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演武风云录(六)
“这幕后捣鬼的家伙, 竟然是一个狐人?”
貊泽双手抱胸,套着铁甲的手指轻敲小臂,对列车组解释道:
“我刚才看这人匆匆忙忙跑进来, 似乎背后有追兵追捕,于是干脆把他绑了起来。他实力很弱。现在看来,应该是你们的落跑猎物。他犯了什么罪?”
实力不俗的银发兜帽男人单手把瘦弱的狐人拎起来,放到众人眼皮子底下。
作为一个不喜热闹、不喜说话、不喜社交的暗卫,他今天一直守在演武台下层, 暂时还不知擂台上发生的事情。
貊泽做惯了杀人收尸的这类活计,捆绑手法上乘,横躺在地上的末度连蠕动蜷缩都万分困难,只有低着脑袋经受四道心思各异的目光洗礼。
伪装后的狐人的孱弱四肢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在心中唾骂疯狂倾倒咒骂, 但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已然将外强中干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
不能硬拼, 他绝对不是这几个家伙的对手,先示弱……没关系, 末度,一时的忍耐退让算不了什么, 他会让这群看自己笑话的猴子贱畜付出代价!
毒药从砰砰直跳的心脏迸涌至全身, 步离人绞尽脑汁地要拖延时间。
他灵机一动, 立马开始了猛烈挣扎,每个五官都在用力, 呼之欲出的神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三月七觉得有些辣眼睛:“要不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而这时, 丹恒已经向貊泽低声告知了事件始末。
“也就是说,这家伙很有可能就是行刺凶手。”水平更高的同行低下头看着他, 评价道:“一出手就暴露自己的方位,身为刺客, 你很失职。”
末度的伪装险些失控,谁*步离人粗口*要听你的批评意见?
“呜!……”
“你想反驳我?没问题,无需下牢,审讯提前。”
沾着口水的抹布被貊泽一把取下来,嫌弃地丢进垃圾桶。
与此同时,那一双染着森森寒意的无波眸子往周围一扫,伸长了脖子妄图吃瓜的群众顿感脖子一凉,一个个摸着脑袋打着哈哈转身飘走了,还有看不懂眼神的傻大个们也急忙被同伴拉走,麻溜地离开了地下擂台大厅。
这可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和曜青飞霄将军座下的幕僚办事,他们是得多想不开才会当众提出反对?
大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一位身穿僧侣装的狐人女性还踟蹰在原地,眼神闪烁,咬破的下嘴唇渗出一丝鲜血,身边漂浮着一具智械。
这对组合可不多见。
穹看出她有难言之隐,警觉道:“女士,你不走吗?该不会……你认识他吧?”
那女人犹豫再三,艰难启齿道:“我……我叫奢摩,我的确认识他,他名叫末度。”
闻言,末度好似被人踩住了狐狸尾巴,猛地抬起脑袋,恶狠狠地瞪视她:
“是你!该死的婆娘,主动卸掉爪牙的家犬!……呜呜呜……”
貊泽手动帮他暂时关闭了发声器官。
丹恒静静的注视着一脸焦躁不安的奢摩,引导道:“奢摩女士,你似乎知道一些重要情报,可以和我们展开说说吗?”
飘在奢摩身边,小型智械的电子屏闪过一道无机质的红色电波,主动替她开了口:
“检测:有机生命个体末度,三天前与我们在竞锋舰入口相遇,试图杀死奢摩。结论:他的真身为步离人。”
“步离人?!”
貊泽沉下了声音,眼神逐渐不善,看上去随时都能送匍匐在地的狗东西下一秒就去见慈怀药王。
“几位,我们先往后退,小心,他很可能会自爆。”
他没忘记上次在公司药材仓库附近的遭遇,这群除了生命力顽强一无是处的家伙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遍地开花,怎么清扫都扫不干净。
末度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充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顶着闭眼念诵经文的同类,一股无名之火席卷头脑,本来的打算发生偏移,他满怀恶意的张口道:
“没错,在下就是步离人。无耻的仙舟人,如果不是为了潜入你们的巢穴,我又怎么会变成这副软弱无能的贱畜外表?”
“你们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要杀了这个混蛋婆娘吗?哈哈哈哈哈,还不是因为——她也是个步离人啊!而且还是个主动卸去獠牙和利爪,躲在后方的胆小鬼!”
三月七捂住了嘴,惊讶地看向纤细瘦弱的狐人女性:“奢摩女士,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奢摩面色一黯,而后恢复到了犹如婴儿般的平和,点头承认道:
“是的,我的确是步离人。但我并非他的同伙,我来自【丹轮寺】。我们对仙舟不具有任何恶意,只是有不得不前来罗浮参加演武仪典的理由……”
“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请先和我们去幽囚狱走一趟。”
天舶司的司舵沉声说。
她带着云骑军护卫大步走进空旷的大厅,看向紧张不已的僧侣,冷声道:
“奢摩,你涉嫌三日前非法偷渡进入罗浮港口,并且隐瞒身份,不管你来自哪里,是否与末度及其背后同伙有所勾结,云骑军都有必要对你和这具智械展开调查。当然,末度也是一样,你们两位都将暂时关入幽囚狱,等候十王发落。”
“可是,我……”奢摩默然一瞬,“我希望登上擂台,请您不要剥夺我的参赛选手身份。”
“你已经违反了真实参赛这一规则,我不可能为步离人网开一面。”
奢摩实在没有办法,一咬牙,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愿意告知一个重要情报,事关您口中的‘幽囚狱’。这些都是我和善逝——也就是我身边的智械从末度他们口中偷听到的。”
末度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幽囚狱”这三个字,浑身一震,忽然像一只疯狗般开始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你这个该死的婆娘!如果不是那个破铁皮碍手碍脚,我当时就该挖出你的肠子和心脏!”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何其聪明,一下子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末度和他背后的同伙,目标竟然是幽囚狱?”
奢摩原封不动地叙述道:
“没错,我听见他们交谈说——在三月之前,步离人猎群中出现了一位长生主钦点的至高先知,‘蟒古思’大人。然而,她还未带领步离人猎群走向统一,‘蟒古思’却突然消失,只为他们留下了一句预言——步离人的战首呼雷还没有被仙舟人杀死,他仍被关在罗浮幽囚狱的最底层,等待着族人的解救。”
“所以,这个所谓的先知,就是把你们引到罗浮来的元凶?”
开拓者腹诽道,“蟒古思”大人的作风,听上去颇有点耳熟啊……
末度吼不动了,瘫在地上,自暴自弃地狂笑起来:
“长生主在罗浮显灵之日,就是蟒古思大人的预言成真之时!就在今天,你们谁也阻止不了!”
末度作为犀犬猎群的策问官,也是一众步离人的小头目,他在行动中负责的任务虽然有所偏离正轨,但拖延时间的最终目的达成了。
灰发的狐人笑着呛出了几大口鲜血,皮肤下面泛着赤红的血管,发颤鼓动,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傲慢的仙舟人,狼群早已联合了其他长生主的恩赐族群……我们有过一段艰难的时候,但好在长生主显世的恩典又将我们结合在了一起!那些故意偷渡被你们抓住的弟兄们,现在就在幽囚狱里,将成为刺向你们后背最锋利的狼爪!还有丹鼎司,竞锋舰,长乐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在激烈的情绪波动中,他终于压制不住猛烈的药效,转眼间炸成了满天的血雾。
奢摩躲闪不及,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脸上,按理来说应当被鲜血刺激狂性的步离人却合上了平静的眼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这让驭空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要事在即,暂时放下了对他的问询。
“不好,罗浮近日关押的偷渡丰饶民不是一个小数字。而由于人手紧缺,大部分都处于暂时关押状态,未能及时处理。如果真按照末度所说,幽囚狱恐怕有大麻烦了。”
丹恒站出来问:“现在幽囚狱的兵力有多少?我们可以立马前去支援。竞锋舰留给诸位云骑将士以及两位巡海游侠坐镇即可。”
“十王司大部分判官和冥差皆在幽囚狱,但在数量上仍是不敌……”
天舶司司舵拧紧了眉头,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不是让我最担心的,除此之外,彦卿和云璃正带着最新证据前往审问关押中的涛然龙师。椒丘大夫和联盟的合作者——天才俱乐部81席阮·梅女士,则是前往最底层探监呼雷,寻求毒丹解药之法。”
幽囚狱,最底层。
“都蓝的崽子,带翅膀的鸟人,六只蹄子的畜生……可笑,我嗅到了破碎和衰败的气息,它告诉我——猎群四分五裂,十不存一,甚至不得不仰仗昔日的奴仆。”
身形似狼的庞大野兽拖拽着断裂的脚链和手铐,迈出了大门。
战首逃离桎梏,而在场却无群狼迎接,只余遍地尸骸,一些上面残留着刀剑的痕迹,但更多都是死于不堪药力的自爆身亡。
呼雷随意抓起脚边的一具尸体塞进嘴里,血肉残肢化作能量灌进身躯,胸膛随着沉重的吐息而上下起伏,昭示着这一头关押了七百多年的怪物的不死生命力。
彼时,他才悠悠抬首,幽深的兽瞳盯死了站在不远处角落的三个活人……不,应该是两个才对。
一个人类,还有一个散发着淡淡恐惧气息的狐人。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第192章 演武风云录(七)
不死巨兽的沉重吐息仿佛近在耳畔, 兽臭味和血腥味交织混杂,充斥了幽囚狱潮湿闭塞的空气,直冲人的脑门, 仿佛能把天灵盖都掀起来。
而步离人的战首,狐人的大敌,呼雷,以他的可怖实力,显然也能用不讲理的蛮力做到这一点。
雪衣挡在最前, 单薄的身影直面怪物,握紧了手中的铁索与破魔锥。
她明明是不坏的偃偶之身,脉搏和心跳全无,又被之前遭遇的孽物打破了感情模块, 理应不当感到多余的情绪, 但封印于最深处的灵魂却在敌人漫不经心的注视下而战栗颤抖。
人偶的胳膊关节处闪了两下, 爆出零星的电光,刚才的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 为了保护两位手无寸铁的医生学者,判官在方才的战斗中难免受了伤。
她不动声色地按住短发下的耳麦, 正准备对外发出救援, 通讯那边却听不到一丝应答声。
紧接着, 响起的背景音驱散了她的所有怀疑——那是属于丰饶孽物耽于一场无止境的血肉狂欢时才会发出的兴奋嘶吼和嚎叫。
“嗷呜——”
“哗——滋滋——”
她早该猜到的,孽物既然能够突破到最底层, 上层怕是也凶多吉少。
要是再放出这头比一般的丰饶民恐怖百倍的滔天恶兽, 届时的幽囚狱将会变为字面意义上的血腥地狱。
雪衣面色难看的挂断了通讯耳麦,和身后的将军幕僚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反应过来, 这群目标鲜明的丰饶民,绝对不是常人眼中的没有脑子、只知杀戮的野蛮形象。
截至目前, 根据他们获知的情报,闯进罗浮的丰饶民一共分为两拨,一拨在位高权重的龙师授意下秘密潜入,一拨则是大张旗鼓的偷渡进来,其目的就是为了被云骑军关进幽囚狱,等待时机。
而前一拨人员的主动暴露,反而使得罗浮众人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全力搜查伪装身份的嫌疑人员,放松了对幽囚狱这帮阶下囚的戒备。
这也直接导致它们在今日得以一举突破牢笼,解救出关押在最底层的步离人战首。
外界正在举办一场热闹非凡的万邦赛事,吸引了全银河的关注,如果真的让孽物们的计划得逞,必然将会对罗浮、乃至整个仙舟联盟造成民生、舆论等各方面的重创。
该死的……
先不提远的,眼下她的妹妹寒鸦正在陪同彦卿和云璃在上层审问重犯,置身于阴谋漩涡的最中心。
雪衣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现在最为至关紧要的应当是在敌人手下尽全力保住两位外宾的珍贵性命。她死不死倒是无所谓,反正最后也不会身死魂灭,判官早已习惯了更换躯壳,不知疲倦地作战。
但是……以地府的死人之躯,保护阳世的活人安宁,谈何容易?
她定下心神,呵斥道:
“孽物,有吾在此,休想靠近!”
呼雷挪动如同小山般的庞大身躯,十王司偃偶的那点口头威胁在他眼中还不比三岁大的狼崽,选择无视,隔着有形体似的绿色空气,和她身后的两个活人坦然对视。
步离人没有文明社会进化出来的繁文缛节,直接了当的开口道:
“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没有死心……可悲的仙舟人,你们的努力似乎并没有为你们博得一个好结局,反而亲手释放了你们此世最为憎恶的仇敌。”
椒丘呼吸一窒,滚滚落下的细密汗珠打湿了粉色的鬓角。
在狼毒气息的压迫下,饶是事先服用了预防丹药,他的大腿仍旧止不住地发颤,只有暗暗咬住了舌尖,通过痛感和蔓延开来的铁锈味才能堪堪维持住理智。
机敏如他,很快察觉到了呼雷此番举动的真正目的。
对方没有仗着实力差距,一上来就撕破他们的喉咙,无非是要从他们这里榨取关于外界的情报,然后再处理掉他们。
对面耸立着的,不是一头只知杀戮的野蛮巨兽,而是凭借其狡诈和残忍,布置陷阱杀害无数狐人、令仙舟人恨之入骨的步离人首领。
“雪衣,阮·梅女士,我们……”
呼雷打断了他的低语,冷嘲道:
“狐人,你的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让我猜猜,在你强装镇定的外表下,你是想依靠你的聪明才智从狼的视线范围里逃脱,还是依靠那个不堪一击的木疙瘩妄图折断我的利爪?”
“大言不惭。”
雪衣拉紧十王司用于拘押的锁链,昂首回敬道。
他们被堵在了墙角,想要从这里逃上楼梯口,大概需要半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自己需要和呼雷纠缠一分钟之久,才能为两人夺得一线生机。
从来不畏死亡的判官正要作势冲上去,偃偶的一处关节处却突然被背后一只芊芊玉手捏住,轻轻一拧,瞬间消弭了她的物理意图。
仙舟引以为傲的金人偃偶技术,在天才的眼中,就像是赤身裸体一般,只需几眼便可窥出其中奥秘。
“阮·梅女士?你这是……”
雪衣满眼不解。
阮·梅将一根食指置于唇间,冲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示意接下来的交涉场合托给她便好。
而这时,呼雷才注意到了那个穿着素雅旗袍、气质温婉的女人。
通过三人之间的互动,主次尊卑关系立显。
从经历突变到罪犯越狱,对方自始至终安静得仿佛一块冰,眼眸深不见底,她的身上太干净了,连一朵血点都未曾染上,好似全然超脱于这一地血腥狼藉之外。
战首没有从对方身上嗅到丝毫惊恐的气息,就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不由得在心中提高了警惕。
“你是仙舟人?不,不对。妖弓的走狗素来视我为大敌,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你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所以,你不是仙舟人。”
狡诈的孽物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试探道。
阮·梅并未给出正面回应,转而不冷不热的叙述道:
“步离人的战首,七百年来不吃不喝、却仍不死不灭的恶兽……罗浮的两大丰饶奇迹,除了建木之外,便是你。我对你的生命形态很感兴趣,元帅也欣然同意了我的实验申请。但没想到,我能撞上这么一出好戏。”
椒丘在经历一开始的慌乱后也马上恢复了冷静,心中琢磨着阮·梅女士的话外弦音,也随之撑起了脊背,高声说:
“呼雷,这位是【天才俱乐部】81席的阮·梅女士,与联盟平起平坐的合作者。你们步离人长期厮杀在边缘的战场丛林,该不会对辽阔的星海一无所知吧?”
“狐人,不要小瞧了狼群,我们并非你们想象得那么孤陋寡闻。”
他忽然大笑起来,布满狰狞刀痕的胸膛也因笑声而剧烈震动,回荡在空旷的牢狱间:
“所以,她是你们搬来的救兵,因为仙舟已经拿我毫无办法,你们不知道如何杀死我,如何研究我,你们对我也同样一无所知……是吗?”
椒丘双眉紧锁,暗道,这头狡猾的恶狼,果然不好忽悠。
关押在笼子里的狼和狗没有区别,他一开始的打算是使用周旋之法将呼雷拖在最底层,等候幽囚狱判官们平息叛乱,再一齐镇压对方。
然而,呼雷等待脱困的这一天已经等待了700多年,怎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况且……
“这些崽子和畜生的生肉活血里,包含了一股令我血脉涌动的力量,比起月狂更甚。”
他握紧狼爪,杀戮的欲望在脑海中翻涌,迫切的渴望一场战斗或一场屠杀,来为他的破匣之日献祭庆祝。
消息闭塞的战首固然不知其中原因,但椒丘和阮·梅却是心知肚明——这些丰饶孽物在进幽囚狱之前便事先吃下了龙师研发的【血狂蚀心丹】,而根据涛然的供词,他在毒丹的研发过程中竟大胆地添加了新生的建木之枝。
实力弱小者吃下后,虽会迎来短暂的实力增强,但随着时间推移,便会逐渐承受不起强劲的药力,肉身自爆而亡。
但对于呼雷这等优质的丰饶容器来说,他非但没有感受到丝毫不适,心脏的跳动反而更强而有力,与监狱之外,那一处盘根错节的建木根系渐而合拍。
砰砰,砰砰。
建木在遥遥呼唤长生主麾下的子民,就像当年呼唤造翼者的故土【穹桑】。
如果不想被仙舟再次镇压,丧失身为狩猎者的自由……背靠建木,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猩红的兽瞳一转,盯紧了全场最给他压力的天才。
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脖颈和胸膛处打转,就像在盯着手术床上的一件死物,考虑着从哪里最好下刀,剖开他的骨骼肌理,然后掏出里面跳动的鲜红心脏,放在掌心细细打量。
一股久违的危机感升上心头,呼雷舔了舔锋利的兽牙,看似笨重的身躯却有着常人难以匹敌的速度,他忽地如饿狼般扑了上来,直抓要害!
雪衣第一个迎了上去,矫健灵活的身影对上了可怖硕大的狼爪。
“呼雷,付诛罢!”
阮·梅叹了口气,怀中浮现出一把阮,淡淡梅香悄然弥漫,缭绕于众人之间,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邪不安。
椒丘深知以天才的后手储备,这把乐器必然不会简单。
这一次,他可以在实验室之外一睹遍智天君手下天才的卓越风采了吗?
阮·梅瞥了他一眼,指间微动,琴弦震颤,奏出一阵委婉动听的和音。
“我此番动身前往罗浮,所带之物不多,可用于战斗者寥寥……这阮,姑且算是其中一件。”
雪衣硬生生挨了呼雷一掌,宛如秋风扫落叶般连连后退,但神奇的是,她的这具破旧身躯居然没有直接损坏。
……自己似乎变得更强了。
她惊诧地看向一旁助战的天才,而后又迅速投入到激烈紧张的战斗中。
阮·梅又是轻轻一拨。
生物学家保持着微笑,无意感慨道:“有些花瓣终将飘落,但在他们化作泥土的那一刹那,仍带有暖流余温。珍惜与背弃,皆是生命的选择……雪衣,你觉得呢?”
偃偶似有触动,沉默不语,胳膊一伸,大力挥出破魔锥,有如一把势如破竹的钻心之箭,直接将呼雷震得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有趣!虽然你身上没有分毫活气,但这般对决,倒也唤起了我当年的战场回忆……”
呼雷又一拳将判官砸入地面——雪衣固然被天才强化了,但二者仍有着无法弥补的实力差距。
在雪衣全力以赴的情况下,顶多能拖到三分钟。
阮·梅却还是不慌不忙:“椒丘,你还记得我在路上和你说的那些话吗?”
“您和我提到了血狂蚀心丹的药理成分……”
智力超群的天才意有所指道:“血狂蚀心丹……蚀心蚀心,心乃本体,一旦蚀化,生灵也就步入一场无法逆转的旅程……是个好名字,言简意赅。”
椒丘下意识看向了呼雷的心口处,这番拗口的谜语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送分题。
“原来如此……”
呼雷将碍事碍眼的木疙瘩直接打碎,闻言,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转头看向他们,眼底晦暗不定。
“这便是天才吗?不过几个照面……”
他不再言语,并未浪费时间,朝着二人丢去几把地上残留的兵刃利剑,而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牢房的最底层。
椒丘迅速躲开战首不走心的一波攻击,他现在已经知道步离人确实可以入药,心情要多急切有多急切,恨不得当场生出三头六臂把狼抓了炖进火锅里。
“他要往哪里跑?”
阮·梅低头检查完了雪衣的生命状态,漫不经心地回答:
“建木,鳞渊境的建木玄根。在举目皆敌的仙舟,接受丰饶赐福的生物唯一的依仗,只可能是药师赋予的恩赐。”
第193章 演武风云录(八)
“哟, 这不是云骑军的大明星,彦卿骁卫吗?替我向景元将军问好——演武仪典的进展顺利吗?丹鼎司近况如何?持明是否未曾对将军府关押我的决议提出尖锐的质疑?”
隔着一层仅能透气的坚固牢门,涛然说话专门挑着痛处戳, 阴阳怪气道。
作为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他难道还不清楚这三问的答案吗?
云璃最先沉不住气,挥了挥拳头,怒骂道:
“你这老头子坏的很!要不是有这破门护着你,我先把你打一顿再问话!”
她这些天为了完成爷爷的嘱托, 风雨无阻地跟着云骑骁卫跑上跑下,每晚累得回到客栈粘床就睡,罗浮的小吃美食没品鉴完,比赛也没来得及看, 自己活像是罗浮云骑外包的打工小妞……而这一切的一切, 全都拜龙师所赐!
涛然也不忘对她嘲讽道:“哦?你想必就是烛渊将军的孙女了。丫头年龄不大, 脾,脾气倒不小!我一个将死之人, 居然还能请得动二位屈尊幽囚狱与窝坐班……哈哈哈哈哈……看来我也不龟……不亏!”
彦卿先安抚了一下炸毛的同伴,冷静回敬道:
“让您失望了, 将军一切皆好, 罗浮太平无事, 而您留下的祸害,对症之法近在眼前。长老如今还是不要急着搬弄是非, 先操心操心自己当前的处境吧。”
云璃按耐住了把人揪出来打一顿的想法, 眨了眨眼,突然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乐子:
“你说起话来怎么有些口齿不清?就这个连谛听都不如的表达水平, 怎么当上龙师长老的?”
一提起这个,涛然神情一僵, 刚想动怒,结果扯动了红肿未消的腮帮子,疼得老泪一飙。
“窝不用你们管!我身上受的这些伤,还不都是因为……!”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没声了,缩头缩脑地左右看了看,神态活像是染上了不小的ptsd。
云璃心神一松,只觉得万分解气,对着带路的十王司判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寒鸦姐姐,你们对他动了刑?不如现在就告诉我,让我学学你们罗浮判官的本事呗?”
彦卿也点头附和:“长老犯下十恶不赦的重罪,如今还能完完整整的站在这里,判官应该多有留手。”
寒鸦的面色闪过一丝复杂,默默纠正道:
“其实……我们从未对他进行逼迫,长老身上的伤势,都是他的狱友打的。”
“……狱友?”
两个小朋友对视了一眼,显然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奇葩的故事。
寒鸦显然知道些内情,握拳抵唇咳了一声,顶着眼底的浓重乌青,低头和他们聊起了八卦:
“就在前几日,涛然隔壁的牢房犯人似乎和长老发生了争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牢房年久失修,亦或者是隔壁的犯人找到了开锁的办法,当即破门而出。”
“……然后,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长老被打的半身不遂,掉了八颗牙,龙鳞拔得干干净净,我们差点以为是有人私下对他行了持明族内部的褪鳞之术……好在长老并未横死当场,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云璃嗤笑道:“活该,就他那么欠的嘴,换我来,得用老铁把他的牙全部敲掉……好吧好吧,我就随便一说,老铁,别生气,我怎么可能会用你碰他的牙齿。”
话唠判官在工作之外的场合一念叨就停不下来了,紧接着讲起了这件事的后续:
“后来我们找工造司的匠人来修补牢房,二位知道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吗?那个突破牢门但站在原地并没有选择逃跑的犯人竟然对着工造司的工匠提出了一长串批评整改建议,偏偏他说的每一条都有用字字在理,那个匠人完事之后恍惚着离开了,我听见他在临走前还嘀咕着要不要自己也犯个罪让十王司把自己关进来然后监狱里发奋图强进修技艺……”
“寒鸦小姐,请您说慢点,彦卿有点听不过来……”
朱明的匠人抬首望了望四周,从专业人士的视角提出了评价:
“这监狱的设计确实不错,从设计者的初衷来看,应该很能阻拦罪犯脱离的脚步。如果不是时间紧迫,我也想转悠一圈。”
整个事件中的唯一受害者长老:“……诸位聊得真开心,当我不存在吗?”
寒鸦目不斜视:“不过由于涛然是亟待审讯的重犯,所以我们没有调换他的隔壁狱友,以便对他起更好的震慑作用。”
越狱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就在不远处的牢房里,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后就一直默不作声,也看不清牢房内部的状况。云璃踮着脚,好奇地想要凑过去瞧瞧那人是何方神圣,却被彦卿拉了回来。
“我们还有正事要办的,云璃小姐。”
“知道啦,我这不是想和人交流交流经验吗,说不定他也是工造司出身的呢!”
无人回应,只有少女俏皮活泼的声线回荡在森石铁壁之间,他们身处的楼层关满了罪犯,但周围似乎静的有些出奇。
彦卿展开密报,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对着狱门内的持明重犯质问道:
“龙师涛然,我们查到你不仅涉嫌沾染寿瘟祸祖的力量,试图研发不死禁忌,甚至还有所联络博识学会的学士辅助你的罪恶实验,欺上瞒下,内外勾结……你可认罪?”
“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没断奶的小娃娃,竟然能查我的底布……地步。”
涛然阴笑了两声,又因为牵扯到了伤口而面色一阵扭曲。
“学会那些人对琥珀王都不怎么敬畏,更何况是丰饶星神?想拉他们入伙,我只需要抛出几个钩子……嘶……他们就咬上钩了。”
彦卿捏紧拳头,上前一步怒斥道:
“那你呢,你难道对帝弓司命、对六司中枢、对罗浮百姓,对你的族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吗?”
“果然还是小娃娃脾性,大人的世界只讲利益,何来感情?”
他像是挤牙膏一样,彦卿问一点儿,他挤出来一点儿,不慌不忙,似乎在有意拖延着时间。
作为长期位居幕后的掌权者,他肚子里的秘密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有恃无恐,断定了罗浮不敢轻易杀他。
不过……隔壁的那家伙,是真抱着杀死他的想法来的。
回想起那时的拔鳞之痛,森森血肉裸露在外,遭受地面的粗砂砾石摩擦,仿佛有无形的炼狱之火在燃烧……
涛然的眼中闪过一抹实质化的恐惧后怕。
那张地狱归来的恶鬼似的染血面容……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未曾忘记!
那个时候,他的老脸被一个外族人按进了最低微的尘土里,然而,就在他即将窒息毙命的前一秒,星核猎手却突然止住了动作,转而掐住他的脖子,深沉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震荡,一点一点他割断名为理智的弦:
“你以为你们持明的罪孽能在死后一笔勾销吗?你错了,饮月也错了……你还不配死亡,我允许你再多活些时日,让你见证,何为世间最痛苦无疑的酷刑诅咒……”
正因为这句话,涛然最终活了下来,但也终日战战兢兢,惶恐度日。
“所以,博识学会的涉案人员,名单大致就在这几个人里面吧?”
彦卿圈定了一个范围,按照常规操作,接下来就要禀报给将军,而后罗浮与学会展开交涉,让他们将罪犯移交给幽囚狱。
他暗忖道:但将军近日忙着不可开交,在持明内部斡旋,查看建木动静,关注演武仪典的赛程进度……一刻也不得闲。
“说实话,我不太想去麻烦将军。”
“那你再想出个法子来?”
他冥思苦想了一阵,突然眼睛一亮:
“确实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去找老师帮忙联系学会。”
“老师?就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开拓者?他和博识学会难道有关系?”
云骑骁卫有些不确定地说:“老师他……似乎认了博识学会的一位颇负盛名的天才学者做义父,关系十分友好,经常在朋友圈里转发那位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的文章……额,虽然彦卿愚钝,一篇都没看懂过。”
寒鸦:“我也看过,比龙女大人开的药还要助眠。”
“总而言之,如果有他在我们这边,哪怕不需要将军府做牵头人,抓捕涉案人员一事应当也能大致解决。”
“没问题,幽囚狱不宜久留,彦卿大人,云璃小姐,可跟随我一同离开监狱后再做决断。”
“麻烦寒鸦姐姐带路……”
他们正要沿着原路返回大门,涛然捂着脸,在他们身后突然出声说:
“几位,你们该不会以为就能这么轻易的走掉了吧?”
云璃双手叉腰:“就凭你的那点儿三脚猫功夫,你难不成也想来个破门而出,把我们留下来?”
“我当然留不下你们,但拥挤的幽囚狱内,自有人可以留下你们的尸骨……”
他捋直了舌头,字正腔圆的威胁道。
彦卿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召唤出飞剑围绕在身侧。
“这种感觉……是地震?”
云璃也掏出了大剑,三人背靠背站立,警惕的仰头看向四周。
地动山摇,冥灯忽闪,原本幽静的环境顿时变得喧嚣起来,仿佛潘多拉魔盒在顷刻间打翻破裂,所有的邪恶,血腥,罪孽尖叫着蜂拥而出,在人世间踏上了疯狂的征服旅程。
寒鸦颤抖着声音说:“几百年来,幽囚狱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动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有一大批数量难以估摸的犯人集体越狱了。”
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去猜测,从楼道里有如野马狂奔而出的丰饶孽群证实了他们最坏的猜想。
“嗷呜——”
“血,给我血……!”
面对此情此景,换作一般人已经双腿战战,转身逃离,而后就会被激发了狂性的丰饶孽物们撕碎殆尽。
但在场的三人是何许人也?
云璃长这么大就没怕过事儿,扛着一人多高的巨剑,扭头看了一眼云骑骁卫,不合时宜地提议道:
“彦卿小弟弟,上次的决斗并非出于我二人本意,但我知道你肯定也心痒痒。不如我们两个就趁着这个时机好好比一比,看谁杀的猎物最多,谁就有资格抱得爷爷的那把好剑归,如何?”
“求之不得。”
两个人互相抿嘴一笑,而后以身化剑,刺入敌群,切瓜砍菜般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红蓝双色交织,飞剑和重剑齐舞,各有所长,默契无间。
寒鸦被扔在最后,连忙无奈地喊道:“二位小心!”
她看向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涛然,冷声道:“幽囚狱的越狱,难道也是你的手笔?”
“寒鸦大人,您未免把我想的太神机妙算了些。我可不比你们所崇拜的那位神策将军,他一个人就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却得喊上几个外地来的榜首……帮手,才能得到今天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龙师不顾伤口撕裂,仰着脑袋,得意洋洋地笑了出来。
“杀吧,就凭你们几个人的力量,就凭整个幽囚狱的警力……你们能杀得干净吗?”
寒鸦召唤出毛笔,沉声道:“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杀了你,不会让你逃狱的阴谋得逞。”
“杀了我?不不不,寒鸦大人,你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抓紧时间逃跑,从他的爪牙下逃跑……”
寒鸦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如纸般失血凄惨。
“你们的最终目标,竟然是那头关押在最底下的恶兽……不,姐姐……”
坚固的地面开始疯狂震动,似乎在昭示着一个长期被封印的骇然大物正在以势不可挡的步伐破开一切阻碍,朝着大门出口狂袭而来!
她顾不上其他,急呼道:“彦卿大人,云璃小姐,我们快走!呼雷他脱困了!”
然而,已经迟了。
背后扎满尖刀的巨型狼形生物在孽物们的簇拥下爬上了这层楼,轰然跳到了他们的面前,直接震碎了地面,碎石飞溅。
“两个拦路的小鬼……也好,就拿你们的嫩骨头打打牙祭。”
呼雷略带僵硬地侧头,瞥向龙师所在的牢门:
“那边的,我听几个尚存理智的崽子说,就是你策划了这一切?哼,虎头蛇尾,粗糙有余……掺杂着一股仙舟人特有的诡诈味道,不过并无大碍。只要挣脱了强加的囚笼,破匣的狼群总会厮杀出一条足以昂首阔步的林径。”
涛然干笑两声,迫于局势不得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价值:
“恭迎战首大人,还请您为我解开桎梏,我接下来将会为你们指路打开通往各个洞天的大门,让尽可能多的丰饶子民前往外界,倾覆这座狂妄自大的船只。”
灼灼野浪扑面而来,彦卿微微睁大了眼睛,胸腔内的那颗心脏如雷鸣战鼓般狂跳不止。
罗浮的监狱里……居然镇压着如此恐怖的野兽?
他从未听将军提过。
云骑骁卫猛然捏紧了剑柄,迈步上前,和横刀格挡、浑然没有一丝后撤之意的朱明女孩站在同列。
不,他不能走。
眼下幽囚狱群龙无首,一旦他们走了,孽物就将再无阻拦,龙师精通监狱构造,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幽囚狱失守,罗浮必将迎来血腥之日。
“呼雷……想要逃跑,先过了我们这关!”
彦卿单手掐诀,衣摆飘飘,三把飞剑有如破膛子弹,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呼雷的胸膛、脖颈和大脑!
战首大手一挥,像是挠痒痒一般挡下了第一波轻飘飘的试探。
“软弱无力,甚至还不如那个木疙瘩判官……”
寒鸦咬破了嘴唇:“你把姐姐怎么了!”
呼雷置若罔闻,赤红的眼眸渐渐攀上丝丝缕缕的疯狂,那是只属于行于长生堕落边缘的无涯者独有的疯狂野蛮,挣脱了肉身的枷锁,灵魂全然交由杀戮欲望支配。
然而,与其说他是被迫,不如说是主动将理智让位给了疯狂。
因为……当此之时,在最恶劣的条件下,“唯有孤注一掷,置于死地,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来吧,仙舟的小鬼,我会把你们的脊髓抽出来,插入此处界岩……让你们在九泉得以见证,这艘船是如何倾覆在狼之口下!”
彦卿大喝:“云璃!”
“明白!”
飞剑宛如有生命的个体漂浮在空中,云璃脚尖一点,跳上了一把高速移动的蓝色闪电。
以轻盈的飞剑为踏板,少女有如猫儿般迅速地躲开劈头盖脸的无边血芒,最后高高跳起,给予了敌人迎头一击!
呼雷双臂架住燃烧着烈焰的大剑,浑身肌肉鼓胀,狼眸微微眯起:
“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实力?太令我失望了。”
“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云璃单手抓住彦卿使来的剑柄,弯腰屈膝,纤细的身体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堪堪躲开了呼雷的剖心之爪。
攀附在另一把飞剑之上,又对他展开了连绵不绝的进攻。
罗浮和朱明的天才剑士合作了这么久,对彼此的招式像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一清二楚,磨合历练,才有了如今令人眼前一新的组合技成果。
但战首又岂是简单货色,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变态的他只需交手上几个来回,就摸清楚了二人配合的规律。
下一秒,他犹如未卜先知一般提前击碎了一把飞剑,云璃骤然一惊,没了落脚的地方,被呼雷一脚横踢飞出。
“云璃!”
“云璃小姐!”
彦卿当即冲上前去,他的移速竟然不比冰冷的器物慢上多少,与他一同上阵作战的还有万把飞剑,萦绕在牢狱上空,隐隐有合绞围猎之势。
“万剑天来!”
呼雷将他的飞剑一把一把劈断,也不忘在战斗途中使出百试不爽的心理战术:
“这便是你的剑?华而不实,没有任何一头狼能够容忍自己的武器竟然软弱至此。仙舟的温室滋养了你,却没有教会你如何经受狂风暴雨的摧折……”
呼雷朝天咆哮,血光一闪,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彦卿身前,猛烈急促的霹雳斩眼看着就要将少年碎成一团血雾——
“彦卿从来并非温室的花朵!”
他不知疲倦的挥舞着刀剑,身形因为后坐力而连连后退,身躯不断地添上了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痕,掀开皮肉,深可见骨。
“我早已遍尝了失败的滋味,步离人,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曾徘徊过,仿徨过,犹豫过,我为什么还要拿起这把剑继续作战?”
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拼死一搏的觉悟涌上脑际,头脑清明如洗,先前的迷茫无措之感转眼间荡然无存。
彦卿苦笑了一下,低声说:
“因为我终究不是你们,我终究不是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这样的思考,这样的执着,这样的反省,正是仙舟人能够战胜你们的原因所在!看剑!”
他直视敌人的双眼,挥出了无惧无畏的一剑!
这一剑太快太猛,不含思索,却又夹杂着智慧生灵的无穷遐思,呼雷反应不及,正准备以肉身直接扛下,却见冰雾乍起,凝结出道道冰花,尽数锁死了他的筋脉。
恍惚间,一缕白发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一个月下的女人朝着他的脖颈横空劈来。
“这股力量……镜流,是你啊……哈哈哈哈!有趣!告诉我你的名字,小子!”
“你还没有资格!”
呼雷呼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几秒钟的功夫又挣脱了寒冰束缚,拖着大刀,大步流星直撞上去!
“没关系,等我将你握于掌心捏碎,你的同伴自然会为你哀嚎着献上最后的墓志铭。”
云璃被踹得老远,最后停在了一间牢房边上,她摸了摸犯疼的前胸后背,一时差点没喘过气来。
“好凶残的力气,果然是野蛮的步离人……”
她正要挣扎着爬起身,捡回老铁继续战斗,突然,模糊的视线范围之内,一只缠着绷带的大手先于她拾起了老铁。
“是谁!”
有千斤之重的巨剑在那人手中就像轻飘飘的泡沫,放在掌心细细打量,他沉默不语,只是擦拭剑缘的血迹。
而后,剑身焕发出一阵暗沉的光芒,仿佛是答应了男人的临时使用申请。
云璃后知后觉的听到那人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含着无尽的寂寥,没等她空白的大脑品咂出其中意味,男人单手持剑,对她说:
“……老爷子的孙女,你的这把剑胚,借我一用。”
第194章 演武风云录(九)
云璃先是愣了愣:“你认识我和我爷爷?不对, 快把老铁还给我,我还没同意呢!”
外表狼狈的朱明少女强忍体内的剧痛,两只胳膊肘撑地试图站起来, 一点点抬高视线,这才将那个二话不说借走她武器的家伙收入眼底。
对方有着极具压迫感的成年人体型,身形颀长,一头黑红渐变的长发飘落在脑后,从她的角度只能看清一个模糊朦胧的侧脸,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之感。
显然,星核猎手的那句话只是通知而非请求, 下一秒他便拖着大刀, 三步做两步加入战场。
察觉到己方添上了一道如风火轮舞般的猛烈攻势, 专心对敌的彦卿脚下一顿,第一念头还以为是云璃恢复了状态, 随后迅速意识到了前后两人战斗方式的巨大差别。
如果说匠人丫头使的是不顾一切、虎虎生风的蛮力劲道,而这一次, 站在他身边拿着老铁的主人, 明明是在操纵一把千钧之重的厚重火剑, 剑意却如同千年寒冰般诡秘阴沉,仿佛一轮染了鲜血的弯月, 用凛冽的月芒一点点剔落死人的骨头。
“……是你?刃?!”
彦卿惊讶的脱口而出:“原来关在涛然龙师隔壁的犯人, 竟然是你?”
他可没忘记之前星核猎手在罗浮做出的种种举动,不管对方的行动是否只是出于命运奴隶的剧本安排, 在一心为罗浮的云骑骁卫这里,这个与将军渊源颇深的通缉犯, 无疑是需要加大加粗的特级危险分子。
但是……彦卿又不得不承认,刃给他的感觉,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饮月君面前的他,完全是一个魔阴缠身、只知杀戮仇恨的疯子,怎么不要命怎么打,当初让见识尚浅的彦卿难以招架,吃了不少苦头。
可现在,刃手持从云璃那儿抢过来的老铁——他的支离剑被十王司收缴,暂时不在跟前——使出的一招一式、一拆一挡之间,居然能勉强窥探出是一套完整无缺、杀气四溢的成熟剑法,并且比堪堪领会了一丝师祖剑意的彦卿更为熟谙至纯。
刃并未做过多解释,淡淡的朝他瞥了一眼:
“景元家的小子,他难道没教过你,战场之上不可有半秒的分神吗?”
“彦卿时刻把将军的教诲牢记于心,不必阁下提醒!”
云骑骁卫自知局势逼迫,并未过多追问,当机立断选择和星核猎手组成了临时队友,无论如何,先打败了眼前这个实力恐怖的步离人战首再说!
飞剑与重剑又重新恢复了一往无前的配合攻势,剑意似乎浑然一体,每每打断了呼雷的蓄力重击,使得呼雷不免有些忙于应付,压在心底的惊骇之意从无到有,一层盖过一层。
他一刀大力斩击斥退二人,拉开距离,趁着双方还未再度纠缠的空隙,对着刃斩钉截铁道:
“若是我猜的不错,你也得了镜流那女人的传承。”
彦卿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啊,往日的记忆就像咕咚翻涌的泉水,那道刺眼夺目的剑光……是我被关入囚笼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丝光亮。”
刃不回话,沉不住气的少年人接茬道:“怎么,呼雷,你怕了?”
他通过对方的言语,在心中大致拼凑出了步离人的身世来历,这只怪兽应该是被镜流击败亲自收服关押的,但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没有死,直到今日突破监牢,才得以流祸世间。
“真是令我意想不到,这世间居然有人还能学得她的剑,哪怕只是皮毛,也令我肌肉下的毛管兴奋到几近鼓胀破裂。哈哈哈,先是一个仙舟的黄毛小子,至于另外一个……”
呼雷的鼻子喷出一团染着兽腥味的白气,狰狞狼面上渐渐流露出了讥讽的意味,语焉不详道:
“刃,你体内涌动的生生不息之力,同样来自长生主的恩赐。你和那小子不同,你是如何名正言顺学到她的剑?啊,我明白了,在这无情无义的自然界中,有一个通行不悖的法则——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的师傅,而是你的仇敌……就如我与她一样。”
他又补充道:“我的心里居然升起了一丝对你的惺惺相惜……但很可惜,我们终究是两路人。”
刃冷嗤一声:
“再啰嗦,我会砍了你的舌头。”
而在另一边,云璃艰难的爬起了身,正准备找把趁手的武器,顺便从那个不讲理的成年大叔手里把老铁要回来。
咕溜溜的圆眸一扫,发现某个龙师正在悄咪咪试图溜走,她当即冷笑了一声,沙包大的铁拳下一刻锤上了涛然红肿的侧脸。
“看剑……不,看拳!”
“嗷!滚开!朱明的野蛮丫头!”
云璃毫不留手,左右开弓,将龙师剩下的牙齿全部打飞,仿佛要将夺剑之怒尽数发泄在作恶多端的老东西身上。
涛然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慌不择路地惊声尖叫。
云璃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看着眼前脸型足足肿了一圈的猪头,恶狠狠的问道:“那个步离人究竟什么来头?你把他放出来究竟还有什么目的?”
寒鸦从不远处踉跄的扶着胳膊跑回来,喘着粗气说:“云璃小姐,让我来告诉你吧,龙师现在恐怕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判官简要概括了一下呼雷的身份来历,咬牙道:“最要命的是,我刚才突破重围去冒死检查了附近布置的机关,发现大部分遭到了破坏。”
“而椒丘大夫和天才俱乐部的阮·梅女士方才就在最底层探监,可以说是身处案发的第一现场,不知道他们现在情况如何……我和姐姐失去了联系,也不知以她一人之力能否保住两位。”
云璃的小脸皱巴成了一团,她自然不认识什么天才俱乐部的八十一席,但她先前跟着椒丘大夫吃香喝辣的,狠狠过了嘴瘾,而如今厨子生死未卜,她说什么也不能放任对方不管。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兵分两路,让彦卿和那个漆黑的怪大叔先拦住步离人,我们去下层把他们救出来?但是我放心不下彦卿小弟弟,他的身板可没有我们朱明娃娃结实……”
寒鸦:“……漆黑的怪大叔?”
她这才看向处于风暴中心的战场,看清了,正在与步离人紧张角逐的黑发男人,语气复杂:
“……是他。”
“寒鸦姐姐,那个黑漆漆的大叔叫什么名字?我明明没见过他,但是觉得好生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他是银河间恶名昭著的星核猎手,手上人命无数,云璃小姐,你在朱明没有见过他的通缉画像?”
云璃诚实地摆了摆头:“没有。”
“罢了,谈论这些于当下无益。”
寒鸦有些左右为难,她并不觉得自己和一个负责文书工作的判官能和失去本命武器的女孩一路杀出重围到最底层。
见二人没有顾及他,躺在地上装死的涛然睁开一条微不可见的眼缝。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还没来得及摸走,头顶忽地传来一道破空声,龙师昏花的老眼还未辨认清楚,从天而降的小流星紧接着便重重砸上了他的脑门!
“啊!”
云璃和寒鸦被撕心裂肺的叫喊吸引了过去,转身看见一只没了半只翅膀的机巧鸟倒在了不省人事的涛然脑边,在地上滚了几圈。
机巧鸟传来断断续续的语音:“寒鸦……我是雪……雪雪衣……”
寒鸦大喜过望:“是姐姐!”
她对姐姐的这副形态并没有过多惊讶,大概率因为雪衣的那副人偶身躯无法使用,姐姐的意识于是附着在了最近的机巧鸟身上,将最底层的珍贵情报传递了上来,让她们不用再艰难抉择。
“椒椒……阮……平……平安无事……”
云璃大大松了口气。
“阮……阮·梅女士让我告诉你们……去中枢控制室……关闭通往其他洞天的大门……门门……只留一道……一道……”
“留哪道门?”
“鳞鳞……鳞渊境。”
云璃迷惑不解:“这个时候不应该把所有大门都锁死,让呼雷无法逃出去才是最好的办法吗?”
“云璃小姐,你经历尚浅,可能不知,人性兽性皆是如此。”
寒鸦凝重道:“最为恐怖的,往往不是一群狼的狩猎围攻,而是一只被逼至悬崖的独眼孤狼的临死反扑。”
云璃听懂了:“所以我们必须得给呼雷留下一条退路,让他不得不去。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不……不错。该计划……计划命名为……【驱狼吞木】!……马上要终止运作……咕咕咕……寒鸦,你一定要完成我的嘱托……咕咕咕……”
“我知道了,姐姐,放心交给我们吧。”
下一步的行动有了具体方针,二人不再犹豫不前,寒鸦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判断道:
“我们要想通往总机关控制室,最近的道路……需要绕过呼雷。”
“这还不简单,让彦卿和大叔给我们打个掩护,我们再溜过去!”
说的简单粗暴,但实际执行又岂有那么容易,三人打斗的动静震天撼地,几乎要将这一整层楼都要打塌,如果不卡准时机快速通过,只怕要被剑锋削成肉泥。
“有了!彦卿,把你的剑借给我们!”
浑然不觉自己下意识说出了和漆黑大叔借剑一般无二的话语,朱明的匠人少女也没细想,只是心道有了彦卿飞剑傍身的速度,他们从这里绕过去岂不是轻而易举!
彦卿虽不知晓他们要做什么,但还是十分配合的将所剩无几的飞剑借给了她们两把。
“抓紧了!”
寒鸦和云璃轻盈地搭上飞剑,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呼雷没有分给两人多余的注意力,反而趁着年轻剑士有着些许分神的功夫,狼爪直刺他的心口!
“砰!”
彦卿后知后觉,冷汗直冒,后背汗毛耸立。
狼爪距自己单薄的胸口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在马上要触碰到的时候,被一把宽厚的重剑拦了下来,弹了回去,发出一道令人耳膜炸裂的重响。
刃挡在他的身前,还未等彦卿表达谢意,男人头也不回地对他说:
“你也走。再打下去,你会死。”
“我……”
彦卿虽不愿承认,但星核猎手说的确实是事实。
他固然天赋卓越,但心力和阅历差了一大截,不是单凭着觉悟后的爆种就能战胜强敌的,残酷的现实从来不是单纯的热血漫画。
“小子,走,把幽囚狱的消息带到外界。”
的确,不管是监狱失手,犯人暴动,呼雷越狱……都是急需禀报神策府,等待将军决断的大事。
可是……
彦卿猛一咬牙,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声不吭,驾驭飞剑转身离去。
云璃也看到了这一幕,也不管星核猎手听不听得见,高高挥了挥手,对他大喊道:
“大叔!加油啊,你千万别死了,我还要把老铁要回来呢!”
“还有,等事情都结束了,你,我……我给爷爷说好话,让判官姐姐们给你减刑!”
“呵,死不了。”
刃将食指搭在剑面上,染血的剑尖直指狰狞可怖的狼形巨怪,后者仰天长啸,化作恶狼向前扑食!
他也不知是对着师傅的孙女,还是对着自己低声道:
“……我的罪,无人可赦。”
第195章 演武风云录(十)
鳞渊境, 古海边,建木旁。
昔日罗浮龙尊阖眸开海的壮丽奇迹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古海的浪潮格外喧嚣, 漩涡暗涌,积攒着一种隐隐然的骚动。
等到列车组三人一路上掀翻无数当街暴动的丰饶孽物杀到此处,哈欠连天的十王司见习判官藿藿打了个激灵,狐狸耳朵轻轻一抖,又是几根绿毛脱落, 在空中打了个卷儿,慢悠悠掉在了地上。
她含泪小声说:“呜呜呜……都怪加班,我的毛发都没有光泽了……”
尾巴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掉色的是你,老子依旧光彩动人。”
“抱歉, 穹, 三月七, 还有丹恒先生,十王司人手不够, 就只派了我一人为各位打开通入幽囚狱的隧道……请,请不要见怪……”
她说话的时候仿佛整个人踩在棉花上, 晕乎乎的, 显得像个探照灯一样明亮夺目的岁阳像是吸了她的阳气作能源, 翘着尾巴尖和众人打招呼:
“哟,这不是开拓者吗, 哈哈哈, 本大爷勉强承认,你给我们藿藿安排的剧本不错, 她现在经常跟玩杂耍的那丫头在一起打网球,性格阳光开朗了那么一丢丢, 老子还挺欣慰的!”
“才,才不是!明明是尾巴大爷每次强迫我出去运动……我根本不想!都怪你……”
丹恒无奈道:“藿藿小姐,尾巴大爷,叙旧可以稍后再谈,我们急需立刻动身前往幽囚狱,有十分紧要的事情,拜托了。”
三月七点头:“没错没错,十万火急!”
“啊……好的!马上!……放心,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
藿藿深呼一口气,抬起手臂,多日未曾放松的两只胳膊打着哆嗦,但却十分熟练地进行着操作,通往幽囚狱的水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还没等他们一脚踏进去,下一秒,水门从里绽开一圈深深的波纹,对面赫然闯出了一个血糊糊的人影,脚步踉跄,心神不守,一头栽向始料未及的众人之中。
直面恐怖片的藿藿当场两眼一翻,仰面朝天往后倒去。
“啊!鬼啊!”
丹恒第一个放下长枪,皱眉道:“不是敌人,也不是鬼,是……彦卿。”
虽然浑身被血染了个遍,但只是根据那掺结了血块的明黄色长发和颇具辨识度的少年人体型,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人的身份,正是刚从幽囚狱里死里逃生的云骑骁卫。
开拓者眼疾手快,蹲下身子大手一捞,一把拥住几近脱力倒地的小孩,让对方在自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沉重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彦卿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状态不佳,处于战损边缘。
三月七捂嘴惊呼:“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得是经历了多少场恶战啊……”
“我们得把他送去治疗。”
“我……暂时不用……咳咳……”
彦卿疲惫地闭着眼,耳朵捕捉到了丹恒的提议,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咳出了两滩粘稠的红血,触目惊心。
生死一刹狂飙攀升的肾上腺素早已褪去,身体周遭各处的疼痛犹如潮水般几乎将彦卿淹没,而他始终死死咬着下嘴唇,没有吐出哪怕一声代表痛苦的呻|吟。
“我有重要的情报,老师,你们听好……”
他的双手猛地抓住了穹的衣领,喉咙里吐出残破的气音,将幽囚狱在短短不到一个系统时内发生的大事告诉了列车组。
众人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这样的迅速猛烈,堪称是狂轰滥炸的节奏,能把毫无准备的人吓得六神无主,大脑空白。
什么,罪犯全部越狱了?关押在最底层的大怪物逃出来了?寒鸦和雪衣判官命数堪忧?
藿藿吓得小脸惨白,又要昏昏倒地。
“刚夸过你一句,又在别人面前给我丢人现眼!罢了,现在这局面,也轮不到咱们两个操心。那两个判官没那么容易死,哪一天我死了,她们来都不一定呢……小怂包,发挥你的躲藏天赋,走你!”
尾巴推着藿藿往外走,岁阳的直觉一向敏锐,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火苗一窜,就要带着自家的小傻妞躲到罗浮上其他安全的地方。
不是他不愿意借机会再带藿藿练胆,而是他很清楚藿藿的极限,小狐狸能在网球飞到跟前的时候不躲不避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让她上阵杀敌,那不是逗着玩儿的吗。
藿藿忙不迭地回头,对朋友们颤声说:
“我,我知道了……额,虽然我还是有点搞不明白……但是,大家,你们都要保重啊!”
三月七高高挥手:“你也是!”
彦卿没有忘记还困在监狱里的其他同伴们,纵然他逃了出来暂时安全,但仍有许许多多人依然置身于惊险夺命的生死时刻。
“寒鸦在临走前向我射出了一支羽毛,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她说,自己和云璃接下来会前封锁其他洞天的入口,只留下鳞渊境一处……”
丹恒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未尽之语,飞快地说:
“我们马上禀报将军,定让那孽物有来无回。”
“诸位不必禀报,景元已经知晓了。”
众人闻声扭头,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策将军不知何时闪现在了鳞渊境。
他的脸上还挂着分毫未变的淡淡笑意,令外人无法琢磨他的思考意图,可是偏偏脚下快得生风,三步做两步迈下台阶,透露了将军本人并不平静的内心世界。
“彦卿。”
景元走到他跟前,低低唤了他一句。
“……我在,将军。”
云骑骁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强迫自己努力挺直腰板,严肃应声道。
但此时此刻,将军并不是很想看到自家年轻稚嫩的弟子在他面前逞强。
他从穹怀里小心翼翼接过了彦卿,不用多问,心里就猜到稚嫩的少年在幽囚狱一战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冲锋陷阵,守护战友,殊死抵抗——景元渐渐说不出重话来了,注视着怀里那张花猫似的脸蛋上唯一不染尘埃的明亮眸子,说:
“彦卿,你是好样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彦卿猛然间鼻子一酸,将脑袋埋进将军肩头的柔软白发里。
哪怕之前硬抗着挨下呼雷一斩,他都没有口呼疼痛,撒过一滴示弱的眼泪,但被这么几个字轻轻一拨,他的眼眶霎时间涌上真炽的热意,打湿了面颊。
“将军……彦卿,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他转头咳了一声,愁绪却还没有舍得离开少年紧皱的眉间:
“只是……云璃,还有剩下的几位……我没能把他们一起带出来。”
“他们几位的安危不必你忧心挂念,我向你保证,他们一定会安然无恙地与你团聚。”
跟在景元身后的云骑近卫将彦卿带走处理伤势,将军则是孤身留在原地,看向了列车组,喟然道:
“诸位,罗浮接下来不得不直面一场遮天蔽日的灾祸风暴了,风暴眼的正中心就在我们脚下,这片持明族的圣地。”
“我们当初在此处切断了涛然长老犯下的罪根,现在也不过是把他遗留的祸害尽数回收罢了。有始有终,倒也不赖。”
丹恒紧接着敏锐地指出:“但我看将军的反应,此事应该没能逃出你们的预料范围,罗浮的大船,想必早就做好迎接一场狂风骤雨的准备了。”
跻身聪明人之中的三月七:“这也在你们的计算之中?”
景元稍稍惊讶,而后莞尔一笑:
“非也,太卜早在祸祖现世的第二日便动身前往玉阙,多日未在罗浮上。她在走前也未曾留下一句吉凶预言,只是告诫我放宽心态,别累坏了身体。”
“可是将军似乎连太卜大人留下的唯一一句话都没放在心上……”穹双手叉腰,活像一个要打小报告的小学生,“等符玄回来了,我要好好参你一本,让太卜借机狠狠夺你的位,让你不得不退休养老!”
景元苦笑道:“开拓者这是哪里话,不需要你参我一本,太卜便会终日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了。”
“回到正题,我们虽抱有最低的心理预期,但究竟如何安排、何时安排……这些都需人来周全谋划,景元怎可将罗浮安危托于虚无缥缈的【命运】眷顾?穹,我这话,你应该最有感受。”
他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瞒诸位,当罗浮顺利驶入融合后的宇宙、云骑在太阳系捞起昏厥不醒的刃,星核猎手却无一人赶来救援……我就有所猜测,命运在罗浮必定还会上演一场盛大的剧本。”
“主演,配角,反派……在这座遨游星天的大船上,你方唱罢,我方登台表演。作为东道主,景元也自当全心准备,谋划周全才是。”
他三言两语揭过,但其中的艰难酸辛,恐怕只有神策府夜夜长明的卧房才能领会这份承诺的重量。
丹恒道:“将军有哪些布置?但说无妨。”
“朱明的怀炎将军已经暂时接管了云骑军,逮捕在丹鼎司、长乐天等地作乱的丰饶孽物;两位巡海游侠以及飞霄将军的影卫则是驻在竞锋舰上,保证演武仪典的顺利进行。”
“嗯,如此,民众的安全就有了最基本的保障。我们能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正是如此。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鳞渊境必然是呼雷的葬身之地。刃即使有不死之躯,但恐怕拦不住一心自由的步离人战首,所以,不论过程崎岖挫折,呼雷一定会步入鳞渊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建木为诱饵。我和飞霄将军会竭尽全力,将他大败于祸根下。”
三月七忙问:“我们呢,我们呢!我们也能跟着将军一起打呼雷吗?真的假的?”
“三月小姐莫急,我知道三位战力非凡,尤其是开拓者,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但正因你们是我的奇兵,所以才要留到最后。”
景元正色道:“我希望委托三位率先进入幽囚狱,救出困在监狱里的朋友。而在呼雷离开监狱后,云骑便会进军幽囚狱,绞杀丰饶,势必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第196章 演武风云录(十)
幽囚狱内。
狼嗥尖啸, 森石刻渊,鬼火如灯。
轻盈结实的飞剑把寒鸦和云璃托举上了中枢控制室所在的楼层,随后便乖乖落到手中化作武器, 供二人驱使迎敌。
星核猎手大叔以孤身一人之力对抗呼雷,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小辈们,云璃只觉得对方的背影在那一刻简直和爷爷一样亲切伟岸。
正因如此,她在临走前发出的那句呐喊绝非虚无飘渺的画饼,而是出于真情实感的肺腑之言。
以心换心, 恩怨分明,这是他们朱明人一贯的形式风格。
只是,她们的这一趟逆行,注定不会轻而易举。
先不提丰饶孽物的挡路阻拦和层出不迭的袭击, 云璃单单是使唤彦卿这把轻巧的单手剑, 就老是觉得浑身不舒坦, 差了点劲儿,偏偏又使不出来。
老铁重达千钧, 钝灼厚重,云璃拖着它还能翻个跟头, 而如今换成不足百来斤的飞剑。虽说都带了一个“剑”字, 但两者比较起来, 特别是用在迎敌厮杀这种生死场合,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
“哎呀, 都这个时候了, 你别说话了!”
与她同行的寒鸦犯嘀咕:我明明只是在心里画圈圈诅咒孽物,云璃是怎么听见的?
性格直率的少女自然不是在和她对话:
“我虽然力气大了的, 但是绝对不会把你用坏的,放心, 我还要活着带你回到你主人的手里!”
云璃急促地说着,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捅,抽回剑身,一轮滚烫的血珠在空中溅射飞舞,喷洒在疤痕累累的石墙之上。
“当然啦,我希望大叔那个时候也活着,我还要当面找他要回我的老铁呢!寒鸦姐姐,我们快到了吗?”
寒鸦脚下放慢速度,以她在监狱百年之久的工作经验,对周围遭到损坏的地形地貌仍然十分熟悉,很快便笃定地回复道:
“勘录舍就在前面。这是负责管理调控整座监狱各处的中枢机关,但此地抵抗器械不足,判官冥差们怕是凶多吉少。”
他们踢开脚边的尸首,踮着脚迈上台阶,果然,有不少孽物在此处徘徊,狼嚎嘶吼阵阵,路边倒着判官冥差的尸体,足以见得不久前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恶战。
云璃和寒鸦躲在门后朝里看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达成了无声的分工协作。
少女举起飞剑,率先发动突袭,以风卷残云之势切入敌群,后者嗅到了逼近的活物气息,瞬间目露贪婪,嘶吼着朝新鲜的血肉扑来。
“锃——”
“吼!”
云璃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背后的两条辫子在半空中回旋飘舞,每次脚尖点地,都会收割掉一大片惊恐未消的头颅。
她一个大开大合的狂战士挥舞着飞剑,瞬间吸引了勘录舍几乎所有敌人的注意。
战斗力并不强的寒鸦则是借此时机飞快越过战场,目标直指中枢控制台。
寒鸦扶着一条受伤的手臂,跨步上前,一头扎进休眠状态的中枢控制台。
由于极度的紧张,她的手腕忍不住发抖发颤,判官努力放缓呼吸,让自己信息过载的大脑镇定下来。
想想姐姐的嘱托……关闭幽囚狱通往其他洞天的门口,只打开鳞渊境一处……
然而,雪衣告知她的是迫于局势之下的最简化版本,剩下的详细一笔带过,因为她始终坚信自己打小就聪慧的妹妹能够自发补充周全。
寒鸦明白,如果想驱赶狼群掉入一个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就不能让狼群心生怀疑而犹豫不前,否则大计就将功亏一篑。
寒鸦自动屏蔽外界的纷纷扰扰,将脆弱的后背坦然托付给今日刚认识的朱明少女。
“云璃小姐,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放心吧,寒鸦姐姐,我绝对不会让他们靠近你一步!”
她迅速检查完所有机关的受损情况,大部分布置固然遭到了不成章法的野蛮破坏,但勉强对付对付还能用。
寒鸦定下心神,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脑海里分析着幽囚狱的立体结构图,掌心按下,挨个启动大门机关。
分散在幽囚狱各处的镇恶门陡然一震,轰然关闭,将来不及闪躲的孽物挤压成肉泥,失去了通往自由的光亮,它们只得愤怒地挠了两下门,不甘心的转身离开,寻找其他出路。
囚犯所有可能的聚集路线,在寒鸦的脑海中一览无遗。
“跑吧,孽物,你们以为自己可以逃脱,但你们从始至终都逃不掉。”
一扇接着一扇,生路不通,死门却好像为他们开了一条门缝,很容易让焦躁不安的囚犯们生出来“罗浮要彻底封锁幽囚狱”的念头。
因此,最后那一道“没能来得及关闭”的鳞渊境大门,在囚犯们的眼中是比黄金和活血还要散发着毋庸置疑的吸引力。
听到了头顶上不容忽视的机关运作声,椒丘眯着眼抬首,对同行的旗袍女人说:
“阮·梅女士,看来雪衣大人已经把消息送上外界了。”
“嗯,这样很好。”
“但是……这也意味着,我们基本没有主动逃离此处的可能了,你我二人的唯一出路,便是留在此地等待救援。”
“你感到不满怨愤吗?”
“不,并非如此,在监狱里能有这样在生命科学领域独当一面的大科学家作伴,是椒某的荣幸。”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需求,狐人善于沟通交流,在短短的相处内,大概勾画出了了这位天才的性格。
女人有着所有天才共有的怪癖,除了兴趣专业,阮·梅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不触犯到核心领域,她不介意和有眼缘的人多聊上两句。
“您所指向的解药,难不成是呼雷的心脏?椒某毕竟是一介庸人,刚才路上解剖了两具孽物尸体,但心脏似乎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和我在战场上解剖的那些尸体并无大异。”
“我所说之言,皆可实证。”
阮·梅在蹲下身子,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捻在指间,她控制着手腕的力度,不偏不倚,全神贯注划开皮下的肌理,像是在狰狞的尸体上绣上了一朵美仑美央的梅花。
她是真心热爱生命科学,不在乎实用价值,而椒丘研究人体学问,为的是治病救人,进而让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的活人来救治宛如绞肉机般的无底战争。
阮·梅收起手术刀,褪掉一次性手套,挥了挥手,临时搭建的粗糙手术台烟消云散,没有给她的衣物染上一丝尘埃。
“它们的细胞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维持着源源不断的繁衍。而丰饶的秘密不仅限于此。虫皇只是通过细胞组织的复制来繁殖,药师却实现了另一种更为丰富复杂的细胞增生。”
“……细胞增生?”
“这些被你们称作丰饶孽物的种群,还有当年在被赐下建木的仙舟先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与仙舟联盟平起平坐的局外者以淡漠的口吻说出了许多仙舟人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们与宇宙祸害之一的丰饶民,乃是同一个出身。
丰饶孽物的定义由仙舟联盟订立,但是在诸多丰饶子民看来,凭什么仙舟人就能自诩高等文明,凭什么他们就要被打成屠戮世界的灾害,人人得而诛之?
椒丘睁开了金色的眸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阮·梅女士,既然您是联盟的合作者,为合作者答疑解惑,排除后顾之忧,是我身为飞霄幕僚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仙舟联盟不将他们称之为文明?我研究过步离人所谓的文化,他们有自己的传说,他们懂得战争,懂得掠夺……却唯独不懂得持续发展,最终换来的只是种族灭绝的到来。”
“文明之所以为文明,乃是出于克制的美德。克制的步离人可以成为勤俭克己的僧侣,放纵的不离人却只能成为由欲望操纵的野兽。”
竞锋舰上,奢摩双手合抱,低头说:
“驭空大人,这便是我要向你们证明的——步离人不是生而杀戮嗜血之辈,我们能够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是每个丹轮寺僧侣的首要戒律。”
智械放出的画面黑屏终了,驭空单手扶着额,头疼不已。
“奢摩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超越了杀戮之上,我们寻求到了更强大的力量。那绝非镜花水月,而是真实存在。与我同行的僧侣们用他们的言行举止践行了这点,而我也在临行前立下誓言,哪怕豁出性命,我也要为丹轮寺的孩子们找到一个乱世的庇护之所。”
“所以,你们找上了罗浮,找上了仙舟联盟,你们曾经的敌人?”
“哪有一出生就规定了彼此为敌?外界强加于我等的因果宿命,并非因果,而是无形的枷锁。我的同胞未能挣脱,而我们哪怕是咬碎尖牙舌根,囫囵吞下腹中,也要将这枷锁打破。”
“……我看到了你们的觉悟,但此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更何况,罗浮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这场战役的成败,将很有可能直接关乎你的这份请愿的结果。”
天舶司司舵站起身,放眼眺望不远处那一棵冲天直上的碧色巨树,缭绕着袅袅云烟,曲折的枝条伸向四周,仿佛是要戳破罗浮的天穹。
“步离人猎群的战首,呼雷,他的欲望……注定将点燃建木的枝芽。”
地面上细小的石子跳起滚动,古旧的壁画坠下扑扑灰尘,昭示着不速之客的不请自来。
飞霄淡然置之,低头,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黑色的手套,转过身,直面正缓缓朝她走来体型恐怖的步离恶狼。
她昂首阔步,唤出霹雳刀斧,粲然一笑: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呼雷。”
第197章 演武风云录(十一)
古海的波涛轰隆作响。
呼雷的目光径直远眺, 望向长廊尽头巍峨高悬的龙形根系。
这是他在这艘举目皆敌、没有边际的大船之上,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条通往自由银河的生路。
然而,眼前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女性狐人, 孑然一身,却胆敢口出妄言,要将他灭杀于此地。
他的身上还挂着几条新鲜的伤痕,腰腹的位置更是被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边缘已经长出浅色的嫩肉, 这些都是拜那个黄毛小子和黑发剑客所赐,如果不是他本身自愈能力够强,恐怕早已死于失血过多了。
呼雷停下了沉重的脚步,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 俯首, 与鳞渊境猎场的主人对视, 沉声道:
“陌生的狐人,既然你能被仙舟推出来作为狼的敌人, 那么,在狼爪撕破你的胸膛之前, 向我报上你的名讳。”
飞霄拨开鬓角散落的一缕银发, 将战斧扛在肩上, 仪态大方自信,干脆利落地抢过了主动权:
“呼雷, 听好了, 接下来是谁会将你斩杀至此——我乃帝弓七天将之一,统领曜青仙舟的天击将军, 飞霄。”
“曜青的将军……”呼雷动了动鼻翼,咧开可怖的嘴角, 像是在无声嘲笑:“看来,罗浮为了对付我,花了不少代价,还得请动其他仙舟的人物,是因为我的狼崽子们已经让你们焦头烂额了吗?”
飞霄嗤笑一声,不客气地回击道:
“你在问那些云骑军战阵下的累累尸骨?就凭你们的螳臂之力,远远不足以撼动仙舟。究其原因,不过因为我长期和你们这些野兽打交道,呼雷,你被关在牢底的这700年间,恐怕还不知道吧?我率领曜青的青丘军多次击溃步离人主力,将你们的猎群剿灭为一盘散沙,卸掉尖牙,沦落为四处流窜的狗……而今日,我将会在此,亲自磨灭你逃离此地的最后一丝希望。”
“你在向我展示你的武力和强者地位,狂妄的狐人武将,别忘了,你们的血脉,追根溯源,全部遗传自都蓝的血裔,因而根本不可能超过你们的主人——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有所预料,你的话不过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呼雷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生物皆有慕强的本能,当个体足够强大,弱小的同胞们便会簇拥在周围,形成拱卫的城墙。但是,强者一朝跌落深渊,他们便会像受了惊的羔羊般散开。
而羔羊,只能沦为待宰的猎物。
正因如此,早在离开幽囚狱大门的那一刻,呼雷就放弃了领导狼群,转而让他们围堵在鳞渊境周边,与云骑军展开血腥的厮杀,实则就是放任它们自生自灭。
“倘若步离人仍活在我当年那个将星海作牧场狩猎的鼎盛时代,它们就不至于衰败到需要联合其他种族,燃烧他们剩下的命数,和一个卑鄙无耻的仙舟人勾结……我不需要那些拖后腿的狼崽子,能听从头狼命令的狼群,才真正懂得杀戮的美丽。”
飞霄嘲弄道:“也不知你是真的嫌弃它们,还是说,你这头老狼已经指挥不动它们了?”
呼雷并不愤慨,也懒得自证解释,只是缓缓抬起一条粗壮的手臂,骨白色利爪的尖端对准了飞霄秀气的双眉之间,狼眸忽闪。
“曜青的将军,你也不和我抱着同样的心态吗?你为何不带来你手下的士兵?因为你心里很清楚,他们在这场战斗之中插不上手,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说到底,你也是信奉的是和我一样的法则。”
面对这般的泼脏水污蔑,飞霄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受扰动,心里平静如水,遵照神策将军的事前交代,面上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微恼之色,斥责道:
“区区一只不通文明的孽物,你懂得什么?”
“我的确不通这700年内外界的天翻地覆,但我知道这残酷银河间永恒不变的定律,无论青丘旋转了多少次,血月圆缺了多少回……”
呼雷勾嘴一笑,言语笃定道:“身为一只正值健壮的头狼,当周遭的环境无法供养滋补它,它自然会保持着王者的姿态,离开孱弱的狼群,重新开始昂首阔步的狩猎生涯!”
“你觉得自己能逃离罗浮?是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是你们口中高高在上的长生主,还是愚昧弱小的同类?”
“哈哈哈哈……这有何难?我所行之处,便是狼群!”
呼雷压低小山般的野蛮肉躯,喉咙发出阵阵暗哑的嘶吼,肌肉鼓胀,双腿积蓄力量,这是身处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狩猎前的准备动作。
“飞霄,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正合我意!”
呼雷的话音还未落地,飞霄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残烟,下一秒闪现在了狼的面前,挥出战斧,与步离人的狼爪迎面碰上!
“咣!”
一人一狼交手后很快退开,地面裂出破碎纹路。
飞霄深知自己的优劣势所在,倘若想硬碰硬,她拖着一副伤病之躯,又有月狂限制实力,无法久战,定然不是对手。
但是,正如景元所言,面对被关押在幽囚狱内七百年、与外界彻底脱节的丰饶孽物,她的巨大优势正在于信息差。
将军本人对呼雷在史书上记载的斑斑劣迹和战斗风格早已默背了几百遍,而呼雷却对除了她想展示的信息外一无所知。
在战斗中,哪怕一句微不足道的情报,也能成为致胜的关键。
除此之外,在战斗方式上,呼雷虽称得上是步离人中的佼佼者,但庞大的身形必然带来了阻力,使他无法像飞霄这般拥有无可匹敌的高速,令某个开拓者都甘拜下风。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呼雷可以用□□硬扛住狂风暴雨般的痛击殴打,但只要找到他的命脉所在,哪怕是生命力顽强的孽物,也得给她狠狠跪下!
天击将军的眼中跳动着纯粹的战意,冷却已久的身子微微发热,仿佛又回到了黑云压城、兵戈无情的战场。
虽然这次的敌人只有一个,但她发自内心地不认为呼雷配做她的对手。
她的对手,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
呼雷并不打算站着挨打,两只兽爪往松动的地面一插,瞬间掀起无数飞沙走石。
大小不一的石块如同尖刺般飞上空中,地面瞬间凹陷了一大层,每一颗石子都携带了极大的力量,打在身上,能当场戳出一个不得了的血窟窿。
“飞霄,在我的威严之下颤抖吧!”
断裂范围过大,正打算近身作战的将军无法躲避,被困在了碎石大阵当中。
她却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脚尖轻点,往侧边一翻,周身气息聚集,伴随着呼呼作响的烈风声,愈发鼓噪,仿佛在积攒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不过尔尔!”
一道青色的龙卷风冲天而起,瞬间将周围碍眼的石头沙子洗涤一空!
银发乱舞,狐人将军紧握战斧,宛如控风的战神,悬于风暴眼的最中心。
她并没有因此疏忽大意,扰动的风为她传来了战场上风云变幻的信息——呼雷已经从斜后方的方位突袭而来。
只听见“哐”的一声巨响,斧头与裂刀轰然对上,野兽的腥气近到仿佛直接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飞霄全力招架,胳膊传来酸酸麻麻的痛感,但身体上的疼痛却化作了精神上的兴奋剂。
好久都没这么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了。
曜青大捷将军的名号,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于每一场大胜而归的战争,来自于冲锋陷阵、以身作箭、直刺敌营的勇气和魄力。
她的脚尖蹬住地面,向后滑动了一小步的距离,然后双臂猛然发力,后背上的纹身散发出莹绿的光芒,眼角瞬间爬上了血色的红晕。
呼雷一时间晃了神,动作出现了毫秒级别的停顿,而在一场强者的对决中容不得片刻失神,飞霄已经抓住时机,抡起战斧,以惊人的力道朝上一掀。
由于惯性,高大沉重的不离人身形倾斜了一瞬,露出腰腹上一块新生的血肉,被战斧的侧面狠狠划出了一条不小的口子。
“唔!”
呼雷并不在意如蚂蚁啃咬的痛感,往后退了几步,血液里的气味喷洒出来,弥漫在古海潮湿的水汽中。
毕竟他可是经历了仙舟七百年的无间树刑,却也未能将他折磨至死,远远超出了寻常的步离人,使得每百年来的曜青使者无数次失望而归,足可见肉|体的强度有多么恐怖。
飞霄也受了点内伤,抹掉嘴角渗出的鲜红,她一把扯下碍事的外衣,露出画着青绿色纹身的矫健后背。
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皮肤上分布着带着细碎的刀疤伤痕,为将军本人添上了几分只属于战士的英姿豪气。
她自言自语:“椒丘大夫,真不好意思,我又得暂时把你的医嘱抛到脑后了……希望你从幽囚狱里走出来的时候,不要太生我的气。”
呼雷随手摸了一把染血的毛发,叹息道:
“身负都蓝血脉的狐人,你的命运本该死于月狂发作,是什么让你支撑着活到了今天?是你的仇恨?还是你的信仰?”
“如果我说,二者皆有呢?”
“哈哈哈,神明的信仰虚无缥缈,但族群间的仇恨总是真实不欺。”
即便血脉源自于长生主的恩赐,但呼雷并不是药师的信徒,他们的神明总是匆匆垂迹之后便再无踪影,而妖弓不吝啬显露人前,让仙舟为祂死心塌地的卖命。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不公,因为无论如何,神插手不了凡人的战争,也化解不了千年的仇恨。
“我姑且承认你的实力,但似乎还不是你的全部。假如你不愿全力以赴,那么此处的猎场,便会沦为你的葬身之地……你知道,当步离人迈上胜利的远行征途,他会在身边的俘虏身上进行的仪式。”
“……你们的‘饮血酒’传统?”
“哼,不错,我将饱饮你的鲜血,以此讴歌时隔百年再度回归的自由……”
呼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命令道:
“把你的力量,献给狼群的主人!”
“呵,想喝我的血?也不怕撑破你的肚皮!”
此言一落,青光乍现,狂风呼啸。
飞霄张开双臂,背后的纹身终于不再时隐时现,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汹涌的波动。
“嗷呜——”
呼雷不甘示弱,朝天发出一声凄厉狼嚎,从鳞渊境传入罗浮洞天,回荡不息。
古海掀起巨浪,而后猛然打下,泼溅成了百万个月亮,翻出冰冷的血光,定格在记忆的画面中,被一帧帧裁剪修饰。
他同样搬出了步离人的杀手锏,月狂状态加身。
每当步离人陷入血脉疯狂,便会发出凶悍的猛攻,这种状态下的它们不怕死亡,仿佛是一心杀戮的怪物,青丘军的伤亡数字在那段时间便会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增长。
但与之相对的,理智也会急转直下。
果不其然,红了眼的战首巢父朝她轻轻瞥过来一眼,然后便化作一阵腥风,举起手里的断刀重重劈下,仿佛能将狐人砍成从头到脚砍成两半!
飞霄侧身闪躲,刀刃的劲风忽而堪堪切过,几缕银色的发丝缓缓飘落在地上。
进入了月狂状态的步离人速度与她现在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引出了步离人压箱底的绝招,她暗暗松了一大口气,但浑身触发的警报却让她的身体停不下来。
疾风骤雨一般的霹雳连环斩当头落下,飞霄眯起了一只眼睛,强行压住了喉咙眼里翻涌上来的腥甜。
飞霄默默估算着:还差那么一点点……快了……
呼雷见状大笑不止:“很好,来呀,厮杀吧!你与那些奴隶最大的不同,他们生而孱弱,但是你可以解放你的兽性,作为一个战士死在我的爪牙之下,这便是我能为你想到的,你最好的归途!”
几十个来回的交锋下来,战斧一次次下劈,呼雷佩戴的幽囚狱护具一个接一个碎裂,但本体伤势不重,精力不济的狐人渐渐显现出颓势。
“看来,这场关于都蓝血脉的较量,是我赢了……”
激情未消的呼雷对着飞霄拍下一掌,而后者将两把金属打造的枪刃狠狠射出,钉在呼雷的双腿上,代表月狂的猩红血气渐渐消散,飞霄顺势往地上一滚,双手撑地,几乎是从肺里喊出来:
“景元,出手!就是现在!”
这一声好似尖哨,吹响了恍然醒觉的兽族大脑,沉迷于杀戮的呼雷骤然一惊。
他被这女人骗了!
释放月狂,相当于撕裂形骸,撑破血肉,临时化身为兽。
但与之相对的,这段状态因为外界的干扰被迫结束,无论实力再怎么强大,迫于人兽转化的生理设计,回归本来形态的步离人,肉身的防御力度都会降至一个低点!
简称,韧性条炸了。
呼雷肉身强横,但身上的刀痕证明了他并非刀枪不入,只要朝准切入口,便能将其一击击溃。
熟悉步离人身体构造的飞霄,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从狼的背后,一尊巨大的金色带刀威灵拔地而起,就像一轮冉冉升起的炽热太阳,取代了阴冷的月光。
神策将军紧握石火梦身,脚踩虚空,两只金色的眸子熠熠闪亮。
他操纵着由帝弓司命赐予的威灵神君,朝天地古海横起一刀,速度不快,却让人无法闪躲,径直劈向步离人的致命部位所在!
“斩——无赦!”
“轰!”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烟尘四处飞扬,碎石噼里啪啦炸开,呼雷竟直接被这股强横的力量击退了数百米,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道路尽头的建木之上。
他的脖颈被砍开了一大半,折断了锋利的尖牙,只剩下一小截的骨头和血肉顽强粘合着,黑红色的鲜血汩汩流淌,流入建木的根系。
战首像个失败者一样垂下了头,气息渐渐衰微,像一头死物。
两位将军都上过战场,知道如何以最省力的方式结束丰饶猎物顽强的生命力,那便是砍下头颅,断绝他们生还的所有可能性。
景元连忙上前,拉起摇摇欲坠的飞霄。
飞霄强撑着对同伴笑了笑:“干的不错,你的刀依旧锋利,等有空咱俩切磋切磋如何?我想联盟的老家伙们要是能见识你这一招,他们肯定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景元长久陷于案牍,怕不是天击将军的对手。话虽如此,此番还是太惊险了。”
“要是你我二人一起上阵,以呼雷的狡猾性子,说不定转身就跑,躲入罗浮的街坊四邻……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如今的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
但是,如果只让她一人出场,呼雷反而会因为飞霄的狐人外貌和步离人血统而感兴趣,再加上形象言语上的刻意引诱,她才能拖住呼雷,等待景元挥出决胜的一刀。
“话虽如此,可是椒丘大夫怕是又要在你跟前跺脚了。”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飞霄捂住疼痛的胸口,朝着建木一步步走去。
“我们得再检查检查……”
战斗结束,飞霄放松了紧绷如弦的身心,就在这时,一种被窥视的强烈感觉忽然窜上脑际,她眼皮直跳,猛地扭头,与水幕后一只戴着帽子的铁皮小青蛙撞上了视线。
只听见咔嚓一声,摄像机的快门闪动,白光照亮了她脸侧微不可见的蜿蜒红线,好像碎裂的玻璃,轻轻一碰就能化作齑粉。
天击将军一阵默然,打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谁?”
哪儿来的战地记者?
景元认出了对方,无奈地解释道:
“这是一位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朋友,由开拓者介绍。芮克导演希望在演武仪典期间进入罗浮,拍一些纪录片素材,是我亲自批准的。但我没想到……在这个危机关头,他会来到鳞渊境。”
不过再想一想,这位知名导演上天入地,没有他不敢闯的场面,景元似乎又能理解了。
飞霄扶着额头,无力吐槽道:
“朋友,按照常理来说,你应该去拍擂台比赛的现场。你们忆者怎么都喜欢跑到这些危险的地方?就算有保命的手段,但要是真伤到了你该怎么办?”
棕发男人的模糊身影在镜子般的水幕上若隐若现,他放下副导演相机,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感慨道:
“一场心智和战力的巅峰对决,但狡猾的狼反派似乎还不愿承认他的失败。影片到此结束了吗?NO,主演尚未登台,心灵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芮克向两位英雄主演躬身致礼:
“ACTION!休息中断,演出继续!”
他曾亲身参与命运剧本的编写,熟知各种套路,这段时间更是背着开拓者与艾利欧同行,大概知晓一些剧本内容,于是对两位将军表达了善意的提醒,全当允许自己拍摄的回礼。
“你的意思是……”
飞霄和景元对视一眼,脑海中不约而同的闪过同一个恐怖的想法。
建木树下,那具悄无声息的尸骸动了动,死去的眼睛又闪过一抹诡异的亮光。
脖颈的致命伤并没有将他直接送下地狱,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又被步离人世代传承的丰饶圣物拉了回来。
呼雷偏着脑袋,笑了,一声快慰的叹息悠悠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呼呼……你们……应该瞄准我的心脏。”
没错,飞霄确实自始至终对他有着情报上的碾压优势,但是心思深沉的战首又何尝没有隐瞒下至关重要的情报作为翻身仗?
寻常对付丰饶猎物的手段,根本无法打败他,因为他的命门不在大脑,不在大动脉血管,而是在胸膛里的那一颗翻滚涌动的【赤月】之中。
断裂残缺的狼爪猛然扣紧,抓起身下的建木根系,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根系内部蕴含的丰饶力量。
建木枝叶摇曳,赤月在欢欣,血脉在跳动——
他的确如最开始所说,自己为自己搏出了一条生路。
“仙舟人,这次……该轮到我围猎你们了。”
第198章 演武风云录(十二)
“尾巴大爷, 你看!那是什么?”
藿藿趴在竞锋舰的栏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畏畏缩缩的指向视线尽头的参天巨树。
建木一反往日的沉默, 碧绿的躯干上流淌着道道金色的流光,朝着根系下方持续汇聚,蓬勃的生命力蕴含其中,浇灌着树下恶兽的心脏之种。
和藿藿的表现差不多,外地游客趴在栏杆上, 惊叹连连,一个个高兴地拍照留念,但刚从鳞渊境离开的十王司判官没这个闲情雅致,小脸皱巴成了一团。
“好了, 别惦记着了, 星穹列车的实力, 你和我还不清楚?”
尾巴推了她一下,左右看了看, 神色凝重地小声说:
“鳞渊境爆发出来的气息确实不得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都让老子心尖有点打颤……不过, 就算他们打翻了天, 也不可能波及到这里,你就放100个心吧。”
“尾, 尾巴!你少说两句!总感觉……像是在立什么不要命的flag……”
“切, 迷信。”
藿藿像是触电般缩回脑袋,“不说了, 我上竞锋舰是有工作要做的……”
“就是那什么……引渡数十个涉嫌危害公共治安的罪犯?这不是那两个判官的活儿吗?怎么又落到你头上来了?”
“上司联系不上幽囚狱的寒鸦大人和雪衣大人,所以就只好派我过来了……”
十王司人手紧缺, 藿藿于情于理都不能推辞,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本来不属于她的艰巨任务。
“拜托了,尾巴大爷!千万不要让他们打到我……我被打一拳可是会哭很久的……”
“哈,老子还挺想看的。”
“尾巴!”
一人一岁阳穿梭在走廊的人群中,眼前是一派祥和安定的景象,嘈杂的人声飘荡在空气中:
“儿子,你不知道,那个人扑上来就要咬,还好老夫反应迅速,反手就把我的牙套塞进他嘴里,然后那小子三两下就被云骑军制服了……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得尊敬老人啊。”
“我刚才去餐饮区吃了点儿东西,胃里一直不舒坦,莫非……是水土不服?不对呀,我在罗浮生活了500多年了,吃的都是地道菜,怎会如此……不好!让一让让一让!又来了……!”
“总算让我找到了,3号卫生间的马桶,就是被你小子堵的吧!那里已经水漫金山了,我一开门结果就……呜……你要是不处理干净,别想迈开一步!”
“号外号外!演武仪典叩关赛在三分钟后即将开始!‘独立参赛者·铁臂’对上星际和平公司的代表,票价大甩卖,不要998,只要98!”
“我就摸鱼打了会儿瞌睡,复活赛就结束了……唉,老板今天吩咐我写的新闻稿还没写完,五条悟选手的休息室在哪?我还得去采访他呢!”
藿藿听到了熟悉的人名,因为打工而失去亮光的眼睛终于闪了一下,略带激动的说:
“是五条悟!我好久都没听过他的名字了!”
她又忽然陷入了消沉:“之前一直打算和小桂子一起来看他的比赛,可是工作实在太忙,完全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这次好不容易登上了船,他已经打完比赛了?”
“哦,是那个白毛小子?”
尾巴对这个地球人印象还挺深的,一个乐观开朗的小疯子,还经常跟他一起在藿藿身上恶作剧,但是小狐狸似乎将这些悲伤窘迫的往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丫头,怎么就光记着别人的好,对着他就睚眦必报?
“老子在电视前看了他的几场比赛,实力也不赖,但老子还是更喜欢拳拳到肉的感觉,那个卢卡……嗯,他就挺不错的。”
“卢卡选手的复活赛应该在几天后吧?要是到时候不忙了,我们就来现场观赛吧……”
“还用你提醒?我早就用你的手机买好门票了。”
“什么?”
藿藿闻言连忙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支付记录,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票价不贵。尾巴,下次不许这样了,私自修改我的网名也就算了,还要用我的巡镝,太过分了!”
“什么你的巡镝,你的巡镝就是老子的巡镝!骨头要是真这么硬,就别拜托我帮你制服那些罪犯啊。”
“切,不和你吵了……”
藿藿强行转移话题:“驭空大人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正在审问罪犯,让我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让你等你就等?你不是一直想现场观战的吗?趁这个时间,咱们去围观那什么铁臂和公司员工的对决。我倒要好好瞧瞧,这两个铁臂到底谁更厉害。”
公职在身的藿藿有些犹豫,但还是抗不住尾巴大爷的怂恿,最终一屁股坐在了擂台的观众席上。
“好新奇的感受,大家都好热情啊……”
星天演武仪典的直播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广告环节结束,画面一转。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星际和平娱乐公司的实习主持人,卡美丽。”
坐在远程演播室的智械女性按捺下心底的雀跃,强行保持着声线的沉稳,但飘忽的尾音还是透露了年轻人的不稳重,看得叽米直摇头:
“很高兴能暂时接替叽米先生的职责,这一场比赛就由我来为大家解说。好了,话不多说,让我们进入今天的比赛现场!”
卡美丽拿出手边的纸质资料,念道:
“本场扣关赛双方的选手,他们分别是——红方选手,独立参赛者·铁臂!应本人的要求,主办方并没有公开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选手今天还将为我们带来哪些惊喜呢?”
观众席掌声如云,一些粉丝就好神秘斗篷男这一口,扯开了嗓子为他欢呼呐喊:
“铁臂!铁臂!第一!第一!”
“打倒公司狗!”
“你才是最强的铁臂之王!下一场比赛一定要把那什么卢卡打趴下啊!”
最后这一句口号可是惹了众怒,让不少卢卡选手的粉丝怒目而视。
卡美丽继续念稿:“而另一边,蓝方选手是来自我们星际和平公司的专员,林登·斯科特先生!”
75次面试失败的记录让她对这位苦逼的公司专员生出了强烈的共情,一滴电子眼泪转瞬即逝,她擦了擦镜头,不禁感慨道:
“以斯科特先生的实力,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一定花费了很多心血吧?”
斯科特却一点儿也没被安慰到,脸色比锅底还要黑,额头冒出青筋。
不是,这主持人到底会不会说话?有这么赛前灭自家人志气的吗?他回头就要投诉这个该死的实习生!
骂归骂,他收拾好状态,将全部注意力放到对手身上,扶起墨镜仔细观察了一下,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
“……这家伙居然没有中招?不对呀,为了保证一击必杀,我可是专门向一个狐人买了药……那人向我保证了‘水漫金山’‘三小时起步’来着……他怎么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伴随着比赛现场发生变化,直播镜头聚焦,放在了与神秘的铁臂选手同行的小个子教练身上。
她穿着一身可爱的毛绒衣,四肢短小,朝前走了两步,抬头环视四周,咳了咳,用稚嫩的童声喊道:
“大家!我是漆黑的虎克大人,也是史瓦罗大佬委托的名侦探!保持安静,听我说!我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观众们嗅到了瓜的气息,纷纷伸长了耳朵。
虎克做出凶巴巴的表情,指着斯科特的脑门,像是抓贼一样大喊道:
“我要实名举报林……登登科科特!他在赛场之外采取了超级超级卑鄙的手段,他不是用正面实力打败他的对手的!”
小孩的声音虽然稚嫩,但是音量不低,很有穿透力,观众们的呐喊声戛然而止,互相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情况?赛前的心理战术又进化了?”
“未知全貌,不做评价。”
“你们真信那小丫头?她说的有点扯淡,是不是幕后有人要搞斯科特?再进一步想,是不是有人要搞公司……”
场下观众金句频出,而场上要说在场最慌的,除了事发暴露的斯科特之外,就是倒霉的实习生主持人卡美丽了。
第一次解说遇到了直播事故,她难免慌了神,打着哈哈说:
“各位观众朋友们,看来赛场上出了一点小状况,不过大家先不要急,我们的官方人员已经在开始行动了……”
虎克大侦探的发言显然还没有就此中断。
她看着对面好像下一秒就要吃小孩的墨镜怪叔叔,撅起嘴巴,贝城街头一霸活活撑出了两米一的气势,发出一声酷酷的哼。
“你们不要看虎克侦探年纪小,就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我是经过了严密的调查的!”
她条理清晰地叙述道:“在科科特的13场胜利之中,他的对手要么选择赛前弃权。要么就是在比赛场上表现水平忽高忽低,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场外干扰……要么就是干脆演都不演了,挨了两拳就直接认输!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他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比中了刮刮乐一等奖的虎克大人还要好?”
如果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虎克决定今天就揭发他的罪恶,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今天中午那顿由餐饮部提供给选手的伙食,如果不是因为史瓦罗大佬吃的是机油,不吃仙舟食物,他恐怕也要中招了!
虎克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小手一指: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科科特,你,作弊了!”
侦探之言好似一道晴天霹雳,振聋发聩。
不少观众恍然大悟:“对呀,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斯科特每次比赛都赢得轻而易举……”
“要是一两个还说得过去,但次次都是如此,未免太牵强了。”
“肯定有猫腻,而且公司狗最懂得如何操纵规则,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我还以为是公司机甲太强了,给我家里人订购了10台呢!”
观众的交头接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然后不知谁起了头,群情激奋,辱骂道:
“斯科特,滚下去!作弊犯不配站在演武仪典的擂台上!”
“我光看他的面相,就知道他是个小人。”
“本来就对斯科特没好感,呵呵,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千夫所指,万人所弃,斯科特的脸色反而从焦躁变得平静起来。
“虎克小姐,做任何事都要讲证据的,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影像资料,录音,监控画面,证词……都拿出来摆在我面前啊,让所有人好好看看,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如果没有证据,小心我告你污蔑!啊,你是无民事行为负责人是吧?那我就找你的家长!”
他越说越带劲,唾沫横飞,颐指气使,渐渐把虎克的气势压了下去,用实力证明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成年人脸皮要厚得多。
“你都多大了,还要找我老爹?我的证据,证据就是……”
虎克憋红了脸,恨不得跳起来用洞洞机去打他的膝盖。
她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无耻之徒,这一趟出门远游增长见识的目的确实是达到了。
看台上的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些激动的甚至已经开始往场上丢垃圾,被云骑军严令喝止,斯科特充耳不闻,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稳如老狗。
虎克搜肠刮肚,找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歹毒的诅咒:
“你做了坏事,被这么多人骂,就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斯科特挑了挑眉头,伸出双臂作拥抱状,好似把嘘声当成了掌声,表情极为享受。
“噩梦?不不不,这是一场美梦啊!虎克小朋友,告诉你,你确实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黑红也是红!”
深谙社会法则的斯科特叉着腰,哈哈大笑道。
他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居然有人好心送了他一个一朝成名的机会!
虎克满脸愤慨,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捏了捏史瓦罗的衣角,瞪大了两只圆滚滚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
“史瓦罗大佬,你一定要给虎克报仇!”
冷静自持的机器人点了点头,隐藏在斗篷下的红色独眼闪了闪,瞄准了斯科特那一张欠揍的大脸。
“结论:虎克,到此为止,你先下台。”
“哟,家长总算说话了,好好管管你们家的熊孩子吧,在外头乱说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卡美丽眼看场面即将hold不住了,急忙说:
“大家,各位观众朋友们,我们能充分理解你们的心情,官方人员已经进入调查,目前还在取证中,也就是说,目前不能直接剥夺斯科特选手的参赛资格……”
话还没说完,就被台上的观众嘲讽打断:
“哟哟哟,这么快就开始护起来了。”
“公司专员就是有手段啊,场外作弊,都不用承担惩罚,这就是你们公司所谓的公平?”
“已举报,不用谢。”
卡美丽欲哭无泪,看着叽米先生在玻璃窗外的手舞足蹈,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图,浑身的电线用力,提高了音量,将重心拉回到了擂台上:
“我宣布,现在比赛正式开始!”
“我们可以看到,斯科特选手坐上了公司机甲,而铁臂选手……啊?”
史瓦罗捏紧拳头,犹如一辆重型卡车一般冲过去,照着机甲外壳就是用力一拳。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传入还在发愣的斯科特耳中:
“一拳。”
以防御著称的大肚子机甲在眨眼间爆裂成了无数块碎片,公司专员的瘦弱身躯暴露在了空气中。
“二拳。”
斯科特只感觉腰腹一疼,整个人从柔软的坐垫上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来。
“嗷!”
史瓦罗甩了甩铁臂上的碎渣,迈着机械的步子,朝着趴在地上沉默不语的斯科特缓缓走去。
“三拳……足矣。”
第199章 演武风云录(十三)
吵吵闹闹的看台上, 来自各个不同世界的人们在同一时间观看同一场比赛,战略投资部总监的实习助理已经坐立难安,活像屁股下长了刺, 好像身边观众骂的不是场上的斯科特,而是同为公司狗的他们。
她哭哭啼啼道:“托帕总监,这可怎么办呀?这才开赛了几分钟,平台上公司机甲的订单就有上千个客户要求全额退款!公司把演武仪典的产品宣传工作都交给了咱们项目小组,要是搞砸了, 那我岂不是就再也没有升迁的机会了……”
“别哭了,就这点心理承受能力,你是怎么过的公司面试?”
作为直接利益相关人,产品宣传执行总监托帕仍然面不改色, 云淡风轻, 仿佛万事尽在把握。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宠物扑满, 不时小捏一把软软弹弹的屁股肉。
账账发出舒服的哼哼唧唧声,对主人高超的按摩技巧满意极了。
“额, 禀告托帕总监,我前后经过了74轮面试, 现在场上的实习主持人卡美丽, 就是当年睡在我上铺、和我同甘共苦的小姐妹……”
托帕的手微微一顿, 账账也艰难地翻了个身,小兽的尾音上翘, 表示衷心的疑惑。
“……看来公司对你的吸引力很大, 能让你付出这么高额的时间成本。”
“当然了,托帕总监, 众所周知,进入星际和平公司任职, 可是普通人实现阶级跃迁最轻松的道路之一了!”
“话虽如此……”
确实依靠公司跨越了阶层,叶琳娜女士却深知,这条路远没有公司对外宣传的那么美好通畅。
金字塔的垂直结构代表了残酷的淘汰和晋升机制,财富和权利永远只汇聚于塔尖,尔虞我诈的绩效考核,勾心斗角的部门战争……
但是……看清了前路上的荆棘挑战,却依旧选择保持热爱,这不是更有意思吗?
托帕看着小助理亮晶晶的眼神,点头鼓励道:
“钱是手段,不是目的。只要你努力工作,力争上游,攒足绩效,很快就能实现升职加薪,到时候你就不是为钱而工作,而是为工作而工作了,这才是人生幸福的秘诀!”
“好高深的学问……谢谢总监大人,我接!”
托帕重新将视线投入到赛场,气定神闲地说道:
“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斯科特当初既然选择了在规则之外作弊打败对手,为公司机甲带货。那么,如今被当众打假,也是应得的待遇。但他一个人的失误,不代表整个项目的失败。”
“而且你确定,斯科特的行为给公司带来的只有负面效益?”
助理猛然惊醒,又紧急调转了其他数据,很快目瞪口呆了起来:
“这款机甲的全平台搜索量……竟然在短时间内翻了10倍?连带着公司在广告栏上投放的产品也……这,这莫非就是流量的威力?”
银发挑染的女士没有回答小助理的自问自答,一手按住突然震动的耳麦。
智能语音助手用软萌的宠物音播放着今日行程:
“哼~下一项工作安排在5分钟后即将开始,请小主做好准备,路线已开始导航……”
账账顺从地从主人兼任上司的怀里跳下来,甩了甩脑袋,自动跟在了起身的托帕脚边。
她交代道:“我还有点事,和罗浮天舶司的驭空大人有一场交易要谈,你留在这儿,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告诉我。”
“是!托帕女士!”
总监踏入离开赛场的通道走廊,靠在门口阴影处的巡海游侠按下牛仔帽檐,冷不丁出声道:
“哟,托帕总监,这么早就撤退,是觉得这场比赛的胜负已经毫无悬念了?哈哈,他宝贝的,你们公司是彻底没人了吗?”
他说这话没什么恶意,就纯粹闲不住调侃一句。
托帕也没生出半点脾气,挥手打了个招呼:
“波提欧先生,下午好。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我对竞锋舰的安保也能放心了。”
“姐们,你真把巡海游侠当雇佣军?我们出手可不看价钱,全凭情分。”
波提欧的思绪飘远了一瞬:“提起这个,宝贝的,姓伏黑的那哥们,他不是出道当雇佣兵了吗,我刚刚在门外的赌盘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花了250万信用点,压了五条必输。”
“哈哈哈,你说他啊,我熟,那两个地球人的大额信用点报酬是我替砂金批准的,他那几天比较忙,杂活就都丢在我身上了。”
托帕在剧本里很少近距离接触地球人,但她敏锐的商业直觉告诉她,这些来自异世界的人才的作为表现不会小,值得重点关注,说不定就能成为未来的项目合作人。
英明的商人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商机情报,她向巡海游侠真诚询问道:
“我一直在密切关注他们的资金流动,也是奇了。这两个人,一个大手大脚,在各种五花八门的项目上都有他的消费记录。”
“一个极为谨慎,一上来就进黑市变换了账户渠道,让后勤无法追踪他的动向……性格差异如此明显,他们是怎么凑到一个队里去的?”
来了来了,地地道道的公司狗作风,波提欧不太认同地啧了啧,抱胸道:
“还搞资金追踪这一套?姐们,这就不厚道了。”
“哈哈,毕竟这笔钱是从公司账上打过去的,总得监督他们别被银河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把钱花到违法乱纪的地方。”
托帕看了看时间,距离和驭空女士的会面约谈还剩两分半钟:“不说这些了,大部分地球人现在都适应得不错,起码在银河里站稳了脚跟,我们应该不用再提供售后服务了。”
“哈,那你们卖的铁皮售后服务呢,我刚才听到不少人嚷嚷着退货退款,连累你这个小组长也丢大脸了,要是换成我,早就一枪把他爱死了。”
“斯科特选手正在用的这一款公司新型民用机甲,在我们的实战测试能抵御70%以上的外部伤害。这一次表现不佳,主要原因在于对面那位铁臂选手实力较强。”
托帕笑盈盈的眺望擂台,意味不明地说道:
“对于整场比赛的走向,我只想说的是——斯科特专员虽然隶属于市场开拓部,但有关他的传奇入职经历,我隔着一个部门都略有耳闻……所以,我并不觉得他会直接输掉。”
波提欧眉头一皱,直起了身子,显然并不相信这场胜负已定的比赛还有反转的可能。
“不是我说,铁臂和斯科特那个小可爱的实力差距,比我和呜呜伯之间都要大。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手段还能使得出来?”
实习主持人卡美丽全神贯注地盯着赛场,不敢漏过一丝风吹草动,这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场实战解说,直接决定了未来的升迁和绩效,容不得半点马虎大意。
就算自家人斯科特给卡美丽挖了个大坑,没有半点人权的实习生也得捏着鼻子跳下去,还得始终面带微笑。
“铁臂选手居然两拳就解决掉了斯科特选手?实力恐怖如斯!这一场叩关赛就要到此终结了吗?7秒63,几乎能够刷新演武仪典近300年来最快的比赛记录……”
卡美丽憋红了电子屏,拼命模仿着叽米先生的解说风格,撕心裂肺的叫喊道:
“不,等等,各位观众朋友们,先别急着离开现场或者关掉电视,你们看,斯科特选手似乎还没有打算认输!他爬起来了!他还没有失去战斗力!”
主持人这一嗓子,又把不少兴致阑珊的观众又拉回了赛场上。
只见狼狈不堪的斯科特扶着快要断掉的老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失去了公司机甲作为防御,常年坐办公室的公司专员看上去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
“铁臂打得好!这种人就应该狠狠打他的脸!”
“杀鸡儆猴,我看以后谁还敢冒犯演武仪典的权威!”
“加油啊,斯科特,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做过那些事!我永远支持你!”
褒贬不一、成分不明的叫喊像石子一样丢进赛场,换作一般人,恐怕能当场道心破碎,弃赛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但号称业界奇人的林登·斯科特又岂是心理脆弱的寻常人等?
他抬起一张灰扑扑的脸,直视迎面走来的史瓦罗,抓起破碎的半边墨镜,又歪歪扭扭地戴在了脸上。
但这一次,公司员工没了开赛前的光鲜亮丽,宛如一头失去依仗的丧家之犬。
“咳咳,你确实有两下子,和我收集到的情报描述得一样,擅长蛮力,作风冷硬,不似人类……”
男人的眼底闪过一抹史瓦罗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发出嘶嘶的低音:
“……所以,我有理由猜测,啊不,肯定,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个智械,对吧?”
史瓦罗自认伪装得毫无破绽,否则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观众都没有猜出他的真实身份,遵循“探寻未知”的理性模组,他提问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斯科特自豪地挺起胸脯:“我是智械爱好者论坛的资深用户,你的一举一动,包括出拳的规整弧度,距离一致的脚步……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质疑:该情报对你取得胜负没有丝毫帮助。你失败的可能性仍保持为96.87%。”
“先别急着下定论,正因为我对你们的熟悉,所以我知道你们的底层代码上一定写有智械三大定律——不得无故伤害有机生命。”
属于贝洛伯格旧时代监督机器的史瓦罗默然了一下,他当然可以自主关闭和平协议,开启狂暴模式,把对面得意洋洋的公司员工轰得骨头渣都不剩。
但斯科特某种程度上猜的也没错,在一场擂台赛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用杀招,这是克拉拉在临行前要求他发誓遵守的准则,他无意违反,也始终不会违反。
“你要表达什么?”
精于算计的公司专员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在即将被淘汰的严肃场合,他做出了令观众们惊掉下巴的表现。
男人把头发往后薅,用巴掌拍了拍自己露出来的脸蛋,声音啪啪作响,贱兮兮地挑弄道:
“来,朝着我的这张帅脸,我斯科特就站在这儿,只要打不死我,你就往死里打!”
台下一片哗然。
“他被打坏脑子了?”
“光天化日,好不要脸!”
“我只在特殊网站上见过这种字母类型,诸君,我有预感,今天过后,上面的素材又要多起来了……”
史瓦罗流畅的进攻指令顿了一下, CPU开始火速处理起了这句话蕴含的百种可能含义。
“变量评估中……推测:有恃无恐的心理发挥了一定程度的作用。”
“没错,我就是有恃无恐,反正你不是活人,不会失手一拳头打死我,我还怕什么呢?”
斯科特露出一个恶人的笑容,像极了躺地上讹人的无赖泼皮:
“我就蹲在这擂台上不走了,看看到底是你的拳头硬,还是我的脸硬!”
摄像头恰到好处地对准了他的大脸。
躺平任虐。
这下子,一向默默无闻的公司底层小透明彻底火了,走的还是他一门心思认准的黑红赛道。
托帕的小助理又看呆了:“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算了算了,就我的心理素质干不了这行,这钱活该他挣……”
卡美丽:“……观众朋友们,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比赛也有可能刷新演武仪典300年来的记录,不过……是最长比赛耗时的记录。”
史瓦罗在短时间内给出了最优解决方案。
“嗷!打我呀!再打!哈哈哈……好爽……”
霎时,斯科特的哀嚎声不绝于耳,令闻者不忍直视,伤心落泪。
风向又迎来了惊天逆转。
“对不起,他嚎的很惨,但我很想笑。”
“在他毫无忏悔之心叫嚣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稍微领会到了这家伙的人格魅力了,我原来一直都是个反派控……”
“虽然他给竞争对手投毒耍阴招,但他只是想往上爬呀,又有什么错呢?”
“斯科特这么弱不禁风,公司却还把他派了出来,问题出在公司身上。”
“我要是他的家人,看到他在网上被这么多人骂,肯定也会很伤心的……”
远程演播室里,叽米一边刷着直播间的实时弹幕,一边小声的和同事嘀咕:“咱们公司应该没买水军下场吧,怎么这风评转的这么快?”
他脑中电光一闪,感到细思极恐,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起来:
“用挨揍来换取同情,该不会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吧!斯科特,你这家伙,真是一个善于把控人心的怪物啊……”
史瓦罗半蹲在地上,像是一个坐在河边拍打湿衣服的浣衣工,一拳一拳往下揍。
如果他不是个遵循指令、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换做正常人来,恐怕还要边打边问:
“服不服,到底服不服?”
斯科特一边捂脸一边满地打滚,抵死不降,对天发誓证明自己的不二决心:
“我,林登·斯科特,就是老死,死在擂台上,从竞锋舰上跳下去……也不会向你们认输!”
卡美丽干笑:“哈哈哈,斯科特选手真是信心可嘉呀……”
尾巴:“……逆天。拳头大点力道,还给他打爽了。”
场外围观的藿藿:“尾巴大爷,这种拳拳到肉的比赛,你真的喜欢吗?”
“呵呵,你这不是废话吗。”
岁阳翻了个无情的白眼,觉得自己这一趟简直亏大发了,还不如投屏看自己的回忆呢,他用藿藿的身体暴揍四手四眼男鬼的场面不比这好看?
“我虽然没进入斯科特那小子的心灵世界,但我敢打包票,他的心肯定阴暗的不得了,比起那什么蓝莓酸奶好不了多少。”
浑身萦绕着加班黑气小狐狸问:“……有我阴暗吗?”
“哎哟,你真是学了一个词儿就往自己身上套啊!”
尾巴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的眉心:“就你这种程度算什么?当初每次摧毁手指都是我代劳,你要是亲眼见到了那四只手的变态玩意儿,听听他每次的开场白,我估计你的三观都得来个大地震……”
好巧不巧,飞船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感,不少观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靠,吓我一跳,舰船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吗?”
“竞锋舰不是一直在罗浮的天上晃悠吗?怎么可能会撞到东西?”
“也许是撞上晕头转向的机巧鸟了……”
波提欧本来还带着点笑意的面色立刻冷了下去,掏出了左轮手枪就往主驾驶室飞奔而去。
如果是竞锋舰外的地上居民抬头看去,一定能发现飞船异动的原因所在。
本来笔直冲天的建木不知因何伸长了枝干,朝着四面的天空延展而去,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捕捉到了还未来得及逃离的猎物。
藿藿右眼皮狂跳,上下碰了碰嘴唇,带着点儿哭腔地哆嗦道:
“尾巴大爷,都怪你立了flag!这回我们真的一个都逃不掉了!”
“不是,这也能怪我?”
观众们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坐在原地交头接耳,犹犹豫豫。
而另一边,呼雷一击掀飞了体力下滑严重的天击将军,挡下神策将军横劈过来的振刀,在两位将军的联合攻势下,竟然没有显露出丝毫颓势。
汗水已经打湿了全身,飞霄被景元拉着扶了起来,脸侧后方的红色条纹已经在逐渐向着脖颈的大动脉蔓延,只感觉心脏过载,肌肉酸疼,眼前阵阵发黑。
但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她能倒下的时候。
“景元,按照你的体感估测,呼雷现在的实力在丰饶阵营的哪个水平档位?”
神君的庞大身躯为他们抗下四处挥舞的藤鞭,景元快速说:“放在700年前的那场大战,大概有倏忽的四分之一吧。”
别看只是四分之一的实力,当年的丰饶令使入侵罗浮抢夺建木,仙舟殊死抵抗,却仍让对方几乎摧毁了半数洞,云骑军十不存一。
自那以后,罗浮花费了许多年休养生息,才缓缓走出伤痛,但那场惨烈的战争遗留下来的荼毒,至今仍未消除殆尽。
他们的好消息在于,怀炎将军率领的云骑军已经基本将罗浮境内的丰饶孽物铲除,所以呼雷现在相当于孤军作战,没有下属,没有支援,全靠他一头狼对战整个罗浮。
“奇怪,一个步离人,能将建木的力量借用的如此出神入化吗?”
“飞霄将军,一个普通的步离人是不可能经受无间树刑还能活过700年的,他的体内想必一定有什么独特之物——时刻留意他的心脏。”
呼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冷血的兽瞳扫过两位严阵以待的罗浮将军,尤其是更为虚弱的狐人,对方身上凸显的病症,他再清楚不过。
“可惜,飞霄,我本来很欣赏你,但你要死了——罗浮的将军,你说你是那女人的徒弟,你也活不了。”
如今强弱攻守之势易也,他占据了主动权,也掌握了生杀大权。
建木已经为它的子民决定好了通往自由之路,只要等他杀掉仙舟联盟的两个高层,届时,联盟内部震荡,权力纷争更迭,仙舟人尚且自顾不暇,他便有了修养壮大的大好时机。
不管是集合银河间剩余的步离人残党,亦或者从头开始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他复仇的烈焰都将为仙舟联盟的衰落添上一捆自燃的柴鑫。
步离人战首的计划,景元又怎么会料想不到,只可惜……
“你的算盘要落空了,呼雷。整座罗浮仙舟,能与你有一战之力的,并非只有我们二人。”
呼雷不屑道:“呵,仙舟人,要搬出你们的云骑军战阵来对抗我吗?蚂蚁咬不死大象,一群绵羊终究只是绵羊,不可能因为数量而杀死狼。”
“不,你猜错了,云骑将士们的血汗,还不值得花在你这头将死的野兽身上。这个时候……”
神策将军双手紧握振刀,威猛无比的神君跟着他做出动作,气势汹涌,有如小山层叠,双日照临。
他低笑道:“……该出奇兵了。”
而后,神君落下霹雳,建木的无数枝条立断,还没来得及生长恢复,从两位将军身后,一支迅猛的紫色箭矢穿破空气,忽视一切阻力,径直射向呼雷的右眼珠!
流矢穿颅过,灼痛骨中留。
“啊啊啊啊……!”
飞霄这才舒出一口浊气,笑道:“速度不错,回头我陪你练练准头,穹。”
呼雷大爪捂住流血不止的右眼,用仅剩下的一只阴狠的眼睛死死的钉向来人。
灰发金眸的年轻人手执神弓,眉目间神采飞扬。
“我们来的还不算迟吧?”
丹恒搀扶着刚从监狱里救出来的云璃,久战力竭的朱明少女咬碎了一口银牙,一边吐血一边大喊道:
“你们一定要狠狠揍他,给彦卿和黑漆漆红眼大叔报仇!咳……咳……”
三月七忙说:“云璃小姐,你先和寒鸦小姐离开,这里就交给我们!”
又有三个不简单的角色加入对狼的征讨,呼雷用一只再也无法恢复正常的眼睛换了一记下马威,眼中的忌惮只多不少。
只凭一击就破了他的防御,这灰毛是什么来头?
不能多待了,现在只能临时修改计划,他要登上那艘天上的战舰,用一船的鲜活人质作为威胁,不管对方再强,自诩正义的仙舟人必然会投鼠忌器!
他虽重视族群荣誉,但并不死板愚钝,该偷袭的时候就偷袭,该跑的时候就跑,可谓是将狼的狡诈发挥到了极致。
呼雷双腿一蹬,攀上建木落下的枝干,四肢着地,在几乎垂直的树干上如履平地,往天上疾驰狂奔,用意昭然若知。
“不好!”
“我们快上!”
景元一把拉住像子弹一样快要射出去的天机将军,不赞同说:
“飞霄,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前往丹鼎司,找龙女为你看病,将战场交给我们和列车组。别忘了,竞锋舰上也有我们的同盟。”
狐人缓慢而坚定地挣脱了他的桎梏,注视着对方的金色眼眸,微微一笑,只是说:
“景元,我是个将军。”
大敌当前,不身先士卒,何来将军之名?
神策将军渐渐说不出话来了。
开拓者张弓拉箭,对着树上故意绕圈的呼雷干着急,准心晃来晃去,实在受不了了,扭头求救道:
“飞霄,快教教我怎么找准头啊!”
这一句打岔冲散了两位将军彼此间的沉默无言,飞霄甩开马尾,坦然露出蔓延到半边脸的红色细线。
“来了!”
回到擂台上,大部分观众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围观一场几个琥珀纪都难得一见的巅峰对决,史瓦罗仍在单方面狂虐着斯科特,后者又疼又爽,又哭又笑。
“是否认输?”
“……我不认!”
虎克于心不忍,在台下叫停了史瓦罗,绞尽脑汁模仿老巫婆的语气,对他语重心长地说:
“你这是何必呢?科科特,你明明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为什么要耗费在这种无聊的争端上?乖,听话,你认个输,我就不计前嫌,原谅你了。”
“……你是说真的?”
斯科特的就义表情似乎有些松动。
虎克疯狂点头:“没错没错!只要你在和被你骗了的选手们道个歉——那句仙舟古话叫什么来着?放下土豆,立地成婆!你也能变成像老巫婆那样,大家很怕,但是大家又都很喜欢……”
“哈。”
斯科特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龇牙咧嘴,这还是史瓦罗控制了力道后的结果。
“……原谅我?我如果认输,你看全宇宙的观众会原谅我吗?”
“这个……虎克不知道。”
“小朋友,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也不需要别人的原谅……你们的原谅能变成真金白银的信用点吗?你们的原谅能变成源源不断的代言和订单吗?你们的原谅能变成豪宅和美酒吗?不能!这些所谓的情感,都太软弱了!”
斯科特也不知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自爆:
“我,斯科特家族的独生子,星际和平公司参加演武仪典的出战选手——”
“在第一场叩关赛,我的对手是一对父子。我卖给了他爹一堆糖片,谎称这是保健品,儿子反目成仇,被我轻松打败。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亲情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台下一片寂静,直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高高响起:“谢谢你,斯科特!你治好了我父亲多年的低血糖和我的低血压!”
“你闭嘴!在第二场叩关赛,我的对手是一对多年之交,但我坚信世界上没有拆不破的关系,我只好使出了美男计……终于让这对友谊破裂。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友情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大家听我说,如果不是斯科特的插足,我恐怕认识不到我的心意……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挚友不可能是挚友,挚友就是妻子啊!”
“在第三场扣观赛,我的对手是一个皮皮西人。我向她揭露了她丈夫早已经娶了13个老婆自己还是个x无能的事实,她果断弃赛弃权。我会这么做,因为爱情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斯科特,你是个英雄啊!”
“太让人感动了,他一直都在1打2……”
“你们都给我闭嘴!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唉,在这场比赛之前,我找一个狐人医生买了强力腹泻药,但可惜,因为你是机器人,没能让你中招,算是我百密一疏……”
虎克吓得直缩手:“所以,亲情,友情和爱情,你都不要了吗?”
斯科特身后刮起一阵猛烈的狂风,地板猛然一震,所有人为之后倾仰倒,脸上写满了惊骇愕然。
他淡定无视打在后脖颈上的滚烫热气,仰天长啸,字字泣血道:
“因为——我,林登·斯科特,自始至终,都是一头孤狼啊!”
第200章 演武风云录(十四)
孤狼同志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部痛痛快快喷完, 等待铺天盖地的争议流量砸在他骄傲的身上,却没想,周遭的人声戛然而止, 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最为清晰。
等等,那出气的巨大动静,真的是他发出来的吗?怎么跟一头成年的拉加比野牛一样……
他疑惑的睁开了眼,后知后觉发现一片高耸的阴影从背后张扬舞爪地笼罩了他的全身, 足以止住小儿啼哭的恐怖吐息喷洒在头上,夹杂着几滴粘稠液体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复杂难闻的气味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腔里,斯科特大脑闪过一片茫然的空白,双腿一软, 整个人像刚下锅的面条一样滑在了地上。
“……哼, 就凭你, 也敢自诩孤狼?”
步离人战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语气淡淡说道, 显然没把对方的言论放在眼里。
在场之人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懂出来这头杀气腾腾的独眼狼从天而降闯入竞锋舰, 绝对不是为了和斯科特争论谁究竟才是一头真正的孤狼。
斯科特颤颤巍巍地扭过头,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拼尽了全部意志,才勉强摆出了一个面对刁钻客户时苦哈哈的讨好脸, 摆足了谄媚之态:
“大大大大大爷, 我我我我改变想法了,我算什么狗东西!您才是雄性中的雄性, 孤狼中的孤狼,狼群的支配者, 狼群的统治者,狼群之主……王!大师!”
但他一向无往不利的马屁却拍错了地方,相当于一巴掌拍在了狼尾巴上,在呼雷的耳朵里有着说不出的嘲讽意味,狼群的残废无能、势力渐微,自己一届战首巢父,却只得白手起家……
呼雷的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实在懒得和眼前这个比蚱蜢还要弱小的人类多费口舌,举起硕大的断刀,重重挥下。
步离人要在一船不听话的人质亲眼目睹之下,确立狼主的不朽规则和威严。
“啊!不要啊!”
斯科特忙不迭地拿手掌心格挡,双眼紧闭,下一秒,一道火星四溅的金属碰撞声差点震破了他的耳膜。
预想的剧痛没真切落到身上,斯科特微微张开指缝,赫然发现一只机械大手挡在了自己的正前方。
替擂台对手承受住了呼雷的野蛮一击,史瓦罗扯下黑色的斗篷,露出勇武的机械身躯,红色的警示灯不再象征着危险,反而带给人以满满的安全感。
“警告,检测到危险行为,关闭和平协议,开启自卫反击模式。”
斯科特鼻子一酸,眼圈儿也红了,四脚并用,快速爬到了史瓦罗的后边,一把抱住机器人的大腿,当场哭喊着认了个爹:
“父亲!你以后就是我的再生父亲!”
他下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帮帮我,父亲大人!”
“……”
史瓦罗低头瞥了他一眼,抓起便宜儿子扔到擂台上暂时的安全地带,而后启动所有内外部模块,敌意拉到最高,迅速投入到这一场胜率仅在13.69%的生死战斗中。
贝洛伯格旧时代的监督机器对上拥有丰饶恩赐的有机生命个体,纵然他先天设定的实力固然不俗,但面对更为棘手难缠的敌人,上限固定的机器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机械大爪轰然爆开,史瓦罗被呼雷无情踢飞,撞在了擂台边的广告墙上,胸口上留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
虎克连忙扑上去,紧张不已,抽抽啼啼道:“史瓦罗大佬,你没事吧,你还好吗?我去叫老巫……啊,老巫婆不在……我该叫谁啊?”
“虎克,离开这里。”
红色独眼接触不良地闪了一下,内部模组运转陷入故障,史瓦罗不得已强行进入了休眠状态。
来不及哀悼惨遭下线的便宜父亲,斯科特再次被迫直面孤狼。
场外,性格单纯的卡美丽疑惑地摸着脑袋,刚想询问同事和上司下一步指示,随后,片刻的犹豫不决转化为赌上职业生涯的坚定不移,铁了心要将这一场比赛解说下去。
“观众朋友们!我们看到中途入场的神秘狼人选手打败了本来胜券在握的铁臂选手,他正在向斯科特选手一步一步走去,这一场的胜利果实,难道要被一个外来者攫取了吗?”
演播室的大窗玻璃外,叽米本就发白的脸色更加煞白,半个灵魂都从嘴里吐了出来。
“卡美丽,你在说解说什么啊卡美丽?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吗?停播,快停播啊!”
台长手握电话推门而入,有条不紊地指挥道:“不要停播!上头传来了指令,让我们不用暂停公司频道的现场直播,继续照常解说。”
他又问:“正在解说的那丫头是谁?心理素质不错,我们部门下周推出的深夜栏目,就由她去担任主持人吧。”
叽米懵了:“台长,我不是质疑您的人事调度,敢问是哪位高管做出的如此傻……哦不,英明果断的决定啊?”
台长看在老鸟是他忠心耿耿的直系下属的份上,干脆告知道:
“叽米,你一定猜不到——是市场开拓部的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以及战略投资部的砂金先生。他们二位几乎在同一时间向总站发来了内容大致不差的指令,要求我们继续赛事直播,不得插播广告。”
“原来是这两位!董事会的红人,咱们企业内部的风云人物啊……”
叽米摸着吓瘪了的鸡胸肉,心有余悸道:“可是奥斯瓦尔多先生和砂金先生日理万机,怎么有空闲工夫来关注我们一个小小的娱乐部门?”
台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这两位高管的指令也并不全然相同。”
“奥斯瓦尔多让我们坦白这是仙舟罗浮一方的演出失误,极力撇清公司的关系,后续与罗浮的交流磋商交给他们去做……至于砂金先生,他希望我们能尝试添加一些艺术手法,引导场外观众,拍出英雄电影的质感……在罗浮出差的托帕总监也会在赛后协助公关。”
虽然只是在具体操作上有些许出入,但对罗浮的影响可谓是千差万别。
这是逼他们在两个部门之间站队啊。
叽米在公司混了这么多年,脑子灵光得很,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安的挫着鸟翅膀,问:“您的想法是?”
“呵呵,那个男人,他当年把我的老家打包出售……这笔坏账,我至今没忘记,也无法忘记。”
文艺范儿的台长老头子敲了敲手杖,皮笑肉不笑的说:
“奥斯瓦尔多,我*银河粗口*!”
整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正站好,铿锵有力的回复道:“遵命,台长大人!”
于是,银河各地的观众们得以听见了卡美丽激情昂扬的解说,惊疑不定的心又安然放了下去。
“又是节目效果?”
“登场嘉宾的杀气也太逼真点儿了,刚才的那两下子,吓得我差点儿去见了我的太奶。”
“你们不觉得……这家伙的外表有点像步离人吗?”
“不对,就是步离人啊!”
呼雷静静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息,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滋养。
怀疑吧,恐惧吧,然后,在无知中痛苦的死去吧……!
他高高举起屠刀,刀尖直指趴在地上柔弱无依的斯科特。
强烈的求生欲发出尖锐的警报,斯科特紧咬牙关,在心里咆哮道:死腿,快动啊!
可恶,刚才被打的太爽了,现在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的目送着染血的大刀下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这么……要结束了吗?
时间开始凝固慢放,生命的倒计时在耳边敲响,滴答,滴答。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
未尽的遗憾有如走马灯,倒映在男人混沌的大脑中——他的账户上还剩下冰冷的4亿信用点没来得及花;好不容易养肥了十章的《无机帝国罗曼史》,正准备今天赢下比赛后躺在被窝里美美追更……
斯科特合上了双眼,眼角滴下一滴忏悔的眼泪。
他的面庞好似初生的婴儿般平静祥和,双掌合抱,默默对着琥珀王祈祷:
如果……如果有谁能在这个时候救下他这一条贱命,那他斯科特……愿意成为那人的狗!做牛做马,无所不至——
“刀——下——留——人——”
说是迟那是快,呼雷高高举起的屠刀被一只紫色的箭矢倏地打飞,稳重的狼躯甚至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愤而回眸,咬牙切齿。
那一道拖长了的嗓音好似一支利箭,狠狠击中公司专员因过度害怕而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鲜血回流迸涌,有如春风化雨,好似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那一刻,斯科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掀开了颤抖的眼皮,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真实面容,下一秒尖叫出声:
“……啊?!怎么是你?”
开拓者双手执掌帝弓司命御赐神弓,修长的身姿屹立在长管炮台顶端,一头灰色短发在高海拔的大风中狂扫乱舞。
明媚的太阳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从深邃的眉骨到鼻梁间割出一道棱角分明的光暗阴影,俊朗夺目,有如精武天神下凡,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他垂眸,看向自己救下的倒霉蛋,挑起眉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
“是我,怎么,你不满意?”
斯科特回忆起方才的发誓内容,脊梁像是折断了的枝条一般弯了下去,双手疯狂锤击地面,飙出眼泪,整个人的气质透出世界毁灭的绝望之感:
“干嘛要救下我?你救下了我……我就要当你的狗啊!”
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不妨碍开拓者吹了一声贱兮兮的口哨:
“先叫两声听听?”
随后赶来的飞霄将军:“……哇,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玩的这么大?”
改造人牛仔从走廊飞奔而出,抓住台上的围栏翻身跳下擂台,漆黑的枪管对准狼主的头颅,冷笑道:
“他呜呜伯的,老子今天就要玩个大的!”
粉发的银河忍者用认真的语气赞美道:
“银枪·修罗阁下的弹丸,无坚不摧!恰如银枪·修罗阁下的品味,无烈不欢!”
她也掏出一只大型手里剑,站在波提欧身边,摆了个酷毙了的双人pose:
“孤狼·邪忍……缭乱·忍侠,前来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