尤其是曾布,瞧着都快要吓傻了。

    赵昕把桌上果碟里的最后一颗李子给塞进嘴里,随着大流上前护人。

    他已经是见过血的,即便主打一个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清理杂鱼的速度还是鹤立鸡群。

    随手把两个空有身板,但无技巧的家伙给绊倒之后,赵昕扯着曾布,准备把苏氏父子给解救出来。

    这三位是真不会打架。

    这打架,尤其是打群架,先逮着一个人往死里揍,把周围人都吓住了不敢上前才是正确做法。

    总想着留一线就是每个人都给你一拳,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赵昕游刃有余地解围,半点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孔宗愿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这大闹一场,却没有解决任何一个反对者,那不就白闹了吗!

    在场的就这苏氏父子是好捏的软柿子,你也要拦?

    晏侍读的护卫是吧,老子打不得晏侍读,还打不得你了!

    只他如今带来的护卫都已投入到战局中,也不好张口命令,只得对身边最后四个本家子弟使了个眼色。

    不管怎么样,苏氏父子他教训定了!

    为了不闹

    出人命,四个人都没动兵刃重物,只是各取了桌上的果盘。

    晏几道不明白凭着他家殿下的武艺,是怎么被人用果盘敲到脑袋上的,就是为了护着曾布也不能啊!

    但他很明白,孔家人这一下,是把已经到嘴的衍圣公爵位给敲飞了。

    只要将来皇位上还坐着殿下的后人,甚至是只要是赵宋当国,孔家人就不得寸进。

    为了治国需重视名教,要你们这些文宣公后人摇旗呐喊不假,但如果敢对皇权发起冲击,三武一宗可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第142章 落定

    文会斗殴后的第二日午间,奉符县一间茶楼中。

    单论士子密度,如今的奉符县未必会低于东京城。

    士子们凑到一块,所谈论的自然是与自己感兴趣的热门话题。

    有本地士子吸溜着茶水大声说道:“浦城章不愧是浦城章,世代簪缨腰杆子就是硬挺,都敢对着文宣王之后卖弄唇舌了。

    “好好一场文会,硬是给他搅成了武会,落横渠先生的面子邀买名声,啧啧啧,这些个南人啊……”

    立刻有人凑趣接话:“那眉山来的三个也不孬啊,嘴巴端的厉害。就是打架不行,身量也短了些。听说要是没人护着,差点活不下来,现在还搁床上躺着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人自古相轻,更何况前日章衡他们这方有赵昕出手,外加因为赵昕受伤而开启狂暴状态的晏几道,人多势众的本地士子还真没占到多少便宜。

    所以如今只好过过嘴巴上的瘾。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他们把己方赢了的话说得够多,将来传下去的版本就会是他们赢了。

    周围虽不乏南方士子,但鸟无头不飞,兵无将不勇,没了章衡这种敢于挑大梁的,他们也只能对正在挥洒讥讽的本地士子怒目而视。

    忽地,数辆马车疾驰而过,四散的行人与随着而起的咒骂声盖过了茶楼中的议论,有人探头出窗,想看看究竟是谁人这么头铁,居然白日城中疾驰。

    而今官家的御驾可离得不远呢!

    怀揣着这样想法的人不少,有眼尖的盯着看了一会儿,惊喜道:“是孔家的马车!足足三辆呢!”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孔家激怒之下还手,看那些南人还能蹦跶到几时!

    但亦有聪明人从中咂摸出了不好的味道。

    最能代表孔家的本代文宣公早已至奉符,而奉符、仙游两县又相距不远,真想要打击报复,派遣家仆快马送信商议也就够了,何必坐着马车亲至呢?

    奉符县中一处四进大院内。

    孔家倚仗特权敛财,富比州郡,即便此处只是一近枝族人买下的小住之所,也装饰得雕梁画栋,华美非常。

    然而如今烈日高悬,宽敞明亮的正厅却昏暗异常,与外间似乎两个天地,细细看去就能发现竟是只留了两扇活门,其余门窗俱被封死。

    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索命的鬼差。

    孔宗愿背光而跪,形容枯槁,早没了几天前的养尊处优,富贵闲适,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是哑着嗓子问道:“是不是我的大限到了?”

    政治就是如此残酷,如此不讲道理。

    明明他并不知道那是白龙鱼服的太子,明明他看得清楚,那一下是太子故意撞上去的。

    可太子是君,自己是臣,所以即便他只有三分错,也必须得死。

    因为只有他死了,才能平息皇家雷霆之怒,保全家族,保住祖上传下来的爵位!

    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没了!

    他还年轻,还没享受够呢!

    不就是占了些良田,贪了些钱财,顶天了挪用些水泥造景罢了,如何就要他用命偿还了!

    试问世上豪强大姓,又有几个不这么做的!

    不这么做,如何兴盛家族,难不成还要重演昔年中兴祖差点血脉断绝的旧事吗!

    强烈的愤恨与不甘令孔宗愿血充眼眶,欲要挣扎起身,回应他的确只有哗啦啦的铁链声,他竟然是被早早锁住了手脚。

    俄尔,有一双硬如铁钳的手捏开了他的下颚,冰凉微麻的苦涩液体被灌入口中。

    未几,开始起效的药液令他腹中犹如刀搅,整个人好似煮熟的大虾,情不自禁蜷缩成一团,意识逐渐涣散……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人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孩子,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眼看着孔宗愿绝了气息,又有人说道:“上劄子吧,就说是突发疾病,无力再担负祭祀宗庙的重任。

    “爵位先转到旁支去,挑没有根基,底子清白,年纪小的。”

    祖先留给他们的丰厚遗产令他们拥有比旁人更多的立身之本,但也要顺应时势,既然已经被未来官家盯上了,那低低头,不丢人的。

    “善。”

    “家中一些买卖也赶紧处理了,不可贻人口实。

    “还有横渠先生、章、苏三家那都备上厚厚的程仪,都是入了太子殿下眼的人,不可得罪了……”

    “那曾学士与晏侍读呢?”

    “过犹不及,宁可少做,不可做错。”

    “唯。”

    “走吧,带子庄回家。”

    随着孔宗愿的请求爵位转枝的劄子送上,消息传开,这场办成了武会的文会也有了统一口径:“浦城章衡,年少狂妄,出言不逊,致使以文相和变成以武会友,砸了横渠先生的场子,还令本代文宣公羞而称病辞爵,一等一的狠茬子,惹不起。”

    而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没有提到有一个小小的“晏侍读家的侍从”在重围中不慎被孔家子弟砸了脑袋。

    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也值得大家浪费时间听一耳朵,浪费口水说一遭。

    又不是晏侍读被砸了脑袋。

    总而言之一句话,关于赵昕受伤一事的盖子捂得十分严实,知情人寥寥无几。

    这非常的反直觉,但又非常地符合政治。

    按直觉,赵昕身为即将继位的储君,在白龙鱼服时被孔家人用果盘敲了脑袋,那么无论孔宗愿这个主使者知不知情,都得按冒犯皇室威严的大不敬论处。

    不把孔宗愿这一枝全部拎出来收拾个底掉,都算是给足了他们千年前的老祖宗面子。

    可账不能这么算。

    孔家人固然目无尊卑法纪,冲撞了殿下您,但殿下您不顾千金之体,白龙鱼服还只带着两名从随,才是此次受伤的根源啊。

    而且作为国之储君,在自己的国土上,被自己的臣民打了,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吗!

    宣扬出去只会招笑。

    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封禅的节骨眼啊!

    正需要孔家这块牌坊为国家,为官家壮声势。

    要是当下立刻搜集证据,定下罪名把孔家近枝通通送到鬼头刀下,那到底是在打孔家的屁股,还是官家的脸啊?

    殿下您心里就是再有火气,也好歹顾忌一下官家的体面,等着封禅大典结束,您正式即位,还愁会没有收拾孔家的借口吗?

    况且孔家毕竟是孔家,是传承千年,深深与封建王朝绑定纠缠的庞然大物,有文宣王的面子在,有天下读书人的眼睛看着,在殿下你是白龙鱼服,孔宗愿大概率不知晓您身份的情况下,让他们自己体面的待遇还是要给的。

    所以对这份打着孔宗愿名头,请求爵位转枝的劄子,赵昕干脆利落的批了个准,然后从几个候选人中挑了个最小的继承爵位,甚至稍微给了一点有名无实的荣誉。

    但他并不因此感到欣喜,因为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区区爵位转枝,不值得他主动用头迎上去挨那么一下,更不值得他现在被媳妇瞪着。

    有章献太后被文人士大夫口诛笔伐在前,折璇向来不管赵昕怎么在前朝使手段整活。

    再说她对政治也不太感兴趣。

    属于能理解,但觉得很累,能不沾手就不沾手。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赵昕不能以他自身为筹码使手段。

    能不能对你自己的金贵程度有点数,好好爱护一下你自己!

    我这费尽心思地给你当私人医师照顾你周全,结果你一声招呼不打,直接碰瓷去了!还用脑袋碰!

    口口声声说是看准了的,可要是万一出了意外呢?

    真当我没气性是吧?

    其实赵昕这次伤得不算重,仅仅是破了油皮,额头上起了个鼓包,只需好好静养上十天半月的,包管到时间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架不住在静置了三五天之后颜色从青变紫,看着十分碍眼,还伤在头上,连硬质的大漆帽都戴不得,只得用软布幞头包着遮掩。

    当折璇选择顶事的时候能把除赵昕之外所有人都说服,然后把赵昕药倒了送离最前线。

    所以现在一句话不说,静静看着赵昕的模样是真令赵昕心中毛毛的。

    赵昕努力挤出一点干笑,准备摸糖嚼嚼。

    从没见过媳妇这种模样,得吃点糖压压惊。

    然后别说是糖,连装糖的袋子都被折璇不客气地收缴了。

    怀揣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赵昕接受了例行的轻柔细致上药服务。

    紧接着接受单独审判。

    “理由。我需要理由。”折璇说得极为认真。

    都是要继位的人了,就是再看不惯孔家,也不必急于一时,更没必要把自己搭上,挨这么

    一下啊。

    说得难听些,哪怕是官家如今为了求帝业圆满,非要把孔家人抬举个衍圣公的爵位,可孔家人明显屁股底下不干净,你将来认真找找理由就能再把这个爵位削了。

    何必在这个时候与官家硬顶,甚至不惜以面上有创为由,终日不出房门向官家施压,引得父子生隙呢?

    这一切都不合你行事的常理常规,而一切不合常理常规之处,都必有其缘由。

    出于对你将自身压上赌桌行为的不赞同,我必须知道理由。

    折璇不是旁人,赵昕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平纸张,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衍字。

    折璇到底不如赵昕这般开了上帝视角,秀眉微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用手指扣了两下桌面,示意自己不解其意。

    赵昕笑笑,继续在衍字的左侧写下两行字。

    “衍者,繁衍分布意也。”

    折璇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官家为这些文宣王之后拟改的封号就是衍圣公。

    官家的意思其实挺单纯的,就是想借着封禅的机会,改封孔家人为衍圣公,借以表达本朝千秋万代,子孙亦如孔家一般连绵不绝的美好期盼。

    但这个衍字同样会带来一个崭新的问题,同过去的褒成君以封地为名,文宣公以功用为名,这个衍字确立了孔氏后人存续繁衍,倚仗祖先名望获得特权的法理。

    即便仲远继位后找法子削了这个爵位,但华夏最重成例,只要有成例可寻,就一定不会缺少想拉拢读书人的帝王把这个爵位还回去。

    以孔家这些近枝后人所表现出的德行,多半会变为就是看在我祖宗的份上,朝廷也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不能让我祖宗断了香火的肆意妄为。

    而且如今便抬到如此高的地位,若后世帝王再有封禅之举,循惯例加恩……

    一代两代人还好,长此以往,怕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压不住传承不绝的孔氏,重演南北朝崇佛旧事。

    所以仲远反对的并不是给孔家人改封号,而是不愿意用这个衍字。

    折璇想了想,也提了一支笔在旁写道:“何不同官家直言?”

    官家还尚未到昏聩的年纪,应该能听进去的。

    赵昕苦笑,亦提笔写道:“他如今能决定的也只有这些事了,不肯退让。”

    谎话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一句大实话让折璇也只能苦笑着弃笔。

    权势动人心啊,似仲远这等不醉心权势的才是世间万中无一的异类。

    赵昕继续写道:“以我一人额上之伤,揭孔氏飞扬跋扈,只顾一姓私欲之真面,令后世引以为戒,绝复用衍字之举,可乎?”

    总之衍圣公这个称号,越晚出现越好,不出现最好。

    等着科技树攀爬到一定地步,圣人之后的称号也就自然会失去其护体金光了。

    折璇不语,只是取了铜盆将两人密语焚尽。

    这些话落到旁人眼中可是大坏名声。

    苦心人,天不负。赵昕到底是没白挨那一下,在他闭门不出的第四日,额上的肿胀已经平复,只留下一片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的淤血堆积。

    而没了孔宗愿这个大赞助商,曾巩和晏几道在赵昕的支持下丝滑入局形成替换,用着不打不相识的名义聚拢三苏、双章并曾家其余几个小字辈,迅速把名声打了出去。

    皇城司呈递上来情报中值得一观的人名正在飞速增加,赵昕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吕惠卿的名字。

    看来他的第一次恩科,必定会很热闹,只是不知道这回谁能独占鳌头。

    当然最好的消息还是无良爹终于松口了。

    孔家文宣公的封号未变,只是多了三百亩良田,民户二十口作为历年祭祀之用。

    对于这种必要的面子工程,赵昕毫无意见,干脆利落地允了。

    反正以后总能找茬拿回来,权当是暂时寄放在孔家那,为了将来更好地吃利息。

    当一切,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作为陪祭,随赵祯封禅泰山。

    第143章 更替

    翌日,天刚蒙蒙亮,封禅大典开始。

    依礼部定下的流程,赵祯首先带领赵昕并随行文武官员,在供奉着泰山山神的庙宇大殿前焚香,谓之迎神。

    待烟柱直上青天,香烛燃烧过半,问卜得到上天已经知晓天下百姓心意的吉卦后,赵祯这个主祭人就会带着众人沿泰山阳面的山道而上,前往设在山顶的封禅台,完成登封礼。

    这场封禅大典是赵祯心心念念的,也是赵昕因心中愧疚做出的补偿。

    毕竟老年人退休都有退休综合症,遑论大权在握的帝王,被迫在正值壮年之际半退休呢。

    无论如何,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赵祯给予他的支持还是要多过阻碍的。

    权力的交接能够做到软着陆,也多亏了赵祯的面团脾气,否则赵昕的坟头草可能已经三丈高了。

    假使这次没有孔家横插一杠子,父子两在政治上的关系绝对算得上是完美落幕。

    也正因有了孔家这档子事,本就打定主意装透明人,把舞台全部让给老父亲的赵昕变得愈发沉默恭谨,把背景板一词诠释到了极致。

    为此赵昕狠狠压住了派系中那些怂恿鼓动的声音。

    什么殿下您是独子,大宋江山早早晚晚都是您的,而且官家用来封禅的功绩,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清楚嘛,那都是殿下您呕心沥血领着我们干出来的。

    官家用这种必将属于您的东西,或言之已经属于您的东西换走了您封禅的机会太不厚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看不下去。

    我们想上劄子为殿下您争取一些特殊待遇,譬如说代替官家宣读一下封禅祭文,或是祭地仪式就就交给殿下您来。

    职业官僚嘛,为了他们自己的进步,才不会管帝王家微妙的父子关系呢。

    甚至可以说帝王家的父子关系越崩坏,他们投机的赔率也会越大。

    赢了全家富贵,输了全家富贵嘛。

    可当赵昕难得选择了当一个政治意义上的好儿子,第一个公开站出来搞事的反而是赵祯。

    “太子啊,你来。”

    亦步亦趋跟在赵祯身后,眼睛不离脚面的赵昕忽然听到了来自头顶的声音,抬头一看,正是距离他三个台阶的赵祯在招手唤他,看意思是要他赶上前去。

    赵昕没有立刻挪步。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又言唯名与器,不可轻许人。

    为何在过去的四年多近五年的时间里,赵昕依靠军权和

    太子身份几乎掌握了全部的行政权,赵祯的旨意到后期几乎出不了宫城,但民间对此的看法多是官家怠政,将朝事尽托于太子呢?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所有的祭祀活动仍旧全都由赵祯主持完成。

    这其中固然有赵昕怕麻烦的缘故,但亦能体现出祭祀活动在权力大盘中占据的分量。

    封禅仪式无疑是当下所有祭祀活动中规格最高的那个,没有之一。

    每一个流程,乃至于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礼官们的心血与头发。就是赵昕这个太子行差踏错,也是得挨言官们一顿猛批的,毕竟这说不好就会触怒上天,带来祸事。

    这是个展现权力阶级,而非父子温情的场合。

    赵昕惊讶地看着赵祯,一句“官家啊,您清醒一点,这可是封禅大典!这场合咱两就得隔着三个台阶!”数次滚到了喉边。

    但赵昕的不接招鸵鸟大法也架不住赵祯再度冲他招手:“最兴来,到爹爹身边来。”

    原本赵祯突然停步召唤赵昕,就已经引得跟在赵昕之后的朝臣们心思浮动,悄悄地用眼睛瞟这对天家父子,思考是不是出了什么他们尚且不知晓的事情。

    而赵昕第一次不动,赵祯再度相召,还摒弃君臣之别,用上了太子殿下的小名,就更是令他们想入非非。

    这模样,瞧着倒是有点像封禅仪式和禅位大典合一起办了。

    官家不会真的把读祭文之类的活交给太子殿下做吧!

    也不知到时候太子殿下会怎么选。

    有道是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赵祯这个车头一熄火,没有半分意外引起了大堵车。

    后边那些随大流的官可没那么高的政治素养,再加上离得远,并不知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出了意外呢,有胆大的就翘首支足,想要看看热闹。

    这个时候就能显现出天子和太子这一步之遥中所蕴含的巨大差距了。

    因为赵祯是天子,哪怕是个已经失去实权的天子,但只要他坐在天子的位置上,那么他在公开场合做出的举动就不会有错。

    所有的压力都会自然地转嫁到赵昕这个另一个当事人身上来。

    这是赵昕最怕遇到的状况,因为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条下,他没有办法完美解决。

    感受着背上愈发炽热,甚至于令他隐隐感觉疼痛的视线堆积,赵昕一咬牙一闭眼,噔噔连上两步,在赵祯下面的一个台阶站定。

    “官家,臣奉诏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又想控制事态,赵昕的称呼十分保守。

    赵祯笑笑,笑容里有些赵昕尚不能理解的意味。

    然后赵昕便感觉手臂一沉,有力量意图带着他朝前。

    赵祯那脆弱的身子骨赵昕再清楚不过了,哪里敢在这山道上强行挣脱,只得顺从着往前。

    然后便是瞳孔地震。

    他怎么与赵祯站在同一块石阶上了!

    哪怕是赵祯主动拉他上来的也犯忌讳啊!

    正脑筋急转想词,欲要逃离这个修罗场,赵祯却紧紧拉住了他,同时低声说道:“莫要惊慌露了痕迹,扶我上去。”

    赵昕心中大震,这才有精力去感知被他半搂在怀中的手臂是多么瘦削无力。

    哪怕是被厚重的衮服所包裹着。

    而且离得近了才能发现,赵祯的脸色有些苍白,额上也已布满了汗珠。

    赵昕心中突地有些慌:“爹爹……”

    封禅虽是为了祭祀天地,但具体施行者可是天地就间最尊贵的人,所以一应流程还是得为帝王服务。

    从请神的庙宇到山巅封禅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长,否则要是从山脚一路爬到山顶,那就是纯纯的熬人了。

    但现在还没走几步路呢!无良爹如今也才将将要满四十三周岁而已!

    关于赵祯的衰老,赵昕一直是知道的。

    空穴来风,必定有因。

    太医院将请平安脉的时间从一旬缩短到五天,又从五天变成现在的三天。

    窥探天子脉案犯忌讳,坏规矩,更会触碰到老父亲敏感的自尊心,所以赵昕从没有去看过,但太医院请求增加拨款的劄子他可是看了不少。

    私底下稍微查查,就能查到太医院将朝七成的拨款用于药材采购,而所购者大多是人参、石斛、何首乌、苁蓉等名贵,又温补的药材。

    而且近些年赵祯泡在丹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其中虽少不了大权旁落后借助兴趣爱好排解苦闷,但与那群道士们的谈话越发偏向延年益寿,祛病长生。

    赵祯的饭量越来越少,睡眠时间越来越短。脾气也变得反复,对待宫人不似早年那么宽和。

    但一切都不如亲自上手来得直观,冲击力强。

    赵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意识到,他的父亲垂垂老矣,他的君王日薄西山,他一直敬畏但又锲而不舍撬动的权力高塔正在迅速崩塌。

    “爹爹,凡事过犹不及,今后铅汞丹砂之类的东西还是少吃吧。”赵昕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那些玩意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纯慢性毒物来着。

    赵祯微微摇头,晃动的冕旒让赵祯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言语。

    “走吧,莫误了吉时。”

    感觉到手上微微加重的力量,赵昕不敢再怠慢,尽量不着痕迹地搀着赵祯往上走。

    有了这档子事做铺垫,之后赵祯宣布让赵昕代替他去宣读祭天文稿时百官们也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头铁如包拯都没跳出来说什么事先未曾告知,有违礼制。

    父子俩之间明显在玩有且仅有他们能玩的小游戏呢,旁的人谁敢露头谁就得死。

    而赵昕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唯垂治五年,岁次癸巳,孟夏之月,庚辰之日,大宋嗣天子臣赵祯……”

    赵昕读到赵祯二字时有些微的卡壳,毕竟这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他的,而他又确实是距无良爹位置最近的人。

    但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咋办,继续读呗。

    “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皇祇:夫玄穹高远,垂象以彰明德;厚土无疆,含章而载群生……

    “……

    “臣德非禹、汤,业谢文、景,而遐陬慕义,重译献琛。此盖昊天之眷顾,非臣智力所能及也。谨率百辟,奉珪璧牺牲,粢盛庶品,祗荐禋祀。

    “尚飨!”

    随着赵昕最后一个字落下,偌大的祭坛上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天地间唯余烈烈的风声。

    赵昕有些恍惚,呆了呆才起身将捧着的祭文放入了铜炉中焚烧。

    很快青烟升起,直入云霄,仿佛真有个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接到了这篇祭文。

    而当做完这个步骤后,赵昕罕见地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干什么了。

    赵祯这一套悖逆常理的组合拳着实打得他有些懵。

    不过赵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回来,跪下。”赵祯指了指身旁的蒲团。

    赵昕依言乖乖跪下。

    “休要怪朕多事。你得圣祖传授,少小开慧,心高气傲。轻祖宗,蔑成法,破旧规,行下之事莫不火中取栗,将来说不得会毁誉参半。

    “万幸心中有执,轻个人之欲而担天下之责。能自约自束,重黎庶,劝农桑,敬天地,否则朕即便是绝嗣,愧对先祖,也不会把万里河山交付给你。

    “今日就在这泰山之巅,天地之间,朕再教给你几句话。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凡事三思而后行,多与宰执们商量。

    “慧极必伤,强极则辱,舌头比牙齿存在的要久。即便你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也可想想有没有更和缓的法子。

    “最后,天下很大,非你一人所能及,亦非你一生能及,该放手时需放手。”

    一句句如同黄钟大吕,震得赵昕一颗心直颤。

    “朕是幸运的,有你这么一个太子。也是不幸的,生了你这么一个落地就是来做对头的儿子。

    “今后大宋江山就交给你了。给我在东郊修座行宫就成,没事不必过来搅扰,你这个混小子多半不会给我带什么好消息。

    “还有赶紧成婚。真是混账,娶亲而已,又不是要你服毒。就是打夏贼时也未见你如此不爽利。

    “你们夫妻都是主意正的,常言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也懒得管你们。只一样,早点把我大孙子,大孙女送来陪陪我。”

    面对催婚催育这个亘古不衰的话题,赵昕终于找回了一些引以为豪的言辞能力。

    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发现赵祯已经走了……

    走的是下山那条路。

    没有人再拦在他前面成为阻碍,也再没有人拦在他面前遮蔽风雨。

    第144章 白驹过隙

    垂治五年四月十七,仁宗封禅泰山,世宗陪祭,宣读祭文毕,百鸟翔集,红光满天。

    六月初六,仁宗禅位于世宗。

    七月十二,世宗继位,百官陛见,固辞不过,改元元昭。

    元昭元年八月,开恩科,广选天下士子。——《宋世宗实录》

    *

    九月廿二,恩科放榜,东华门外早早挤满了人。

    想知道考试结果的参考士子,试图通过汇报得两赏钱花的跑腿,更少不了每次的例行节目,在榜下捉婿的豪门大族仆役。

    不过这

    回放榜倒没有如过往那般挤得水泄不通,连蚂蚁都落不下脚。

    究其原因,是他们这位新官家在还是太子之际就深恨冗官冗员之弊,不仅大费周章裁撤许多荣衔虚职,又收紧了太上皇一度乱开的恩荫口子。

    就连朝堂民间都讳莫如深的军中吃空饷问题都借保险给摸出了个大概,一朝发作直杀得人头滚滚。

    有脑子,有手段,最重要的是有耐心,有魄力。

    似这般的治世中兴之主自然不会为了什么所谓的新朝新气象,广布新君恩德于天下,就自食其言,大肆录取士子。

    导致此次恩科即便有着西北之地新复,官吏大量缺额的客观条件,录取的进士也不到两百人,严苛程度直逼太祖太宗年间。

    就连重记忆而轻思辨,不如进士科清贵,也远比进士科要好考的明经、明法、明算诸科,也被一拆为五的综学科抢了风头。

    虽然诸科录取人数较于过去十年有了不小增长,直逼五百人大关,但与真宗年间动辄近千人的规模相比还是太少。

    而且从考试难度和各科录取人数来看,三十老明经这句已经流传了上百年的俗语很快就会成为过去时。

    仅仅依靠死记硬背是不行了,必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硬货。

    如果说科举考试结束后,让应考士子们选出最想一刀攮死的人,那沈括必定榜上有名。

    毕竟在今次考试之前,打死明算科的应考士子都不会想到考试中居然会出现《九章算术》、《夏侯阳算经》、《周髀算经》这些算书之外的题,考试内容从过往的算经默写,整数运算直接给干到天元术(方程)、分数、开方上去了。

    而明法科的士子也不会想到试题内容从死记硬背《刑统》变成了判案,案子还都是各地真实发生过的。

    现实远比法条荒诞。

    毕竟撰写法条的人数远没有现实世界人多,不少考明法科的士子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酒肆喝酒买醉。

    实在是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这天杀的沈括,脑袋到底是怎么构造,又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中想出这些该遭天杀的题啊!

    真就是自己撑着伞走过了毛毛雨,现在把他们的伞撕烂,还给他们大倒水呗!

    至于从综学科中新析出来的纺织、医药、冶炼、农垦、水利五科,出名大多是因为纺织与医药两科首次允许女子应考。

    尽管大家仍旧不清楚新登基的官家为何要将这些过往被归于百工贱业的行当给拉拔起来,甚至不惜打破男女藩篱,但肯定不会做无用功。

    况且新官家正青春年少,看上去少说还能当三十年官家,试试总出不了大错。

    加之综学原为习一谋生之术的中下之家所设,如今眼见有更为广阔的出路,自然是踊跃应考。

    万一就考上了呢,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当然亦有此次进士科不与诸科在一处放榜的缘故,进士科照旧占据东华街,而诸科进士则改在贡院附近放榜,有效进行了分流。

    根据官方说法,这是防止人群人流过度聚集,发生踩踏,但正骑着油光水滑大黑马,故意慢慢悠悠从贡院前绕过的楚云阔心里清楚,这其实是新官家试图划分政治官员和技术官员的崭新尝试。

    诸科陡然缩紧,只有综学中一小撮人才能取得好名次的遴选标准,也是为了将来在提拔综诸科出身官员时堵上那些嚷嚷诸科士子才不配位的嘴。

    如今大家都是五十登科为年少,放榜时同样的黄榜彩绸,御街夸官,就稍微收收你那进士科高高在上的嘴脸吧。

    现在看来还真是卓有成效。

    楚云阔本就是东京富商子弟,又在西北历练近十年,在西北光复后,依靠丰富的经验与过人的才干被任命为西北大区的报社主编。

    一双眼虽称不上识人无数,但说一句破千是绰绰有余。

    所以轻而易举就能看出贡院左近有着不少仆役,胸前鼓鼓囊囊,大抵是绳索布套等物,典型的捉婿队。

    虽然从仆役打扮来看,多为中人之家,甚至不乏老父带着几个子侄的,但相较于从前诸科士子乏人问津情况,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看来世上从来不缺少聪明人,已经有人从这场异常严格的考试中窥见了一丝诸科士子的光明前景。

    看来他还可以向总编建议一下,继续在汴梁日报上吹吹风。

    地位嘛,总是潜移默化被抬起来的。

    搁十年前谁敢想纺织、冶炼能单成一科考试取士啊。

    综学科第一个状元沈括也是凭天文数理精通,就这当时还被骂惨了。

    楚云阔职业病一上来,马速不可避免就降了下来,直急得老管家连连扯他马缰,口中说道:“小官人,还是速行吧,你考的是进士科,却只顾看这些杂科作甚。”

    楚云阔很想说一句他此番考进士科是必中的,毕竟他西北地区主编的身份几乎相当于一路提刑使。

    他之所以考进士,是因为如果身上没个进士身份,将来没资格争总编的位置,也不好转任到其他官职,或言之体系中去。

    属于是官家给他下达的硬性任务。

    而他如今年方而立,正是上升期。

    此次几位主考官也无有包龙图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所以但凡是能够认出他的文章,就必定不会黜落他的试卷,得罪于他。

    至于认不出他文章的可能性嘛……

    他都已经撰稿小十年,写过的头版文章破百,文风措辞早就被腌入味了。

    哪怕没文风加持,十年功力,在报社中总是能先人一步,甚至好几步获取内幕消息,还不够他拿下一个进士的?

    但他深知老管家是个老派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中进士,出外可以自称一句进士门第。

    父亲故去后,也唯有老管家会叫他一句小官人了。

    于是好脾气地翻身下马,自牵了马缰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去东华街吧。”

    “那小官人你作甚下马?”

    “此间都如此多人,东华街还不得更多?咱们还是找间客栈,暂时寄放黑虎吧。”

    黑虎可是区希范那匹玄菟最优秀的子嗣,要是出了差错,他将来不好去见故交啊。

    眼见得小官人外出历练小十年,娶亲生子,还是如年少时一般没个正行,老管家就是一阵阵无奈。

    但这么多年都宠过去了,也只能继续宠,略微看了看四周,便气鼓鼓牵着马朝着小巷中的一家客栈走去。

    暂时寄放马匹而已,没必要找那么好的。

    该省省该花花。

    眼看着就要走到客栈,老管家准备张嘴喊伙计接待。结果还没呼喊,就被楚云阔眼疾手快拉到身后护住:“老管家小心!”

    “当啷啷——”却是一个竹筒被掷出,竹筷撒了一地。

    紧接着有两个衣服簇新,发髻歪散的男子被人用扫帚竹竿劈头盖脸地打出,后撤不及,相互绊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而动手者竟然是三个年约二十的女子,其中只一人梳着已婚发髻。

    那两个梳着未婚发髻的年轻女子犹不解气,举起大扫帚又往两人身上狠狠抽打了几下,这才往他们身上啐了一口骂道:“姓夏的,你个狐狸与豺狼交|媾生的杂种,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混蛋,当初就该涂在墙上的下流东西。

    “当初我们从韦州来时,你花言巧语哄了四姐,将她身上银钱骗得分文不剩,又嫌弃她是韦州人,不肯履行婚约。

    “如今看着我们客栈开起来了,四姐又聪明能干,中了医科,你现在倒想起来婚约,死乞白赖上门说什么山盟海誓了。

    “怎么,还想我四姐给你做小,你享齐人之福,摆摆官老爷的谱不成?你方才也听清楚了,我四姐说与你恩断义绝,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若是再敢来搅扰,老娘我虽平日里是杀猪杀羊的,但也,哼哼……”

    身材比较魁梧的女子作势还狠狠捏了捏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州人+屠宰为业,震慑力还是很

    足的。

    毕竟韦州是最早一批被收复的西北州府,在区希范的治理下依靠羊毛运输纺织,与中原地区联系日深,不少韦州人报团进入东京城里讨生活,也成功种下了西北之地民风彪悍的印象。

    这话直唬得不少追出来看热闹的男客人都不由自主夹紧了腿,毕竟这家店的招牌菜可是那个部位,这个三娘子又是出了名的唯手熟尔……

    天幸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已梳了已婚发髻的女子扯住三娘子道:“打这厮一顿出气也就罢了,毕竟他还有个在开封府里做使臣的叔父,专管这街面上的事,得罪太过不好。”

    同样的话因人的脑回路构造不同,就能听出不同的意思,做出不同的反应。

    被打的两人听这大娘子言语,一人侥幸万分,连连拱手讨饶,一人却是愤恨不止,咬牙切齿道:“既是知晓我叔父厉害,就把那小娘子送予我二哥做小,若是不愿,我还未曾娶妻哩。”

    这话说得委实嚣张,眼见气急攻心的三娘子就要一竹竿往这狂徒的脑门上敲去,搞不好会闹出人命,楚云阔忍不住扬声阻止道:“且慢!”

    然后就被两方同时敌视,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人横插一杠子!

    其中尤以拿着竹竿的三娘子为最,满脸敌意的看着楚云阔,只因她以为楚云阔同这两兄弟是一伙的。

    楚云阔毫不犹豫拍歪了指着他的竹竿,笑道:“胆子不小,敢对着我这个当师傅的比划了。

    “行,没看错你,当初三个识字学艺班里就你脾气最刚烈,喜练拳脚棍棒,如今也算是打到东京城里了。但为师记得还教过你,不要什么事情都用棍子解决,容易闹出人命的。

    “你们不是有个姐妹考中了医科吗?当今官家至贤至明,肯定不会容忍有人倚权仗势强娶新科士子。你们可以去开封府告他一状,保管让他们兄弟都吃三十板子,一个月都下不来床,不知我这个办法如何?”

    楚云阔言笑晏晏,还有闲心踹了地上两人一人一脚,而两人被踹清醒后飞也似地逃离了此地。

    生物本能告诉他们,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绝对惹不起!

    而三个先前气势汹汹的女子却是红了眼眶,齐齐一拜到地,哽咽道:“先生……”

    “哭甚哭,好没志气。不如同为师说说,这实现愿望,到了东京城里的感觉如何啊?”

    第145章 新潮

    作为一个在爱里长大,又从未缺过物资供给的富家少爷,楚云阔行事一向很从容。

    若无老管家强烈要求,他都不想现在去看榜。

    人太多了,挤得慌。不如等到看榜的人稀了再去,反正功名又不会长脚跑了。

    而且于他而言最坏的结果也仅是落榜后短时间内晋升无望,但那同样也可以极大减少同事们的排挤。

    三十岁的大区主编,还一直在官家万分重视的西北之地任职,的确是过于扎眼,这科若是不中,缓缓也好。

    假使得中,那就必须得更加谨言慎行,低调行事,以防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所以楚云阔借着师生重聚,旧识相逢的名义无比丝滑地拐进了客栈里,拣了一副干净座头,靠窗坐下。

    直把心系科举结果的老管家急得够呛。

    先时归家看他言行举止都是一派得体模样,原以为是长进了,没想到内里仍旧还是少时的散漫。

    早知如此就不追求什么亲自看榜高中,千人敬慕了,派三五个识字的小厮去看反而更靠谱些。

    而三姐她们姐妹几个十四岁上就结伴到东京城里讨生活,如今攒钱租下经营的小客栈也是在贡院左近,街面上的事早已烂熟于心。

    想想先生的性子,再瞧瞧老管家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轻易便窥破了老管家的心思。

    于是已梳了妇人发髻的大姐提着铜壶行至两人身旁,一边殷勤地添茶倒水,一边宽慰老管家道:“老丈放心,我店中有个伙计,上完了三期扫盲班,已然识文断字,最是机灵不过,方才还帮四姐去看了榜归来,我让他再跑一趟东华街便是了。”

    老管家大喜,这上完了三期扫盲班的人虽因少了经书的系统性学习,无法考科举,但已然能被划入识文断字的范畴,有资格做个账房或是立契中人,定然不会只看半截话,带些错误消息回来让他空欢喜一场。

    没想到这家客栈看起来其貌不扬,却有厉害人物啊。

    不愧是他家小郎君教出来的学生。

    于是解了腰间钱袋掏出一小串钱来放到桌上:“有劳大娘子费心,这些钱权做茶点。”

    大娘子连忙推拒,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可不可,我等几人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先生传授,谢先生还来不及,怎可收钱,老丈还是莫要让人戳我等脊梁骨了。”

    她也留了个心眼,谢先生是肯定的,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同先生留下这份香火情。

    韦州过去皆为军州,无有入京为官者。她们这些入京讨生活的韦州人也有不少发了财,可钱攥在手上都不知往哪里找靠山。

    先生虽不是韦州人,但是韦州的重建者,当初阖州才多少人啊,所以也能算半个同乡。

    昔年都说先生高升了,如今能再遇先生,必然已经升得更高。

    若能把这份香火情续下去,再碰上今日这般恶事,也能有个依仗。

    楚云阔对此洞若观火,抬手把钱朝着大娘子的方向推了推:“官家常言,莫差饿兵,否则必生事端。

    “你若不收我给的钱,就必定要自己出钱,要是让御史知道,必得参我一本勒索民财。

    “收下吧,莫要害了我。”

    大娘子虽然积攒了不少市井中的小智慧,但如何知道朝堂诡谲,把楚云阔的话信以为真,急收了钱,结结巴巴解释道:“先生,先生,我实无此心啊,实无此心啊。”

    楚云阔笑着安慰她:“好了好了,不需如此。将来若遇似今日之事,可投书至报社信箱。”

    他的根在西北,东京城鞭长莫及,也不愿在未转职时搅合到民事中去,只能用这种办法帮助往日的学生。

    东京城报社里的年轻人可是比御史言官们还要激进,腿跑得比千里马都快,无时无刻不在想搞个大新闻一举扬名天下,对付些普通的地痞混混绝对绰绰有余。

    至于将来,官家似有意按地域划分录取进士人数,以平衡朝局,维系江山。

    韦州在西夏被灭后也成了内地州县,必兴文教,再过几年应该就能有韦州士子中举了。

    随后不待大娘子道谢,声音转冷道:“你的夫婿呢?不知能不能请来与我一见?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将你娶进了门。”

    东京城风气开放,女子当掌柜的不在少数。

    一时不在被对头找上门寻衅,几个女子迫不得已自己出面反击也可以理解。

    可如今他都坐了这么久,还没看到男子出面,浑然不以妻子为重,他这个当先生的,既然知晓此事,岂能不为学生出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方才还八面玲珑的大娘子就红了眼眶,哽咽道:“先夫,先夫已经去了……他是禁军中人,灭夏之战,殁于兴庆府。

    “幸得他有远见,军中保险素来买最高的一档,又写明了受益人是我,军中文书账目也照顾我们这些遗属,按照规程办事,未把钱财交给他老父,我这才能赁下这间客栈,招聚起姐妹们开工糊口。”

    楚云阔顿时无言,满脑子只剩下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他再也没心情问四姐妹是怎么来到东京城的,日子又过得怎么样,只是多叫了一壶醉月仙。

    这是东京城中除了军用透瓶香外最烈的酒。

    一壶酒还未过半,就听到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楚云阔不禁摇头轻笑,这是哪家如此迫不及待,将将放榜,就已然捉婿完婚了?

    不料这锣鼓之音越来越近,未几,有人狂奔入店内,扯

    着嗓子大喊道:“楚云阔楚相公可在?恭喜楚老爷高中探花,礼部差官为楚相公您送匾了!”

    楚云阔豁然起身。

    他对中举一事早有预料,得获高名次也不是没想过。

    但名列一甲,有礼部属官抬匾报喜的待遇他是真没想过。

    从前也没有这一套啊。

    而且他怎么瞅着匾上进士及第四个字那么熟悉啊,似乎是官家的字迹……

    第一次恩科原来可以搞得这么大的吗?

    但楚云阔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许是为了平息天下士子对于此次诸科地位被猛地拔高的汹汹物议,此次进士科一甲三人,具有礼部属官抬匾游街报喜的全新待遇。

    而参考举子们的身份信息早被私下流通的小报们透了个底掉。

    以晏几道、张熙、曾巩、楚云阔等四人身份最重。

    虽然从唐至今,科举考试仍旧未能形成定制,一直在不断的改革,但框架基本上是已经固定好了。

    进士科远远优于诸科。

    而新官家继位三把火,头一把就将他们以为熟悉的科举制度给烧得没了大半框架,搁谁心里都慌,急需一个知道点消息的透透风让他们心中有底。

    晏、张两家是不用想了,门槛太高。而且人家是从小练的童子功,官家不示意,嘴里甭想有一句实话。

    至于曾巩,文章重策论,有古风,若非此次官家支持欧阳相公变革,以策论为主,诗赋为辅,说不得还要落榜。

    即便如此,名次也只是挂在二甲之末,快要掉出百名了。

    那些名次高的以恭贺名义上门弄不好会结仇。

    这么看,楚云阔这个原西北大区报社主编就很有性价比了。

    官家嫡系,名次够高,年纪也够轻。

    而且从过往官职来看,必是要走自外任而京城路线的,不似晏几道和曾巩,走的侍从秘书之任,更不似张熙,要走武将一途。

    同年里马上就会有一个路级高官,此时不趁着刚刚中举来交结,更待何时啊。

    楚云阔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礼部安排的排场给堵在这,但一看几个学生见客流如织而欢喜不已干脆大手一挥,就地摆起了宴席。

    他心中算盘敲得响,自己这学生的客栈面小楼低,二楼还是客房,一楼顶多摆的下五桌,无食材储备的情况下骤然摆宴顶多两桌。

    这样自然就能筛选掉一些没分量但有眼色的人,捎带着还能帮自己这几个学生制造噱头,打出招牌。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能够及时找来,并最终有机会和他坐同一桌的不过章衡与章惇两人而已。

    章衡此次得中一甲第一名,也即状元,因住的客栈与楚云阔此间颇近,所以在打发走礼部报喜的属官之后,就带着章惇直接来找楚云阔了。

    而章惇得中二甲第七名,以他如今未及弱冠的年纪,已是十分了得。

    但楚云阔觑章惇脸色,却是郁愤难消,看向章衡时都气鼓鼓的。而章衡也在这种注视下面现尴尬,只能借着不停喝酒掩饰。

    偏生酒量还不怎么好,几杯酒下肚,面色就如火烧一般。

    楚云阔来回扫了两眼,心中有数。

    为侄的年长位次高,而这为叔的却年少位次低。

    不免让人想到昔年章献太后因宋庠为兄,将宋祁状元之位改授宋庠的旧案。

    早知这章惇年少气盛,自恃才高,不让他人。

    若是此番章衡不得状元之位,这章惇应不至于如此气闷。

    有此一事,叔侄两个今后关系还能如往日一般亲密无间吗?

    但官家向来公正无私,唯以实绩用人,绝无可能再仿效章献太后旧事。

    况且宋庠宋祁是亲兄弟,你们两个却是快要出五服的族叔侄了,仿旧例也不是这个仿法。

    楚云阔却不知在原历史线中,章惇因章衡得中状元一事,拒不受敕,两年后再次参考,得中一甲才受敕得官。

    不过当历史再次重演后,章惇只有郁气闷气,却再无拒不受敕,重新参加考试压过章衡一头的胆气了。

    因为他心中清楚得很,紫宸殿上已经换了主人,新官家可是个他敢不受敕,就敢剥夺他参考机会的硬脾气。

    他章惇只是傲,不是傻。

    为了前途,稍忍一时之气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照样搭着章衡的顺风车来见楚云阔了嘛。

    楚云阔特地对章惇说了几句年少高才,科举排名不过小道,为国为民方能青史流传的劝慰之言,章惇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年轻人气性来得快,消得也快,章惇见楚云阔言语洒脱,个性豪迈,对他多了几分亲近,干脆直言道:“楚兄,新君继位,革除积弊,科举抡才之事首当其冲,进士科未如从前尊崇。楚兄为官多年,弟斗胆问之,不知这制科,可有开的希望?”

    制科者,乃是由官家为选拔符合特殊要求的杰出人才而下诏组织的特殊考试。

    主要分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选拔敢于谏言的治国人才)、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察实务能力)、详明吏理达于教化科(针对地方治理)三类。

    早年因西北战事频仍,还设置过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选拔军事人才)。

    总

    的来说,制科突出三个特点,第一,获得名额难。想参加制科必须得有重臣保举,并提交五十篇以上策论文章,而且还需通过秘阁举办的初试才能有参加资格。

    第二,考取难。获取考试资格的已经极难,但想要考中更难。制科往往每次只取一两人,甚至会一人都不取。

    第三则是与之相匹配的一旦考中晋升极快,是十足十的青云梯。吴育、夏竦、张方平、富弼,这些曾经中过制科的,无一不是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

    在新官家有意抬举诸科的当下,想要更快的进步,制科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楚云阔顺着章惇的话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为官经验告诉他新继位的官家绝对会连着制科一起改。

    但政治敏感性却让他说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官家英明睿智,自有圣断。然君子待时而动,早做准备为上上之策。”

    此时的楚云阔还没想到,他将来一时随大流追求进步的举动,却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第146章 平辽始

    花开尚未谢,垂拱殿却已换了主人。

    作为“前朝旧臣”的富弼,言行举止也更加谨慎起来。

    作为政治上的老油条,他个人是极度不愿意朝赵昕新君继位点燃的第一把火滋水的。

    但作为“首相”,他有着上传下达的职责约束,必须按下制动按钮,做那个讨人厌的搅局者。

    也就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富弼却好像老了好几岁,最终带着几分颓意说道:“官家,科举为国抡才,乃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改常科以顺时势也就罢了,这制科是不是暂缓一二……”

    能坐到宰执高位,富弼自然不是酸朽陈腐之辈,时下风气也未凝滞,绝不会对赵昕说出科举乃祖宗成法,不可更易的话。

    事实上官当到他这个份上,早已清楚地知道法因时而兴,度合势而改的道理。

    否则三皇五帝时还是贤人禅位呢。

    之所以会对改革持反对意见,无非是两种情况。

    其一,改革触犯到了他自身的利益,或言之他所代表的利益集团的利益,他必须得作为喉舌发声。而且即便他不发声,也会有新人被推上来同他打擂台。

    其二,对改革总体持支持态度,但不赞同某些细节和执行方式,认为步子太大,容易扯伤腿。

    富弼如今的态度属于后一种。

    须知科举取士是国家的人才的蓄水池与社会的稳定器。

    通过科举取士,一方面收拢天下人才为国所用,牧养教化万民,一方面用特奏科录取那些久试不第的大龄举子,免得再出现如黄巢、张元的桀骜之辈。

    给他们一个盼头,能有效抑制住野心的滋长,否则考进长安极有可能变为打进长安。

    而以富弼为首的百官之所以没有反对赵昕对科举取士制度动刀子,是因为赵昕先时大刀阔斧的并非是进士科,而是明经、明法等杂科。

    杂科嘛,死记硬背的玩意,考出来也多为胥吏和不入流的小官,为了他们得罪新君不合算,改了也就改了。

    再说朝中只要不是瞎子和刻意装瞎看不见的,其实都能看出此番杂科改制,拓宽了上升渠道以及覆盖人群,是符合天下大势的。

    羊毛纺织撑起了西北诸州税收的半壁江山;冶炼有着镇压叛乱制造火器的客观需要;农学水利更不必提,朝中哪个不盼着五谷丰登,海清河晏啊;医药之学虽见效缓慢,但能够安抚百姓,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而且其中还有圣人的面子在,稍稍抬一手无人能够置喙。

    可万万没想到官家胆大至斯,连制科也要一并改了。

    虽然制科历来取中人数极少,对朝局的影响力不说是没有吧,但也能够说一句聊胜于无。

    毕竟个人才学再高,掌握最高权力的君王不搭理你也是白瞎。

    这方面最出名的范例就是原历史线中的苏轼,嘉祐六年(1061年),时年二十五的苏轼经欧阳修推荐,参加制科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考试。

    制科中一、二两等成绩均为虚设,而苏轼一举拿下了第三等这个实际上最高等级的好成绩,于是仕途起步就是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远高于普通进士。

    而且因为苏轼苏辙兄弟同登制科,为空前之事,哪怕苏辙在制科考试中公然批评仁宗皇帝沉迷享乐、不理朝政、用人不当,仁宗皇帝也仍旧高兴地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然后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一同中了制科,起授官也因为被指责“狂悖”、“谤讪君父”给耽误了的苏辙都官至宰执了,苏轼还在不停被贬呢。

    尽管制科在朝局中所能起到的功用极其有限,但其作为吉祥物的象征意义与实际功用于个人而言是极高的。

    龙飞之科,青云直上,又有几人能不渴盼呢?

    更甭说官家在改革杂科后,隐有将杂科地位提起来与进士科并驾齐驱的势头,制科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盼头。

    只要制科还在,只要制科取士难度不变,哪怕考中制科的人起点没有以前高了,他们也能自我安慰非杂科诸士可比。

    这不是前途不前途的问题,这是话语权的问题!

    可他们的官家如今不仅想把制科的考试标准降到进士科二甲及以上,连杂科一甲也可参与。

    说不得再过几年,连这标准就会平等地降到凡名列二甲者皆可参与了。

    若非赵昕是打小出了名的性格刚强,又用一场伐夏之战彻底把地位夯实,保不齐都有胆大的去哭祖庙了。

    事实上如今也确有人不停往东郊行宫递劄子,想向赵祯这个太上皇告状。

    事缓则圆,剥夺话语权的动作如此大,搞得朝局动荡,实在不是国家之福。

    富弼有时候都很想问一句,官家,您昔年压着黄河治理,光是前期水文调查摸排就花了七年的耐心呢?

    赵昕高坐上首,将富弼的纠结、疑惑、无奈尽收眼底,再结合皇城司传回的情报,他大概能猜到富弼的未竟之言是什么。

    但凡有一点徐徐图之的可能性,赵昕都愿意徐徐图之。

    可他不是没招么。

    开科取士制度已经绵延数百载,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历史线上科举制度大致定型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点。

    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建筑的理论来看,科举制度的定型象征着自耕农经济彻底取代世家庄园经济。

    而杂科取士的规模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亡,让科举制度彻底变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然后随着儒学随着时间逐渐僵化自缚,自发性的扼杀内生变革,最终轰然崩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但在这个世界,有了他这片小小浪花数十年如一日的搅合,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不一样的浪潮。

    在官办织场和农庄之下,已经出现了规模较小的民办织场和农庄,他们主动聘请综学里的学生,追求技术进步和更高的利润。

    只要经济上的国策一直外向,这些萌芽迟早会变为巨树,或主动或被动地争取政治上的权益。

    以赵昕浅薄的历史知识来判断,这种政治权益的争夺还需要很长时间,也必然会见血。

    他管不了那么久远的事,只能凭借着作为帝王的威权,新君继位急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由头为掩护,先挖出一条泄洪渠罢了。

    毕竟他前世可是听过一句话的,不是日薄西山的大清终结了科举制,而是科举制的终结给了大清最后一锤子。

    总之所谓的祖宗成法已经给你们开在这了,等到了非打不可的那天,大家还是努力多谈少打。

    但面对富弼,尤其是代表着百官前来讨说法的富弼,赵昕肯定是不能这么解释的。

    不然以富弼的性格,甭管能不能理解背后所蕴藏的经济发展趋势,阶级权力流动规律,给出的解决方案绝对会是一刀切。

    所以赵昕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前些时日吏部奏上来的考成劄富卿可领着东府诸位相公看过了?”

    富弼听到赵昕虚晃一枪提及此事,心中不由一紧,哪里还顾得上改革制科取士之事,屏气凝神道:“回官家,臣已率领东府同僚们看过了。”

    赵昕抓起悬在腰间的荷包开始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富卿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呢?”

    不等富弼回答,又自顾自说道:“朕记得很清楚,自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范相应爹爹之诏归京,上陈变法十二策,已有十年了。

    “其中明黜陟、抑侥幸、择长官这三条爹爹与朕也与你们讲了十年了。

    “诚然,你们是做出了成绩的,虚领钱粮而无有实则之官削免三成,荫官的标准也大大提高,形式也从充职变为了只领少量钱米。”

    赵昕不说还好,一说富弼就觉得脸有些烫。

    那是我们愿意的吗?明明是殿下您刀子举得太高了!而且能如此平稳地裁撤冗官荫官还没有闹出大乱子来,绝大部分还得归功于综学创立,尤其是经济发展。

    既然离了朝廷也能得到一口不错的饭吃,那就没必要硬挺着脖子等着刀子落下。

    “然而……”

    简单的一个转折词,却险些令富弼的一颗心跳出胸腔。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不愿意听的。

    “如今尸位素餐之辈,蝇营狗苟之徒,仍旧充塞朝堂,

    引得民间怨声载道。治事繁杂,地僻民刁朕都能够理解。

    “所以下头进士科出身的知州、知县,聘请综学科中的士子成为他们的钱谷师爷、刑名师爷处理诸般相应事宜朕也从来没发过异声。但忙得没时间管,和根本不会应当是两个概念吧?

    “作为父母官,正印官,不识五谷,不通水利,不明术算,不晓律法,还无仁民爱民之心,终日里悠游度日,高卧不起。

    “将政事完全交托给师爷和属吏们,自己却可仰仗其利功成名就,青云直上,百姓说不得还要多遭一份盘剥。

    “这样的正印官朕要来又有何用?既然掌握一技之长的师爷们也能牧养生民,还牧养得比他们更好,朕又有什么理由不拔高诸科呢?”

    即便富弼早早猜到官家是因为这个理由整饬科举,但猜到和如今面对面遭受批评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边心里嘟囔着官家继位名实相符后整个人堪称脱胎换骨,气势日隆,一边整个人俯身下拜请罪道:“臣未能调协百官,为官家分忧,是臣之过也。”

    赵昕捏了捏山根,仿佛在缓解疲惫一般,随即又换了语重心长的模样道:“彦国你言重了。你的功劳,爹爹与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但朕已不是垂髫幼童,自有分析决断。国家为今之弊何也?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算不上,但颟顸庸碌者时有见之。

    “富卿,对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起决定性作用的可是最短的那块板。制科若只取宰执之才,纵力能擎天,恐也独木难支啊。”

    富弼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道:“官家的意思是……”

    “朕改制科,是要拔擢郡县之才。允诸科应试,也是欲选其特长,分而用之。譬如黄河沿岸州县,用水利科中举的士子岂不是两相得宜?”

    富弼沉吟半晌,终是缓缓点头,认同了赵昕的解释。

    有治理黄河这个由头顶在前头,倒是勉强可以向百官交差了。

    但赵昕可是一个好官家,怎么舍得让富弼难做呢,随即又抛出一个香饵道:“不过制科所设,是为求异才,朕初登大位,也不可行事太激。朕为此次制科拔擢之才,还增设了一道面试。”

    赵昕脸上写满了快来问我啊五个大字,富弼自然也不会扫兴,凑趣问道:“臣敢问官家,这面试是?”

    赵昕语气十分淡定地丢出一道惊雷:“梁鹤传回消息,耶律洪基病了,病得很重,恐怕没几天好活的了。宋辽兄弟之邦,朕又新登大位,派出个使团去探望一二,重申两国睦邻友好之意怎么样?”

    明明赵昕嘴上说的是睦邻友好,但富弼就是无端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气,有个不好的念头自脑中浮现。

    辽国游牧起家,皇位承继紊乱,闹出许多事端,内斗是按户口本来死的。

    如今的辽主耶律宗真正年富力强,行事也颇有明主气象,哪怕立有皇太弟,但长子耶律洪基已壮,让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能把皇位承继问题解决,让辽国拥有一个稳定的高层环境。

    但耶律洪基这个实际意义上的太子重病濒死就说不定了……

    耶律宗真的次子耶律和鲁斡比新继位的官家还要小三岁,也从未闻听有什么异乎常人的聪慧之举,想来也就是个中人之姿。

    那位皇太弟耶律重元难保不动心思。

    他的好官家派出使团声明睦邻友好之意是假,借机窥探辽国虚实才是真的。

    而且有梁鹤在其中搅合,辽国恐怕想不内乱,平稳过度都难!

    伐辽之战不远矣!

    富弼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制科变革,一大堆劝阻的话瞬间就涌到了嘴边。

    辽国哪里是好打的!就算是要打,也不能选在刚刚平夏完毕的节骨眼上打啊。

    这要是败了,好不容易收复的夏土不得造反啊!

    但赵昕只是摘下荷包,从中摸出两颗糖放到嘴里嚼嚼,然后抽出一本劄子让陈怀庆转交给富弼:“这是范相的平辽遗劄,彦国你看看吧。

    “还有,朕欲招狄汉臣回京任枢密使,拟定平辽军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富弼哪里还能不明白。伐辽一事,他的好官家心意已决,说予他知根本不是同他商量,而是通知。

    通知他做好面对百官诘问,大军一应后勤保障的准备!

    第147章 平辽第二把火……

    历史的经验教训表明,比起分配蛋糕,将蛋糕做大更能解决层次的问题。

    而当蛋糕减小,却又想少遭受一些批评与诘问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蛋糕尽可能地分给更多的人。

    于今科应考的士子们而言,新官家下诏开制科,并将参考标准大幅下调,就是将缩小的蛋糕分给更多人的典型范例。

    能通过科举考试的新进士们鲜有不聪明的,他们能够感知到随着杂科得中者也能参与制科考试,彼此间身份地位的鸿沟也已经消失了。

    这份巨大的差距,不是靠官家给他们进士科的三鼎甲赐匾能够维持的。

    但真正在乎,或言之对此耿耿于怀的人并不多。

    至于原因么,也很简单,因为他们也成为了此次制科改革的既得利益者。

    比起长远的集体利益,果然还是眼前的个人利益更能抚慰人心。

    以往的制科多么高不可攀啊,别说是那些被他们视为书呆子和百工贱业的杂科了,就是他们这些正牌进士也得费老鼻子劲才能得到一个参考的机会啊。

    而如今只要得中二甲就有参考机会不说,想来随着参考标准降低和参考人数增多,得中人数也会相应增多。

    没了以前制科得中就按照宰辅标准培养的青云梯不要紧,毕竟一科取士上百人,又有几人能够官至宰辅呢,只要改制后的制科得中者能够获得直接授官的待遇,省去待官跑官的繁琐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八方迎宾楼,二层窗边,徐薇正面带艳羡地看着楼下几个高谈阔论的士子。

    她们店中牛羊肉疱炙得好,又靠近贡院,常有住在附近的应考士子前来慰问五脏庙。

    此时正高谈阔论,恨不得将声音传到街上的几个士子就是今次得中进士科二甲者。

    “圣明无过于官家,没想到我徐二也有参与制科的机会啊!”

    “为官家贺!”

    “为官家贺!饮胜!”

    “饮胜!”

    一阵乱糟糟的碰杯声过后,有人小声说道:“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官家这次也允了杂科那些得中一甲者参考,我听说冶炼、农垦、水利、明法和明算五科都有人放话要去应考。

    “我私忖之,官家既允了他们参考,也予了他们天子门生的名头,肯定是不会让他们交白卷的,传出去官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有人立时反应过来:“江兄的意思是,此次制科考试很可能考他们的专长?”

    “小声些,你生怕聋子听不着是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兄所言正合我心。此番杂科大改,明经科受创最重,不知多少人想投汴河了却余生的。说不得制科也会大改。”

    “无论如何,有备无患。等会咱们就去书肆,凑钱买一份综学里诸科的教材,大家相互研讨。”

    “对对对,和咱们同住客栈的还有一个中了明算科二甲的士子,咱们是不是也凑钱请他吃几顿饭,也好遇到疑难时有个解答的,免去闭门造车之苦。”

    涉及前途,众人无不倾力为这份计谋添砖加瓦,那种氛围令徐薇十分眼热。

    不知何时,徐薇感觉自己肩上一重。

    回首望去却是右手还拎着锅铲的三姐,带着惊愕道:“三姐,你怎么来了?”

    她是三个姐姐倾力供出来的读书人。而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三个姐姐很少打扰她的独处。

    三娘素来是火爆脾气,但对着这个从小护着的妹妹到底是不同的,气得再狠也不过是用手指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那般羡慕,为何不自己去报名应考?你明明是此番医药科的一甲第

    二名。”

    徐薇被戳得愣神,被姐姐们护着的她有一副绵软的脾气,不然也不至于当初被人三言两语就骗得没了方向。

    如今被姐姐用这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也只是弱弱地搓着衣角,低下头道:“三姐,不一样的。”

    综学之中,算科的泛用性最强,无论什么学科都可以用上一点。而泛用性最窄,或言之专业性最强的学科就是医药科了。

    进士科的士子们可以临时抱佛脚,对综学诸门学科进行突击学习。可她一个医药科的学生,就是学习综学中的其他学科都有难度,更遑论那些进士科的策论诗词了。

    既然应考了也拿不到好成绩,那干嘛还要去丢脸呢,而且丢的还是她们医药科所有人的脸。

    急惊风最怕遇到慢郎中,三娘子这个火爆脾气对上在自家妹妹的温吞水毫无办法,只得又狠戳了徐薇几下额头,稍减心中郁气,这才说道:“我是说不过你,自有人来说你。”

    徐薇满头问号。说她?谁来说她?

    不需她猜,答案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却是此次医药科考试的第一名,陈荆。

    在陈荆出现之前,徐薇是医药科学子中公认医术最好的之人,至不济得是女子中最好的,在医药科被单列为一科后,她也是堵夺魁的热门人选。

    直到陈荆这个西北军州之人横空出世。

    也让医药科创造了一个全新记录,首次考试的前两名被女子给包圆了。

    第一与第二在榜单上虽只咫尺之遥,但传唱度完全在两个量级。在陈荆被好事者捧为第一个女状元之后,也曾有人到徐薇面前挑拨过。

    对此徐薇只是一笑了之,全然不放在心上。

    她是见过陈荆实操模拟考试的。

    那得是救了多少人,又是对多少性命的流逝无能为力才能练出那么快的速度,那么果决的处置啊。

    她一个切脉诊慢病的内方科大夫,成绩比不上陈荆是正常的。

    而那些徐薇不知情但钦佩的过往,不仅使陈荆的一双手变得粗粝,性子也变得冷硬,甫一见面便说道:“那位说了,医药科此次五名得中者必须参加制科,尤其是你我。”

    徐薇还在反应陈荆口中的那位是谁呢,陈荆已经把肚中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那位还说了,大家都活在了一个好时代。当今官家是个思维通达,不拘泥于陈法旧规,古之贤君也莫能与比的豪杰。

    “官家给了我们一个不用再围着灶台家务打转的机会,就得抓住了,去争去抢。不仅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后头的姐妹们。医药科这次考不中不要紧,要紧的是让旁人看到女子也敢应制科之事。将来总是有妹妹去考进士科的。”

    庞杂信息充塞了徐薇的大脑,也让她灵光一现。

    强压住心中激动,徐薇颤声问道:“那位,那位可是……”

    她到底没能把心中猜测说出口,只是伸手指向西北方向。

    以陈荆的身份,恐怕只有那位待嫁的圣人娘娘,才能如此驱使她了。

    陈荆既不点头,但也不摇头,算是默认,直到徐薇心情恢复,才继续扔下重磅消息:“那位给我们这些诸科士子请了教学先生,后日开课。”

    末了走上前拍拍徐薇的肩膀:“就算到时真比不过他们这些打小就学怎么写文章的进士们,也不能差他们太多了。尤其是咱们,总得给后来的妹妹们立起个标准。”

    世上之事,从来是有人满腹愁肠,有人欢喜不已。

    此次制科可能要考全科的消息不胫而走,苏洵还在烦恼仓促之间哪里去寻懂行之人教授儿子诸科杂学,好在制科中取得个好成绩,却是他这个陪儿子入京考试的老父亲先接到了官家的授官特旨,令他为秘书省校书郎。

    秘书省校书郎品阶虽低,但授予要求却高,在唐时有非贡举高第,或书判超绝,或志行清洁的不轻授的说法,如今也是天子近侍之臣,备咨询问策之用。

    就这么说吧,晏几道这个“庙祝”,起步被授予的也是秘书省校书郎,可谓是既清贵又好升官的美职了。

    但最令苏洵满意的还是这个职位能够遍览皇家藏书。

    对于新继位的官家,苏洵并无什么恶感,最重要的是身入朝堂就能更好地给两个儿子找老师了。

    所以苏洵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就痛快地答应下来。

    消息传回垂拱殿,赵昕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他是真的怕苏洵像他已知的历史线中那般,称病婉拒。

    正为他研墨的陈怀庆感知到了他这份情绪,担忧问道:“官家?”

    赵昕摆摆手,笑道:“无事。”

    只是还上了自己心中那份内疚罢了。

    当初为了坐实神童之名,好尽快插手朝政,也为了不让神佛之说泛滥于世,引发不忍见的动乱,他将苏洵尚未问世的六国论据为己有。

    而且抄还没抄完,仅止半篇,如此算来倒是便宜此世将来的莘莘学子了。

    也许将来同苏洵熟悉之后,可以让苏洵续写出来?

    但你若问他后悔不后悔,那他只会回答绝不后悔。相比起与西夏签订和约所交付的岁币,还是用苏洵文章的性价比更高。

    积年内疚清去,赵昕思绪变得十分灵动,下笔如飞,令陈怀庆又担忧地问道:“官家?”

    真没事吧?他打小就跟着官家,上回见着官家这么高兴是太上皇允了官家的婚事。至于上上回么,那都得追溯到庆历五年综学设立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陈怀庆都默默在心中为苏洵打了个戳。

    赵昕再度得了陈怀庆提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兴奋过头了,开始转移话题:“三司那边还没有人过来请见吗?”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一点无论是古代兵家,还是范仲淹的遗劄、狄青新送来的军略方案中都着重提到了这一点。

    辽国可是大国,无论是人口还是占地面积,都远非刚刚平定的西夏能比。而且还立国日久,国内凝聚力,或言之统治阶级的向心力是很强的。

    再加上占据燕云十六州,地势上占尽便宜。

    正所谓未虑胜先虑败,范仲淹临终遗策和狄青的想法不谋而和,要做好打长期战,拉锯战的准备。

    所以粮草军需就成了重中之重。

    为了不让辽国提前收到风有了准备,赵昕欲要同辽开战的消息目前还只有少数高官知道。

    但这也给了朝内那些“稳妥派”钻空子的机会,因为需要秘密进行,所以筹措粮草速度快不起来

    的小动作延宕时日,迫使赵昕收回伐辽的念头。

    赵昕对此心中有数,但对三司连个人都不派来汇报具体进度敷衍他一下的做法仍旧感到出离愤怒。

    好好好,把我当成无良爹糊弄。

    问就是没钱没粮,理由是伐夏的时候用光了对吧。

    一而再,再而三,心气被拖没了,时机也被拖毁了。

    好吧,看来他这新君继位的第二把火得往朝堂高层烧了。

    换老板了,跟着改换工作作风也是很正常的对吧。你们不能只在紫宸殿朝会的时候下拜称我为官家。

    赵昕笔走龙蛇,把最后几个字一气写成,然后将笔搁回笔架上,淡淡道:“怀庆你亲自走一趟,去给韩相宣一道旨意,就说朕想让他去督查一下三司的账。韩相要是不愿查,查不好,朕就要找军中保险郎和算学的学子们帮帮忙了。”

    第148章 平辽小丑竟是我自己……

    接到旨意的韩琦不敢怠慢,稍作收拾就去了三司的办公衙门,找到了正忙得团团转的三司使张方平。

    官家意欲伐辽的消息都是先单独告诉富弼的,他要是再不努力,迟早连富弼扬起的土都吃不到新鲜的。

    对此耿耿于怀的韩琦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所以对三司使张方平的语气也不大好。

    “安道兄(张方平字),你也是老臣了,怎么行事如此糊涂!”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他这种早早靠过去的,能够被称作昔日太子党中坚力量的人,如今在面对在这位新官家时也是收敛了羽翼,小心翼翼地相处,重新丈量划分各自权力的边界。

    你张方平一个两边不靠的中间派是怎么敢暗中给官家下绊子的!

    现在可没有太上皇居中转圜,干预官家的决定了。

    张方平早在决定使出“拖字诀”大法时就设想过自己可能面临的风雨。

    说句实话,韩琦这个次相亲至来与他分说其中厉害已经是他设想中不那么严重的一种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韩琦毫不避忌地当众扔下这么一枚重磅炸弹,把许多人炸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而还有少部分自忖自己没有卷进事的人在回过神之后就迅速探出了八卦的触角。

    什么事?什么事?看起来相当刺激的样子啊!

    有心想看戏的人很多,但这两位站在国家权力金字塔高层的大佬岂会容许他们看全景。就是花高价买票也不行啊!

    张方平看穿了韩琦为了掌握主动权的故作姿态,捋了一把胡子后毫不在意地笑道:“稚圭真是稀客啊。素来只有我去东府找你们议事,今日是刮得哪阵好风,把你这位贵客给吹到我三司来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忒没规矩,还不赶紧为韩相公设座看茶!”

    不管是还在发懵还是正期待着看好戏的属吏,都他听清楚了直属上司赶人的意图,赶紧行礼告辞,迅速且无声地退了下去,把整间屋子都让给了两位似乎有要事相商的大佬。

    茶很快被端上,通过隐约的香气,韩琦能闻出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是新官家最喜欢的茶。

    看来也是知道新官家喜欢什么的聪明人啊,怎么还在具体事宜上犯犟呢?

    韩琦没有喝茶,只是收了话中的愤怒,转而用毫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我今日所为何来,安道兄应该比我清楚。”

    然后就不说话了,一副绝对要拿到解释的决绝模样。

    韩琦来得大张旗鼓,质问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时下官员又好聚议,所以别看韩琦才落座这么会功夫,外边的猜测指不定已经换三个版本了。

    若是再待久会,外边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所以张方平是没有底气与韩琦打持久战的。

    杯中茶尚热,张方平就叹了一口气说道:“伐夏之战虽尽收夏土,但夏土多贫瘠,百姓经李贼数年盘剥,困苦不堪。

    “依官家旨意,对百姓善加安抚德教,免得彼辈叛乱生事。如今仅每月义诊的药材柴薪,就得花费上万贯啊。

    “更不用说还有近万匹良马的饲养育种,花钱更是如流水啊。国家十年积储,再加上李逆库房余量,也不过是堪堪堵住这个无底洞罢了。

    “我也知伐辽一事重要,必得行之。可国家元气未复,擅行攻伐之事,恐会祸及天下。

    “稚圭,这个道理,你应当比我明白。你为次相,有辅弼劝谏官家之责,万不可媚上,纵官家行此激进冒险之举啊!”

    如果是别人,说不定已经被张方平这番话说得深刻反思,继而掩面羞走。别说是诘问张方平了,掉转头劝谏赵昕都是有可能的。

    但这是韩琦。

    青年才高,而立之年为封疆大吏,年过不惑即登临中枢的韩琦。

    张方平言辞恳切的一番话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韩琦只是继续发问:“安道兄之意,我已知晓。只是听安道兄之意,伐辽为必行之事,然否?”

    张方平怫然不悦:“韩相以为吾是何人?辽国燕云十六州乃我华夏故地,历代汉家王朝莫不据此以御外虏。

    “石敬瑭卖族求荣,割地称臣,虽千夫所指,不得善终,然终致我汉家剜心之痛。

    “太祖天不假年,太宗功败垂成,真宗为天下黎庶,暂忍一时之气,含垢忍辱,缔澶渊之盟,换数十年边疆宁定。

    “我朝方能积蓄力量,平灭西夏。可辽国知小礼而无大义,在我朝平灭西夏之际,悍然发兵撕毁盟约,围攻官家。

    “每每想起此时,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立时发兵直取其上京,以泄心中之愤。可稚圭,兵者乃国家大事,不可草率施为。

    “钱粮匮乏,执意发兵,不过是使兵卒尸身填沟壑,天下披麻,四海戴孝罢了。”

    张方平话中那些诉苦和为尊者讳的言语韩琦全不入心,他就听进去了一句话:“没钱没粮。”

    可是怎么会没钱没粮呢?

    他可是看过三司递交上来的年度总计的,那可是国家十年积储,李逆数十年盘剥。

    仅从狄青打下灵州城因粮于敌,都没问后方要过粮食来看,把李逆曾经盘剥的发下去也尽够安抚当地百姓了。

    而殿下伐夏之战打得极快,过往积储剩下的,不够打大仗,难道还不够打试探虚实的小仗吗?

    干嘛非得像个地主老财似的,死捂着那一亩三分地不松口,甚至不惜和官家对着干。

    是当初为了邀功请赏夸大了成果?还是下面出了纰漏对不上数?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韩琦不愿深究这个,他只是淡定地当着坏人,继续为自己递投名状。

    “官家说了,三司若是查不清楚账,军中保险司和综学中的算科学子都可以帮忙。”

    张方平瞬间有些慌了。

    想要提升一个部门的办事效率,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放出不加快速度就宰了你的威胁指令,而是告诉他我有不止一种方法把你们全部换掉。

    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死亡便是无可挽回的。

    而且军中保险司是出了名的凶狠,落到他们手里,不把赃款吐干净了别想得个痛快的。

    可这天下的账,哪里有完全禁得起查的呢。

    张方平脸色急剧变幻,最终艰难地吐出了实情:“伐辽之战的钱粮还是能够凑出来的,但比较难凑。实收多有缺额。”

    韩琦听到戏肉,这才来了精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最主要的是茶香四溢。

    “不知道有何难处?安道兄若有不便,我可代安道兄转奏官家。”

    张方平搓搓手,脸上一派为难神情,但话很顺溜地说了出来:“韩相您相州老家的钱粮就比较难收……”

    有个在朝中做次相的靠山,税难收是很正常的。

    庇护他人,偷税漏税,与民争利,转移税款比较坏名声,主枝的人爱惜羽毛做得少,但总免不了有人在做,集腋成裘,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最重要的是坏了风气,大家容易有样学样,总想着天塌了有高个子的在头上顶着,导致相州的税都比较难收。

    说句实话,在看清来人是韩琦时,张方平都有些怀疑官家早通过皇城司收到了消息,特意用韩琦来干这个事呢。

    诚如张方平所料,韩琦在听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合着他辛苦一通,发现的第一只拦路虎居然是自己?

    官家灭辽之坚决高层人所共知,敢阻拦此事者通通都得被碾粉碎。

    而且有着使金瓯重归无缺的大义名分顶在前头,官家连苛严刻薄的名声都不会有。

    三司由张方平做主还会卖他几分薄面,若是换了军中的保险司,那他就是杀鸡儆猴里上好的鸡……

    只看孔家已经被剁得稀碎,只能维持大面上平稳,他的下场就好不了。

    韩琦的头铁向来看人下菜碟,所以他很快做出了决断,脸色铁青道:“有劳安道兄告知。家中子侄顽劣,让安道兄费心了。

    “我这就书信一封严厉申饬他们,若还有冥顽不灵者,安道兄可直言上呈官家,依法惩治,吾亦愿担着管教不严之罪。”

    张方平不由抚须大笑:“善!”

    有韩琦“主动”对自己家下刀作为典范,从豪强大族那催收钱粮的难度少说得降低两个等级。

    西夏方平,经历大战的精锐尚有数万之众,倒是不

    必操心战力问题。

    所以能决定赵昕此次伐辽胜败的因素就只剩下一样:辽国本身。

    辽国,南京府(今北京市)。

    稍显破败的茅草屋内,梁鹤就着昏暗的灯光夹了一颗盐水黄豆放入嘴中,咂了两下之后嫌弃道:“我说老薛,你到底是怎么混的。我在夏贼那可是锦衣玉食,山珍海味。

    “你这,这,最大的私盐贩子,吃个黄豆居然没盐味。”

    两人脾气是天生的不对盘,从第一次碰面相识就没有不拌嘴的,薛泽立马回呛道:“姓梁的你懂个屁,没听说过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么?

    “私盐贩子都是苦出身,但凡有一粒盐都想着拿去换了钱,养活一大家子人。

    “再说了,你一个人锦衣玉食有个屁用,送信都差点跑不出来。哪像某,而今只要振臂一呼,这盐场上千盐丁都会为我所用,届时大军压阵,来个里应外合,拿下南京城轻轻松松。”

    梁鹤语塞,这他真没法比。

    谁叫这南京城里汉人多,薛泽又有殿下授予的晒盐秘法,混入盐场中,再通过私盐买卖取信于人,发展自我武装力量的难度比他低太多了。

    但正儿八经摆事实讲道理太被动了,梁鹤不屑为之。

    他一仰脖把杯中浊酒喝干,直接带着话题狂奔:“恩科的成绩出来了,我看你家那两个小子都榜上无名啊。”

    薛泽咬牙,家中不成器的两个崽子属实是他生平憾事,都给弄进国子监里来还是没能出头,看来是真没有科举的天赋。

    但在梁鹤面前低头是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的,薛泽也是急急灌了自己一杯酒,回敬道:“那也比你强,都三十大几了还没成亲。”

    这一次的斗嘴依旧以两败俱伤,都没有占到便宜而告终。

    不过能在异国他乡玩敌营十八年的人物又有哪个不是身如磐石,意志如钢的,两人的斗嘴只不过是为了消去多年未见的生疏罢了。

    待确定故人依旧,酒杯轻撞,浊酒入腹,一切便已在不言中。

    薛泽迫不及待问道:“耶律洪基多半是彻底没法好了,上京城里的风越来越紧,出入卡得很严,好几个私盐贩子掉了脑袋。

    “而那个皇太弟耶律重元出猎频繁,有消息说他正在接触军中将领。

    “若官家有年内取辽意,咱们需得尽快和耶律重元搭上线谈条件。咱们的使团究竟什么时候能来?”

    梁鹤稳稳地夹住了一颗黄豆:“不急,等着制科考完,出使人选也就能定下。

    “狄枢密应该快要到京城了,军略亦不远矣。

    “官家说了,等着使团到了,你我两人就都混入使团中直抵上京,由我护着你去见耶律重元。”

    第149章 君臣相得

    整个十月,东京城里风头最劲的人物都是韩琦。

    劲到硬生生压过正在举行的制科考试,盖住应考士子们的怨声载道。

    没办法,为了催缴税款,韩大相公可是十足十的大义灭亲。

    连叔伯带子侄送进去足足八个人,而有欠缴税款行为,收到家书后才补足的三儿子也被得信的他唤到东京城,狠狠打了三十棍子,现在还没下得了床呢。

    这做派,光是听着就让人直打哆嗦。

    宰执一马当先冲着自己开刀,不惜自爆家丑,更甭说面临着失业危机的三司诸属官与胥吏了。

    想要保住饭碗,那就去追几笔大欠款回来。

    没错,是大欠款。对着普通百姓们使劲功劳也是有的,但搞不好会在考成档案里拥有一个软弱不任事的评价,将来仕途会不好走。

    连对豪强大姓动刀子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指望你将来独当一面呢?

    因为高坐紫宸殿上的官家没有踩刹车的意思,风也就刮得越来越烈,江南西路甚至出现了去僧寺道观收积年欠税的奇景。

    好在这股风似乎要将所有人卷进去的狂风因为狄青抵京而停止了。

    好热闹的东京百姓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话题被迅速带到这位配军出身,屡立战功,挂帅出征平定西夏,如今又就职枢密使的传奇人物身上。

    自立国以来,做官的海了去了,官至宰执的也不在少数,可纯以武臣身份走到这一步的,只有狄青这一个。

    如果狄青能把这条路走通,走顺,那么自他之后所有大宋朝的武将,都得感激他这位前辈。

    东京城里机灵的说书先生已经在搜集各路消息,准备编一部狄元帅征西传响响招牌了。

    但处在舆论中心的狄青却远无说书先生口中那般满足从容。

    恰恰相反,随着离东京城越来越近,狄青脑中的弦也越绷越紧,比之当初受阻兴庆府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奋斗数十载,他以从前根本不敢想的姿态重回东京城,只是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从来不是一句俗语,而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彼时西夏未平,尚居东宫储位,所以同他推心置腹,纡尊降贵,如今可就说不定了……

    范相还在世时也告诫过他,高估帝王的良心与底线,是取死的第一步。

    狄青忧心忡忡,但对他的幼子狄说而言,少年人根本就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在西北边州出生长大的狄说在远远望见东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时就已经激动起来,抽着马在漫长的队伍中来回乱窜,对着每一个认识的人说着“咱们到东京城了,咱们到东京城了”的话。

    他跟随父兄一路南下,只觉内地随便一个州府都比生长的地方繁华不止一筹,而且里离东京城越近,繁华程度就越高,眼见就要到号称天下第一等繁华富庶之地的东京城,焉能有不兴奋的道理?

    狄谘、狄咏这两个年纪更长的儿子却是能明白父亲心中隐忧的。

    因为此番狄青归京任职,不仅把凭借伐夏之战才冒出头的狄咏强硬地召回家中,跟着他一起入京,还不厌其烦地叮嘱事实上当家的狄谘,一定要轻车简行,只用携带最低限度的家当,免得授人以柄。

    若是狄青这番姿态还不能让他们明白父亲这是在用全家为质思退,他们也就不配做狄青的儿子了。

    狄谘直接拽住狄说的马缰强制他停了下来,紧接着在后者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送出一记暴栗,斥道:“毛毛躁躁,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到处乱窜,要是惊了马,或是惊扰了母亲,你怎么担待?”

    长兄如父,狄青更是常年在外征战,狄谘这个长兄完全就是个小爹。狄说挨了揍根本不敢还嘴,又怕大哥再给出更严厉的责罚,只得含着一汪泪看向平时最疼他的二哥狄咏。

    二哥现如今是同辈中唯一出仕的,他的面子大哥还是会给的。

    只是这回希望落空得十分彻底,狄咏见着幼弟一副委屈样虽然心疼,但并没有出言阻拦。甚至还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失了靠山的狄说十分悲催地被狄谘罚了闭门抄书,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的白菜,再也没有先前的活泼劲了。

    狄青的四子狄谏只比狄说年长一岁,因年龄相近,两人素来抱团。

    而今狄谏见了幼弟受罚,便打马过来,与狄说并排而行,许诺在他闭门抄书之时自己会给他带好吃好玩的回来,这才让狄说复现笑颜。

    而狄譓排行居中,现在十五六的年纪也尴尬得很,既融不进两位已经顶门立户的兄长圈子中,也与两位幼弟有着年岁差距,平时总是一个人打单帮,千里行路下来早已是无趣之至,干脆借着狄说受罚的由头来逗弟弟。

    “五哥,亏你平日里机灵,怎么今日却是呆头呆脑的,讨两位哥哥野火作甚?嫌抄书抄得不够?”

    狄谏没少被这位哥哥作弄,想都没想就护着交情更好的弟弟说道:“大哥向来如此,也是为了我们好。

    “至于二哥,官家许了他一门好亲事,此番入京就是来完婚的。他乐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心中有气,置五哥于不顾。三哥你还是莫要胡吣了,当心挨阿耶的棒子。”

    狄谏若是不搬出狄青还好,狄譓自矜哥哥的身份,多半会不搭理他,可狄谏搬出了狄青。

    十五六岁正是自信心爆炸,最受不得管的时候,狄譓怒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兄弟!当今皇室只福康长公主的年纪适宜婚嫁,还早早地就许给了皇太后的娘家侄子。

    “官家应允的好亲事,无非是择一宗女罢了。本朝不许外戚干政,驸马都未有实职,远枝郡马,呵。若非二哥要完婚,此时当同王韶、章楶他们一般在河北东路,至不济也得在陇右路捞个实缺吧。

    “三司属吏如狼似虎,恨不得连三清佛祖的金身都熔成金锭补足税款。

    “辽贼已经撕了澶渊之盟,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就是在筹集军费,官家迟早是要对辽开战的。咱们二哥一身好本事,当在战场上往来冲杀,岂能在东京富贵窝内……啊!”

    怨愤的话语尚未说完,狄譓嘴中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栽下马去。

    却是不知何时赶来的狄咏狠狠给了他一马鞭,把他给抽下了马。

    狄谏与狄说完全没回过神来,呆呆的目光从三哥被抽裂的衣裳,到一改温文尔雅气质,满脸厉色甩动着沾染上鲜血马鞭的二哥身上。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二

    哥这个模样很吓人就对了,他们还从没见过二哥这个模样呢。

    两兄弟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好在狄谘很快赶到,抢下了狄咏手中的马鞭,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在这就动上手了?”

    狄咏一张脸板得像万年寒冰,硬邦邦扔下一句话:“招灾惹祸的东西,死了干净!”

    狄谘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弟弟疾言厉色,心知他是动了真火,并不执意催问,只是目视狄谏、狄说两个小兄弟。

    狄谏与狄说哪里敢瞒,结结巴巴把先前的事给复述了一遍,成功见到大哥的脸也一点点变成了锅底黑。

    狄谘感觉自己要被气疯了。

    功高难封,恩厚难报。所以有些功劳就不是自家能够惦记的。哪怕很丰厚的,哪怕有足够的能力,哪怕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

    父亲以寒微之身,走纯武官的路径位极人臣,还有着灭夏的大功,不知已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官家将父亲调离最前线,又给二哥相看宗女,都是为了保全父亲。

    饶是如此,父亲还是时常惴惴不安。

    帝王心思,尤其是聪明的帝王,向来难猜且多变。

    若官家还将父亲放置在边境带兵,主持对辽战事,恐怕不等父亲忧惧成疾,他狄家满门就要背后中箭自杀了。

    还为二哥鸣不平,想让二哥从伐辽之战中分一杯羹,是嫌父亲身上的担子太轻了吗?

    狄谘的脑瓜子持续性嗡嗡作响。

    他有心想把这个不省心的玩意给直接抽死,但到底是亲弟弟,又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最终只扔下一句话:“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兄弟!”

    继而对狄谏和狄说道:“今日之事你们都给我烂到肚子里去,对谁都不能说。若是入京后有人问起你们三哥是怎么伤的,你们就说是马惊了摔的,明白吗?”

    “大哥,你,你放心,我和五哥都明白的。”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大哥总不会害他们,老实听话照做就好了。

    狄谘摸了摸两个小弟弟的头,欣慰道:“好,明白就好。”

    然后神情变得极度严肃,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仆从,指着躺在地上装死的狄譓说道,“堵上他的嘴,让他去车上躺着养伤。这伤见不得光和风,让他好好静养上两个月醒醒脑子!

    “哼唧什么?是要我也给你一马鞭吗!”

    这场把狄家子一辈全部卷进去的争端,很快就传到了狄青耳中。

    他着实没想到只是放三个小儿子出去跑马散心就能闹出这么一场事故,也着实没想到儿子里居然还有如此死心眼的蠢货。

    哪怕其余四个儿子都很好,也怕这个蠢的混在其中搅合,坏了整锅粥。

    可人已经长到了这个岁数,又到了京城的地界,教都不好教……

    否则一不小心走漏风声,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告他一状心怀怨怼,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不过次子这回当了恶人,一马鞭下去少说能消停个半年,他还有时间思索对策。

    正念头纷乱之际,马车的车帘忽地被拉开,露出狄咏喜悦与惊恐交织的面庞:“父亲,前方有人迎候!”

    以他的功劳与官职,有人迎候是正常的。但次子又这么慌,唯一的解释便是迎候的人有异于常理之处。

    狄青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不着急,把气匀过来再说。”

    狄咏却等不得,呼哧带喘说道:“父亲,官家派了曹评、王贡、晏几道、张熙、李玮、赵克坚六人来迎啊!”

    此言一出,慌的就是狄青了。

    这六人是什么人啊?是官家自幼的伴当,是官家最亲近的盾,也是官家最锋利的矛。

    他们待人接物的态度,就是官家态度的投射。

    而且刨除此时尚在西军的种谊,和接手宫城戍卫,脱不得身的赵克城,这已经是目前的极限阵容。

    说得直白些,现如今除了赵昕本人,没人能再把这个阵容给凑齐了。

    殊荣,绝对的殊荣!

    狄青急急下了车,就见道旁分立六个盛装打扮的谦和年轻人,后边还跟着望不到头的禁军队伍。

    曹评当先走了过来,拱手道:“少保千里远行,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故官家命我等六人在此迎候少保,为少保在京中安置。”

    后边的话其实狄青都没听清,他的一颗心早在听到少保两个字时就安定下来。

    称谓是有讲究的,他现在的头衔有很多,枢密使,西河郡王,太子少保等等,但曹评偏偏用了最不起眼,但也是最亲近的太子少保称谓。

    传递出的信号也只有一个:官家还是念旧情的。

    狄青全盘接收了这份好意,主动拉起曹评的手道:“久从军旅,眠霜卧雪,能得温饱便是平生所愿。

    “官家不以吾鄙陋,轺车以往,策吾尊位,问以国事,吾铭感五内,必鞠躬尽瘁,结草衔环报之。”

    这种场面话是说给世人听的,曹评也接不了,只是回道:“官家常言少保乃国之干城,莫要过谦,莫要过谦。”

    然后小声说道:“官家本欲出三十里亲迎少保,咸使知闻。又怕物议汹汹,让少保您平添烦恼,这才命我等出迎,少保万勿嫌弃简陋。”

    狄青哪里会嫌弃简陋,不如说曹评几人的表现已经令他惊喜万分了。

    那真是实心眼地帮着搬家啊!

    官家,待他很亲厚。

    而且官家还很年轻,君臣都善加克制,全始全终绝对算得上一段佳话。

    曹评看出狄青发自内心的喜悦,心中也是由衷松了一口气。

    这尊大神懂进退就好,懂进退朝堂上就能少些麻烦。

    又对狄青说道:“官家虽未亲至,但心中渴慕少保已久。命我传话,少保若有余力,可入宫一见。”

    狄青马不停蹄入宫之后,首先闻到的是肉香,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线条愈发分明的少年脸庞。

    但是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浸润人心。

    “官家,这是?”狄青望着一桌很是家常的席面,有些拿不准主意。

    赵昕笑得眉眼弯弯,道:“我有事求狄卿,自得备一桌席面。”

    狄青顿时慌了,欲要弯腰行礼:“臣当不得官家一个请字……”

    “当得当得。”赵昕拦了狄青的礼,笑眯眯地把他牵引到桌边,先按着他坐下,然后才说道:“我要成亲了,新妇出自府州折氏,她家世代将门,狄卿战功赫赫,因此想求狄卿你给我做个媒人上门提亲。”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两人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只狄青阖家入京

    后传出的第一个家中新闻便是狄府的三少爷狄譓惊马摔断了腿,至少得在家休养个一年半载的。

    身处历史之中的人不会知道,赵昕与狄青这一顿饭,彻底绝了唐末五代以来,节度使拥兵自重,兵卒跋扈无度,逼着节度使带领他们进步,不然就让节度使进墓的遗毒,文武渐趋于平衡。

    狄譓的分量太轻,轻到东京城里的百姓只谈了他几个时辰,就把注意力转到了张亢与区希范分别调任河东路钤辖和陇右路钤辖一事上。

    在兔毛川大捷名传天下前,张亢就在河东路任职,职责为抵御辽国。

    而区希范更不必说,官家潜邸旧臣,不然也不能那么轻巧地摘了狄枢密种下的桃子。

    偌大一个西夏,如今也只设了陇右一路而已。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其人确有本事在身。这几年打得河湟谷地的诸羌连头都不敢露,有任陇右路钤辖的资本。

    这两位主战派往桌面上往上一摆,是个人都知道官家新君登基的第三把火得点到背信弃义,撕毁和约的辽国身上去了。

    但这把火怎么点,燃多大,还是得看先看看即将出使的辽国使团能拿回什么样的结果。

    但从这个出使使团的构成来看,官家好像就没打算好好谈,说是冲着挑衅去的都有人信。

    诚然此次出使的三人都是高中制科,可称为年轻一代翘楚。

    而且除却章衡这个状元是完全的官场新丁,楚云阔可是已经当了西北分区报社好几年的笔杆子,若非被报社为新建衙门所阻,早穿上红袍了。

    至于张熙,官家伴读,张亢独子,随便一个名头都比新兴小将的响亮。

    总之,面子、里子、底气官家都给足了,可就是无端给人一种没打算好好谈的观感。

    不过如今西夏都打下来了,辽国又先撕毁和约在先,催税也没有催到他们这些小民百姓身上,不好好谈就不好好谈吧。

    官家年少气盛,总得出了这口气才好,而且打一仗兴许能再少给辽国一些岁币呢。

    比起随时可能开打的战争,果然还是官家大婚所能带来的热闹,尤其是福利更引人注目。

    元昭元年腊月十九,时太子太傅、龙图阁大学士宋祁为主,枢密使、太子少保狄青为辅,同入折氏在京府邸,为天子聘妇。

    第150章 琴瑟

    元昭二年三月初六,东京城。

    今日的晨雾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别误会,并不是东京城被炸了。而是昨日官家娶亲,除了礼部预备的烟花礼炮,自觉这些年受惠良多的东京城百姓们也买了鞭炮跟着燃放助兴。

    直把那炮仗店的老板喜得牙不见眼,备火司的民壮们愁得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开封府不得不出面干预,倡导用挂红灯笼的方式替代燃放鞭炮。

    饶是如此,整个东京城内所有的烟花鞭炮也全部售罄,没买到的人家只能用红灯笼作为替代,竟是在四六不靠的三月硬生生制造出了正月元宵灯会的氛围。

    让这场一切从简,令无数礼部官员哀嚎堂堂天子,娶亲岂能如此的婚礼,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酸。

    晏几道在围观全程后回府,挑灯写了一篇治国以德不以威,民心向背有目共睹的劄子,准备等官家婚假结束就呈上去。

    也别误会,晏几道此举并不是拍赵昕这个老板的马屁,而是打算拍折璇这个老板娘的。

    虽然早知道官家很爱重这位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敢主动催要落轿诗这种与常人小夫妻相处无异的绝佳精神状态,还是狠狠地震撼了他。

    拍官家马屁的赛道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而且官家打小就不咋吃这一套,但奉承皇后娘娘这条赛道上可是畅通无阻,畅通无阻啊!

    坤宁殿。

    不知是解锁了新的睡觉地点,还是愿望终于成真,一向睡眠浅的赵昕今日迟迟没有醒过来。

    幸好皇帝也有婚假,大宋朝也不需每日早朝,否则旁人暂且不论,包拯是肯定会上劄子批评他耽于女色,荒疏朝政的。

    今天这个被窝可真被窝啊,暖暖和和的。

    睡得迷迷瞪瞪的赵昕翻了个身,捞到一团绵软。

    等等,这手感似乎有点不对,点不对,不对,对!

    赵昕猛地翻身坐起,睁开惺忪睡眼确认一番,他抱着的果然不是媳妇,而是一团羊毛毯。

    赵昕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外散发怨念,媳妇醒得比他早就算了,起来了不叫他也算了,怎么这人走了还给他团个羊毛毯子在旁边啊。

    安抚物吗?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赵昕尚处在混沌状态中的脑袋瓜自己都不知道在较些什么劲,更甭说觉察到周遭的环境了。

    陈怀庆和红玉的眼睛都快挤酸了,可就是没人敢上前提醒赵昕洗漱。

    当起床气和帝王二字结合在一起时,所能造成的破坏力绝不是他们这幅小身板能够担下的。

    好在救星很快就来了。

    “圣人。”

    “小姐,啊不,圣人。”

    折璇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棉布帕投入温水中,绞到半干不湿的状态,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赵昕正在强烈往外散发着郁气的面庞覆住。

    “唔……”赵昕只发出了含糊的喉间音,然后就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咪,放心的享受起来。

    最后放心地靠上了折璇肩头,手也不知何时环在了腰际。

    虽然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但折璇还是不习惯在如此多人面前同赵昕亲昵,薄红悄悄爬上脸庞。

    她试着推了推,结果得到的却是束得更紧的双臂。

    外加一句低语:“还好,不是在做梦,谢谢。”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杠子,折璇恐怕如今都逃家成功,做她的云游医士去了,何苦同他一起被锁在这深宫之中。

    然后就吃了一个暴栗。

    “唔!”赵昕捂着额头,睡意完全消散,不可置信地望向动手的折璇。

    折璇脸上的红还未褪去,但话说得很认真。

    “既已结发为夫妻,又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而且嫁给你还不错。”

    样貌不差,性格好,钱多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皇家的医书是又多又全,太医院中太医的医术也很过硬,随便递个纸条有人倾囊相授。

    不过这一点就不用细表了。

    这男人有时候也小心眼得很。

    清醒了赵昕终于好好看向折璇,都说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趣。如今看来,这晨起梳妆,薄红染透也很不错嘛。

    相处日久,折璇只见他模样就知道听不到什么好话,眼疾手快往他嘴里一塞。

    “这又是什么?”虽然赵昕问了一句,但嘴巴已经是下意识地开始嚼嚼。

    “这枣子还挺甜。从哪弄来的?”

    话方一出口,赵昕就觉自己傻得出奇,还能是哪来的,昨夜他可是费老鼻子劲才把这些东西给收拾干净,腾出一块睡觉的地。

    眼看折璇已经弯了嘴角,赵昕顿时起了胜负欲,攥住皓腕欺身近前小声说道:“这枣单我一人吃怕是不够,娘子也尝尝?”

    回应他话语的是一记没有感情的“死亡眼刀”。

    眼见折璇都红到脖子根了,再逗怕是要翻车,赵昕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了。

    但男人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生物,说好听点叫做冒险精神,说难听点就是有意试探底线的作死。

    “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哎呦!”

    总之陈怀庆和红玉两个人四只眼睛都没看清楚,赵昕这个堂堂官家,是怎么瞬间从极静切换到极动状态的。

    陈怀庆很想劝一句官家您就是被圣人揍得跳下了床,也得把鞋穿上啊,这倒春寒的天还冷着呢。

    但落到实际行动吗,就是忙不迭地给周边人使眼色。

    都支着个脖子看什么热闹呢,这热闹是咱们能看的吗?赶紧地闪人,别惹得官家扇人。

    没了旁观者碍事,赵昕终于可以甩开包袱乱窜,三两下找到了自己的护身符顶在脑袋上:“青蔓,青蔓,咱们有话好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折璇循声望去,见是一本线装书,扉页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的是“五十个应急医疗小妙招。”

    折璇向知赵昕虽不通医理,但提出的建议都很好使。

    只尽量喝热水这条,就让军中伤寒腹泻的情况大大减少。还有将民间接生只用火燎过的剪刀改为用沸水煮剪刀一刻钟,并在孕妇身下铺用沸水煮过,经烈阳暴晒过的干净棉布,能够活到百日的新生儿就提高了近四成。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可是足足五十条!

    这是一座宝山啊!

    折璇摸摸袖口,放弃了甩出一刀的想法。

    尽管涎皮赖脸的时候让她气得后槽牙都痒痒,但架不住实在是给得太多了啊。

    初相识时就已经是太子,成天忙得脚不点地,也不知是从哪抽出的时间给她准备的礼物。

    折璇不知道赵昕是从系统里抄的,想借她的手行于天下,等于是甩了一部分工作量出来,但并不妨碍赵昕恃宠生娇。

    “给青蔓你可以,你今日得给我,嗯,梳头发!”

    折璇按了按眉心,总觉得自己拿错了药方。

    天幸离了二人世界,赵昕又恢复成了那个威严矜贵的少年帝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准备辆普通的青顶马车就行,只要

    干净宽敞。扈从?按朕出宫的旧例,皇城司拨四队人,两队在明,两队在暗。朕此番是携新妇去拜见爹爹和姐姐,不是去祭拜宗庙,不必整那么大排场,搅得百姓不安,爹爹见了也不会开心的。”

    折璇初时还能分出心思去听赵昕说些什么,但很快全部心神就沉浸在了赵昕方才交出的五十个应急小妙招上。

    原来止血包扎也有这么多讲究,倒不是说她从前没学过,但这本小册子上所写所画更全面,而且形成了体系,能够自圆其说。假使为真,那么伤在旁处也能依法推知,及时采用最佳的包扎方法。

    折璇看得如痴如醉,甚至想立刻找两个伤员来验证一二,直到一只手盖在了书页上。

    “时辰到了,咱们该出发了。先上车吧,路上再看也不迟。”

    折璇抬起头,静静盯着赵昕看了一会儿。

    总是这样,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面前这个人时,就会有新的东西被甩出来,重新将人给扯回迷雾中,让她再度陷入看不清、想不明白的境地中。

    赵昕坦然地迎上折璇的目光。

    他知道这本小册子上的东西是瞒不住折璇这种行家的,但嘴中却仍旧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此番去拜见爹爹和姐姐他们,他们必然会对你说很多话。

    “你不爱听就不听,我也央了大姐和幼悟为你周旋,到时找个法子溜了就行。只是切莫与他们直接起冲突,把话给说死了。毕竟是长辈,真撕破脸了还是你吃亏多。

    “若有实在推脱不过的,就往我身上甩。有我在,你不需做那忍气吞声的小媳妇。不管他们怎么说,日子是咱们两过,你千万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

    折璇眨眨眼,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把书举起来在赵昕面前晃了晃:“赵迩的东西?”

    赵昕笑笑,点头承认。

    除了长姐徽柔,一如既往的支持他的所有决定,没人能够理解为何赵昕会选折璇为妻。

    毕竟无论怎么选,都有比折璇更优秀的存在。

    但赵昕本人最清楚缘由,因为只有折璇能看出名叫赵昕的皮囊下居住着迥乎常人的灵魂,并愿意不问一切的去把那个灵魂给刨出来,竭尽所能的去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