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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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沈玉衡总觉得家里有些奇怪。

    又到了饭点,但沈崇还是缺席,这种情况从前很少出现。

    沈玉衡问:“哥,爹今天也不回来吗?”

    沈听澜闷头:“喝酒去了。”

    前几天沈听澜也是这么说的,沈玉衡没有多问,毕竟沈崇最近身子养起来了,刚好点就喜欢出去乱跑。

    但是沈崇是个顾家的,大多数时候都会赶回来和孩子们吃晚饭。如今一连这么多天不回来,不像是是他的作风。

    深夜,帐外风声呜咽。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沈玉衡躺在铺着干草和旧褥的床上,裹紧身上有些冷硬的衾被。

    之前被安排在伙房干活时,他一直住在那边。但被调来给伤兵浣衣后,不得不搬到营帐。

    帐中都是女眷,为避嫌,他住在靠近帐门的位置,尽量跟其他人隔开。好在帐中女眷不多,且因帐门口冷,住得都靠里,离他也较远。

    但这样的情况只能是暂时,还是得想个办法,尽早离开,至少先搬出营帐。

    沈玉衡闭上眼睛想。

    深冬的寒意透过帐门缝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裹紧衾被,将自己缩得更紧一些,手脚却仍冰凉,冷得打颤。

    梦中他流落西羌时,有幸结识一位跟他一样被战乱裹挟到那的中原游医,跟对方学了一套据说是练功人才会的吐纳法,有强身健体之效,尤其适合他这样生来就畏寒的人。

    此刻冷得睡不着,他下意识像梦中那样练习起来。渐渐,血液奔流,手脚似乎真暖了一些。

    他终于有了困意,睡着前想,不知能不能再梦到一些前世的事。

    但一夜无梦。

    翌“小女郎!”

    “沈姑娘!!”到了伤兵营帐,沈玉衡先去帮胡郎中说的那两人缝合伤口,接着又去看张河。

    张虎今天不在,据说被上头叫去问昨日遭伏击的详细情况了,现在在旁照看的,是两兄弟的一个同村好友。

    张河之前醒过一次,此刻又昏睡了。沈玉衡看过情况,见他果然有些发烧,开了个方子,让照顾他的人先去药房找胡圆儿抓药。

    胡郎中在旁拿着纸笔,赶紧把要点一一记下。

    最后两人才走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昨天跟沈玉衡打招呼的伤兵见他过来,又热情开口,只是今天的话却不同——

    “沈姑娘,又来给这人换药啊。”

    “胡郎中昨夜刚来给他换过。”

    “沈姑娘,是不是这小子也能救活?”

    “我看他之前都快断气了,今天脸色竟又有些好转,您不会是神医吧?”

    “哎,这人可真是好命,能遇见沈姑娘您!”

    因着昨天的事,伤兵们对他显然比之前敬重。毕竟说不准哪天,他们只剩一口气从城墙上下来时,还能寄望被缝两针救命。

    沈玉衡对他们的热情招呼回了个微笑,然后看向那个依旧安静的角落——

    木板床上的人情况确实好些了,沾血的甲衣被剪开拆走,身上污血也被擦净,换了身衣服。只是右手仍紧紧握着那柄弯刀,指骨像石头雕刻一样,坚不可动。

    俊朗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只是眉目依旧紧闭。应是有人刚给他喂过水,之前干裂的嘴唇微微湿润,很薄,形状竟很好看。

    沈玉衡微微收回视线,看向他胸口位置,忽然一抬手,将遮住箭伤的衣襟拉开。

    结实漂亮的线条瞬间显露,胸膛处缠着白布条包裹伤口。

    胡郎中暗暗咋舌,女子行医多有不便,但这小女郎……是真不把男人当男人啊,这衣服,就这么随手一把就扯开了?

    沈玉衡目光落在床上人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布带上,指尖下落时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将其拆开。

    要清理药膏时,胡郎中忙说:“我来吧。”

    沈玉衡摇头,说不用,然后动手将伤口处黑乎乎的药膏擦掉,又用布巾沾着温水,将残余的黑色也擦去。

    伤口已经出现愈合之势,显然对药性吸收很好。但之前一直没处理好,使箭伤位置有些化脓,伤口比最初扩大,要完全愈合还需不少时间。

    “我帮先他处理一下,再缝合吧。”沈玉衡拿出工具。

    胡郎中一听他要缝合箭伤,赶紧又拿出纸笔,接着观摩记录。

    之前打招呼的伤兵也忍不住都凑过来,被胡郎中瞪了一眼,才讨好笑笑,后退些距离。

    “还真能救活啊?”

    “不好说,昨天张河虽然严重,但好歹还能哭爹喊娘,有口活气在,但这个……听说之前都快没气了。”

    几人低声私语,有盼好,又不住摇头的。

    沈玉衡仿佛没听见,他拿出用烈酒擦洗过的刀剪,清冷的侧脸带着专注与沉静,目光认真,小心处理伤口位置的腐肉,没有丝毫不适。

    胡郎中边帮他递工具,边拿笔“唰唰”记录,心中暗暗惊讶又佩服。

    昏迷中的人显然能感受到疼痛,锋利刀刃割开伤口血肉时,他握刀那只手蓦地用力,手背青筋暴露,指骨泛白。才恢复血色的脸也霎时苍白,额上冒出细密冷汗。

    沈玉衡和胡郎中都太过专注,没第一时间察觉。

    忽然,握刀的指骨颤动了一下。

    接着浓密眼睫也剧烈抖动,像翅膀被黏住但不停震动,将要挣脱的蜻蜓。

    蓦地一下,蜻蜓挣脱,剧颤的眼皮睁开,眼底如浓稠墨染,却空茫没有聚焦。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沈玉衡终于讶异抬头,玉丽清湛的双眸猝然对上一双如碎墨凝结,逐渐聚焦的眼睛。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主人猛地坐起——

    锵然一声,寒刃出鞘。

    眼前刀光一闪,下一瞬,刀已架在颈间,寒气逼人。

    沈玉衡几乎下意识要出手,但察觉没有杀意后,又硬生生止住。

    无视颈侧寒刃,他偏头去看刚坐起的人。

    对方正剧烈喘气,神情却空茫,显然拔刀只是醒来后的本能反应。

    周围一阵惊呼,沈玉衡却已短暂失去意识。

    还是徐阿婶眼疾手快,见他摇晃要倒,急忙伸手,先一步扶住他,心中忍不住又“阿弥陀佛”念叨:幸亏我过来了,不然女郎现在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毕竟,总不好教这些个军汉扶着抱着。

    虽说徐阿婶不久前才建议沈玉衡嫁个厉害的武官,但她打眼瞅着,眼前这几个都不太可。首先官不够大,吓不退蒋百夫长;其次个个都五大三粗,不够俊俏,不妥不妥。

    沈玉衡只失去片刻意识,很快就醒来。约莫是风寒未好,又耗费心神的缘故,他方才脸色白得像雪,额上也满是冷汗,被胡郎中灌了小半碗糖水,才渐渐恢复血色。

    见他睁开眼,围着的胡郎中等人都松一口气。

    张虎最是紧张,见他没事,总算把心放下,接着又一脸焦急,似乎想问什么,但顾忌沈玉衡刚醒,不好意思打扰。

    沈玉衡没让他等太久,将剩下半碗糖水喝完,便抬头叮嘱:“等你弟弟醒来,先熬些米粥给他喝,切不可直接进饭。”

    张虎一听,心中顿松,激动问:“小女郎,不不,恩人,我弟弟他是不是没事了?已经救回来了?”

    沈玉衡闻言却摇头,道:“现下还不能确定,不过只要能熬过接下来几日,就没事。”

    虽然不是肯定回答,但已经比之前胡郎中直接下“死刑”判定的结果要好太多。

    张虎虽还未彻底放下心,也激动得忍不住又一阵千恩万谢。

    胡郎中心中更是惊异震撼,没想到他真能把人救回来。

    他迫不及待想请教,但还没开口,周围士兵就先忍不住聚拢来,尤其那些个伤兵,个个七嘴八舌,吵得简直像一群乌鸦——

    “沈姑娘,你真把那小子救回来了?”

    “沈姑娘,你那救人的法子,也能缝别的伤口吗?”

    “沈姑娘,你看我这手臂的伤是不是也能缝?”

    “沈姑娘,我这伤被姓胡的庸医治得止不住血,能不能也……”

    “去去,说谁庸医?不到一指长的伤,哪没止住血?要不我拿火钳给你烫一下,保管能止住。”胡郎中没好气地挥开众人。

    伤兵们一阵哈哈大笑。

    胡郎中故意板着脸,不与他们插科打诨,转头看向沈玉衡,立刻又笑得春风和煦:“小女郎,你还没用飧吧,不如先随我去用些?”

    沈玉衡目光清透,抿唇勾起一丝微笑,说:“那就有劳老先生了。”

    其实没有张氏兄弟之事,他原本也打算近日在胡郎中面前展示缝合手法。

    之前抓药、制作桑皮线,目的都是要引起对方兴趣。如今过程虽与预料不同,但效果似乎更好。

    张虎此刻已急得眼睛赤红,见胡郎中不住摇头,竟忽然扑通跪地,求道:“老先生,我求你救救我弟弟,只要能救他,以后我张虎的命就是你的,我给您当牛做马……”

    说着竟“咚咚”磕起头来。

    “别别,使不得。”胡郎中连忙去扶,见扶不起,无奈“唉”一声,道:“不是我不救,是真救不了,行医这么多年,就没听说伤成这样还能治的。但凡能治,我能见死不救吗?”

    张虎磕头的动作顿时僵住,脸上渐渐爬满绝望。

    旁边张河已经疼得只剩气音,喉咙里发出艰难“嗬”声,断续挤出字句:“哥……疼,我疼啊……”

    胡郎中也不忍看,对张虎道:“你还是快起来,趁你弟弟还活着,有什么要紧话赶紧说……”

    唉,这种死法也是折磨人,活不成,可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只能痛苦熬着。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张虎双手发抖,一时涕泪横流。

    旁边张河还在哀嚎,疼得抽搐,手脚被人死死按着。许是清楚自己没救了,他艰难扭头,几乎是用气音:“……哥,给我、给我……”

    张虎抹一把脸上泪,慌忙膝行过去,急切抓着他手问:“你说啥?你想要啥?哥给你找来,哥都给你找来!”

    张河表情近乎扭曲,痛苦挤出字音:“……给、给我个……痛快。”

    张虎僵住,脸色惨白,忽地发出痛苦低吼,崩溃转身,再度恳求胡郎中:“老先生,您想想办法,您再想想办法!你一定会有法子,您一定能想出来……”

    周围人都不忍再看下去,几个士兵也都红着眼睛转开脸。

    胡郎中见惯了生死,长长“唉”一声,却也不忍再摇头。

    可他确实无能为力,刚要说“只能先给他敷些药,把伤口包起来,但这肯定救不活”,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声音——

    “也许,我可以试试。”

    人群后,沈玉衡望着地上痛苦哀叫的张河,忽然抬眸开口。

    苏澄?

    沈玉衡没有让小厮把人请进来,而是亲自出了门,有点紧张地堆起笑问苏澄:“苏公子有什么事?”

    萧烬马上就要来了,苏澄却现在过来……

    像是看出了他的局促却又故意不提,苏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幽幽地问:“怎么这么急?难道沈妃今日已经有约了?”

    “怎么会……”沈玉衡干笑两声,忽然愣住。

    他眼里映着苏澄越来越冷的笑容,刚想出声解释,眼前却是一黑——

    ……

    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苏澄微微伏低的身子。

    冰凉的触感拂过越发麻痹的脸颊。

    “为什么独独要骗我呢……”

    第 92 章   第 92 章

    92

    沈玉衡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已经黑了,屋内点着微弱的烛火。

    他躺在一床温暖舒服却陌生的被褥里,一时让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了。

    只有后颈还残留着丝丝酸痛。

    他揉着后颈一点点坐起身,脑海里迟钝回忆起自己昏迷的原因后,浑身猛地一颤。

    他这是在哪儿呢?!

    沈玉衡赶紧环顾四周,这里竟出奇的熟悉……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总是分外的凉。

    前几日还十分晃眼的烈日艳阳,此时却怯怯地躲在了云层之后,任凭讨喜的雨露播撒人间,消去那燥人的酷暑。

    只是这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终究是人间的特权。

    再往前,便是凡人不可随意踏足的仙家之地,四季如春,山水秀丽,千年来日日如此,永无变化,也永无止境。

    萧烬手上提着一小缸子酒,不慌不忙地走在回门派的这条山路上。

    即便那红布裹的木盖将酒缸口塞了个严实,都难掩那股琼浆金液的醇香,倘若爱酒的人闻到了这股味,一定会忍不住掀开盖儿品品这难得一尝的好酒。

    只是数百里的徒步前行中,山路崎岖难走,大道拥挤难行,酒面却始终如一片镜湖,碧波不兴。

    他抬眼看去。

    划别凡仙两界的结界,总算到了。

    结界前立了一块石碑,这块石碑非比寻常地巨大,几乎能称得上是一座小山。其上用凌冽的剑痕镌刻着四个潦草的大字——仙鸣山派。

    高耸的石碑立于眼前,它饱含着的灵气撑起了方圆百里的结界,乍一看气势十足,令人不由想要驻足察看,然而真正凑近,却会发现其上遍布着许多藤蔓状的植物,有一些甚至爬进了字痕的凹槽中,模糊了剑痕所留下的字迹。

    萧条与破败肉眼可见,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清理过了。

    萧烬神色平常地走进结界,他身材颀长,肌肉也锻炼得恰到好处,绝不会被说是瘦小,可他迈步的动作却像一阵清风般无声无息,丝毫没有惊扰到一边本该负责看守结界石,却正打着瞌睡的小弟子。

    他阖上眼,轻轻叹了声气。

    二十余年前,他初来乍到时,仙鸣山派还没有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萧烬还记得那时,巨大的结界石边总是站着许多年轻的少年少女,他们痴痴地杵在结界外,伸头目送着那些被门派选中,上山修炼的幸运儿。

    他们每一人都双眼瞪得浑圆——进到结界里的人,眼里满是喜悦与难以自已的兴奋,而结界外的人,眼里的艳羡往往升为不甘,不论这情感多么强烈,最终都会转为疲惫的妥协。

    得道升仙,何其荣幸!

    与仙家无缘的凡人,多多少少都憧憬过这片绵延百里的山中门派。

    而如今,三界乱世,竟是让这座千年繁盛的仙界第一门派也难逃荒败。

    乱世之下,门派内有数以千计的弟子不知所踪——有的惨遭毒手,有的逃回凡界,而与萧烬实力相当的那些弟子,多数也都离开门派,另寻他处。

    若非他遇见了师父,兴许此时也离开江南了。

    这样想着,萧烬又将手上的酒缸子提得愈发紧了。

    他那爱酒如命的师父,一定会喜欢这坛好酒的。

    有人告诉他说——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时,江南齐家酿出的桂花酒是最好的,他便特意赶在雨停前将这小小一坛香若甘露的美酒买下。

    这户姓齐的人家距离仙鸣山派并不算近,而萧烬此时早已踏入元婴境界,大可御剑而行,可他担心这脆弱的土陶酒缸在空中遭鸟儿或是什么别的玩意碰坏了,只能提着它,老老实实用腿走了百里山路窄道。

    为了师父,这点用心都算不上什么。

    “……萧师兄!萧师兄啊!”

    他闻声回头,看见一个拖着二轮拖车的小弟子追在他身后,那弟子见到萧烬止住了脚步,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萧烬看向他身后拖车中坐着的一对少年——身上灵气微弱,似乎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

    在门派如此没落时竟会有新来的弟子?倒是十分难得了。

    拉车的小弟子看着这位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的师兄,十分艰难地动了动唇,显然是在踟蹰着嘴边的话。

    萧烬并不想在这儿多费时间,便只能主动开口:“何事?”

    虽然他平淡疏远的语气算不上亲切,却给了小弟子回话的机会,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涨着一张红扑扑的脸,结巴道:“萧师兄!我们那,那仙鸣峰是在哪个方向来着……?我这一时糊涂,就,就给忘了……”

    原来如此。

    仙鸣山派每回纳新弟子进门,都是要派小弟子做引路人,把这些新入门的弟子送上主峰。

    可这仙鸣山派里足足有九九八十一座山头,群山环绕间,又只有三座是主峰,只待了十年不到的小弟子又怎么记得住这些错杂的大小山路?但引路人不论是忘了路还是误了时候,但凡出了差错的,都是要削上好几个月的月供的。

    在引路人担惊受怕般的试探眼神中,萧烬默默指向了西面,并没有要故意责难他的意思。

    他俯下身,恭敬地作揖道:“多谢师兄!”

    萧烬转过身去,如瀑的青丝从发冠处倾泻而下,衬着这山间升起的薄雾,更添一抹俊色。

    车上托着的凡人少年仰慕地望着他的背影,轻飘飘地说:“阿蒙,那人长得可真好看,果然,做仙人是能变样子的。”

    “可是……哥,刚才那北面山头还有个被人追杀的仙人呢,你怎么不提那个。”

    话音未落,萧烬双瞳骤张,僵硬地停住了脚上的步伐。

    “那都是例外,我们今后……啊!疼……”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转为一声惊呼。他拧紧眉毛,眯眼瞧向这只掐在自己肩上的大手,白皙纤长,却青筋暴起。

    “再说一遍。”

    “什么?”

    “你说,北面的山头,有人被追杀了?”

    这一字一顿,明明是说给他人听的,却像是挥起一把逆刃的刀——刀背对人,刀刃对己。

    听清问题后,少年怯怯地点点头。

    萧烬只觉得喉间酸涩无比。

    “那人,可是穿着一身青衫白袍?”

    听完,少年想了想,随即又摇了摇头。

    在萧烬稍稍缓和的神色下,他歪着头补充了一句。

    “血太多了,看不清萧。”

    萧烬有一瞬甚至未能反应过来这一句话中的含义。

    同门相残,北方山头,被追杀成血人的修士……这种种信息一股劲涌入他脑内的识海之中,萧烬竟是一时未得出一个结论来。

    他一向可靠的理智此刻却停止了运转,面对如此简单的信息,它拒绝得出那唯独仅有的一个答案。

    就在三人惊恐的目光下,萧烬拔出长剑,飞身一跃,御剑而去,竟将无色的空气都撕出了一弧肉眼可见的白色裂痕。

    多年的御剑经验,让他足以凭借这足下方寸之地而神行千里,平平稳稳。

    可他的心,却乱了。

    ——怎么会?

    萧烬庞大的识海中装有千百本修炼的心法,剑本,可此刻,却被这寥寥三字所难倒。

    师父再怎样被那些人排挤,终归还是这仙鸣山派的一份子,也是掌门最为偏爱的弟子。虽然那位掌门自打渡劫碰壁,身子大败后,就闭关不出,再未曾露面过了,可看在他的份上,再怎样,都至少不会对他师父起杀心才对!

    这个理由就算不成立,那这二十余年来,他师父给门派赠的银两又怎么说?

    建学堂,修书阁,锻宝剑,哪个不是需要大动钱财的工程?掌门闭关,另两位峰主又不善经营,没有师父在凡界赚来的那大笔银两,这仙界第一门派恐是都要被人笑话囊中羞涩了。

    再怎么,也不会……

    忽略耳边的阵阵嘈杂,萧烬轻抬眉眼——上青峰顶,已近在咫尺。

    那悬崖峭壁的另一端,青山上,绿水间,藏着一个不大的小屋。

    那是他和师父的家。

    一定没事的。

    只要他越过这陡峭的断崖,就会看到一个坐在崖边喝酒,身着宽袍的纤瘦男子——沈玉衡会举着他那万年不变的酒葫芦,一边听徒弟教育,一边眯起一双微醺的醉眼,对他笑说道:“没事,这儿就算掉下去,也是摔不死人的。”

    眼皮一合一张,一段短暂的回忆闪过,倏又消失不见。

    等他再次张开双眼,那不到半瞬的时间,萧烬脚下的长剑便覆上了一层阴影。

    上面有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这可是万丈高的断崖!怎么会有东西从顶上落下!

    嗖——

    他猛一抬头。就在他头顶不远处,一团模糊的影子随即被抛下这万丈深烬。

    萧烬身手极好,脚下剑锋一转,再一扬手,便接住了这从天而降的“东西”。

    扑面而来的腥气皱了他的眉梢,也逼得他瞪直双眼。

    一向多话的沈玉衡,如今却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一语不发。

    被血染红的宽衫从两肩滑落下来,露出了他胸口处几道最为致命的伤口。这四五道可怖的血口纵横交错,且毫不留情,每一道都将他胸口的血肉砍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至于他平日里用来画符的右臂,已经难以寻到完整的皮肤,能看到的更多的,是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抱着师父。

    不知是否是因为流去了大半血液,沈玉衡在他怀里竟轻的像一捧风,如若不抱紧他,萧烬几乎无法感受到他的重量。

    萧烬想去探他的鼻息,伸出二指,才发现自己正发着抖。

    他在害怕——他怕这个将他从鬼门关中救下的人,最终会撇下他先去一步。

    踟蹰片刻后,萧烬抱着怀中生死未卜的人,御剑登顶,轻盈地落在了上青峰崖顶上。

    萧烬双脚刚一着地,一道剑光便‘嗖’地向他射来,逼得他将身子微微一侧,又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系在腰上的小酒缸子被那剑光射中,琥珀色的琼浆立刻淌了一地,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来。

    他紧皱眉梢,抬眼扫去,就看到原本只属于他师徒二人的小山头上,此刻却前前后后围满了负坚执锐的门派弟子们。

    而剑光射来的方向,是一黑一白的两道瘦长身影。

    白衫素带的白长卿,墨袍乌衣的项逐天。

    前者是万剑峰峰主,后者是仙鸣峰峰主。

    这二人,皆是沈玉衡的师兄。

    若是平常,萧烬都会略带敬意地向他们俯身问好,以表同门相亲相爱之意。而此刻,他充血的双目却死死地盯着他们不放,像是一头闻了鲜血的野兽,势要怒吼着张开獠牙,撕烂他们的脖颈。

    项逐天的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语气轻柔和缓,甚至带有几丝担忧:“萧烬,看你的样子……应当不会是想犯什么错吧。”

    萧烬并未理他,只是死盯着另一人道:“是谁下的手?”

    他虽然口中在问,心里却是有答案的。

    白长卿一身白衣胜雪,而这雪上,却是染满了刺眼的赤红鲜血。

    白长卿看向他怀中的人,又将视线徐徐移开。

    “负责讨伐逆贼的,是我们万剑峰没错。”

    萧烬喃喃着这两个不可思议的字眼:“逆贼?”

    项逐天颇为无奈地点点头:“勾结毒王,谋害平民,惑乱三界,虽然不可置信,但……哎,萧烬啊,你是被我这个恶性难改的师弟给骗了太久了!”

    白长卿接着道:“三日以前,我们已在他的屋中搜出了证据来,我知道你不敢相信,但如今看来,是我们一直以来看错了人。”

    反贼?证据?

    这样一番诚恳的话,任谁听了都会心有所动,换做是别人,兴许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跟错了师父。

    但萧烬不同。

    师父的屋里有什么,他再熟悉不过。两盏酒碟,三个酒缸,几张空符,除此以外,就是想找一根束发的发带,恐怕都是找不出来的。

    项逐天吩咐弟子的模样落入他眼中时,一段回忆就这样被突然唤醒,点燃了萧烬的第一缕怒火。

    就是项逐天,众人眼前这个温柔可亲的师兄,峰主,在一次偶遇中向他提到:“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时,江南齐家酿出的桂花酒是最好的。”

    三日前,是他前去为师父买酒,也是他们擅闯上青峰,搜集所谓的“证据”的日子。

    原来,那一句看似无心的话,只是为了把他引走。

    他低垂着眸,缓缓将手移至剑鞘,却又被一句沙哑的唤声拉回了神智。

    怀中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忽然动了动,沈玉衡强忍着撕裂的疼痛,启唇唤着他的乳名:“……萧烬?”

    萧烬一直凝重的脸色总算起了转变,黯淡神伤的眼神中重新焕发了光彩:“师父!”

    怀中虚弱的人先是动了动,再勉强睁开那似有千斤重的眼皮,便看见自己这徒儿可怕阴沉的脸色。

    沈玉衡强笑着,沙哑出声:“怎么……好像我死了似的。”

    “师父,身子没事吗?”

    萧烬一边温柔出声,一边拔剑出鞘,那几个悄然靠近,妄图偷袭的弟子连惨叫的功夫都没有,便被拦腰斩成了两半。

    沈玉衡脱力地阖上眼,轻声道:“往死里打,打完了就走,我……有些困了。”

    他点点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萧烬那剑极快极狠,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元婴修士能掌握的实力,四周的弟子虽然大部分也已结金丹,却连萧烬出招的动作都未能看清。

    他们看向萧烬的鄙夷眼神中,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恐惧。

    纤指握花枝,项逐天为弟子们造起一道淡红色的弧形屏障,转而对萧烬劝道:“为了一个叛徒而同门相残,萧烬,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同为仙家中人,你若心系门派,理应一同讨伐罪人才对。”

    巨大的灵气屏障一建起,就壮起了弟子们的胆子来,他们纷纷开口附和,为他们温柔大方的峰主撑腰。

    “要不是他,我们天下第一仙门何以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就是就是!要不是他,我们怎会……”

    嗖——

    饱含着死亡气息的剑风声再次响起,让众人造势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保护着他们胡言乱语的强大结界,顷刻间就被一劈为二,随即就化为一阵尘埃,飘入了他们四周的山雾之中。

    项逐天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而上翘的眼角中漏出一丝隐藏已久的厉色。

    “看来,萧烬是要执意犯错了。”

    项逐天一声号令,数百鼎高阶法器升上天空,一时竟是有遮天蔽日之景,另外数千金丹弟子扬起长剑,向着崖边相依的两道孤瘦人影全力斩去。

    ……

    他撑了多久?

    萧烬只知道自己挥剑的动作从未停过,无数影子向他一同袭来,无数剑锋向他的脖颈一齐刺来。每一个人都想要他的命,却全都被斩得血肉飞溅。

    金丹修士们败下后,项逐天的弟子们亲自上阵,这一回,皆是与萧烬相同境界的修士了。以一敌百,他勉强相抗,虽是护住了怀中的人,却无法将自己也顾及周全。

    一些他无暇抵挡的剑招,他只好咬牙承受,久而久之,足以让他分神的伤口愈来愈多,他身上没有沾上血污的地方也变得屈指可数了。

    在气力将近时,一股陌生的力量攀上了他的脊梁,将一切变得轻松了许多。

    ……

    又过了很久。

    萧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知觉,鼻息中,满是浓稠的血腥气味。

    在无数凄冽的哭号声中,终于有人大喊:“……是魔族!快!快把问天楼的人喊来!”

    恍惚间,萧烬并没有意识到魔族是在叫谁,他只觉得没有人再向他挥剑,应当是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对。

    他未抬头,不知天上已是血光冲天,赤云盘绕。杂草蔓生的小小山头,早已化作一片尸山炼狱。

    “师父。”

    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良久的沉默后,他颤着手,碰了碰他已然冰冷僵硬的面颊。

    沈玉衡倚在他怀里,轻的像一捧风,吹之即散,于这人间,再玉衡愁。

    然而迎面出现的,却是与他平视的,苏澄那双原本秀气温和,却在此时彻底遁入漆黑的眼睛。

    他手里一把锋利的刀子,轻松桎梏住臂弯里,一个脖颈颤抖的护卫。

    苏澄看着沈玉衡惊讶愕然的表情,嘴角抽搐着,笑了。

    他猛地闯入门中,当着沈玉衡的面一刀割开了那人的脖颈。鲜血顿时喷溅一地,场面极为骇人。

    刚刚还带给沈玉衡最后一丝希望,一线生机的人,就这样静悄悄血淋淋地死去了。

    苏澄将那人的尸体扔在地上,嫌弃又憎恶地擦了擦手,同时慢慢靠近沈玉衡……

    “沈妃,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苏澄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那一瞬间,沈玉衡感到一阵快而短促的疼痛。

    第 93 章   第 93 章

    93

    尖利的细针抽离皮肤,带出几滴鲜血,沈玉衡紧接着就有些站不稳,大脑在晕眩中浮出四个字——

    怎么又来!

    针刺入身体的东西不知道是迷药还是什么别的,一扎进去他的眼睛就黑了,往前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膝盖都软了。

    苏澄接住了迎面倒下的他,把人抱去屋里藏起来后,才去处理外面那具尸体。

    刚刚忙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玉衡回药房后,下午就没再去伤兵营。

    被调到药房后,伤兵营的很多活都不需他再做,吃完饭没事,他去药庐帮徐阿婶煎了会儿药。

    胡郎中一直没回来,到了晚上,才听去询问消息的胡圆儿回来说,对方被陈将军叫去了,连同中午刚醒的那个人一起。

    “肯定是问粮草被劫的事,我爷爷跟着过去看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胡圆儿脆生生道。

    沈玉衡心中权衡,他不想回女眷营帐那边休息,一是不方便,烬是他毕竟是男扮女装,不是真正女子,能不住那边,还是尽量不住那边比较好。

    于是他借口还有药方没抄录完,留下陪胡圆儿一起等。

    然而直到深夜,燃着的油灯只剩豆大火光,胡圆儿也趴在桌上睡着时,胡郎中才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

    抬头见沈玉衡这么晚还没回去,他显然有些惊讶。

    沈玉衡搁下笔起身,指指趴在桌上睡着的胡圆儿,微笑解释:“胡圆儿说你一会儿就回来,正好我还有些药方没抄,就陪他一起等了等,没想到……”

    说着,他看一眼外面的黑夜,意思是自己也没想到会等这么晚。

    胡郎中顿时明白,叹道:“这小子,说着等我,自己倒先睡了。”

    然后对沈玉衡感谢道:“有劳你了。”

    他以为沈玉衡是因胡圆儿年纪小,不放心他一个人,才陪着一起等,把孙子抱进隔间后,出来又是一番谢。

    沈玉衡摇头表示不用,虽然确实有几分不放心胡圆儿一个人,但也有私心。

    胡郎中这时叹气,又道:“你没走也好,我正想跟你说个事,今天陈将军把刚醒的那个伤兵叫去问话,顺便把我也叫去了……”

    沈玉衡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不由顺着话道:“我听胡圆儿说,是问之前粮草被劫的事。”

    接着迟疑:“可是那人被用了刑,伤又加重了?”

    毕竟胡郎中此刻的神情看着不太好。

    胡郎中摇头,道:“倒是没用刑,而是……”

    他语气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这个人他失忆了。”

    失忆?沈玉衡离开伤兵营时,手里端着一碗张虎硬塞给他的饭菜——是营中专门给伤兵提供的。

    军中伙食一般,最好的是伤兵伙食,其次是普通士兵,最差的,是他们这些罪眷的伙食。

    比如伤兵的伙食里偶尔会有细面馒头,普通士兵有粗面饼,到了罪眷,就只有粗粝到刺嗓子的粗饼。

    不过好的伙食,自然限量供给,只有住在伤兵营里的伤兵才能领,且每人每天限一份,其他时候也是粗面饼。

    张虎塞给沈玉衡的这份,显然是他替张河领的。因张河只能喝清粥,这好饭平时就被张虎和几个弟兄瓜分了,张河平日只能眼巴巴在旁看着。

    但今天赶巧遇见沈玉衡,张虎想感谢,又囊中羞涩,一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就巴巴把这份饭菜先硬塞给他,说下次再送别的。

    沈玉衡摇头失笑,拒绝不了,只能收下。

    不过,从被流放开始,除了上次在胡郎中那,他确实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尤其这份饭菜里还有两片肉。

    还有徐阿婶,对方一直帮他许多,她女儿在流放来的路上生病,现在小姑娘瘦瘦小小,也需吃些好的。

    想到这,沈玉衡脚步忽然轻快,心情有种还在父亲身边时才有的难得轻松。

    他一路来到药庐,看见挨在徐阿婶身旁的那团小身影,不由笑了笑,喊:“小阿云!”

    小阿云倏地回头,看见他,瞳仁瞬间露出惊喜,忙起身跑过来喊:“沈姐姐。”

    沈玉衡揉揉她的头,领着她一起走回徐阿婶旁边。

    徐阿婶见他特意端了好的饭菜来给她和女儿,不由吃惊,连连拒绝:“使不得,女郎你这么瘦,又大病未愈,每日还要给那些伤兵看伤,劳心劳力,应该自己吃才是。”

    见她实在不愿要,沈玉衡只好说:“那就一起吃吧。”

    “啊?”徐阿婶愣住。

    最后三人一起用饭,沈玉衡将一片肉喂给小阿云,看着小姑娘迫不及待吞咽,高兴得眉眼弯弯,仿佛这是此生欢喜的事,他不由也跟着轻笑,神情短暂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正吃着,忽然负责管理流放罪眷的官兵过来,粗声粗气喊:“都起来站好,去伙房把那边的罪眷也喊来。”

    轻松气氛转瞬即逝,沈玉衡和徐阿婶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

    徐阿婶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上前堆笑问:“官爷,可是有什么要事?”

    “去去!急什么?等会儿就知——”对方立刻挥手驱赶,但看见旁边的沈玉衡,又一顿,最后放下手,缓几分语气道,“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罪眷被调到哪干活,都需经此人的手,显然胡郎中调走沈玉衡的事,他十分清楚。

    不过即便如此,这人也没客气太多。

    沈玉衡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人到齐后,这人拿出一份公文,高声道:“这是新到任的郡守大人刚发的公文,之前那位郡守老爷允许婚配令的期限可再拖延半个月的事不算数了,从今天开始,所有适龄罪眷,都需在朝廷规定的期限内婚配……”

    沈玉衡还未听完,心头就笼上一层阴云,周遭女眷也一片哗然。

    之前他没急着第一时间解决婚配令,一是这事实在不好解决,烬就是今年雍州郡守允许延期半月。

    他本想延期半月,父亲的旧部也许就能找来。且梦中西北防线差不多就在不久后被攻陷,也就是说,过不了多久,胡人可能南下,届时没人会再功夫管婚配令。

    但雍州竟忽然换郡守了,梦中有这回事吗?沈玉衡不知道,梦中并非事事都能梦得清楚,醒来后,也并非全都能记得。

    且梦中此时他已经逃出军营,不仅要躲避官兵,还因风寒没好就强撑逃离,病得厉害,根本无从得知换郡守的事。

    眼下按新郡守的公文,原本被延到烬十五天后的期限,一下又变回十天后。

    十天,这么短的时间,等父亲的旧部肯定来不及,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难道真要像徐阿婶说的那样——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徐阿婶和小阿云也正担忧望着他。

    徐阿婶已经过了年龄,小阿云又太小,两人不在范围内,都不必担忧,只是替沈玉衡发愁。

    在场其他适龄的女眷,也都露出焦急彷徨的神情。有家人在身边的,已经开始商量要抓紧相看。

    “要不还是像我上次说的,先相看个厉害的武官……”徐阿婶迟疑,见沈玉衡神色凝重,又渐渐消声。

    沈玉衡勉强朝她笑了一下,道:“我再想想。”

    “哎。”徐阿婶猜他现在肯定心乱,也不多打扰。

    实际上,沈玉衡并未心乱太久。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冷静权衡,最终咬牙决定,选择徐阿婶说的办法。

    眼下这么短的时间,确实先找个人把婚礼办了最稳妥,而且要快。

    不然蒋百夫长横插一竿,万一被迫要和对方成亲,到时无论怎么解决,他身份都有极大的暴露风险。

    倒不如他自己找个稳妥的人,先把婚配令应付过去。只是一两个月,先把眼下难关度过再说。

    只是成亲的人选,还需好好斟酌。

    沈玉衡心事重重地离开药庐,一路都在皱眉凝思。

    回到药房,胡郎中竟也知道这事,跟徐阿婶一样,替他发愁。

    若是别的事,他或许还能帮上些忙,但这婚配令是朝廷命令,新任郡守下的公文,他一个小小的军中郎中,能改变什么?

    唉,小女郎这样好的人,偏偏有个罪眷身份。

    胡郎中遗憾,斟酌着开口:“要不这样,你若有意相看,我可给你介绍几个。放心,都是知根知底的青壮大小伙子,有的还是伍长、什长,甚至百夫长哩。”

    尤其当中有一个还是他的子侄。

    胡郎中红着老脸,一阵咳嗽掩饰。

    沈玉衡愣住,没想到他也给自己牵起线,不由哭笑不得。

    虽然感谢对方的好意,但他还是委婉谢绝了。

    胡郎中似乎有些遗憾,道:“你若改变主意,就再跟我说。”

    顿了顿,又补充:“若有什么难处,也可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上些忙。”

    沈玉衡点头感谢。

    沈玉衡闻言愣住,随即想起那人刚醒时神情空茫,之后又一直盯着他看,顿时有些明白。

    难怪对方醒来后,反应如此奇怪,原来是失忆了。

    听说有些鸟雀刚破壳时,因对世间一无所知,会对见到的第一个动物产生好感。想来这个失忆的人也跟鸟雀一样,只是因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才一直盯着看罢了。

    不过胡郎中说这些,目的肯定不是单纯要告诉他,对方失忆了,莫非……

    果然,胡郎中很快道:“陈将军希望他能想起,让我给他治疗,但我没治过失忆的人,实在无从下手。你看,你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能试着给他看看?”

    沈玉衡闻言迟疑了,他也没治过失忆的人,不过……

    “只是先试试看,不必担心治不好,我看陈将军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且你只是帮我,若治不好,我去跟陈将军说就行。”胡郎中见他犹豫,又补充一句。

    沈玉衡这才点头:“那我就试一试。”

    接着目光微动,借机又道:“但治疗失忆,需时常过去给他针灸,女眷营帐离这边较远,我能否以后就住药房,这样来回也方便一些?”

    胡郎中正想说今天已晚,问他要不要在药房将就一晚,没想到他先开口,且还是要以后都要住这边,忙道:“妥,妥!你尽管搬就是,我让人在药房的里间放一张木板床。”

    药房跟他们爷孙俩的住处只是连着,并不是同一处,不必担心小女郎住在这,于名声有碍。

    且他先前就觉得女眷营帐太冷,离伤兵营这边又远,万一有个急事,深夜去喊小女郎来,也不方便。

    只是对方毕竟是小女郎,非是男子,他先前不好开口说这些。没想到沈玉衡主动提出要般过来,他自是欣然说好。

    沈玉衡见他同意,也微松一口气,觉得总算可以从女眷营帐搬出来了。

    刀尖抵上苏澄咽喉时,那人喉结在他掌心颤动,竟像在笑。

    他已经疯了!

    系统飞快计算着火势和生存概率,给他指了身后一扇门:【宿主!走那里!可以活下去的!】

    沈玉衡想跑,却又被苏澄一把拽住:“你想去哪儿?别走!”

    他的力道大到沈玉衡险些挣脱不开。

    本来还想救他一起出去的。

    混乱的挣扎中,他好不容易才推开苏澄,男人倒在地上,一时没站起来。

    沈玉衡总算找到机会逃跑,他冲到门边,脆弱的木板却在那一刹那轰然坍塌。

    火舌如潮水倒灌进来。

    第 94 章   第 94 章

    94

    听说萧烬人已经在沈府大门前了,沈听澜觉得他简直是来找骂的。

    两人刚一见面,难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看萧烬顶着一副死了人的恐怖表情,质问:“苏澄呢?人带过来了没有?”

    “苏澄?他怎么了?”沈听澜不明所以,身后却幽幽传来一个小侍女的声音:“那边儿是怎么了?好像是走水了……”

    萧烬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夜里红光漫天,有黑烟缓慢翻涌入云海。

    他脸色剧变:“走!”

    等到车马急急赶赴苏家宅邸前,四四方方的宅邸内已经火光冲天,热浪裹挟着呛人的浓烟滚滚袭来。

    沈玉衡回药房时,顺路去管理罪眷的军吏那,将要成亲的事上报。

    军吏姓曹,正是之前宣读文书的那位,听沈玉衡说要跟萧烬成亲,拿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显然是蒋百夫长的人,再三确认问:“跟谁?”

    “萧烬。”沈玉衡神情平静,一字一字重复。

    曹军吏神情古怪,又看他几眼,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在,才勉强落笔,将两人名字记下。

    沈玉衡看着他写完,才转身离开。陈将军之后又提拔数名在大比中表现不错的士兵,多是提为伍长、什长,也有不少被赏了银钱的。

    奖赏完毕,萧烬与众人一同跪谢。等起身退下,他便迫不及待往校场外沈玉衡的方向走。

    陈将军笑吟吟捋了捋短须,问胡郎中:“那位就是沈姑娘?”

    胡郎中往校场外看一眼,忙点头说“是”。

    陈将军感叹:“还真是郎才女貌。”蒋百夫长那边倒是瞬间欢呼。

    沈玉衡微微蹙眉,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目光重新看向高台,几乎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蒋百夫长的哥哥——蒋和从中作梗。

    只是一场大比的头名,蒋百夫长想要就罢了,毕竟他跟萧烬打了赌。但没想到,蒋和也这么想让弟弟拿下头名,莫非有其他目的?

    不过也无妨,他本来就计划让萧烬在第三场赢。第烬场能赢,是惊喜,赢不了,也不影响最终结果。

    只是,如果蒋和一定要让蒋百夫长拿头名的话,那第三场的阻碍恐怕会比预料中的大……

    正想着,萧烬已经骑着马回来。

    他神情显然有些蔫,翻身下马后,也垂着头,蔫哒哒,抿唇站在沈玉衡面前。

    “对不起,”他低头丧气,“我没赢。”

    他不该去射蒋铳的箭,早知道,只射红圈最中心的位置就行了,还更简单些。

    沈玉衡感觉他就像垂头丧气,受了委屈的狼犬。

    他不由笑了笑,抬手轻抚对方的冰冷头盔,像抚摸梦里养过的一只乖顺的狼犬,道:“不怪你,是他们耍手段。”

    蒋校尉说是平局,那他们底下的小兵就算不平,也改变不了什么。

    萧烬也明白,但还是觉得让沈玉衡失望了,咬紧牙保证:“第三场我一定会赢。”

    “嗯。”沈玉衡认真点头,看着他说,“我相信。”

    萧烬这才稍松一口气,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姑娘的手正贴着他的头盔,若没有这层铁皮,对方岂不是正……抚摸他的头?

    刷地,萧烬的耳根忽然红透。

    “对了。”沈玉衡忽然抽回手,想了想,下决心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样式的灰布袋,塞到萧烬手中,“这个你先带在身上。”

    萧烬正因他抽回手失落,闻言不由攥紧荷包,问:“这是什么?”

    “一串佛珠,保佑你能赢,等回来后再还给我就行。”沈玉衡说,又叮嘱,“千万别打开看。”

    梦中他几度落险,再艰难的时候,都带着这串父亲送的佛珠,最终化险为夷。也许冥冥之中,这串佛珠真能保佑人,他希望这次也能保佑萧烬,更保佑他,不必嫁给蒋百夫长。

    “……噢。”萧烬闻言,方才刚高兴起来的心,又因他说还得还,微微有些失落。

    原来不是送给他了啊。

    一时心情升了落,落了又升,升了又落,分外起伏。

    其实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萧烬每次一比完,就迫不及待往那个小女郎方向走。

    “这个沈姑娘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擅长给伤兵缝合伤口的人。”胡郎中赶紧趁机夸道。

    “哦?”陈将军顿时提起兴趣。

    校场外,萧烬疾步走向沈玉衡,但真站到对方面前,雀跃的心却渐渐变得紧张。

    他不安地摸向心口位置,蒋百夫长那一刀力道不小,佛珠肯定被扎坏了,他有些不敢拿出来。

    沈玉衡不知他忐忑,见他走来,忍不住上前,笑着要说恭喜,却忽然一阵刺骨寒风吹来,从袖口领口灌入。

    他瞬间冷得打颤,许是在校场吹了一天寒风的缘故,加上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整个人松懈下来,他上前一步时忽然有些失力,被冷风一吹,更感到骨缝里渗出一阵寒意,像要将骨头血管都冰封。

    天际夕阳已坠下山头,留下最后一抹冰冷余晖。

    沈玉衡一时冷得蜷紧身体,下意识抱紧双臂,很快发颤到说不出话,就像寒毒发作时那样。

    萧烬立刻发觉他异常,顾不得再想佛珠的事,急忙一把扶住他。

    “沈姑娘,你怎么了?”他语气紧张急切。

    沈玉衡被他扶住时,便支撑不住似的,依靠着他蹲下,将自己抱紧蜷缩,打着颤道:“冷……”

    冷?

    萧烬一愣,忙想脱下衣服给他披上,可一看自己身上的甲衣,实在不是能保暖的衣物。

    倒是徐阿婶赶紧解下一件外袍,披在沈玉衡身上,焦急问:“哎,这是怎的了?风寒又加重了?”

    她试图将人扶起来,赶紧搀回去,却发现沈玉衡在不住打颤,眼睛也紧闭,根本扶不起来。

    “这、这……”徐阿婶一时被难住。

    忽然,萧烬弯腰,将正在发抖的沈玉衡横抄进怀里,起身疾步往药房走。

    除了要上报,成亲也需置办一些东西。哪怕婚礼办得再简陋,也不等于不办。

    所以,总归会走漏消息,瞒不住蒋百夫长。

    不过,对成亲要置办什么,沈玉衡却没经验,少不得要去向徐阿婶询问。

    徐阿婶知道他要嫁给萧烬,仔细想了半晌,才想起是之前一直躺在伤兵营帐角落里的那个血糊人。

    她不禁又替沈玉衡忧心,虽说那人长得倒是俊俏,和女郎样貌般配,但也太穷了。

    听说他不久前刚醒,一个家人都没有……确切说,是连个家都没有,只有个军户名头,估计连办婚礼的钱都拿不出,女郎嫁给他到底图啥?

    且这人之前伤成那样,又昏迷多日,差点死去,会不会身子骨虚?万一蒋百夫长来找麻烦,能扛得住揍吗?

    再者,这身体虚,万一到了洞房那日也不争气……

    徐阿婶是过来人,知晓女子最怕嫁错郎,且有些话不好在外面说,忙拉沈玉衡回女眷营帐,找个安静角落,压低声音把担忧说出来。

    沈玉衡听得一阵尴尬,他又不打算跟萧烬洞房,对方行不行,跟他倒是没什么关系。

    不过依他看,萧烬的体魄应该不差,之前对方昏迷,他给对方换药时,就看过上半身,还戳过那片紧实的线条。今天不小心抓住对方手臂时,也能感受到精悍有力。

    按梦中那位游医的说法,这样的身材,一定是练武行家。譬如那手臂,握着时跟铁似的,平时不知拿什么练出来的,估计单臂抱起像沈玉衡这样偏瘦的男子都不成问题。

    也难怪那天他只用刀鞘横击,就能将蒋百夫长的那两名手下打得不住后退,险些摔倒。

    沈玉衡多少是有些羡慕的,他虽在父亲教导下,自幼就避着看守的耳目,在室内扎马步锻炼,但到底因寒毒坏了身体,在习武这件事上一直没什么成就,甚至连健康的体魄都没有。

    梦中也是后来得了游医教的吐纳法,身体渐有好转,才拾起些功夫。不过因寒毒一直没根除,只能使些巧劲功夫。

    这辈子他倒是练吐纳法练得早,不知会不会比梦中的情况好。他也不指望能成萧烬那样,但起码要能正常上马杀敌才行。

    说到萧烬,徐阿婶有一点倒是担心得很对,对方伤还没好全。要参加军中大比,少不得要先把伤养一养。

    不指望能这么短时间就完全养好,但起码也要养好个七八成。

    沈玉衡心中思量着,问完成亲要准备什么后,便辞别徐阿婶,先回去备些补药,还向胡郎中赊了小半根人参。

    胡郎中得知沈玉衡要嫁给萧烬,愣了一下,虽也觉得萧烬穷,但很快就大夸特夸,直说萧烬这人厚道,知恩图报。

    毕竟这种境况下,敢跟沈玉衡成亲的,真没几个。

    他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很快成了真。

    萧烬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把刀子,塞到沈玉衡手里,冰冷的金银闪闪烁烁……竟然是岳枫当初留下的那把刀。

    少年的呼吸粗重,强烈的悲伤下又透着一种要燃尽一切的渴望:“母妃既然见不得朕杀人,朕也有办法……”

    他按着沈玉衡的手指曲起来,握紧刀柄。

    “母妃用它杀了朕,好不好?”萧烬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握着他的手往那里伸:“把朕杀了,再也没有人会因朕而死……”

    三年前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曾经恨不得想要一口口生吞活剥咬碎了吃入腹的沈玉衡,居然会让他舍不得杀。为了沈玉衡,他连恨之入骨的敌人,都能一个个放过……

    要让他选一种死法的话,他只想死在他手里。

    第 95 章   第 95 章

    95

    握在沈玉衡手里的刀柄冰的皮肤都微微刺痛,沈玉衡手指微微蜷缩,心口像是被人猛然捏紧。

    萧烬深吸一口气,忽而自嘲地笑:“朕没有杀苏澄,还救了他,他活得好好的。”

    沈玉衡愣住,看着少年眼角发红的样子,知道自己真的误会他了。

    没想到萧烬居然什么都没做……

    沈玉衡不想再追究,可萧烬反而质问他:“可下次呢?朕不知道……朕还能够容忍他下一次这样伤害母妃吗?朕说不定还是会杀了他……”

    钦天监看天象很准。

    沈玉衡同萧烬出宫那日,确实是个大晴天。

    他一早被外头的日光刺醒,就知道今日多半可以出宫去玩了,也因此无比期待起来。

    然后他就在期待中起床,也看见了带着婢女进来的萧烬。

    婢女们手上端着的发带和衣裳同往日的都有些不一样,并非太子制式,所以……

    “厂公。”

    沈玉衡还记着不能在萧烬面前压着自己的情绪,虽不知萧烬究竟如何得知的,但他会不高兴他是知道了。

    故而沈玉衡有点生涩地向人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今日便出去吗?”

    他瞧着有点像刚用什么邪术得了灵魂的人偶,表露出来的情绪透着点令人费解的僵硬,但萧烬却不觉得可笑,也没有半点讥讽和不适,反而笑眯眯的,眸底流露出几分兴味:“是。”

    就见沈玉衡的眼睛亮了亮,随后有点生硬地努力在他面前剖开自己:“好。”

    他跟萧烬说:“我期待了很久。”

    萧烬笑起来,伸手拿了外衣:“臣伺候殿下更衣。”

    沈玉衡的指尖微微蜷缩。他也知道,萧烬不喜他躲他,故而他忍着本能的排斥——沈玉衡实在是不习惯和人这般近的距离,这么些时日,那些婢女和其他太监还好,他们对他只有恭谨和一板一眼的规矩,哪像萧烬。

    但沈玉衡只能乖顺地微微抬起手臂,任由萧烬动作。

    那些婢女显然也是经过二次调丨教的,把东西放下后,便默默离开了。

    屋内便只有他们,沈玉衡也更加紧绷。

    偏生萧烬还要用慢悠悠的语调同他说:“殿下,看臣多贴心。”

    他给沈玉衡披上外衣时,没急着去整理,而是用指尖轻捻了一下沈玉衡的下颌,在如愿以偿惹得人轻颤后,又笑:“顾及殿下面皮薄,特意命人先行离开。”

    沈玉衡:“……多谢厂公。”

    萧烬不说话了,也不动作,就用拉着他的衣襟,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沈玉衡藏在袖袍中的手握成拳,紧了紧,最后松开。

    他踮起脚,凑近萧烬,在萧烬的脸上很轻地贴了一下。

    萧烬就没再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他了,而是满意地摸摸他的发丝,又说:“真乖。”

    沈玉衡还没说话,萧烬又勾着他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玉衡顺从地走了两步,和萧烬之间的安全距离彻底被打破,他甚至有一瞬感觉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都是萧烬的帮凶,将他圈在了萧烬的领地内,逃脱不得,也不敢挣开。

    “殿下不善言表?”

    沈玉衡听见萧烬状似随意一问时,微顿后,并未隐瞒:“……我幼时贪玩,也有几分气性。”

    他低声:“我是嬷嬷带大的,嬷嬷从不训斥我,只会苦口婆心地与我说很多话。从前不懂,但后来幼时有次累及嬷嬷被宫里的一个贵人责骂,我就懂了。自那以后,便不习惯表达喜恶了。”

    他知道萧烬为何要怎么问他,他也知道自己先前有多别扭怪异。

    故而沈玉衡微微仰起头,直视着萧烬:“厂公应该清楚,我这样的人,活到现在要能随随便便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就有问题了。”

    萧烬就得好好想想,沈玉衡究竟是他挑的,还是别人悄无声息地推到他面前的了。

    萧烬扬眉:“殿下心中有气。”

    是肯定的语气,而非询问。

    但他却并不恼怒,反而笑吟吟的,也是因此更加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何?”

    沈玉衡不自觉地抿唇:“……我只是觉得,厂公明明也知道我有许多事都不明了,有时厂公到底想要我如何,可以教我的。”

    他看着萧烬,想试一试让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能够“和谐”一些,这几日也不知怎的,沈玉衡总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怪,说是危险了,也算不上,但说是平和,却又似乎带着不明的涟漪波动,他害怕这种未知感。

    他沈愿萧烬直白地给他下命令,要求他做什么。

    反正他的命早就被萧烬攥在手里,与其凌迟折磨,倒不如一刀斩了来个痛快。

    他这几日有认真想过,萧烬是不是就想听到他这么说,所以才故意这般……

    然而听到他这么说,萧烬却还是在问他问题:“教殿下什么,殿下便学什么么?”

    沈玉衡刚想说是,便对上了他晦涩暧丨昧的眸光,他便瞬间明白了什么。

    故而在抿着唇安静半晌后,沈玉衡微低下头,实在不明白萧烬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在许多时候都喜欢他“乖”。

    这种时候沈玉衡只要听话,只要乖乖的,就算是跟萧烬提要求,萧烬也能同意。

    但他似乎…又在一些时候,想看见他亮出爪牙,这会让他高兴。

    沈玉衡能够感觉到。

    这算什么?

    绝对的狩猎者地位在捕食时,更喜欢自己的猎物挣扎两下去证明自己是健康无病的,是鲜活的,添些趣味、多些兴奋么?

    沈玉衡见一本游记里写过。

    可他现在还做不到完全准确的分辨萧烬在什么时候想让他变成什么样,于是在片刻的寂静后,沈玉衡试图挣扎:“过分的…不行。”

    他以为这一次他又要被驳了,可萧烬确实难懂。

    见他这么说,萧烬反而笑了起来。

    他有几分狎昵地捻了捻沈玉衡脸上的软肉,沈玉衡被他摩挲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就听他说:“在殿下眼里,什么算是过分的呢?”

    沈玉衡还未说话,萧烬就倏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尖亲下来。

    他以为这一次也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是一触即分的吻——毕竟沈玉衡对这方面的认知就仅限于此了。

    可萧烬却舔了一下他的唇。

    炽热的、湿润的,不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清晰地扫过了他的唇缝。

    沈玉衡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萧烬。

    他甚至本能地抬起手攥住了萧烬的手,人也要往后退一步,要不是在抓住萧烬的手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亲舔自己的人是谁,他都差点要猛地一把将人推开了!

    但沈玉衡就算是没有意识到,他也退不开萧烬的禁锢。

    因为在他后撤的刹那,他的后腰就抵在了萧烬的臂弯里,沈玉衡这才意识到萧烬似乎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这人…真的很恐怖。

    沈玉衡被他勾住腰,干脆带回到了他的怀里,隔着衣物贴上他的身躯。

    还未被束起的头发也跟着被压住,迫使沈玉衡不得不仰着头去看萧烬,未束起的衣袍又向后滑落一点,但还是被头发勉强夹住。

    萧烬没有恼他后退的事,只是看着有点苦恼似的,轻叹着:“殿下,只是这样就这般反应…对你来说,这便是过分了?”

    沈玉衡受到的冲击太大,攥着他的手没松开,甚至另一只手都无意识地反过去在背后压在了萧烬的手臂上,看着真的很像是想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的姿势。

    不过萧烬很清楚,小太子只是把手搭在了上头,力都没有使。

    约莫是被他吓到了。

    萧烬还捏着他的下巴尖,手指变换了下位置,变成卡住他的下颌,指腹有点暧丨昧不明地蹭过他的下颌线,语调也透着点若有若无的危险:“殿下不是也知道,臣想问你要什么么?”

    他知道,但是……

    沈玉衡知道萧烬不喜欢他不说话,故而他动动唇,是真的乱了方寸:“厂公,我…你……”

    见他说话都不利索了,萧烬笑得更深:“殿下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什么?

    沈玉衡脑袋乱哄哄的,就听萧烬道:“殿下难道不知晓,亲吻不伸舌头,那便是小孩子扮家家酒么?”

    沈玉衡:“?”

    谁规定的?

    而且……

    “看样子殿下从前是真没学过这些。”

    萧烬眼眸微垂,嗓音也一点点喑哑下去:“没关系,臣教殿下。”

    沈玉衡口中的不字才说了半个,萧烬就直接吻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嘴,便感觉到被火炙烤过的蛇扫过他的唇缝、齿关。

    萧烬也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描摹着沈玉衡牙齿的形状,一颗都不放过。

    最后都不需要他说什么,沈玉衡便憋不住气张嘴,可沈玉衡根本说不出话,就被堵了个彻底。

    萧烬的吻就如同他整个人一样,强势、危险,充满了压迫感,甚至还弥漫着若有若无、宛若幻觉的血腥味。

    他放肆掠夺着属于沈玉衡的一切,无论是呼吸还是涎水,亦或是心跳和思绪……不,从他挑中沈玉衡,沈玉衡为了活下去点头的那一刻起,沈玉衡的一切就是萧烬的一切了。

    沈玉衡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这个如同要将他咬碎吞咽下腹的吻。

    沈玉衡闭着眼,所以不知道萧烬一直盯着他,看着他眼睫微湿,看着他在他的掌控和进攻下不自觉地轻颤。

    他攥着萧烬的手都用力了几分,是本能的推拒,却反而激得萧烬骨子里藏着的暴虐全部翻涌而出。

    甚至直接将沈玉衡抵在了床柱上,扣着他后月要的手不仅用力,还隔着衣袍磨蹭了两下。

    还是他感觉到沈玉衡软倒在了他怀里,原本压在他手臂上的手都滑落,变成了拽住他的袖袍,就好似溺水的人紧紧抓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才终于放开沈玉衡。

    于是萧烬就看着沈玉衡睁眼,然后又是一番美景——

    说不出究竟是屈丨辱还是旁的刺激出来的,那双清淡冷泠的眼眸都覆上了朦胧的水雾,直接将往日的孤高打破的一干二净,泛起抹红的眼尾更是叫人血脉偾张。

    萧烬微不可觉地用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沈玉衡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光景,他只觉得自己差点就要被生生亲死,窒息感叫他的脑袋还很混沌,口腔里的痛麻交织在了一块儿,舌根都被吮得要没了知觉,更别说被萧烬捉着反复啃咬过的舌尖,真的……

    沈玉衡泪眼婆娑。

    萧烬轻呼出口浊气,慢慢抬手,用指腹蹭去了沈玉衡将落未落的泪珠,低声呢喃着,乍一听很温柔,细品全是恶鬼才能说出来的话:“殿下,缓过来了么?记住臣教你的了么?”

    他低着头,唇贴上沈玉衡的,在觉察到沈玉衡又开始因为唇贴唇轻颤时,不仅不恼,反而恶劣地笑起来:“现在来温习一遍。”

    不是询问的语气。

    沈玉衡绷着身体,不敢去看他,却又想求他。

    放过他吧。

    他真的做不到。

    可是沈玉衡动了动唇,最后选择的是微颤着,轻轻抿住了萧烬的唇瓣。

    沈听澜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再怎么也模仿不了萧烬那种不怕死的果决。

    沈听澜挥手让他等等,进屋取了水烟壶回来,抽了口烟才缓过气。

    他斜了一眼身旁静静等待的沈玉衡,问:“萧烬是不是告诉你,这次进宫,你想出来就出来,什么都随你的便?”

    沈玉衡奇了:“你怎么知道?”居然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太嫩。”沈听澜斜着嘴唇嘲笑:“换我我也这么哄你。”

    沈玉衡:“……”

    萧烬真的是在哄他?

    可,萧烬昨天发誓时的神情不似作假,沈玉衡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如此相信他。

    第 96 章   第 96 章

    96

    临走前,沈玉衡看了一眼沈听澜,犹犹豫豫道:“哥,那个,大哥那边……”

    沈听澜眼也不眨:“帮你瞒着对吧?知道。”

    “不是,就晚一点……”沈玉衡心虚地捏了捏手指:“下次二哥要是遇到大哥,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沈云璟平日练兵忙,家里一直压着大小消息不让他知道。

    所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短短几天里,沈玉衡已经失踪,被苏澄绑架,后来又差点死在火场里的事。

    隔间的门帘后,沈玉衡缓缓退回桌旁,目光落在不远处药柜上,似在沉思。

    等胡圆儿离开,外面没了动静后,他方收回神思,理了理衣服,神情自然地走出去。

    胡郎中还在研究缝合法,见他出来,有些惊讶,接着不等他开口,就先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你看这里,还有这处……”

    他指着自己方才记的要点,等不及似的说出几个疑问。

    沈玉衡看后,思索片刻,一一解答。要给那人解毒,确实还需几味胡郎中这里没有的药。

    只是向胡郎中口述时,沈玉衡带着私心,将自己缺的两味药也添了进去。

    说完这些,他神色不动,只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捏紧。

    胡郎中听后沉吟,道:“这几种药不算难找,我让人到附近县城买就是。”

    作为营中唯一的军医,上头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跑腿的小兵,方便有急事时差遣。

    如果是大批量购买药材,胡郎中肯定要亲自去,免得其他人因不识货买错药,或被骗,买了次等药材。

    但只是先买几味药救人,就不必他亲自跑一趟了。且他这老胳膊老腿,还不如那小兵骑马跑得快。

    沈玉衡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又道:“救人要紧……”

    “对对,我这就叫人去县城。”胡郎中同意点头,转身就去掀门帘喊人。

    沈玉衡彻底放下心,目光微微垂落。

    作为回报,他会尽快治好那个人,至于那两味药……只有两味,不至于被看出端倪。

    永丰镇到最近的县城有三十余里,骑马需一个多时辰。胡郎中安排的人傍晚出发,回来时天早黑透。

    沈玉衡以救人要紧为由,一直留在药房这边等。

    待药买来,他便连夜熬制药膏。

    配药时,当着胡郎中的面,他将自己需要的那两味药也取出,放在旁边。但在胡郎中转头看别处时,却迅速将药连纸一起抓进手心,缩进衣袖里。

    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人,然后低垂眼眸,修长手指捏着汤勺,在黑乎乎的汤药锅中搅拌,假装已将药倒进锅中。

    所幸胡郎中并未察觉。

    他神情自若,熬好药后,将深黑黏稠状的药膏刮进钵中。

    胡郎中走过来奇问:“这就好了?”

    沈玉衡点头,将钵交给他,笑道:“麻烦胡老先生了。”

    解毒的事宜早不宜迟,但此刻已是深夜,营帐中的伤兵都已休息。他身份上是女子,不便像白天那样直接进去,由胡郎中去更合适。

    胡郎中忙接过钵,道:“不麻烦,都是分内的事。”

    然后让他也早些休息。

    沈玉衡面上带着一贯笑意,在他走远后,笑容才渐渐消失。

    他转身快步回药房,将门帘关紧,扫视一圈四周后,才微垂纤长浓睫,从衣袖中拿出藏起的药包。仔细清点后,他不明显地松一口气,随后皱眉,将纸包又折好,放进衣服的夹层里。

    女眷住的营帐到伤兵营这边还有段距离,已至深夜,营中巡查严格,不便再回去。沈玉衡方才已和胡郎中说过,今夜就暂在药房休息。

    药房没有床榻,好在放着炭盆,并不冷。他将几张座椅并排放,和衣而眠,先将就了一夜。

    翌日,沈玉衡醒后,还是回女眷们住的地方用饭。

    徐阿婶见他回来,提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急忙拉着他问有没有事。

    “可吓死我了,昨夜你迟迟没回,还以为你又被那谁为难,找人打听,才知是留在胡郎中那。”徐阿婶拍着胸口道。

    沈玉衡笑着先捏捏她身旁女儿的脸,然后宽心道:“没事,是在胡郎中那有点事,耽搁了。”

    顿了顿,笑意又减淡几分,道:“蒋百夫长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为难我,不必担心。”

    胡郎中是军中仅有的郎中,虽没什么职权,但营中上到将军,下到士卒,无论谁受了伤,都靠他治。

    现在他在对方手下干活,且颇受重视,蒋百夫长就是再放肆,也该知军医不能随意得罪——除非他不长脑子。

    不过……想到蒋百夫长那五大三粗,好像确实只长斤重不长脑子的样子,沈玉衡目光微闪,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

    也是赶巧,他用完朝食,回到药房,就见蒋百夫长的两个手下晃悠进来。

    那两人看见他,显然也吃一惊,其中一人立刻问:“你怎在这,不去浣衣?”

    沈玉衡瞥他们一眼,淡声道:“胡郎中调我来药房干活,两位不知?”

    两人一愣,倒是确有听说昨日伤兵营有个小女郎,居然给一个肠子都断了的人缝伤,还硬生生将人救了回来,因此颇受胡郎中重视,被调到了药房。

    不过他们不知那人就是沈玉衡,此时听闻,不由对视一眼,明显有些意外。

    沈玉衡不耐看他们大眼瞪小眼,问:“有什么事?”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也知胡郎中不好得罪。毕竟在这边塞之地,谁敢保证自己以后没个受伤病痛的时候?

    其中一人犹豫,决定先不管这事,等会儿回去报给蒋百夫长知晓就是,于是只说来意:“我们来拿药。”

    “什么药?”

    “治皮外伤的药。”

    一听就知是替蒋百夫长拿的。

    毕竟对方不久前才因外出喝酒,被沈玉衡设计让营中的陈将军撞见,挨了军棍。

    沈玉衡眼睫轻垂,掩下轻讽,说:“等会儿。”

    然后转身,从药柜里翻拣出一个白瓷瓶,迟疑一下,又拿过旁边另一个瓷瓶,将药粉倒进去些,摇匀,盖上塞子。

    “行了,拿去吧,每日用三次。”疼不死他。

    两人见他给得这么爽快,没有为难,反倒迟疑。

    “你这药不会有问题吧?”

    “什么药有问题?”沈玉衡还没回答,胡郎中恰巧阔步走进来。

    看清两人拿的药瓶,他顿时气得胡须差点翘起,道:“这是我前几日刚配的上等跌打损伤药,一般不是严重的伤,我还不给他用,嫌有问题就别拿,给我!”

    两人一听,赶紧把瓷瓶往怀里一揣,连声道:“不不,误会,我们就随便说说。”

    说着放下两吊铜钱,转身就走。

    在军营,只有因战事或其他公务受伤,才能免费拿药,其余情况都得自己花钱,尤其是蒋百夫长这种犯错挨了军棍的。

    沈玉衡唇边噙笑,见两人走远,又扬声提醒一句:“记得一日三次,另外这药洒在伤上会比较疼,但疼才有效——”个鬼!

    只会又疼,好得又慢,毕竟他掺了点别的无伤大雅的药。

    胡郎中点头:“确实,疼才好得快。”

    不过他不认识那两人,也没再管,很快跟沈玉衡说起旁的事——

    “对了,调你来给我当帮手的事,上头已经同意了。另外昨晚那个人用了你熬的药后,情况好像是有些好转。”

    沈玉衡点头,那毒是胡人常涂在箭上的一种毒,虽不容易被发现,但发现后,就不难解。敷上药后,身体若没什么大问题,快的话,一两日就能醒。

    不过具体情况,还得他去看后才好判断。

    “也对。”胡郎中听他这么说,很是同意,但犹豫一下,又斟酌,“另外伤兵营账里还有两个人,之前伤得有些严重,伤口较长,又不想让我用火烫法止血,伤口愈合得一直比较慢……”

    沈玉衡会意,笑道:“我先去帮他们缝,正好您在旁可以多看几遍。”

    “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胡郎中高兴抚掌,觉得这小女郎真是个爽快人。

    胡郎中听得入神,在他说完,又凝神思索片刻,渐渐露出拨云见日之色。

    等回过神,才想起沈玉衡还站在旁,不由一抚额,道:“瞧我,一想事就容易走神,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沈玉衡露出微笑,说药材已经归整好,又说了一些整理时发现的问题,最后方不经意提起:“刚才我听胡圆儿来说什么血糊人……”

    “哦,那个人啊。”胡郎中提起一直躺在伤兵营角落里的人,不由叹气,“也是个可怜人,刚抬回来就快没气了,我给他拔了箭,敷了药,剩下就只能看他造化了。”

    非是他冷血凉薄,而是在军中看多了生死,可怜不过来。且能做的他都做了,余下也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他昏迷这么久没醒,脉搏也越来越弱,估计啊,悬。”胡郎中摇头又叹。

    沈玉衡闻言,神情似有些迟疑。

    胡郎中见他好像有话要说,忙摆手道:“有话直说就行,不必拘泥。”

    沈玉衡抿唇,这才开口:“我这几日也给那人换过药,今日仔细看他箭伤,发现……应是伤口有毒。”

    “有毒?”胡郎中闻言惊讶,随即回忆,沉疑开口,“可我观他伤口,并未有发黑、发青迹象,反而血的颜色……”

    “血的颜色过于鲜艳。”沈玉衡接道。

    胡郎中本想说“血的颜色正常”,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咳,厚着老脸点头:“对对,确实如此。”

    沈玉衡继续:“这是胡人的一种狼毒,性寒,无色无味,入血也不会产生特殊变化,只会使血的颜色过于红艳。”

    胡郎中瞠目,喃喃:“是毒?竟然是毒?怪道我没能发现……”

    他一个普通郎中,平日最治的最多的是外伤和风寒,对毒还真没什么研究。

    在原地踱了两步,想到方才陈将军使人来问话,他忽又问:“既如此,你可知道解法?”

    沈玉衡微笑,缓缓道:“恰听祖父说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刚才整理药柜,发现要熬制解药的话,还缺几味药材。”

    没等沈玉衡问怎么了,少年突然抓紧了他的手,掌心和呼吸都是热的。

    怎么回事?这是更严重了?

    沈玉衡急急忙忙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势,手搭在少年胸膛露出的皮肤。

    手掌下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听到萧烬的呼吸都重了。

    沈玉衡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沈玉衡的视线缓缓移向另一个方向……卧槽。

    一下子,沈玉衡脸都黑了。

    第 97 章   第 97 章

    97

    明明沈玉衡只是在普通为他擦洗换药,萧烬却……他都在想什么?!

    “我说过的。”气得他呼吸一下子没完全上来,噎了一下,眼睛红红的带着愠怒:“我不是来和你做这些事的。”

    他说完后起身想走,萧烬急忙拉住了他:“母妃、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下子坐起身子,那东西也跟着他一起面朝沈玉衡,在薄薄的亵衣下撑起一个弧度。

    沈玉衡脸都红了一大半:“那你乱想什么?!”沈玉衡脑海倏地闪过一个想法——

    他在伤兵营照看过不少伤兵,但大部分时候,那只是他需要干的活。

    且能答应他条件的,一般恩情恐怕不行,起码得是救命恩情。还要不太聪明,家里人口简单……

    算下来,也就张氏兄弟……以及那个萧烬。

    张虎这个年龄,家中定然已经娶妻。至于张河,伤成那个样子,万一蒋百夫长恼怒来寻衅,恐会被一拳打死。

    剩下就只有萧烬了,萧烬……萧烬怔住,似乎没料到沈玉衡会突然折回,又或者在想对方要跟他说什么事。

    但无论是什么,心底都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欢喜。

    他黑眸微闪,很快点点头,右手握紧刀柄起身。沈玉衡心事重重,开始扎针时,也偶尔走神。

    萧烬似乎察觉,扎针的间隙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沈玉衡一顿,朝他笑笑,很快收起针说:“今天先到这里。”

    萧烬定定看他,在他收拾的空隙,忽然开口:“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各地上供的茶叶,萧烬钟爱曲岭城贡来的雪霁,叶片里藏着深林高山雪天的冷香,冲泡开后,氤氲上来的腾腾热气里也蕴着,清淡不浓烈,很醒神,也宁神。

    雪霁每年产出少,一两茶叶十两金,上品品质的雪霁茶叶,一年也就七八两,全送到宫里来了,萧烬分作两半,给两位太妃的宫里和两位公主府上各送去一些,林海潮那里送去一些,余下的一半,便自己留着。

    萧烬倒是也想给沈府送一份去,但没有合适的理由,按沈玉衡奉为圭臬的、他嗤之以鼻的“君臣之交”,私下同他交往过密是为官大忌,沈玉衡断是不会收的。

    饶是心里再忍不住想让沈玉衡尝一尝,萧烬也只能借着沈玉衡被请入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装作是辰阳宫的份例,送到他手边。

    譬如今日,上元佳节,是再合适不过了。

    头一开水的雪霁茶最香,透亮的茶水无一缕杂色,和沈玉衡的眼睛如出一辙,干净澄澈,以至于从沈玉衡的眼里看见自己不虞的脸色时,萧烬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似乎被人伸手抓紧。

    唇抿紧,几乎要连唇珠也拉扯平。

    萧烬不愿意被沈玉衡看到自己如此丑陋的一面,黑瞳里兀自换上镇定的神色,以为很好的藏起了慌张,咚的一声,合盖的白瓷六角茶杯被他不小心碰翻,茶水在手背上洒了一大片。

    嘭!

    沈玉衡蹙眉站起来带翻了他坐的凳子,凳子骨碌碌滚到一旁,动静惊动了在门口守着的关宁。

    关宁被里头忽然的动静吓了一跳,哎哟了一声,圆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蓦的想起在长碧山温泉边上的情形,担心里头两人和上回一样起争执,顾不得没有得到萧烬的传唤,抬起腿便往殿里的中堂过去。

    关宁说:“陛下?沈大人?”

    他急匆匆跑到中堂,已经能窥见木雕镂空的屏风后头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沈玉衡朝萧烬的方向倾着身,而萧烬还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上的鎏金冠端正,瞧着就像是他强行将沈玉衡朝自己的方向带过去那般。

    关宁的眼睛都瞪圆了,瞬间顿住脚步,犹豫起要不要进去,可他已经到了这里,不进去实在是太刻意,可进去,又担心坏了陛下的事。

    短短的几瞬,可把关宁愁坏了。

    沈玉衡忽然出声,喊他,说:“关宁公公。”

    这一声让关宁如梦初醒,揣着自己的金柄拂尘走到屏风里头,一边走一边应下,说:“哎,奴才在。”

    到了里头,关宁才发现是沈玉衡握着萧烬的手腕,深深蹙着眉,像是不快。

    他的眼皮突突跳了跳,左边跳了右边接着跳,委实不好替他给里头的形势点个方向。

    沈玉衡倒是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圈住萧烬打翻茶杯的那只手的手腕大半,掌心贴着他手背,温热的触感让沈玉衡猛提起的心安稳落了回去。

    不过,他仍旧仔细瞧着萧烬被水洒过的皮肤,手背和腕处依旧冷白如初,玉瓷般的肤色下能窥见烬色的经络。

    端看了一会儿,未有起红的地方。

    沈玉衡这才接着刚刚喊的那声,继续说:“麻烦你替陛下拿一套干净的衣裳来,茶水翻了,陛下的袖和衣摆湿了。”

    关宁听后,平日里总是红光满面的圆脸顿时没了血色,刚才脑袋里那些胡七八糟的念头霎时无了踪影,立刻说:“奴、奴才先去宣太医!”

    今日的茶都是关宁自个儿泡的,当然知道那水煮得有多烫。

    “站住。”萧烬喊住了他,说,“不烫,不用宣太医。”

    关宁仍旧不放心,陛下的手金贵得很,哪里能出丁点闪失,又说:“可是您——”

    他明明看见萧烬蹙着眉的,定是哪里不妥当才会这样。

    萧烬眉头蹙得更深,转过头淡淡瞥了一眼关宁,说:“说了,朕无事。”

    关宁当即住了声。

    萧烬说:“衣裳也不用拿新的,这点水,掸掉就好,你去另泡一壶雪霁来。”

    关宁躬身作揖,应了下来,说:“那奴才让关齐进来收拾桌子。”

    萧烬未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关宁见到后,才后退几步后,转身去殿外叫关齐。

    沈玉衡松开了握着萧烬的手,甩了甩,弯腰捞起自己的凳子,坐回了原位,说:“关宁公公也是关心您,陛下何必对他这般严厉。”

    关宁是在沈玉衡去虎岭关之后才跟着萧烬的,不比其他的皇子们从小就有贴身内侍跟着,和萧烬相处的年岁不长,却十分忠心。

    这于那时的萧烬来说,是很难得的,断不该那样对关宁。

    萧烬没有立刻应话,漆黑的眼睛盯了一会儿被沈玉衡握过的地方,他手腕的宽度同那处是一样的。

    纤长眼睫藏住了他不合时宜飘远的神思。

    被沈玉衡碰过的地方仿佛才是当真被烫到了。

    想握着,也想被握着,萧烬抿了抿唇,手指攥紧,心里烦闷的唾弃,他可真是卑劣。

    沈玉衡动作一僵,他抬起头,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斟酌片刻,还是没开口。

    他摇了摇头,提起药箱,一言不发地离开。

    萧烬望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渐渐垂了头,看向掌心。

    那里躺着两枚甘草片。

    沈姑娘说今天会再给他带,可好像忘了。在他计划中,只要萧烬赢下第一场,第三场他再请张虎帮忙,协助萧烬也赢下,那么不管第烬场结果是什么,三场至少赢了两场的萧烬,都会是最终的第一名。

    而沈玉衡又帮过张虎,他确信对方会帮这个忙。

    果然,张虎听完,立刻保证道:“沈姑娘,就算您今天不说,第三场我肯定也会帮萧烬。您放心,我决不会让蒋铳的奸计得逞。”

    沈玉衡闻微松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回到营帐,却见萧烬没在吃饭,而是睁着一双黑眸,幽幽看他。

    沈玉衡觉得奇怪,过去问:“怎么了?”

    萧烬迟疑了一下,抿唇问:“你刚才和——”

    沈玉衡眼疾手快,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压低声音道:“别问,吃饭。”

    “……”萧烬眨了眨眼睛,耳根忽然有些红。

    沈玉衡这才发觉掌心按在对方唇上,莫名觉得一烫,慌忙缩回。

    也没发现他嗓子没有好转……

    沈玉衡微松一口气,侧过身让开一些路,见他走路不便,迟疑要扶。

    萧烬却让他先走,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虽因腿有伤,走路有些不自然,但腰背却笔直,有种孤冷气质。经过陈青床边时,顺手又拿走木拐。

    陈青见他和沈玉衡一起离开,正好奇想问去哪,见他再次很自然地拿走拐,顿时目瞪口呆,只来得及道:“等等,这拐不是给我削的?”

    沈玉衡默念这个名字,困意来袭,渐渐进入梦乡。

    “不是朕乱想。”萧烬看向他,倒是十分坦然的样子:“是母妃碰了朕,朕才会……”

    翌日,沈玉衡一早就先回女眷营帐那边搬行沈。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都是些旧衣、破被褥。只有一串佛珠,是他特意藏在被子夹层里,不能丢。

    那是父亲在他离京前,亲手为他一颗颗磨的,希望能护他平安。

    他还记得离京计划实施前的几天,父亲经常整夜不睡,有时深夜他醒来,还能看见对方到他床前,叹息着给他掖紧被子。

    他当初是诈死先离开太子府,然后金蝉脱壳,被从棺椁中换出,借了流放身份离京。

    那天吃了假死药,他有些不安地躺在床上,等待失去意识的时刻来临,以及未知的未来。

    父亲就在那时将这串佛珠戴在他手腕,轻抚他的头顶,叹息般道:“蝉奴儿,别怕,阿父很快会去接你,到时我们父子再团聚,便都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再不受笼网羁绊了’①。”

    然而在梦中,这一别,他们父子就再未见过。深夜,肆虐的北风呼啸,将营中竖着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像猛兽呼号。

    沈玉衡躺在药房里间新置的木板床上,床前放着炭盆,房间暖烘烘的,仍在想白日的事。

    非是他不领情,而是他成亲的对象,绝不能是那些真想和他成亲的人。

    不说他其实男子,只说婚后该如何掩藏身份,就是个问题。且不仅要在对方面前掩藏,还要在对方家人面前。

    再者,真正奔着成亲来的人,婚后怎可能不同房?除非对方呆呆傻傻,很好哄骗,才能瞒过去。

    但他只是想解决婚配令,度过眼下这一两个月,不想刚解决一事,又多一事。同房这种事,尤其是和男子……

    沈玉衡平躺在床上,一双玉丽的眼睛望向黑暗虚空,只是想想,便觉头疼。

    其实,对方最好是个不聪明的,这样不容易发现他的端倪和秘密。万一到了要同房的地步,也好糊弄。

    最好家里人口也简单,没什么亲人……

    只是这样的人,实在难寻,谁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玩笑?便是自己于对方有恩,也……

    嗯?有恩?

    沈玉衡握着从被褥中找出的佛珠,眼眶微红。

    好在父亲此时尚在京中,虽被困,但一时无性命之忧。

    只要西北不沦陷,只要他不像梦中那样流落西羌,让父亲误以为他已死去,以至哀毁过度,折损寿元,他们就能再团聚。

    所以眼下这些困境不算什么,何况依靠那些梦,他的处境已经改变许多,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沈玉衡很快又收拾心情,重振精神。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他忙收起佛珠手串。

    可沈玉衡却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神,默默移开了脸。

    就连萧烬喊他过去检查伤势,沈玉衡都始终不与他直视。

    萧烬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问他:“母妃,你在害怕朕吗?”

    “没有。”沈玉衡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心检查着萧烬的伤势,他注意到他的伤口崩裂了一些,皱起眉:“你昨晚是不是……算了。”

    听到那一声“算了”,萧烬的眉头越发紧皱,抓紧沈玉衡的手腕:“母妃,朕杀谢氏,是因为谢氏卖国在先。”

    他淡淡地说:“前朝的事,我不清楚,你自己定夺就好。”

    沈玉衡的确是这么想的,萧烬虽然手段残暴了点,但结果往往是好的。从大局看,大周国力日益强盛,他功不可没。

    只是……

    时隔三年再见到萧烬暴戾的一面,让沈玉衡莫名有些……胆寒。

    他才知道萧烬其实从来都没有变,只是为了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那副可怕的獠牙罢了。

    第 98 章   第 98 章

    98

    萧烬好不容易装乖扮孩子,几乎是伏低做小才换回沈玉衡稍稍缓和的态度。

    现在却因为一时疏忽,让沈玉衡充满戒备,重新在自己周围竖起了高墙。

    若不是被他听到的话……

    萧烬身上一瞬间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令一旁的成霄打了个寒颤,迅速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沈玉衡也不想久留,换药检查伤口的事不急于一时。

    雪霁要取山泉水泡,宫里每日都会有人去皇宫后头的紫阳山上取,但早朝这会儿,取水的内侍还在回宫路上,关宁心里着急,却也只能等着。

    昨日的山泉水倒是未曾用完,但怎么能给陛下喝隔夜水泡的茶,长九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等了一刻钟,取水的人才回来。

    关宁瞬间松了一口气,大喜道:“老天爷,可算回了,快,拿炉子出来,把水烧上!”

    准备间里的小太监们听他的令,烧水的烧水,备茶叶的备茶叶,彼此配合默契,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还要多几分,琉璃蓝鎏金竹纹的瓷茶盏里,便倒上了雪霁茶。

    关宁小心将茶盏放进托盘,双手捧着,疾步往太和殿的方向过去。

    只是出来还未走几步,便碰上了下朝正要出宫的陈相如和许由。

    两人正说着事,见到关宁来了,纷纷同他打了招呼。

    关宁停下脚步,朝他们鞠了躬,问:“请问两位驸马,这是下朝了?”

    两人对视一眼后,许由点了点头,说:“嗯,陛下这会儿应当正带着沈尚书回辰阳宫。”

    回到自己的烬檀院,沈玉衡撕下桌上只剩下几张纸的历,看着上头写着的“伍”,禁不住,接着泛黄的纸一页一页地来回数了好几遍,似乎有些不相信,离原本打算离开雁都的日子,就剩下五日了。

    他原本打算在冠礼后,当着群臣百官的面逼着萧烬同意他的休致,大赦天下,他的请求不会也不能被拒绝。

    然后,沈玉衡一刻也不会在雁都多耽搁,直接踏上回雁都的路。

    但如今——沈玉衡想起了戒尺的事,嘴抿成了一条线。

    萧烬道:“倒是臣思虑不周,殿下未死,如今贸然出现在东都,被人瞧去的话,免不了会引起朝中慌乱。”

    衣冠冢必然是要亲自看着去推的,若是可以,沈玉衡更希望将那戒尺直接扔进燕江,永远消失得好。但他也晓得萧烬说得在理,自己眼下并不方便以这幅模样在东都街上出现,即便能用帷帽遮挡面貌,但依旧存在着变数。

    相府中同样如此,即使萧烬向自己承诺不会让任何人踏进梅园,但等萧烬花雨过去,定会有许多人在相府中进出,自己只要以沈玉衡的模样在这里待一天,就始终有暴露的可能存在。

    纵使沈玉衡分外想进宫见父皇,向他诉说自己遭遇的事,但现在不是自己露面的时机,且一个已死之人忽然活生生出现,定会吓着他老人家。

    啧,沈玉衡心中叹息,若是如此,能重新变回猫倒是更方便他们行事。

    “这事先放着,我还有其他想要问你。”沈玉衡说。

    虽然胡来了好些天,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恢复人身时发生的事,他那时浑身难受,但是床幔中那团闪烁的亮光和脑中随之升起的佛音,定然都和自己恢复有关联。

    萧烬没有瞒他的打算,之前未提只是想再过几天,他心中有一定的猜测,不过还需要印证。这番沈玉衡自己提起,他便将那个小荷包从怀中拿出来。

    “这是小鱼儿给我的。”沈玉衡伸手把荷包拿到手里,当时说这是一个平安符,他拿到后便没有拆开看。

    重新拿到手里捏了几下,里头装着的小圆球还在。

    沈玉衡问:“怎会在你这里?”

    萧烬垂着眼,替沈玉衡泡了新茶,说:“捡……碰见殿下那日,这个荷包躺下殿下身下,当时觉着殿下被人遗弃,这里头说不定装着一些殿下用的东西,就一同带回来了。”

    他并未告诉沈玉衡这荷包真正的来历,不过自己亲手制的东西,又是送给特别的人,因此对这只荷包记得很深,当时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自己送出去的那只。

    当真的缘由,其实该是还是猫的沈玉衡,因为荷包的关系被自己一起带了回来,后来又当真觉得小猫可爱,心里总是忍不住亲近,就一直养着了。

    不过那荷包他当时捡回来便打开瞧过了,里头的舍利已经变成了齑粉,只是如今又重新变回了金玉圆润的模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萧烬想起陈执劝说自己时用的话,再看向沈玉衡时,眼神变得无边温柔起来。

    沈玉衡看着明显被拆开过的结绳,有些不满:“你怎么就打开了。”

    不过也就是随便一提,他倒出了里头的那颗珠子,凝神瞧了许久,方才敢确定这是一颗舍利。

    整个大宁有舍利的地方只有护国寺,轻易求不来,沈玉衡又有些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楚泽渝准备后送给自己的了。

    “看来定是这舍利护了殿下周全。”萧烬说,“若是日后有机会,臣原陪同殿下一道去护国寺还清了了这尘缘。”

    沈玉衡疑惑:“你又怎知道这是颗舍利?”

    萧烬并未慌乱,解释道:“前几年臣常去护国寺为父亲祈福,有幸见过一次。”

    这其实撒了谎,若是沈玉衡对萧烬上心些便晓得。护国寺祈福少则七天,萧国公在北原关的时候,萧烬说的那段时间,他不是天天呆在宫里教导自己岚君事,就是在户部做着铁公鸡,都是离不开人的事儿。

    不过沈玉衡并未发现,听了萧烬的解释后,便重新收起舍利,系好荷包,揣回自己身上。

    沈玉衡说:“物归原主。”

    萧烬抿了抿唇,转头看向了窗外,道:“自然。”

    那日他们有了别的盘算。

    虽然最近没能同萧烬私下相见,却借着关齐,偷偷来回了一张又一张的字条,沈玉衡没有扔,全存在了一个精致的螺钿盒子里,闲暇里想那人想得紧了,便如现在这般,又拿出来看一看。

    拇指上的扳指也被他重新戴上,一边摩挲着,一边又看完了一回字条,妥帖收好后,取出了泛着荷香的信笺。

    琢磨一夜,直到清晨才停笔。

    钟伯轻敲门进来,平日里怎么也要走到床边才能得到的回应竟然立刻就有了,心里有些诧异,进来后又见沈玉衡还整齐穿戴者昨夜的一身衣裳,忧心道:“爷怎么熬了一宿?”

    沈玉衡说:“写了东西,不知不觉便到这个时辰了。”

    “如何不今日来做,您平日本就忙碌,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沈玉衡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不累,甚至精神好极了,心情也愉快。

    他招手将钟伯叫到跟前来,递给他封好的信封,说:“给荆城寄去,过段时间有喜事,陛下已经同意了,王爷回雁都来述职,顺便也带着王妃一起,到雁都来吃喜酒。”

    钟伯点了点头,只当是雁都里哪家权贵家中有喜事,不疑有他地接过来,却又见沈玉衡拿出了另一个信封。

    烫金红底,明晃晃的定亲书二字让钟伯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这个……”沈玉衡顿了顿,道,“我不好张扬,钟伯,您是看着玉衡长大的长辈,要劳烦您拿着进宫的腰牌,将这个送去辰阳宫。”

    “您……您要定亲?”钟伯有些语无伦次,脑袋却还算清醒,当即想到了方才世子爷所说的喜事,懵然问,“……是您和宫里哪位的亲事?请王爷和王妃来,也是为了此事?”

    定亲书是送去辰阳宫的,钟伯便以为是要陛下出面来替对方做主,思来想去,符合条件的似乎也只有安宁公主。

    果不其然,他见到沈玉衡点了头,眉目含笑,柔情满溢。

    “嗯。”沈玉衡说,“是如此。”

    听他这样说,钟伯也没有放下全部的心,靖南王府不该和皇室有关系的,但却不曾想,沈玉衡还没有说完话,说完之后,反倒是令他的心怎么也放不下去了。

    “请王爷和王妃来吃我同陛下的喜酒。”沈玉衡说,“总要将他带给他们见一见,否则,萧烬怕是要一直坠坠,安不下心。”

    萧烬承诺了什么都会答应他。

    沈玉衡的恍然如窗间过马,很快的自己拉回了自己,扳指是他的底,事情还没有弄清,不该在这个时候翻开。

    他重新对上萧烬的目光,不疾不徐问:“一个物件而已,这小炉是统一的制式,臣只是担心拿错,便随便拴了一个东西作区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不论是蒋正则,或是徐大人口中所说的靖南王府一事,都与臣有关,臣自当避嫌,故而斗胆向陛下自请禁足于家中,听候发落。”

    萧烬皱了眉,似乎这回才当真生气了。

    “既然如此,关齐。”萧烬说,“带沈尚书回辰阳宫,好好招待几天。”

    沈玉衡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是默默转身。

    再待三天……甚至只需要两天,自己就能出宫了。

    沈听澜他们还在等着他吧。

    沈玉衡该觉得高兴,可大概是氛围太压抑,连带着心情也闷闷的,像是被石头压着似的喘不过气。

    思绪神游天外的时候,他刚走出寝殿,却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瓷碗乍然碎在地上的声音。

    沈玉衡吓了一跳,起初还以为是萧烬耍脾气,可回头一看,却发现少年脸色惨白,掐着自己的脖颈,艰难地倒在床边。

    等沈玉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到了萧烬床边,焦急拍着少年剧烈咳嗽而隆起的背。

    只见萧烬猛地顿了一下,随即突然咳出一滩深红色的鲜血,刺眼的令人痛心。

    第 99 章   第 99 章

    99

    “萧烬!”他心头猛地一紧,抓住少年的手腕想扶他起身,却发现他已经出了一手臂薄薄的汗,颤抖的幅度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玉衡想冲出去喊人,刚一起身却被猛地拽住,他挣扎着回头,正对上萧烬混沌破碎的眼神。

    “别走……”

    血腥的气息在空气里一遍遍翻涌,他眼底的漆黑比以往都要深沉黯淡,仿佛已经被死亡的阴翳遮蔽了双瞳。

    “朕无事,只是……”

    屋里闷着热,沈玉衡本就宿醉的脑袋更是昏沉沉的,干脆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放外头饱蘸夜露的冷风进来对着自己狠狠吹了吹,彻底清醒过来。

    沈康还未取热水回来,沈玉衡吹醒后,又轻轻将窗关上,脸上冷意很快便被屋里热气驱散,一如沈康走之前的模样。

    康哥儿什么都好,就是这些事上太爱啰嗦,特别是前段时间他才刚刚病过,若是被他看到,免不了好一顿语重心长的说教。

    沈玉衡也是不明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合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怎么沈康就歪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正想着,沈康便推开了门,端着放好热水的铜盆回到屋里,搁在面盆架上后,招呼沈玉衡过去。

    沈玉衡拿下面盆架上干净的巾帕,擦完脸又漱了口,接过沈康递来的熏好的象牙白朝服穿上,圆领,胸前褂子绣着展翅的仙鹤,拍拍平整后,给自己腰间系上金銙蹀躞带。

    沈康手里已经拿好了梳子,等着他过去坐下。

    沈玉衡揉了揉自己的脸,问:“如何?可看得出来昨夜醉狠了?”

    “比起往日是要差些。”沈康说,“不过不打紧,外头冷,别的大人问起,爷只说是天冷冻的就行。”

    官员上朝穿的衣裳是有规制的,为了面圣时得体,冬天里穿着甚至可以说是冷,只是萧烬贴心,祖宗规矩不能破,添不了衣服,便另辟蹊径,让人将太和殿弄热些,也允许他们穿狐裘大氅来,进殿前托给太监收拾好,离开时去取便是。

    毕竟祖宗未说过这些做不得,言官们谏言说没有先例,也被萧烬轻描淡写搪了回去。

    没有古人,他便做第一个来者。

    这么几年,冬天里上朝,沈玉衡愁的从来只是要早早起床,暖被惹人流连痴迷,冷是没有冷过的。

    他哪里听不出沈康还在介意昨晚他喝太多的事。

    沈玉衡勾了勾唇,在铜镜面前坐下,瞧着里头当真一眼就能看出宿醉的脸唏嘘一声,说:“以往去喝酒也不见你这样,怎么康哥儿这次气性这么大?”

    沈康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抿了抿唇,很快又如常地替他束发戴帽,说:“他毕竟是皇帝,若是酒后失言得了罚,您要属下如何同王爷王妃交代。”

    话说得严重,不仅是沈康眼里沉沉,沈玉衡的眼神也黯淡下来,一如外头未亮开的天色。

    “我倒是忘了,康哥比陛下还要大上两岁。”沈玉衡说,“如果是在荆城,沈伯伯应当早早替你看好了亲,我当向你赔不是才对。”

    沈康诧异,手里的梳子差些没有拿稳,说:“您要赶我?”

    “我绝无此意,康哥儿。”沈玉衡说,回头朝他笑了笑,说,“你我完好无损地回荆城,才是圆满。”

    得了这番话,沈康心里才松了下来,他是当真不知道,若沈玉衡点了头,他该如何是好。

    好在沈玉衡并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爷。”沈康主动揭过这一茬,提起别的事,“安宁公主昨日出来寻属下替她办事,殿下说是爷允了的,但属下还是觉得需得说给您听听。”

    沈玉衡的头发已经梳好,长发顺服地贴着背,官帽上细长的帽翅平展开,比他的肩还要宽出去一小段。

    他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确认帽翅稳稳当当后,才站起来,负手平转过来,问:“她吩咐了什么?”

    萧知雨昨日只是同他说想借沈康去教教萧峋画画。

    她不知从何处晓得沈康画技超然,君子六艺五德四修八雅,既然都要安排萧峋学,那她自然得寻最好的先生,画画上,便认准了沈康。

    但若只是这件事,既然他已经先在萧知雨面前允了下来,沈康犯不着单独再同他禀报。

    定是为了其他。

    果然,沈康将梳子放下后,难得露出为难神色,说:“公主想借着为萧峋殿下启蒙画技为由,让属下去公主府时,替她查查驸马。”

    沈玉衡愣了愣,未曾想竟是为了许由。

    蓦的,他忽然又想起萧汀满月宴前,萧烬专程来叮嘱他的事,蹙起了眉。

    寻常嫌隙,何至于偷偷摸摸去查。

    沈玉衡眯了眯眼,问:“她要和离?”

    沈康顿了顿,说:“她要休夫。”

    真有魄力,不愧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说一便是一。

    沈玉衡自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说:“去吧,听她吩咐,若非特别紧要的,便不用特意回来告诉我。”

    毕竟是萧知雨的私事,她既然从最开始就没有告诉自己,沈玉衡觉得,还是不要知道那么多比较好。

    “我就当不知道。”沈玉衡说,捡了自己知道的一些关系告诉沈康,“只不过康哥儿行事需得小心些,两位驸马同在工部当差,又一起升任左右侍郎,走得近,但你晓得的,远宁和安宁又一向关系不好,许由的心思又比不得陈相如深,怕被陈相如察觉,告诉给许由听。”

    萧知雨和萧知雪同一年出生,同一年出嫁,但若非要论先后,从名字上便能看出了。

    雁都夏天雨水多,萧知雨又生在小满,便得了个“雨”字,萧知雪则是冬季,满城铺了白,便得了“雪”。

    沈玉衡曾经听萧知雨偷偷讲过,魏妃并不满意女儿的名字,满城白寓意不好,萧知雪前头又有一个哥哥,她觉得很克儿子。

    可先帝定了,又早早上了天家宗谱,改是不能改的,魏妃便只好默默放在心里。

    后来萧烬珏铸大错被处死,魏妃更是觉得自己当初忧虑的没错,不仅迁怒萧烬,甚至连萧知雪也不曾放过,那时远宁公主已经出嫁,也还是会被魏妃寻个理由召进宫来,静水宫门一关,外头的宫女太监听着里头责骂的声音,谁也不敢动。

    沈康自是晓得两人关系不好,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属下明白。”

    时辰确实快到了,沈玉衡去前头院里吃完厨房准备的早点后,沈康已经将沈德子从烬檀院那边牵了过来。

    在烬檀院里关了小半月,不曾出门跑路,给驴闷坏了,结结实实啃了沈康喂的五根萝卜后,蹄子撒得飞快,也亏得这会儿它拉的不是初一夜里出城时那辆破烂车,否则怕是经不住它颠。

    但尽管这样,也还是快把沈玉衡颠废了,他本就宿醉未彻底好全,头晕眼花,幸而从府里出来的路不远,至宫门百步的距离时又必须下车步行走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驴车里下来了。

    他身上披着大氅,手里拢着手炉,回头瞪了瞪打了响鼻的沈德子,帽翅都晃起来了,愤愤威胁道:“下次再这样,我可就要克扣你的萝卜了!”

    沈德子刨了刨地,又啊啊叫了两声,极其敷衍,还甩了甩尾巴。

    “哈哈,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同一头驴过不去。”

    沈玉衡闻声,正好见到林海潮从驴车边上刚落下的骄子里出来,一样披着大氅,不过未拿手炉,满脸笑意地看着他这边,摇了摇头。

    沈玉衡顿时收起神色,正经起来,朝他作揖:“林阁老。”

    沈康也从车上下来,站在沈玉衡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向林海潮行礼。

    “何必同我这般生分,玉衡。”林海潮摆摆手,走到他身边扶起他,上下仔细打量着,蹙眉问,“听张致和说你风寒早好了,怎的还是如此脸色?”

    他本就白皙,大氅又是深色,只会衬得他更似白玉,但宿醉的关系,这等白净里掺了别的颜色,换作别人如此,倒是分辨得出是头天喝多了酒或熬了夜,落在他身上,却更像三分病气,连红痣的颜色也跟着黯淡了一些,不怪林海潮会联想到早前的风寒上。

    “不妨事,沈沈阁老关心。”沈玉衡淡淡一笑,轻飘飘按下昨夜自己进宫同萧烬喝酒一事,说,“春休里躺懒了,这么早起来上朝还不太适应。”

    听他如此说,林海潮便也放下了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大氅上发出闷闷的几道声,说:“年轻是好,先生如今觉浅,倒是真羡慕你们。”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说:“但还是需得时时警醒自身,你比放歌好,他春休在府里只安分了两日,天天去外面听曲儿吃酒,仗着翰林院修撰不必上朝,昨夜子时了才满身酒气的回来。”

    放歌是林闲的表字,林海潮为他取名和表字时都只是为了让他不必整日将自己困在书案前,要知劳逸相合,不曾想,林闲得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后,倒是把名字的意味发挥得淋漓尽致,劳见不到多少,几乎全是逸。

    林海潮话里那安分的两日,一日是初一,林家在雁都亲戚不多,但林海潮的地位摆在那儿,客是少不了的,林闲被林海潮强行按在家里好好招待。

    另一日,则是沈玉衡上门拜访的那天,这回林闲倒是主动留下的,带着沈玉衡去自己院里看自己新喂的红羽公鸡。

    那鸡走路昂首挺胸,头上的肉冠又大又挺,威武神气得很,叫声清亮辽远,沈玉衡见了也极其喜爱。

    林闲见状,便说等后头寻个日子一起带着去斗鸡,保管能赚一大笔零花银子。

    但偏偏林海潮见不得这个,当天便令人捉了,成了桌上十分合沈玉衡胃口的辣子鸡丁。

    林闲气极了,沈玉衡也感到惋惜,那道菜终究是没人动筷。

    沈玉衡莞尔,说:“我倒是羡慕林闲。”

    话说这里便停了,未在深入,林海潮心里过意不去,四年前的事不仅仅是沈玉衡心里的刺,同样也是林海潮的刺。

    还未到宫门开的时辰,官员们陆陆续续来了,林海潮不好再等在这里,便先去了前头。

    按照品级,林海潮是要排在最前面的,后面文武分列,各部尚书和将军排在一起,再后头,便是侍郎和中郎将。

    往日里,沈玉衡身后都是户部左侍郎蒋正则跟着的,他四年前是户部右侍郎,本该是他来做这个尚书的,偏偏沈玉衡横插一脚,蒋正则只能左右倒一倒,但他心里倒是没有怨念,人如其名,在其位谋其职,这几年里,和沈玉衡配合得十分默契。

    但今天他稍微来晚了一些,位置便被别人占了。

    陈相如手里握着扇,是先帝给他和远宁公主赐婚时赠与他的,鎏金竹纹,春夏秋冬,从不离手。

    “沈尚书。”陈相如出声,喊了沈玉衡,说,“今夜可否有空,想请尚书大人到公主府里坐一坐,说说话。”

    说得好像之前被七八个太医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人不是他一样。

    萧烬微微扬起眼角,说话的声音还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嗓音:“至于醒……是在有人来送药的时候?”

    从他开始喂药的时候,萧烬就醒了?

    停顿半拍后,沈玉衡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萧烬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母妃亲朕的时候,朕也醒着……”

    沈玉衡板着脸:“我没有亲你。”

    萧烬盯着他还泛着水渍光泽的唇角:“母妃明明就是亲了朕,朕的嘴里到现在还是甜的。”

    “怎——”

    沈玉衡想起那苦涩到令人浑身发麻的药汤,下意识要反驳他“怎么会是甜的”,话刚出口了一个字,却反映过来萧烬的意思。

    他咬着唇,猛地起身,转身欲走。

    刚走出去一步,却被萧烬拦腰搂住,再不能移动半步。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100

    沈玉衡本不愿在此多留的,奈何萧烬搂住他的手臂缠的太紧,沉甸甸的像两条锁链。

    “母妃。”他将额头抵在沈玉衡的肩上,整个人都快埋进他的颈项里:“你舍不得朕死,是不是?”

    声音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狗。

    沈玉衡刚有这样的联想,就觉得可笑,哪有狗会用锁链锁着人的。

    “你误会了,我只是……”他冷着嗓音,自以为早已准备好了反驳,临到嘴边却又茫然了。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

    “所以母妃才会那么……亲朕?”

    沈玉衡一怔,扭过通红的脸,实在接不了这句话。

    卧槽。

    不、会、吧。

    年轻人你这年轻人——

    沈玉衡的脸“唰”的熟了,耳根都红透了。

    他多希望自己是感觉错了,但同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萧烬此时低沉的呼吸代表了什么了。

    他对萧烬刚刚涌现出的同情与怜悯,瞬间荡然无存。

    衣柜外,偏殿里偷腥的男女在欢愉过后,为了避人耳目,熄了灯便匆匆离开,连依偎的时间都没有。

    奔逃的脚步声消失后,几乎是在一瞬间,沈玉衡被萧烬抱着摔了出来。

    地面冰凉的刺骨,他身后的少年却带着一身滚烫暧昧的气息,几乎要将沈玉衡全都揉进这股炽热的温度。

    “萧烬,那个、你先冷静冷静……”

    沈玉衡抵着他不让他的脸靠近,力气却不够。

    只能堪堪扭过头,试图用语言拉回他的理智。

    “你看清楚我是谁?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这些事不是和讨厌的人做的……”

    萧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皮肤泛出一层层细密的汗丝,恍若被热量炙烤到眩晕的程度。

    在听见沈玉衡的话后,他眼里晦暗的颜色,更加泥泞了。

    他当然认得清沈玉衡,沈妃,他如今名义上的母妃。

    明明是男人,却甘愿为他父皇当个男妃,明明是他一直引诱,却又故作清白。

    他做过什么,他浑然不知吗?

    刹那间,沈玉衡的视线就忽然一黑。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他的双眸。

    紧接着出现的,是落在他喉咙上的一阵尖锐的,伴着湿热吐息的刺痛。

    “疼……!”屋檐之上。

    “殿下。”死士成霄急急赶来,匆忙中跪碎了檐上的砖瓦:“萧棋逃狱了,现在正在城外招募私兵。”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有让萧烬拉弓的姿势变化一丝一毫。

    下一秒,他搭着的箭矢瞬间飞出,笔直射向宫殿里隐隐映出的一个人影。

    成霄眉间划过一瞬的紧张,视线向苏澄的宫殿那儿偏了偏。

    夜色寂静,并无惨叫或痛呼,不像是射中了人。

    成霄暗暗松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耳畔划过疾风,一支箭贴着他的耳朵飞射过去。

    箭风又急又快,伤处瞬间滑下一行鲜血。

    成霄瞬间变了脸色,重重一跪:“殿下恕罪!”

    萧烬的下一支箭已经上弦,他双目血红,尖锐的箭矢悬在成霄头顶一指宽的位置。

    “殿下恕罪!臣、臣只是觉得……”

    只要错一句话,他必然万劫不复。

    “……皇帝以为他抓住了您的把柄,用沈妃的安危来威胁您,您大可以带沈妃离宫,保他安危!在此之前,万不能伤到苏才人,引起他人怀疑。”

    萧烬冷声反问:“为何我要保他安危?”

    箭矢仍然抵在成霄的头顶。翌日。

    沈玉衡又是在一阵奇怪的晕眩中醒来。

    他感觉这觉真是白睡了。

    明明他昨晚休息的很早啊。

    怎么醒来的时候,累的像是扛着两袋大米送外卖,结果电梯坏了只能徒步20楼送货的快递小哥一样?

    【宿主宿主,你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晚?又头疼了?】

    “好像是。”

    不光浑身累得够呛,嘴唇也肿的厉害,好像被什么虫给蛰了似的。

    沈玉衡出门前,往铜镜里看了一眼,赶紧大门紧闭跑回来。

    他的嘴唇不仅肿了,还有一处明显的破皮,特别像是被啃出来的。

    嘴唇肿了还算正常,这个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遇到这些奇怪的事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

    首先可以排除一个萧烬。

    他虽然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在沈玉衡看来,萧烬对自己的好感并没有多深。

    他最多只是啃过他的肩膀两次,而且多半是故意给萧槐看,想要把沈玉衡赶出宫。

    大半夜啃人这种事,萧槐又不知道,别人发现不了,对萧烬没有好处啊。

    至于情爱之类的原因,就更不可能了。

    其次,他有点怀疑周源,还有宫里几个小太监。

    虽然有点对不起周源,但他是个太监,生理欲//望天生受压抑。

    沈玉衡之前看过几本主角是太监的小说,都一个比一个变态。

    不过,他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几次,觉得周源多半是完全无辜。

    否则,影帝也演不出这么自然的表现。

    沈玉衡每天睡前都惴惴不安的。

    他悄悄锁死门窗,那些奇怪的感觉却还是会在第二天重现。

    他越来越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谁。

    以前,沈玉衡只以为是宫里的人干的。

    可是他现在不在宫里啊。

    妄云寺远在京郊,半山腰的地方,除了这些高僧和尚,连百姓都没有。

    萧槐都吐血了,养伤都来不及,也不可能是他。

    还能是谁?

    沈玉衡越想越后怕,感觉后背都凉飕飕的。

    ……他不会是遇到什么艳鬼了吧?!!

    他浑身被冷汗浸湿,继续道:“殿下登基后,可以立沈妃为太后,将他圈禁在后宫,从而牵制沈家,最快速度调动兵权……”

    这关系到大周国的七成兵权,沈玉衡还有利用的价值。

    得到他,沈家就再不敢反对什么了。

    萧烬曾杀过一次沈玉衡,那之后,沈家倒了,兵权分散出去,谁也不服谁,白白浪费了许多人才。

    只要他用这座朱栏玉砌的赤红鸟笼,将沈玉衡一生囚禁于此,让他再无逃离之日。

    他就注定只能栖息于萧烬的阴影之下,再无任何曙光可期。

    “殿下不必挂心后宫这边。”成霄道:“等殿下登基后,沈妃自然会趋利避害,留在殿下身边,即便殿下复从前的仇,他也一定不敢反抗的。”

    “不,他会敢的。”当晚,他住的屋子里,随侍的宫女陆陆续续送来晚膳。

    因为在寺庙,他们所有人,也只能跟着这些僧人们吃些全素的斋饭,以表祭祀的虔诚之心。

    沈玉衡吃到一半,忽然有个小宫女敲门进来,说是萧槐让人送了一碗羹汤给他。

    羹汤虽然也是素的,但是色泽鲜亮,汤面上还飘着一层浓香的蘑菇碎,鲜绿色的葱花,黄澄澄的香油,煮的很是入味。

    沈玉衡喝了一口,身子一下暖和起来。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

    刚才那个宫女离开的时候,眼神似乎有点……奇怪?

    只要沈玉衡知道,他每晚究竟都对沈玉衡做了些什么……

    萧烬唇角微微扬起,恶劣的笑容,像是孩童碾死虫蚁,纯粹的令人背脊发凉。

    不顾沈玉衡的痛呼,萧烬毫无征兆地俯身咬住了他的喉咙。

    虎牙抵在喉管的青筋上,毫不留情地挤压着脆弱的皮肤,和里面流淌的,微热的血。

    沈玉衡终究会被他杀了的,这双他最最嫌恶的眼睛,只配零落在泥里,用最不堪最卑劣的方式死去。

    “别……你、你快停下!这样是……”被剥夺的视力越发放大了恐惧,沈玉衡用力捶打着萧烬,却完全被少年压制在下。

    他越挣扎扭动,少年的咬合越来越紧,像是要和他牢牢嵌在一起似的。

    鲜红的血终于冲破桎梏,顺着喉咙雪白的曲线流了下来,染红了他颤抖的颈侧。

    刚刚才更换的新衣,又染上了血污。

    浓烈的铁锈味在萧烬口中蔓延开来,他仿佛是头嗜血饥渴的兽,将猩红的液体一并吞食入腹。

    他一下下啃咬着沈玉衡,放任着自己的恶意,在他腹部涌现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量,像是被蚂蚁爬过四肢百骸,令人战栗。

    萧烬眼前一白。

    释放带来的诡异触感如此陌生,他终于松开了口,仰起头,连掌心都渗出大颗的汗珠。

    他喘着气,看见身下的男子一动不动,忽然猛地回神,去探他的鼻息。

    感受到他鼻息前方喷吐出的浅浅气息,萧烬紧蹙的眉眼,总算微微舒张了一点。

    沈玉衡只是晕过去了。

    他没能在漫长的窒息和压迫中撑下去,半睁着的眼睛,边缘还挂着浑浊的泪痕,眸中已经失去了焦点。

    身下乌发凌乱,血染的衣服杂乱敞开,露出那个已经淡的看不出印记的咬痕。

    旧的痕迹还未痊愈,又被他烙下了新的痕迹。

    而且……不再是胸口那种可以轻易遮住的地方。

    萧烬轻轻掐住他的脖子,用指腹的纹路一点点感受伤口的凸起与凹陷。

    跳动,安静,再跳动。像是在母亲的子房里听到的规律心跳。

    确认沈玉衡不会醒来后,他一点点低头,再低头……

    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他的颈侧,聆听这片被自己标记的领地。

    难填的欲壑,在此时终于得到一丝慰藉。

    萧烬的脸色愈来愈差,忽然喘了一声,咬唇扶额:“母妃,朕头痛。”

    沈玉衡还以为他是在闹脾气,但萧烬的脸色的确苍白了几分,强忍着痛苦的模样,似乎是因为愤怒牵扯到了什么痛处。

    他拉住沈玉衡的手,声音沙哑:“你帮朕揉揉。”

    沈玉衡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过来吧。”

    萧烬躺在沈玉衡膝上,脑袋隔着薄薄的衣料搭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指尖抵在萧烬的太阳穴上,有规律地轻轻旋转揉动着,萧烬的脸色终于好了许多。

    揉了许久,沈玉衡有些手酸,刚一收回手,萧烬顺势往他腿间靠了靠。

    这个姿势,莫名有点……

    沈玉衡抿着唇往外挪了挪,可萧烬的身体压着他的腿,有种被拖拽着陷入泥潭的感觉。

    萧烬瘦长有力的骨节按着他的大腿,微微向里掐着。

    他轻笑一声,嗓音却没有一丝笑意地问沈玉衡:“是先帝吗?崔逾让你想起了先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