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余响, 你丫可真行。”

    燕回拎着一罐可乐赤脚站在泳池边,说话间踢了下静谧的水面,将倒映的灯影搅和成了一池星光。

    “手机一万, 行李箱一万五, 毛衣七八千, 内衣五六千。还好你现在不需要穿西装了, 不然白少禹借你这五万,最多给你做个扣子吧?”

    余响没开腔,坐在沙发上侧头看那个一万五的行李箱。

    买东西时他压根没考虑价格, 随便挑了个卖行李箱的店就进了,付钱时才发现这么贵。

    可他余二公子什么时候讲过价?嫌贵不买了这种事更做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拿下。

    买衣服时,他好歹学会了看价格, 但惯常穿羊绒、真丝的人, 如何忍受得了粗制滥造的布料?

    于是越挑越贵, 最后身上的钱只够买一身衣服, 连内裤都没有替换的。

    “我很好奇,就你剩下的那点钱,够你下几顿馆子?”

    想到兜里不到两千块的票子,余响沉默片刻:“……我会点外卖。”

    “真的假的?哇哦,余二公子真是能屈能伸~”燕回笑着摇了摇头, “余响, 坐吃山空可不行, 你这一时冲动……”

    “不是一时冲动, ”余响打断燕回,“我想得很清楚,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绝不后悔。”

    听筒里传来清浅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地抓挠着耳膜,许久传来一声轻笑。

    “好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有笔钱存在海外不记名账户里,大概有两百万美金,我已经告诉老楚,让他帮我取出来存入你的账户,避免被冻结。”

    余响顿了顿,声音里隐约带了点笑意:“就是不知道燕大少愿不愿意帮我管钱了。”

    燕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开个股票账户,我作你的操盘手,大钱不敢说,但一定不会让你亏本。”

    燕回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堂堂余二公子,做个操盘手就满足了?”

    “那要看给谁做操盘手,至于其他计划,等爷爷彻底放弃我之后再说吧。”

    余响确实有创业的打算,但在现在这个阶段,只要公司拉起来,就一定会被余老爷子打压。

    一家初创公司,对上正朔那种庞然大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吧,”燕回走进主卧,从行李箱里翻出卡包,“看在那两百万美金的份上,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了,到点送餐上门。”

    余响闻言眼睛一亮:“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过来吃不就行了。”

    “想多了大哥,”燕回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给你订家酒店送餐上门。”

    “……哦。”

    “至于那两百万美金,你让楚子真直接转进我的境外账户里,我一会把账号密码发给你,之后怎么处置随你。”

    “好。”余响停顿片刻,还是没忍住再次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把新家地址发给我?”

    “再等等。”燕回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卡包,最后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要等多久啊?”余响小声嘀咕。

    “放心吧,”燕回捏着卡片转身坐在沙发上,笑道,“不会让你一个人过春节的。”

    电话挂断没多久,燕回便将账号密码发了过来,余响转手把账号发给楚子真,盯着燕回的头像陷入沉思。

    不过是一个地址而已,燕回为什么这么讳莫如深?

    难道……他真的在躲避什么?

    “你回云京后,不要告诉任何人燕声的事……我不想燕家知道燕声的存在。”

    “……燕回给我的感觉,像是习惯了。他习惯于付出,并认定得不到回报。”

    之前曾在余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此时再度浮上水面,并越来越清晰。

    恰在此时,楚子真打来电话,余响接起便抢先问道:“你觉得燕家对燕回怎么样?”

    楚子真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怔了两秒才迟疑地回答:“……很…不错?毕竟是长子嫡孙,燕回当年的待遇,和昊哥比也差不到哪去。”

    “是啊……”余响嘴上附和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燕家做海运起家,从建国前一直延绵至今,因历经战火人丁凋敝,到燕回曾祖父那一辈,就只有一个女儿能继承家业,她便是燕回的奶奶。

    女子承家,丈夫自然是上门女婿。

    好在燕回爷爷为人老实本分,从不插手海燕集团的事。但相应的,家事上他也是甩手掌柜,燕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燕家奶奶说了算。

    听着和余家很像,但燕家奶奶并不是贪权的人,儿子大学一毕业她便逐步放权,早早地退休在家,含饴弄孙。

    燕回便是在这样的前提下,由燕家奶奶亲手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前,燕回的名声便已经传遍圈子,和余昊不相上下。

    不过至从燕家二少爷出生后,燕回便渐渐退出社交圈,直至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到燕二少,余响立马问道:“燕承是不是要高中毕业了?”

    “哪啊,去年就毕业了。”说到燕家二少,楚子真笑道,“那小子,和他哥可没法比。”

    “怎么说?”

    “我去幼儿园接儿子放学时,正好碰到咱们高中数学老师,聊天时说了一嘴。他说那小子成绩一般,考了个普通大学,为人木讷,长得也远不如燕回,说他是均值回归的典型案例。”

    云京商圈的孩子们,百分之九九都就读于一家教育集团旗下学校,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

    他们的同学不是富二代,就是学霸学神,彼此之间构建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余响垂眸,翻找着回忆缓缓道:“我记得……燕承五岁正式露面时,燕回是十五岁,对吧?”

    “对啊,咱们不都是五岁时开始跟着爸妈出席宴会吗?”

    “是,三岁太小太缠人,五岁正正好。”余响嗤笑道,“但燕回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再也没有出席过任何宴会。”

    楚子真沉默了,好一会才犹豫地问:“有吗?我还真没注意……不过我们那个时候也很少参与家族社交了,你总说无聊。”

    “但自家宴会至少会给个面子吧?可燕回连海燕集团一百周年都没露面。”余响皱眉道。

    “你怎么知道?哦对,我想起来了,”楚子真忽地笑了,“有人嘴上说着社交宴会最无聊了,高一时却背着所有人盛装出席,好像还上了八卦周刊是吧?”

    楚子真越说越兴奋:“我说你之后两天脾气怎么那么大,都说你是被家里强迫出席所以不高兴,原来是好不容易孔雀开屏,结果对象不在啊~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喜欢燕回了?”

    “好了,闭嘴,你这不多余问吗?不然我跑去干嘛?看一帮子老帮菜虚与委蛇?”

    余响抹了把脸,把话题拐回正轨:“除了退出社交圈,燕回同时也搬出了燕家公馆,这都发生在他十五岁初中毕业,燕承满五岁后。”

    停顿片刻,余响沉声道:“也许,燕家对燕回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把他当成继承人般培养、重视。”

    “不能吧?如果没把燕回视为继承人,又何必在他身上堆那么多资源?燕回和昊哥比,可没差到哪去。”

    楚子真不赞同道:“再说了,燕回可从没抱怨过燕家,他还经常说燕承可爱懂事,哪点像继承人身份被夺走的样子?”

    “可是,燕回从来没和燕承同时出现过。就连周小六都会去小学接妹妹,燕回却从未带燕承去过他的公寓。”

    “还有,你家会允许你不满十八岁就搬出去自个住吗?”余响越说越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瞎子,懊恼地抓了把头发。

    “我们还羡慕燕家开明,觉得燕回自由自在无人管教很爽,可他那个样子,明明是被放弃了……我们真是一群…傻逼!”

    被贴脸输出的楚子真沉默良久。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燕家就是在燕承出生前,拿燕回当挡箭牌,维持对外的形象。可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楚子真难得正经地分析道。

    “燕承小了燕回足足十岁,据说试管失败了十几次,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一定会出生?更何况从结果来看,燕承哪哪都不如燕回,燕家何必为了芝麻舍西瓜?”

    “那按你的说法,燕家为了生二胎,做了十几次试管不奇怪吗?这个次数和持续时间,给人感觉像是一定要生二胎,非生不可!”

    余响看着空无一物的电视柜,上面的相框全都不见了,自然也看不到父子俩如出一辙的眉眼。

    电话里再次沉默下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许久之后,楚子真苦笑着说:“别告诉我是什么真假少爷的套路啊,我真的会谢。”

    “那不至于。”余响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听我爸说过,燕回母亲当年是奉子成婚,燕家奶奶不顾孩子,非得做了亲子鉴定才让燕回母亲进门。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没有真假少爷存在的空间。”

    “那我真不知道燕家搞这一出是为什么了。”楚子真无奈道。

    “不管原因是什么,燕回和燕家不合是板上钉钉的事,也难怪燕回不愿意让燕家知道燕声……”余响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无声。

    在燕承确定没有继承家业的才能时,重孙子的出现无异于惊天大雷,到时候真有可能发生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

    尤其是在燕家明确不喜欢燕回的情况下,为了争夺抚养权,什么事都做得出。

    楚子真没有听清余响的喃喃自语,追问道:“知道什么?”

    “没什么,”余响回过神,找了个借口,“我在想,燕家可能压根不知道燕回这十年在哪,也不关心,和我的约定不过是想空手套白狼。”

    “有可能。”楚子真不疑有他,叹了口气,随即又笑道,“不过这样一来,你爷爷对燕家施压这一招就走不通了,你也没了后顾之忧,算是好事吧。”

    ……那是燕家不知道燕声的存在。

    难怪燕回突然搬家,还不愿告诉他新家地址。

    余响眸光微闪,含糊地应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对了,你突然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欸……哦,对!被你这一打岔我差点忘了。”楚子真一拍脑门。

    “我家司机说,今天有人跟车。我想来想去,我一守法好公民怎么着也惹不到黑恶势力,只有可能是你爷爷。估计是怕我暗中相助,所以你那两百万美金得暂时缓缓,我派个人去给你取。”

    “行,不着急。”余响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真不急?我可是听说你被赶出门的时候,连条裤衩都没有,还是去商场现买的。”

    “……我裸奔去买啊?我说你们传话能靠点谱吗?”

    “靠谱哪有瞎说得劲?不过说真的,你哪来的钱去锦都?岑家那小子说,还不到四点你的卡就报失了,他亲自接的你家律师电话。”

    “我垃圾桶捡的行了吧,挂了!”

    “欸,别介啊……”

    不顾楚子真的呼喊,余响直接挂断电话,抬头环顾四周。

    燕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燕声的存在了,好在燕声放假了,燕回又搬了家,短时间内找不上门。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敢随意登门,万一被爷爷的人跟踪,那就麻烦了。

    思忖片刻,余响叹了口气,打开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准备洗澡睡觉。

    刷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犹豫片刻,他叼着牙刷给燕回发消息。

    响爷:我能穿你的衣服吗?

    几十秒钟后,燕回发来一串省略号。

    回声:你觉得按我俩的体型来说,这要求合适吗?

    响爷:我不出门,就穿个睡衣,应该合适吧?

    回声:……我给你叫跑腿。

    响爷:谢谢,别忘了内裤[微笑]

    回声:[中指]

    ***

    余响穿着新内裤在燕回的床上美美睡下时,所有消息都汇总到了余老爷子床前。

    听到燕家索要证明燕回父子俩亲子关系的证据,余老爷子脸色阴沉地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中年男人摇摇头:“没找到燕少,小区物业也不知道他另一套房产在哪。不过我们已经查到他儿子就读的小学,明天举行期末家长会,他应该会参加。”

    余老爷子嗯了一声,嘶哑着说:“和他……谈…谈……不然……想办法…弄到……样本……送去国外……”

    中年男人点头应是,转身离去。

    第二天,刚开完家长会,燕回被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请到咖啡厅,同时奉上一张支票。

    燕回瞟了眼支票上一连串零,挑挑眉。

    “什么意思?”

    “二公子现在住在燕先生的房子里,我们想买下这套房子,这是报价。”郑律师笑容可掬地说道。

    燕回拿起支票,数了数上面的零,吹了声口哨:“哟,一千万,我那套老破小值这个价吗?”

    “您要是不满意,价格还可以商量。”

    “你们最多能给到多少?”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回忆着上司给的权限,回答道:“五千万。”

    “你们这不行啊,”燕回放下支票,笑着搅了搅面前的果汁,“小说里动不动就几个亿,你这才五千万,太少了。”

    “燕先生说笑了,谁家能一下子拿出几个亿的现金,我是真想见识一下。”

    “那是你见识少,余家现金流肯定不止五千万。”

    郑律师沉默片刻:“……如果燕先生诚心喊价,我可以代您向余老爷子反馈。”

    听到这话,燕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他笑得更灿烂了,抬手将支票推到郑律师面前。

    “我很心动,但是算了。我和余响怎么说也有过一腿,就这么把他卖了,我于心不安。”

    郑律师脸部肌肉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隐忍什么,许久才声音干涩地劝道:“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别,我这人意志挺不坚定的,就不考虑了。”说完,燕回拿起杯子喝完果汁,一抹嘴起身就走。

    郑律师目送燕回离开咖啡厅,叹了口气收起支票,然后拿出一个密封袋,将杯子小心地装入袋中,封好,放进手提包。

    做完这些,他抬手打了个电话。

    “燕先生的样本已经拿到了,下午我会想办法进入金阳家园402,采集燕声的样本。”

    停顿片刻,他忽然压低声音问道:“这位燕先生真和二公子有一腿?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远在云京的中年男子揉了揉眉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尽快弄到燕声的样本,送去做亲子鉴定。这种非法采集的样本国内没办法做,只能送到国外去,别耽误老爷子的事。”

    “好吧,我就是觉得老爷子太固执了,男人怎么了?燕先生长得好,脑子灵光,和二公子又有感情基础,不比商业联姻强得多吗?”

    “光长得好脑子灵光顶什么用?能生吗?”

    “所以说,老爸你和老爷子这种封建余孽思想要不得……”

    “要不你还是滚回来吧,我换个人去锦都。”

    “……我闭嘴。”

    下午,余响穿着一套棕色睡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睡衣是昨天晚上跑腿送来的,一共三套,每套都是毛茸茸卡通款。根据睡衣上的图案以及颜色判断,三套睡衣分别是熊大、小猪佩奇和大灰狼。

    也不知道跑腿在哪买的,余响这一米九三的身高居然也穿得下,简直恐怖如斯。

    粉嫩的佩奇被塞进衣柜深处,余响勉强接受了熊大睡衣帽子上的熊耳朵,以及衣服下摆那张蠢脸,习惯之后还觉得挺舒服。

    当然促使他选择这件睡衣的主要原因,还是它看起来和燕回燕声的粉蓝小熊睡衣很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小熊一家三口团聚……

    余响无声地叹了口气,十年里难得的假期,他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扫了眼餐桌上吃剩的餐盘,余响眼珠子一转,拿出手机就想给燕回发消息。

    谁知刚打了两个字,电钻的巨响就从楼上传来,差点震聋他的耳朵。

    搞什么?装修吗?

    都快过年了,装什么修?

    余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删去刚打的字,重新输入。

    楼上大过年的开始zhuang……

    嘭!

    余响一个激灵抬起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耳中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哗哗声。

    水管破裂?

    想到这个可能,余响连忙起身走到洗手间,果然看到有水从铝扣板缝隙里不断渗出。

    楼下漏成这样,楼上必定水漫金山,余响转身就要上楼理论,可还没走到门口,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一看,是两个穿着装修公司制服的工人,看到余响两人连忙点头哈腰的道歉。

    “不好意思,我们施工时不小心钻破水管,你家有漏水吗?”

    余响板着脸嗯了一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我们施工造成的,我们会全权赔偿。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评估一下损失,好上报给公司。”

    “可以。”余响让开路,跟着两人走到洗手间,看着他们打开镜柜检查情况。

    “这都湿了啊……”其中一个工人说着,看向余响,“能麻烦您搬个椅子过来吗?我们打开扣板看看。”

    余响应了一声,转身抽了把餐椅。

    眼看两个工人踩着餐椅打开洗手间的铝扣板,他拿出手机,给燕回发消息。

    响爷:楼上装修水管破裂,淹到家里了。

    不一会,消息传来。

    回声:谁家大过年的装修啊?

    响爷:我也奇怪,但天花板确实有漏水。

    回声:行吧,有说怎么赔偿吗?

    响爷:装修公司付全责,正在评估损失。

    回声:哦,水管破了,那不是要停水检修?你今天晚上怎么办?

    响爷:……我还真没想到这点。

    回声:那你收拾一下,搬过来吧。

    回声:[江庭定位]

    回声:五栋501

    余响看着手机上的地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时,两个工人检查完毕,将餐椅搬回原处。

    “老板,我们检查完了,先走了哈!”

    “好……”余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关上门就开始狂发消息。

    响爷:你不担心被燕家知道燕声吗?

    回声:担心啊。

    响爷:担心你还让我过来?万一我被人跟踪怎么办?

    回声:我今天见了你家那位郑律师的儿子,喝了杯果汁。

    回声:现在楼上的水管又破了,我想,暂时不会有人跟踪你了,你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搬过来。

    什么意思……等等,电钻停了?

    余响忽然反应过来,打开大门一看,外面已经空无一人。他掉头冲到阳台,正好看到郑律师拉开车门。

    “郑琦!”

    余响一声怒吼,郑律师缩了缩肩膀,冲着余响晃了晃手里的密封袋。

    里面是一把气垫梳,是燕回家唯一一把梳子,上面缠满了父子俩的头发,余响今天早上刚用过。

    郑律师把密封袋放进手提包,冲着余响比了个大拇指。

    “二公子,睡衣很好看!”

    “好看你大爷!”

    可再怎么骂人,也无法阻止郑律师坐上小汽车远去。

    眼睁睁看着车驶出小区,余响狠狠拍了下窗框,略一思索,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坐在前往江庭的出租车上,余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燕家既然已经知道燕声的存在,为什么是郑律师来采样?

    难道不该是燕家自己派人来吗?

    这么大个孙子摆在那,哪怕再不喜欢燕回,也该自己来看看吧?

    余响一头雾水地跑到江庭,刚下出租车就惊了。

    眼前的小区干净整洁,绿荫葱葱,几栋楼房掩映其中,看得出楼层不高,且大面积使用玻璃幕墙,一看就是个高档小区。

    和四月庄和燕家公馆没法比,却和余响印象里燕回之前的生活南辕北辙。

    余响满腹狐疑地往里走。

    也许是周身气度不凡,保安并没有阻止,甚至还友好地对他点了点头。余响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走到五栋楼下,被门禁拦住。

    按下501的门铃,听到燕回的声音响起,余响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道:

    “你真住这?”

    燕回气笑了:“合着我这十年里就该去讨饭是吧?”

    余响顿时慌了:“没、没有……我只是……抱歉。”

    门铃安静了一会,燕回无奈道:“上来吧,正好陪声声玩游戏。臭小子生我气,这两天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余响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门厅,乘坐电梯来到五楼。

    燕回家的门已经开启,屋里开着地暖,温度的空气扑面而来,装修依然延续原木简约风,大量的白色和原木色搭配,整个家看起来温馨整洁,雅致而自然。

    余响拖着行李箱,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走进去。

    明明他从小在价值几亿的庄园长大,出入不是高档酒店就是私人会所,但此时他却觉得这个房子太空旷,漂亮得像个样板间,没有家的感觉。

    他忽然十分想念金阳家园那个不到八十平的小房子,想念它挨挨挤挤的家具,抬头就能望进对方眼底的距离。

    忽然,一个身影走进余响的视野,正是燕回。

    他穿着白色毛绒居家服,偏着头看过来,柔软的乌发因此微微散开,更衬得他肌肤如雪,几乎分不出衣服和皮肤的界限。

    “愣着干嘛?赶快去陪燕声,臭小子气得我脑仁疼。”

    一看到燕回,余响提着的心顿时掉了下来,瞬间落到了实处,房子变小了,感觉也不奇怪了,处处都合意。

    燕回就该住在这,或者说,燕回住在哪,哪就是最好的房子。

    “他怎么了?”余响问着,脱下羽绒服挂在玄关衣柜里。

    “他不喜欢住这,嫌房子太大,没有小朋友陪他玩。搬过来就一直不高兴,动不动就发脾气。”

    燕回靠着玄关衣柜,看着余响脱下毛衣,视线在他露出的腹肌上转了一圈。

    余响一无所觉,挂好衣服有些惊讶地看着燕回:“声声还会发脾气?”

    燕回翻个白眼:“是个人就会发脾气,只有玩偶才没脾气。”

    “声声看着那么听话,我以为他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乱发脾气。”

    “那是没惹到他,惹到了该熊还是要熊。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很乖,所以真的生气时就很难哄。”

    余响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

    “呃……有多余的居家服吗?”保暖内衣搭休闲裤,怎么看怎么怪。

    燕回用下巴示意行李箱:“昨天不是给你买了吗?”

    余响:“……行吧。”

    余响拿出猛男就该穿的熊大睡衣,看了眼燕回。

    燕回舔了舔后槽牙,不动声色地转身朝厨房走:“我去准备晚饭。”

    余响看着他毫不留念的背影,遗憾地叹了口气,换上睡衣,把行李箱放进衣柜,循着游戏的声音走到客厅。

    燕声就坐在地毯上,鼓着脸颊按手柄,余响走上前打了个招呼,却只得到冷冰冰四个字。

    “余叔叔好。”

    连个正眼都没有。

    余响挑挑眉,拿起小推车上另一个手柄,在燕声身旁坐下。

    “介意我加入吗?”

    燕声没有说话,直接推出游戏,选择双人模式。

    两人就这样玩了几把游戏,眼看燕声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余响笑着问道:

    “都搬过来两天了,还生爸爸气呢?”

    燕声嘟起嘴巴:“也不是生气……就是…没人一起玩,这里小孩太没劲了。”

    “怎么没劲?”

    “本来就没几个人,还要上兴趣班,天气那么好,还要练琴,没劲透了。”

    余响若有所思地问:“等练完琴呢?”

    “还有英语、围棋好多好多课,也就奥数有点意思,但我更想出去玩。”燕声抠着手柄的接缝,嘟囔着。

    余响揉揉他的头发:“你爸爸也是担心你,想给你一个更好的环境,等……”

    余响想说等开学就好了,但想到郑律师拿走的样本,这样的许诺又说不出口,最终只能说了句万金油的话。

    “你爸爸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燕声闷闷地说,“我也不想和爸爸分开……”

    听到这话,余响眉心一跳,连忙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爸爸说,如果我们不搬过来,我就会被曾祖父带走,然后被关起来背英语单词,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曾祖父?再也见不到爸爸?

    事是这么个事,但为什么燕回会提起燕家那位甩手掌柜?这种事出面的不都是燕家奶奶吗?

    余响正想细问,忽然听到燕回招呼道:“吃饭了!快去洗手!”

    余响只能暂时按下这件事,起身对燕声道:“既然你知道后果,那就和爸爸说声对不起吧,以后余叔叔在家陪你玩,好不好?”

    “好。”燕声应了一声,走到餐厅,抬手抱住了燕回的腰。

    “爸爸,对不起……”

    燕回看了余响一眼,转身撸了把儿子的头毛:“乖,去洗手吃饭了。”

    “嗯!”

    看着燕声高高兴兴去岛台洗手,燕回难得夸赞道:“可以啊,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

    余响笑着拉开餐椅:“那是,我孩子王的头衔可不是浪得虚名。”

    “不错,去洗手。”

    “哦。”

    吃完饭,余响和燕声一起收拾碗筷,然后三人排排坐看电影。

    这回坐的沙发比上一次大得多,还是双面座,燕声坐在正中间,燕回和余响一人一头,一个半躺着,一个靠着扶手。

    眼看燕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影幕布,余响悄悄起身,走到燕回身后坐下,低声问道:“你怎么看着一点不担心被采样的事?”

    燕回吃着薯片,懒洋洋道:“担心有什么用,采都采了。”

    余响看着他随着光阴明明暗暗的脸色,忽觉不对,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故意的。”

    燕回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余响笃定道:“你早就知道郑律师是来采样的,故意喝了那杯果汁。”

    燕回歪头一笑:“不错,还不算笨。”

    余响却并没有猜中谜底的高兴,眉头紧锁。

    “为什么?你既然知道他们会来采样,为什么还要配合?你不是说不想燕家知道声声的存在吗?”

    “哦,那个啊,骗你的。”

    燕回平静地扔出一个炸弹,如同所有点燃引线的人,潇洒地转头看向幕布,绝不看爆炸现场。

    余响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

    郑琦带着玻璃杯和气垫梳回到云京,刚出机场就被一个电话叫到停车场。

    上到电话里说的保姆车,郑琦看着父亲将一个装着标准采样棉签的密封袋,和玻璃杯气垫梳一起交给律所的同事。

    “让实验室将提取出来的DNA和棉签上的DNA做对比,速度要快。”

    同事点点头,把三个密封袋装进手提包,下车就往机场走。他要赶最近的班机前往国外做亲子鉴定,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出结果。

    不过因为玻璃杯属于特殊样本,可能会花点时间,但最多四十八小时也能出结果。

    郑琦好奇地问父亲:“那个棉签是谁的?”

    “燕少父亲,燕总。”

    “他这么配合的吗?”郑琦睁大了眼睛。

    郑大律师皱了皱眉:“我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燕家听到孙子流落在外,多少应该有点反应,他们非但不着急,还要我们拿出证据。”

    听到父亲的描述,郑琦小声嘀咕:“的确有点奇怪……所以你才去海燕集团采集燕总的样本,直接和他的做比对,而不是做交叉对比?”

    “对,”郑大律师勾起唇角,无框眼镜后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交叉对比虽然能证明燕回和燕声的亲子关系,但谁知道这样本是谁的?我们是非法采集,上法庭都不具备法律效力。”

    “但和燕总的样本对比,就能直接确定亲缘关系,他本人同意,我亲自采样,这还能有假?等结果出来,燕家不动也得动。”

    郑大律师胸有成竹,郑小律师在旁边呱唧呱唧鼓掌,拍老父亲马屁。

    “姜还是老的辣啊!不愧是大正律所创始人!”

    第二天下午,鉴定报告新鲜出炉,看着两份报告结尾支持亲缘关系的结论,郑大律师雄赳赳气昂昂,直闯海燕集团总部,将两份报告甩在燕希泽面前。

    “燕总,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燕希泽一手翻一份报告,盯着结尾那两句鉴定结果,翻来覆去看了一分钟,脸色越来越白。

    最终,他把报告书一推,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不可能!燕回不可能有孩子!你们肯定搞错了!”

    郑大律师嗤笑道:“燕总,昨天我来采样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要是不放心,样本还有,我让人送回来,你亲自再验一遍如何?”

    “好…好!你赶紧让人送回来!我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让人拿去鉴定!”燕希泽说着,拿出手机,盯着通讯录看了半晌,最终按下一个号码。

    “喂,王医生,有件事我想麻烦你……”燕希泽说着,非常没有礼貌地指向大门,示意郑大律师出去。

    郑大律师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关门时,他隐约听到燕希泽说:“当年燕回的检查结果……”

    后面的话没听到,稍晚一些,去鉴定的同事落地云京,拿出两个密封袋。

    “这里面是提取好的燕家父子DNA样本。”

    “很好。”郑大律师看着实习律师带着密封袋前往海燕集团,抬手扶了扶眼镜。

    这下,燕家总该有点动静了吧?只要冻结燕回名下的账户,二公子还能和老爷子对着干吗?

    总不能真去搬砖要饭吧?

    当天晚上,燕家公馆灯火通明,燕希泽和燕家奶奶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守着茶几上的手机。

    凌晨三点过,一通电话打来,燕希泽扑也似地拿起手机,按下免提键。

    “王医生,搞错了是不是?那个孩子不是燕回的,对吧?”燕家奶奶满怀希冀地问着,声音里隐约藏着一丝颤抖。

    良久,叹息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鉴定结果显示,两份样本的主人和燕总存在亲缘关系。以防万一,我还对那两份样本做了DNA检测,其中一份确实显示出克氏综合症,和燕少当年的检测结果一致。”

    第26章

    “怎、怎么可能?!你不是说燕回没有生育能力吗?他从小到大做了那么多次基因检测, 结果都一样,无精症,是你出具的诊断书!”

    燕希泽捧着手机大喊大叫, 贵公子气质荡然无存。

    王医生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直到现在, 我也坚持当年的诊断, 新的检测报告也证明我没有误诊。至于为什么三份DNA之间存在亲缘关系,我也很好奇,希望燕总能带他们来医院做全套体检……”

    “我怎么带?我怎么带?!燕回现在和燕家的关系, 我怎么带他们去体检?哪怕法律还承认我们的父子关系,他还会认我,还会认燕家吗?!”

    燕希泽状若癫狂的声音在公馆内回荡,燕琴坐在他斜对面, 看着儿子不顾形象地怒吼着, 脸色煞白。

    她双手交握置于膝上, 腰背挺得笔直, 双膝并拢靠于一侧,年逾古稀的岁数看着只有五十来岁,保养得宜,优雅得体。

    可就是这么一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不但撑起了燕家, 打造出纵横四海的海燕集团, 也是她冷酷无情地斩断了燕回对亲情最后一点念想。

    而这一切追根究底, 其实就是恨屋及乌。

    她不喜欢燕回的母亲, 甚至称得上是厌恶,也因此不喜欢燕回,无论他多么乖巧懂事, 竭力讨好。

    更何况他还有基因病,没有生育能力。

    “……好了,鬼吼鬼叫的成何体统。”燕琴终于开口打断燕希泽,松开关节发白的手,示意儿子把手机给自己。

    接过手机,燕琴先跟王医生道了个歉:“抱歉,希泽失态了,他也是太过惊讶。”

    王医生连忙道:“没关系,我能理解燕总的心情。”

    燕琴嗯了一声,转而问道:“王医生,请问,你有没有检测另一份DNA?他…我的曾孙子,身体如何?”

    “很好,一切正常。”

    “好,谢谢,等孩子回来,我们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燕琴看向儿子,冷静得堪称残忍。

    “你亲自去一趟锦都,务必把孩子带回来。”

    燕希泽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燕回不会把孩子给我的!”

    “那就想办法啊!”

    燕琴抓起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镶着金边的古董瓷具应声而碎,一整套茶具就此报废。

    “要不是你非要娶那个女人,事情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燕琴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往事一幕幕扑面而来。

    身为燕家独生女,她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养成了说一不二、独裁专制的性格。到了成婚的年纪,这样强势的性格让她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夫婿,更何况燕家要找的是上门女婿。

    有点心气的男人都不愿意入赘,愿意做小低伏的男人她又看不上,直到遇到当时在攻读硕士学位的丈夫。

    醉心学问的丈夫不在乎凡事俗礼,出生落魄书香门第的身世也需要金钱支撑,两人因此一拍即合,走到了一起。

    在外人看来,他们二人一个专注事业,一个专注学问,日子过得十分舒心,是豪门世家里难得的恩爱夫妻。

    但只有燕琴心里清楚,她和丈夫是一类人。

    冷心冷情,薄幸寡义。

    繁忙的工作和对外形象困住了他们,情感得不到宣泄,丈夫因此愈发沉迷工作,燕琴则将一腔爱意灌注在儿子身上,极度宠爱,费心培养。

    可宠爱和强势的性格,以及极高的教育标准并不能兼容,上一秒燕琴予取予求,下一秒就可能因为各种理由严加训斥。

    阴晴不定的母亲,冷漠疏离的父亲,导致燕希泽的性格也极不稳定,平时看着理智冷静,一但事不合心意就容易失控钻牛角尖,像个矛盾综合体。

    闹得最大的一次,就是因为燕回母亲。

    那时燕琴已经逐渐放权给燕希泽,专心致志地为儿子挑选妻子,将合作伙伴的女儿们见了个遍。

    好不容易选中一个各方面都合心意的儿媳妇,双方父母也达成默契,就差临门一脚时,燕回母亲挺着大肚子找上门。

    一个高中肆业,做模特走穴赚钱的女人,却怀上了燕家的长子嫡孙,对燕琴的冲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偏偏燕希泽非她不可,只要提起这事,就不分场合的和燕琴争执吵闹,事情因此越闹越大,迫于舆论压力,燕琴不得不妥协。

    但妥协的前提是必须做亲子鉴定,并且她要全程参与。

    于是燕回母亲在怀孕九个月时做了羊水穿刺,亲子鉴定证实了腹中胎儿和燕家的亲缘关系,燕希泽闪婚,事件看似完美落幕。

    但其实,燕家那时便知道胎儿有基因病,很有可能生殖发育不全,不具备生育能力。

    只是当时胎儿已经可以存活,强行引产有违伦理不说,还可能对母体造成极大伤害。

    更重要的是,云京商圈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不生也得生,燕家丢不起这个脸。

    燕回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燕回一出生,就被燕希泽送到了公馆,美其名曰想要立马追生二胎,没精力照顾孩子。

    燕琴不想接手,可这孩子已经过了明路,要是传出什么风声,燕家脸面何存?

    好在燕家有的是钱。

    月嫂、保姆、幼师、家教,一群又一群人按阶段被高价聘用,负责照顾教导燕大少爷。

    燕琴每隔段时间来验收成果,并在适当的时候把他推出去,向众人证明,当年的丑闻已经过去,燕家拥有足以抹平所有污点的优秀继承人。

    哪怕燕琴心知肚明,燕回存在基因缺陷,不可能继承家业,她却要求他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为燕家挣得那一份脸面。

    同时,燕琴也在背后不停地催促燕希泽,要求他生出一个健康的,能继承海燕集团的孩子。

    这一心愿,在燕回十岁那年终于得偿所愿。

    燕承出生时,全家人欣喜若狂,燕琴甚至直接搬到了儿子家,亲自照顾教导孙子。

    等到燕承五岁时,燕琴牵着他的手在社交场合正式亮相,却在听到有人称呼他为燕二少时倏然一惊——

    燕回还占着继承人的身份呢!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把燕回赶出燕家公馆,担心传出不好的流言,还命令燕回跟着一起粉饰太平。

    等到燕回年满十八岁后,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将他扫地出门,为燕承上位扫平道路。

    燕回失踪后,燕琴从未派人寻找过他。这个孙子对她来说就像是燕家族谱上的一个污点,能自动消失,当然是最好的。

    现如今燕回生下了燕家嫡重孙,燕承被证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江河日下的燕家眼看着就要满盘皆输。

    燕琴闭着眼睛跌坐在沙发上,手扶着额头不住地喘息着。

    管家疾步上前,递上药和水,保姆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地上的瓷片和水渍。

    待闲杂人等退去,燕琴又恢复了她一贯的镇定自持。

    “……先去见见孩子,看看品性测一下智商,合适了再说后面的事。不行就打官司,燕回兜里才几个子?能给孩子什么样的未来?把孩子交给我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燕希泽沉默片刻,低语道:“万一燕回有钱呢?”

    “他能有多少?”燕琴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儿子,“当初就给了他三十万外加一套公寓,还是说你额外给他钱了?”

    “怎么可能?!但如果他把那套公寓卖了……”

    “那套公寓在五环,面积不过二十平,值几个钱?燕回从小锦衣玉食,这点钱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燕琴说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必要的时候,可以和余家合作。他们不是想让我们对燕回施压吗?这个时候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吧。”

    “……知道了。”燕希泽脸色沉郁地应了一声,目送母亲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二楼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关门声。

    两份亲子鉴定,把燕家搅了个天翻地覆,也让余响转辗反侧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中午,他坐在岛台边,笨手笨脚地帮燕回择菜,嘴里问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不担心燕家找上门来吗?”

    “那也要能找得到啊,”燕回漫不经心地往肉里撒着各种调味料,“锦都又不是人口十几万的三线小城,常驻人口两千万,燕声又放寒假了,他们怎么找?”

    余响眸光微动,抬眸瞄了燕回一眼,故作无奈道:“你就不怕燕家冻结你的账户?”

    “嘁!”燕回冷嗤一声,将腌好的肉放到一边,开始切菜,“你当我是你啊?每一张卡家里人都门清,被扫地出门时连张纸片都没带走。燕家压根不知道我的卡号,上哪冻结我的账户?”

    说着,他拿起胡萝卜点了点余响:“同时感谢国家健全的法律机制,任何人不得私自调查公民隐私,再有人脉也不行。”

    听到这番话,余响放下手里的菜,眸色沉沉地注视着燕回。

    “所以,当年你搬出燕家公馆独自居住,并不是嫌家里人管得严,而是被迫离家,对吗?”

    燕回切菜的动作一顿,过了一会他把菜刀一放,双手环胸看着余响。

    “是。”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优秀……”

    “因为我有病。”

    “病?!什么病?”余响蹭地一下站起身,惊惶地上下扫视燕回,“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的?到底什么情况?说话!”

    眼看余响急得都要爬上岛台了,燕回忽地笑了,拿起菜刀慢悠悠切着胡萝卜。

    “无精症,不是什么绝症,但没办法给燕家传宗接代。”

    听到这话,余响只觉得脚底一软,整个人啪地一声栽倒在岛台上。

    “我还以为……吓死我了…等等!”

    熊大瞬间直起身,唰地抬手指着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的燕声,眼睛瞪得像铜铃。

    “无精症?!”

    燕回抬眸看了眼儿子:“哦,那是医学奇迹。”

    余响:“……燕回,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不啊,”燕回把切好的胡萝卜装盘,冲着余响扬起一个可爱的笑脸,“你是傻逼。”

    余响:“……”

    吃饭时,余响的视线在燕回和燕声身上来回转悠,越看越肯定一个事实——

    这的确是亲爷俩。

    甚至不需要亲子鉴定,随便谁看一眼就能确定,毕竟这么漂亮的眼睛,就连燕回的父母都生不出第二双。

    可燕回也没必要骗他。

    余响夹了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嚼着。

    家族企业不会轻易放弃继承人,尤其是天资聪颖的孩子,那更是视若珍宝,花大价钱也会吊着一口气,就为了延续血脉。

    除非花钱也无济于事。

    大多数不孕不育都能做试管,唯有无精症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的东西怎么受孕?

    但燕回却有了燕声。

    余响想得脑仁疼,碗洗到一半直接撂挑子走人,想找燕回问个清楚明白。

    谁知他刚转身,便远远看到燕回穿着浴袍站在客厅尽头,赤着脚拨弄池水。

    燕回家这套大平层,没有他在云京住过的那套大,但泳池却比那一套长且宽,横贯客厅和主卧主卫,长度达到了二十米,宽则有四米。

    别人会不会觉得平层室内泳池无用且碍事余响不知道,但他知道燕回很喜欢游泳,以前还抱怨过云京那套房子空有五百平,泳池却那么小,一个猛子扎下去直接就到底了。

    现在这个他应该很喜欢吧,却为了燕声甘愿住在金阳家园那套二居室里……

    余响正想着,玩水的人忽然开始宽衣解带,浴袍顺着身体滑下,露出白得晃眼的大片肌肤,以及被泳裤勒得纤毫毕现的浑圆挺翘。

    直到人跳入泳池,余响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以至于余响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已经登堂入室,和燕回同居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朝夕相伴,一不小心就能坦诚相见,擦枪走火……

    “余叔叔,”一个脑袋强势挤入余响的视线范围,燕声板着小脸,拿出身高一米七的气势,指着水槽,“你要是想游泳,洗完碗再去,爸爸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你是大人,要以身作则!”

    余响心头燃起的那股邪火,瞬间被大人的责任扑灭。他默默转身走到水槽边,右手拿起海绵,左手拿起一个盘子,不甚熟练地擦着。

    过了一会,余响转头问燕声:“声声,之前我就想问,不是有洗碗机吗?为什么你还要手洗?”

    燕声将洗好的碗放在沥水篮上,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因为要赚零花钱啊!洗碗两块,洗衣服一块,擦灰三块。洗衣服和擦灰一个星期只能做一次,洗碗一天能做三次!如果用洗碗机,那就是一天一块,不划算!”

    余响:“……我不赚零花钱,我能用洗碗机吗?”

    “不行,你用了爸爸会降低我的零花钱。”

    说到这,燕声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警惕地看着余响:“先说好哦,你是自愿来帮我的,零花钱不能分给你。”

    “……我怎么记得是你邀请我和你一起洗碗?”

    “有吗?”燕声无辜歪头,“我不记得了~”

    ……知道你们俩是亲父子,但也没必要这么像。

    余响无奈地看了眼天花板,手上默默加快了速度。

    洗完碗,燕声跑去打游戏,余响走到泳池旁,看着燕回游来游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燕回忽然停了下来,踩着水和他遥遥相望。

    “想游吗?”

    余响摇摇头,盘腿坐下:“有事想问你。”

    燕回翻个白眼,游到他身旁,趴在池边:“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你老实回答不就没事了吗?”

    余响撑着下颌骨,侧头看着水珠顺着他优越的面部轮廓,流到小巧的喉结,然后沿着锁骨一路往下……

    燕回学着他的动作,用拳头抵着太阳穴侧头看过来,轻笑:“什么都说清楚明白了,还有什么意思?脑子不用是会生锈的。”

    余响收回视线,哑声道:“我那是不动脑子吗?你什么都不说,我脑子想动都不知道往哪动。燕家的事,燕声的事……你至少给个提示吧?”

    “提示啊……”燕回正念叨着,忽然听到一阵手机铃声,燕声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爸爸!电话!”

    “谁打的?”

    “不知道!没有显示名字!”

    燕回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点,撑着泳池边直起身子,露出白茫茫一片的胸膛。

    如此近距离的冲击,看得余响两眼发直,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乱滚的水珠四处游移,最后落到了小腹上。

    许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游泳,余响记忆中漂亮的薄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平整的小肚腩。

    小肚腩微微凸起,像一块柔嫩的软豆腐,只可惜一道淡粉色的月牙横亘其上,破坏了视觉上的美感,不突兀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马上就能看出来,那是手术刀口残留的痕迹。

    余响摇曳的心旌瞬间归位,皱眉问道:“那是什么?你做过开腹手术?”

    燕回并不是疤痕体质,还是个冷白皮,按理来说什么刀口时间长了都会愈合。

    可他小腹上的月牙几乎横贯整个腹部,颜色是极淡的粉,显然是多年前的伤疤,只是太深了才一直没能消失。

    “这个啊?”燕回捡起浴袍,指着腹部的月牙,“这是男人的徽章,至于提示,也许你需要去某个绿色网站,看看小说开开脑洞。”

    “什么绿色网站?什么脑洞?你到底生了什么病需要开那么大的刀口?还那么深?燕回!”

    余响一骨碌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回身后,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只有满腹疑惑和担忧。

    燕回没有理他,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看着来电显示。

    “云京的……”模糊的预感闪过,燕回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

    “……燕回吗?我是妈妈。”

    第27章 第 27 章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 燕回眼神瞬间冰冷,唇角却讽刺地翘起。

    “哟,真新鲜!没想到过了十年, 您居然会在我面前自称妈妈?”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倒是燕声好奇地抬起头。

    “是爸爸的妈妈吗?”

    “谁在说话?是燕声吗?让他接电话, 快!”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男声, 燕回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直接挂断电话,垂眸看着燕声,勉强扯起唇角:“是, 但他们不是好人……”

    话还没说完,手机再次响起,燕回瞥了眼来电显示,转身朝书房走去。

    “声声, 爸爸一会再给你解释, 你先玩游戏, 好吗?”

    “好……”燕声看着爸爸的背影, 老成地皱了皱眉,转头看余响,“爸爸是不是心情不好?”

    余响咽下嘴边的叹息声,抬手摸摸燕声的头发。

    “嗯,大人的事很复杂, 一时说不清楚, 你只要知道, 你爸爸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你就好。”

    “我知道, 我和爸爸才是一边的!”

    “乖!你先自己玩,叔叔去看看你爸爸……”余响说着忽然瞄见地上残留的水渍,想起燕回还在滴水的头发, 转身去了主卧。

    书房里,燕回靠着书桌,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随即便听到一个女声凄凄切切地响起。

    “燕回,我知道你恨妈妈,但妈妈也没有办法啊!你奶奶那个人强势、专制,你刚出生,她就把你接到燕家公馆,不许妈妈去看你,也不许我和你联系……”

    “一次。”燕回冷冷地打断女人。

    女人怔了一秒:“什么?”

    “准确的说,是有记录的一次,反正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的。”燕回看着窗外厚重的云层,听到自己异常冷漠地说,“你抱我的次数,就只有百日宴大合照里那一次。”

    电话里彻底安静下来,过了一会,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一如燕回记忆中那样,缓慢而冰冷。

    “燕回,你扪心自问,燕家有亏待过你吗?吃的,用的,教育,娱乐,哪一样亏待过你?从你出生那天起,不下十人的团队就只围着你一个人转……”

    也许是年纪大了,燕琴一说起往事就停不下来,从吃穿用度说到教育培养,一条条一件件如同审计般清晰明了。

    听着听着,燕回突然笑了,他的身体却开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想打断燕琴,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倒是被身后传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是余响。

    他手里抱着居家服和毛巾,看见燕回泪流满面的样子也没有太惊讶,只是快步上前,将那堆衣物放在书桌上,然后拿起一条毛巾轻轻盖在燕回的头发上,按压、揉搓。

    头发上多余的水分被吸走,不再往下滴水,身体的颤抖也随之渐渐停歇。燕回闭上眼睛,感受着织物擦过脸颊、拭去泪痕时的柔软触感,内心一片安宁。

    擦干头发,余响将半湿的毛巾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条干毛巾,擦过燕回的脖颈、手腕,然后半蹲在地上,用毛巾裹住眼前纤细的小腿。

    燕回睁开眼,低头看着余响蹲在自己面前,专心致志地擦着他裸露的小腿。

    那里的水分已经蒸发了,只是残留的水渍让皮肤有些紧绷。

    这么擦一擦确实要舒服一些。

    燕回想着,抬起左脚,示意般晃了晃。

    余响见状直接握住他的脚踝,用毛巾擦过脚底以及珠圆玉润的脚趾头,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燕回满意地点点头,把擦干净的左脚踩在余响的膝盖上,借力坐上书桌,又抬起了右脚。

    等两只脚都擦干净了,余响站起身,拿起居家服,冲燕回抬抬下巴。

    燕回低头看看,干脆按下免提键,将手机往书桌上一扔,在燕琴的絮叨声里脱下半干不干的浴袍。

    “……就这么粗略地算算,你从小到大仅教育经费就不下千万,更别提你上高中后的那些高消费。这些投入又该怎么算?”

    “算你们倒霉啊!”

    燕回轻哼一声,像个失去自理能力的宝宝,在余响的帮助下穿着衣服:“死要面子活受罪,难不成你们还想找我要回这笔钱?”

    “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吗?!”燕琴陡然提高音量,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在公司里发脾气一样。

    “没有!”燕回一拍桌子,用比她更高的音量,恶狠狠地吼回去,“你知道我小时候听过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吗?不许哭!快点吃!安静!是不是不听话!这个要是背不下来就不许吃饭!”

    回想起儿时的记忆,燕回双拳紧握,恨不得能一拳穿过时间和空间,狠狠打在燕家人的脸上。

    “一个只注重结果,从不关心过程的雇主,一群拿着高薪只想做出成绩的员工,我对你们来说就只是个产品,好用就行,用完就扔!你们会对产品产生感情吗?那产品又怎么可能心存感激?做梦去吧!有本事去告我啊!你看国家会不会支持返还未成年人教育经费!”

    委屈也许能被温柔抚平,愤怒却难以安抚,燕回红着眼眶怒吼着,尽情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似是被燕回的话震住了,这一次电话里安静了许久,直到一个男声响起:

    “好,就算燕家那十八年的投入打了水漂,那你十八岁成年后得到的那些财产呢?三十万现金和云京市一套公寓,加起来市值超过一百万。按照国家法律,这些我们有权追回,你打算怎么还?”

    燕回气沉丹田:“还你大爷!”

    “你!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你在燕家十几年的教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就你们那狗屁倒灶的教育方式,只配得到这样的态度!”燕回狠狠啐道,“我还是那句话,要钱没有!有本事去告我!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敢告,我就敢撕破脸,到时候股价崩盘别怪我!”

    “什么股价崩盘?你什么意思?”电话再次易主,燕琴的声音响起。

    听出她语气里隐含的那一点焦急,燕回冷笑道:“你们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赶出去单过,就没想过他会害怕吗?五百平的房子,太大了,我晚上总是睡不好,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燕回说着,抬眸看着余响,一字一顿道:“所以,我买了很多摄像头,2014年6月24日,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我都录下来了。”

    余响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猛地一缩,电话里燕琴几乎同时惊呼出声,随之而来的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燕回你……!”

    “做好心理准备就去告我吧,我随时奉陪。”燕回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没等余响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头,示意他稍等。

    “等我打个电话你再问。”

    燕回偏头翻着手机,找到一个名为孙简诚的名字拨了出去,并按下了免提键。

    不一会,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

    “喂,燕回,难得你会给我打电话,声声还好吗?”

    “好,前几天还念叨你来着,问我什么时候带他去鹏城找大爸玩。”燕回扯了扯唇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但语气到底松快了几分。

    燕回的大学室友一共三人,总共一起住的时间其实只有两三个月,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这三人中,只有白少禹是本地人,孙简诚和钱景都是外地人,大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也就燕回自由职业能带着孩子到处跑,另外三人彼此间就只能靠微信联络感情。

    “我随时欢迎啊!对了,还有两个月就到声声生日了,今年春节我家计划去马耳他,声声‘妈妈’的礼物就包在我身上了,你记得跟老二老三说一声,免得寄重了。”

    燕回瞟了余响一眼,应了声好,转而道:“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有件事要通知你。”

    “什么事这么严肃正经,还通知~”孙简诚笑着打趣道。

    燕回慢悠悠地回答:“当然是你盼望已久,促使你中文系毕业跑去考法学硕士的事。”

    “……卧槽!”

    电话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孙简诚的惊呼声夹杂其中,听着有种遇害者的即视感。

    “真的假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呢!说吧,跟谁打?燕家还是余家?燕家的话是财产分配和抚养权……”

    余家?什么意思?

    余响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燕回却抢先一步拿起手机,按掉免提,顶着余响疑惑的视线,镇定自若地说:

    “是燕家,不过不一定能打起来,我懒得和他们掰扯,所以打算把后续交涉都交给你代理。”

    “没问题!监护人在被监护人十八岁之前支付的所有费用视同为抚养费,是他们理应承担的法定义务,具有不可返还性,除非你是收养的。真是讽刺啊,有的人对待亲生子女,还不如对养子女。”孙简诚嗤笑道。

    “不止那些钱,其实在我成年后,他们还给了我一笔钱。我不是还不起,但就是不想便宜他们。”

    燕回冷声道:“具体的,我会在群里发个视频,你们看了就明白了。”

    “我们?”孙简诚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灵光一闪,“是不是老二经常挂在嘴边的,你真正离开云京的理由?”

    “对。”燕回没有否认。

    “你不是一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

    燕回抬眸看向余响,看着这个男人眉头微蹙,苦恼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唇角轻巧地上扬,像是从未被禁锢一般。

    “因为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

    余响看着燕回和孙简诚商量委托书等事宜,好不容易等到他挂断电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说你要和余家打官司?打什么官司?”

    “你确定要问这个?”燕回坐在书桌上,双手环胸挑眉道。

    “先说好,我心情不好,就只能回答一个问题。你是想问这个,还是想知道我离开云京的原因,选吧。”

    余响沉默了,心中天人交战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真相:“你离开云京的原因。”

    “好。”燕回拿起手机,选中一个视频,转发给余响和室友群,然后跳下书桌往外走,“你慢慢看,我去冲个澡。”

    余响看着他离开书房,拿出手机点开视频。

    视频一开始余响便认出,里面的场景正是燕回高中时居住的公寓客厅,装修豪华但十分空旷。

    摄像头应该是被燕回安装在沙发旁的边几上,正好将整个沙发区域囊括其中,能清晰地看到来访者脸上的表情,捕捉到他们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看着视频里十八岁的燕回一脸漠然地按着遥控器,余响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瞬。

    他和燕回的第一次,好像就是在沙发上……

    眼看思绪就要滑向无法控制的深渊,视频里忽然传来门铃声,燕回回头看了一眼,起身离开。

    几句模糊的话随后传来。

    “哪位?”

    “大少,是我,吴律师。”

    “吴律师?您有什么事?”

    “有文件需要大少签个字,请问我能上来吗?”

    “上来吧。”

    几分钟后,燕回和一个中年男人在镜头前坐下。

    中年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对镜头,燕回坐在他斜对面,只看得到一个侧脸,正盯着男人拿出的文件发呆。

    “这是立户文件,请您在这签个字。”摄像头很高级,不但是高清影像,连声音也收录得清清楚楚。

    “立…户?”燕回茫然地抬头,看着吴律师,“什么意思?”

    吴律师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用微笑,看着很亲切,实际上却没有一点温度。

    “大少,您已经年满十八岁了,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甚至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您都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燕家将您抚养成人的义务已经尽职尽责地完成,从今往后,您就得独立了。”

    “独立?”燕回呢喃着,环视一圈,“我在这个房子里独自生活了三年,还不够独立吗?”

    吴律师顿了顿,似叹息似无奈地说:“严格意义上来说,您这三年是借住在夫人的房子里,刷着夫人给您的副卡,并不能算独立生活。”

    “借住?”

    燕回就像是一个刚开始学习说话的婴儿,一再重复着吴律师的话,试图搞清楚每一个词语背后所代表的意思。

    “他们……要把我赶出去?”

    “不是赶出去,是让你立户,独立生活。当然,您刚考上大学,现在就让您打工赚钱有些残忍。所以出于长辈对子女的关心,夫人愿意继续资助您完成学业。”

    吴律师说着拿出另外一份文件,以及一张银行卡:“这套房子,是给您立户的房产,已经过户到您名下。这张银行卡里有三十万,足够支付您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燕回盯着面前的文件、房产证和银行卡久久不语,吴律师也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那等待着。

    终于,燕回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们在哪?”

    吴律师叹了口气:“大少,签字吧,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问你!他们在哪!是不是在公馆?”燕回抓起文件起身就要走,“我要去找他们,我要问他们……”

    “夫人他们出国了!”吴律师拉住燕回,说出一个残忍的事实,“前天二少期末考结束,昨天夫人老爷还有燕总和少奶奶就带着他出国了。”

    “出国了……”燕回呢喃着这三个字,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吴律师拉着他重新坐下,好一会才低声道:“大少,有些事,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你刚高考完,成绩又好,前途一片光明,没必要硬碰硬……”

    没等他说完,燕回突然动了,他松开文件,任由纸张洒了一地,探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吴律师又叹了口气,俯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纸,挨个整理好,等燕回把燕家人的电话都打了一遍,开口劝道:

    “没用的大少,签字吧。”

    “不……”燕回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不…我要听他们……亲口说……亲口说……”

    吴律师不落忍地别开头,好一会拿出手机:“好吧。但是大少,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说完,吴律师拨打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燕琴的声音响起。

    “燕回签字了吗?”

    “夫人,大少有话想跟你们说。”吴律师说完,将手机递给燕回。

    燕回盯着手机,听到电话里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谁的电话……还需要说什么?喂,吴律师,你让他把字签了不就行了吗?我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他就算告到法庭上我们也没有义务……”

    “为什么?”燕回抖着手拿过手机,呜咽的声音就像垃圾箱里被遗弃的小猫,尖锐但细弱,气若游丝。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从小到大…你们都没管过我……我的身边只有保姆…家教……无论我怎么做…你们好像从来不关心……”

    燕回死死捏着手机,头越埋越低,拱起的背部像是猫咪弓背炸毛。

    “明明我都按你们要求做到了啊!我考第一你们无所谓,考最后一名你们也不关心!我高考总分701你们知道吗!云京大学招生办给我打电话,要给我全额奖学金!可是你们在哪?你们陪燕承出国了!还要我立户独立!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嘶吼声透过手机听筒回荡在书房里,震得余响的心脏生疼,就好像这些声音化为无形的手,撕扯着他心脏上的血管,一下又一下。

    余响额头的青筋因此暴起,手指每一个关节都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后槽牙被咬得嘎吱作响,眼底涌出血一样的红。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燕回会离开云京,也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听到一个不字。

    哪怕在燕回的认知中,自己并不喜欢他,他也想尽力抓住一些东西,一些能证明有人爱他的证据,哪怕是虚假的。

    余响再也看不下去了,扔下手机夺门而出,将燕琴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你患有无精症没有生育能力,公司不能交给你,可如果绕过你让燕承接手公司,这么优秀的你甘心吗?你越是优秀,燕承就越危险,海燕集团就越危险,为了防止你日后夺权把公司交到外人手上,我们只能这么做!”

    余响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朝着主卧奔去,燕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书房,好奇地站起身。

    余响一路冲进主卧,见燕回没在,抬脚就往主卫走。

    恰在此时,衣帽间的门开了,燕回一身清爽的走出来,看到眼眶通红的余响顿时笑了。

    “哟,你这是哭……!”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抱住了,一米九三的大高个,如同一张毯子般把他围在怀里,耳边响起那人大提琴般如泣如诉的低语。

    “对不起燕回…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说出来就好了……要是我能勇敢一点就好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抱过了?

    不对,也不是没和人拥抱过,孙简诚、白少禹、钱景、燕声……都抱过,但感觉不一样。

    毕竟,一米九三的宽肩,确实很有安全感,也更温暖……

    燕回闭上眼睛,抬手拍了拍曾给予他虚假温暖的宽阔肩膀,轻笑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那时也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鬼而已。真要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晚上来找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打完电话后他心如死灰,木然地签字,看着吴律师留下房产证和银行卡。

    “这套房子,燕总说你可以住到开学,九月一号我们会来收回房产……大少,保重。”

    之后,他便一直坐在那,一动不动,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八楼跳下去,能不能死。

    如果不是余响找上门来,他可能真的会跳楼。

    余响的意外来访,给了他些微的希望,虽然这点希冀很快就破灭了,但足够他在求生本能的刺激下,拼劲全力寻找生的希望。

    哪怕是虚假的,只要能让他感觉到被爱就好。

    谁知道余响不仅仅给了他需要的,还将燕声带到他身边。

    在得知怀孕的那一瞬间,燕回便和所有过往和解了。

    那些爱而不得,那些痛苦往事,都因为燕声的到来成为过去。

    那天之后,他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家人。

    第28章

    云京, 燕家公馆。

    燕琴捂着心口靠着沙发扶手,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燕希泽站在茶几边瞪着嘟嘟响的手机,气得直喘粗气。

    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则呆愣地看着住家保姆清理地板, 十根手指绞成了麻花。

    等保姆收拾完地板, 管家送上新的茶具, 燕希泽扯着衬衫领口坐下, 大声嚷嚷道:

    “那就告!三十万和那套公寓,他必须给我吐出来!他录了视频又怎么样?我们要求他立户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你给我闭嘴!”燕琴倏地抬起头,表情狰狞, “现在的海燕哪经得起舆论风波?贸易战、疫情、战争!海运业务连续四年下滑,航司就靠廉价航班撑着,要真的激起民愤被抵制怎么办?造成的损失是那一百万能弥补的吗?!”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燕希泽红着眼睛怒吼道,“任凭燕回骑在我们脖子上耀武扬威, 看着您的亲曾孙子流落在外?!对了, 还有余家!”

    说着说着, 燕希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挥舞着手臂:“余总答应我, 只要我们能配合余家把余响逼回去,他就会把新产品的运输合同给海燕!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我比你清楚!”燕琴狠狠瞪着儿子,眼底满是失望,“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余家给的资料?燕回在锦都至少有两套房产,仅金阳家园那套就价值两百万!就算他官司输了, 也不是付不起, 可我们呢?股价下跌一块钱, 市值蒸发多少你算过吗?”

    “真走到那一步, 你如何面对董事们?!这个损失可不是客观原因造成的!别忘了,我们两个的股份加起来才百分之八!董事会真要撤你职,谁能阻止?!打官司非但威胁不到燕回, 还会导致最坏的结果,彻底把燕声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一通怒吼下来,燕琴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管家见状连忙拿出药快步上前,却被她摆手拒绝,嘴里低声呢喃着:

    “是我太着急了……眼看找不到燕声,就急着让你去问余家,想靠威胁恐吓燕回来达成目的……却忘了他从小就聪明……”

    一直以来的忽视,让她对这个孙子知之甚少,除了学习好别的一概不知,对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当年那通电话。

    少年的崩溃大哭,给她留下了对方软弱、无能的思想钢印,直接导致她现在选择的每一步都行差踏错,使得本就不利的局面雪上加霜。

    客厅安静下来,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保姆们躲得远远的,管家安静地站在墙边。

    许久之后,燕希泽咬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还有个办法。”燕琴缓缓坐直身体,“让燕回回来。”

    “什么?!”燕希泽和中年女人同时惊呼出声,前者更是大吼道,“你疯了?!让他回来做什么?难不成你想让他继承公司?!”

    “那燕承怎么办?你要把他赶出去吗?”女人也一改刚才怯弱寡言的形象,指着二楼失声尖叫,像每一个维护儿子利益的母亲一般。

    燕琴眼中闪过一道厉色:“这有你说话的份吗?!燕承又不是燕回,他对燕回没有任何威胁,我赶他做什么?!”

    听到这话,女人神情一松,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柔弱女子:“我…我就是担心……”

    燕琴嫌恶地移开视线,对燕希泽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但可以以此为条件引燕回回来。这样既能完成和余家的合作,又能带回燕声,至于其他的……再说吧。”

    最后三个字,燕琴说的五味杂陈,只觉得自己这二三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这件事不着急,慢慢来,和余家那边也通个气,后续有什么事及时沟通……散了吧。”燕琴说着,冲管家招招手,被他搀扶着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燕希泽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扭头就往大门走。中年女人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离开前回头看了眼二楼。

    二楼书房里,一位老人正在写大字,燕承站在书桌旁帮他磨墨,神情落寞。

    写完最后一个字,老人欣赏片刻,笑着问孙子:“你愿意你哥回来吗?”

    燕承抿着唇角,好一会才嘟囔道:“这事又不是我说了算。”

    “那如果你说了算呢?”

    “……谁说了都不算,哥自己愿不愿意回来才是重点。”

    老人扬眉,转头看了燕承一眼。

    “都说你木讷,但楼下那三个人加一块都不如你看得通透。”

    他将写好的墨宝放到一边,拿起笔沾墨水,嘴里唱道:

    “看吧,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

    燕家家庭会议结束时,余响仍紧紧抱着燕回,心中的悔恨并没有因为燕回的安慰减少,反而愈发觉得无地自容。

    他不敢松开燕回,怕看到那张脸自己就会痛哭流涕,虽然他已经泪流满面。

    至于燕回,则被这漫长的拥抱勾起久远的记忆,眼珠子开始发飘。

    那些摄像头除了录下燕家当年逼他立户的视频,当然也尽职尽责地录下了他和余响的……小黄片。

    视频都是云端储存,一开始他并没有想要用那些视频做什么,只是在走之前清理了客厅和卧室的摄像头,这才让视频得以保留而没有被覆盖。

    发现怀孕后,他才出于以防万一的心理,将那天的视频全部剪辑好。

    至于他和余响从客厅奋战到卧室的全过程,他虽然没保留,但在剪视频的时候看了很多遍。

    如今细节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现在这么一抱,燕回不自觉地就开始对比过去和现在。

    个子确实长高了一些,以前抬个下巴就能咬肩膀头子,现在得踮脚了。

    肩膀也宽了不少,以前也宽,但是瘦,现在是又宽又厚……得找个机会让他下水游个泳。

    吃他的住他的,给他看看胸肌腹肌背肌什么的……不为过吧?

    燕回正想入非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由远及近,明显奔着主卧来了。

    听到这声音,燕回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一把推开余响,转身就往外走。

    “声声,怎么了……”

    话音未落,燕回又被抱了个满怀,这一次是张小毯子。燕声搂着他的腰,昂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他们……太坏了!爸爸你别哭……你别哭……我陪着你……我保护你……呜哇哇哇哇哇!”

    “爸爸没哭啊,你在说谁呢儿子?”燕回捧着燕声的脸,听得一头雾水。

    “手机……手机里的爸爸……呜呜呜呜呜~”

    燕回顿时明白了,转头去看余响。

    余响正别着头揉眼睛,好一会才啊了一声:“我手机……好像是扔在书房了……”

    ……果然。

    燕回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哄儿子:“好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看爸爸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哭了哦~乖~”

    但显然,爸爸在手机里崩溃大哭的场景,对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大了,燕声压根收不住,燕回越是哄,他哭得越厉害。

    “你骗人……你…你哭得…好凶……他们欺负你……欺负你……他们太坏了!”

    那个视频燕声其实并没有完全看懂,立户的概念对他来说超纲了,他甚至连人物关系都没搞清楚,对燕回崩溃的原因更是一知半解。

    他只是看到爸爸脸上痛苦的表情,本能的感同身受。

    燕回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还有点被安慰到的心软。

    燕回微微俯身,用树袋熊抱大树的方式,抱起一百一十斤的儿子,然后颤颤巍巍地走到沙发坐下,忍着腰疼柔声安抚道:

    “声声,爸爸知道你心疼爸爸,爸爸很高兴。你看到的事发生在你出生前,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爸爸再也不会被那些坏人欺负了。不然你想想,你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看到爸爸哭过?”

    “你…你看电影……哭过……哭过…好多次……”燕声搂着燕回的脖子,抽抽噎噎地说。

    燕回:“……那个不算。总而言之,爸爸现在好好的,有你的保护,爸爸会一直好好的,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嗯……”燕声拉着长音应着,声音依然有些哽咽,眼泪倒是止住了。

    燕回见状,冲余响使了个眼色。

    余响会意地拿起纸巾盒递给他,看着他细细地擦掉燕声的眼泪,擤掉即将过界的鼻涕,抱着体型和他差不多的孩子,温声安慰。

    这一瞬间,余响有个奇怪的感觉——

    他似乎在燕回身上看到了所谓的母性。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燕回明明是个男人啊!

    余响摇摇头,将刚才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哪个父亲会这样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地照顾孩子吧,毕竟父子俩十年来相依为命,这些事燕回不做还有谁能做呢?

    想到这,余响心底又涌上一股细细密密的疼。

    擦干净燕声的小花脸,燕回看了眼似乎在发呆的余响,踢了踢他的小腿。

    “去,去声声房间的浴室给他搓条毛巾。拿那个有奥特曼图案的,用热水搓,拧到不滴水的程度。”

    “哦好。”

    余响乖乖往次卧走,没两步又听到燕回喊了一句:“水温高点!”

    不一会,热腾腾的毛巾来了,燕回给燕声敷了敷眼睛,然后又擦了擦脸蛋和脖子,燕声期间一直坐在他膝盖上,头枕着他的肩膀,癞皮狗一样一动不动。

    余响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奇怪。

    安理来说燕声这么大个人,被细心照顾的感觉应该很奇怪,可不知为何,他除了感概燕回细心外,并不觉得突兀。

    也许是因为燕声还小,脸嫩得很,五官并没有完全长开。

    眼形虽然和燕回一模一样,却是缩小版,眼裂也没那么长,眉毛也可可爱爱的短了一截。

    也就鼻子可能遗传了妈妈,山根很高……

    忽地,余响眉头皱了一下。

    燕声这个几乎和眉骨连到一起的山根……和余家人好像啊……

    余响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全国只有余家人才能长高山根的直鼻,只是大多数人的鼻梁发育都很晚,有的人到了大学鼻梁才发育成型。

    但余家人鼻梁发育很早,七八岁就初具雏形了,这也是余家人颜值从小就高的原因之一。

    燕声这早早发育的鼻子,可以说很余家人了。

    “余响?余响!欸!想什么呢!”

    思绪被燕回的呼声打断,余响看着他递过来的毛巾,抬手接过的同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声声的鼻子长得真好。”

    燕回挑挑眉,镇定自若地应了一声:“是吧?随我。”

    余响看着燕回同样挺拔,但有些微弧度的鼻梁,若有所思地往次卧走去。

    燕回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想去吧你!能猜到算你有本事!

    第29章

    人就是这样, 一旦产生怀疑,就会找各种理由、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的两天里,余响越看越觉得, 燕声的鼻子长得余里余气。

    只要看到个反光面, 他就忍不住盯着看, 然后反复得出同一个结论——

    燕声鼻子和他很像!

    从内部获得足够肯定后, 理所当然地就想寻求外部肯定,余响第一个想到的求证对象,就是自己爸妈。

    可是之前他答应过燕回, 不能把燕声的存在告诉别人。

    哪怕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保密了,他还是想遵守和燕回之间的约定。

    更何况这件事里还有不少疑点,在没搞清楚燕回的真实意图前,余响觉得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以免出什么差池。

    最重要的是, 他不想让燕回觉得他是一个无法信守承诺的人

    于是, 余响能讨论的对象就只剩下一个人, 和他签了保密合同的前生活秘书,杨可馨。

    响爷:[燕声和余响面部特写对比图]

    响爷:你觉不觉得,燕声的鼻子和我很像?

    接到消息时,杨可馨正在打印文件。

    老板莫名消失,集团指派原副总经理为代总经理, 掌管公司业务, 他们这些原总经理亲信自然遭到排挤。

    打压算不上, 毕竟原老板是集团继承人, 代总经理没那么傻。但做事嘛,肯定是自己人顺手。

    于是杨可馨、顾鸣宇等人便只能做点边角料工作,打打下手。工资照发, 岗位不变,活少还清静,没什么不好。

    不过再怎么随遇而安,也难免有落差,此时看到前老板的消息,还是这么莫名其妙的内容,杨可馨的吐槽欲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您出现这样的症状多久了……删掉,杨可馨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

    可馨:是有点像,但还是更像燕先生。

    响爷:是,毕竟是他儿子,但你不觉得燕声鼻子像我这个巧合很奇妙吗!

    杨可馨看着句尾那个感叹号,有种亲眼目睹熟人被夺舍的荒诞感。

    这个人是谁?真的是她那个沉默寡言,严肃正经,一天到晚板着脸的老板吗?!

    她在他手底下工作了四年,从没看到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生气都只会用句号!

    而且他们的关系有近到能讨论这种事的程度吗?

    难道她要从生活秘书升职为王妈了?说“好久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的那个王妈吗?!

    ……可恶,有点兴奋是怎么回事?

    杨可馨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唇角扬起可疑的弧度。

    可馨:确实很奇妙,您和燕先生分开多年,他的儿子居然和您有几分神似,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这个马屁够到位吧?赶紧发个红包奖励一下“王妈”啊!

    余响确实很想发红包,问题是他兜里没钱,于是他只能矜持地表示——

    响爷:我也有同感。

    同感那就发红包啊!

    杨可馨啧了一声,再接再厉——

    可馨:像您和燕先生这样的神仙爱情故事,我也只在绿江小说里看到过,现实里还是第一次见。

    绿江?

    余响一怔,瞬间想起燕回说的那个“绿色网站”,连忙打字——

    响爷:绿江小说是什么?网站是绿色的吗?

    这下轮到杨可馨惊讶了。

    可馨:您知道绿江小说?网站页面确实是绿色的。

    响爷:名字就叫绿江小说?内容是什么?

    可馨:全称是绿江文学城,内容是女性向言情和纯爱小说。

    响爷:纯爱?

    杨可馨轻咳一声,尽量委婉地形容道——

    可馨:就是同性谈恋爱的小说,包括男男和女女。

    “……还有这种小说?”余响喃喃低语,反手就在应用商店搜索APP,然后下载安装注册登录一步到位。

    看着手机上绿色的网站页面,余响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好土。”

    然后界面截图发给杨可馨。

    响爷:怎么用?

    杨可馨:“……”你还真下了啊?

    杨可馨脚趾抠地,有种自家后花园被入侵,隐私全无的暴露感。

    但转念一想,老板是GAY她怕什么!她又没有披着马甲写脆皮鸭小说!

    再说了,王妈光明璀璨的未来还等着她呢!

    可馨:你先点击最下面导航栏的书城,然后点击最上面的纯爱……

    余响按照指示操作一番后,忍不住站在老板的立场上指指点点。

    响爷:这导航谁做的?这么难用产品经理吃干饭的吗?

    可馨:我怀疑压根就没请产品经理……不如我推荐您几个作者吧,她们的小说质量有保障,您也不用大海捞针。网站作品浩如烟海,自己找很难找到合心意的。

    响爷:行吧。

    余响可有可无地将杨可馨推荐的作者一一收藏,然后在她的推荐下点开其中一本,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余响以前并没有看小说的习惯。

    小时候坐不住,天天在外面疯玩,看绘本都费劲;大一点上学了,对学习的兴趣也不大,只想玩游戏;再大点,跑山、赛车、跳伞、蹦极,哪个不比看小说刺激?

    上大学直至工作,他看得最多的就是专业文献、报表、合同和行业标准,难得的空闲不是健身就是睡觉,更不会看小说打发时间。

    人生第一次静下心来看小说,余响很快就看进去了。

    因为身为豪门总裁的生活秘书,杨可馨专业对口地推荐了一本霸总追妻破镜重圆小说,切实地击中了同样境遇的他。

    于是燕回一起床,就看到余响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得如痴如醉,连他走到跟前了都没发现。

    燕回先揉了把坐在地毯上拼乐高的燕声,得到他不怎么走心的一句“爸爸早”,然后看向余响。

    发现余响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依然盯着手机,燕回顿时皱了皱眉,抬手抽走手机。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和你的未来》?!”

    燕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不是他的文吗?!

    “你怎么…不是,你还真跑去绿色网站了?谁给你推荐的…这些作者?”

    燕回退出阅读页面,翻开着余响的收藏夹,发现不止他,绿江纯爱头部作者几乎都在里面,顿时松了口气。

    应该只是巧合……这也太巧了吧!

    “我秘书,她说这几个作者写得好,我看了下,发现这个作者写的最贴近我们的生活,所以……”

    废话,什么叫贴近,他那是写实!

    “这个作者文笔不错,描写很细腻,写得很好,就是笔名有点怪。”

    燕回正听得唇角上扬,听到最后一句话瞬间垮脸,没忍住瞪了余响一眼。

    要你管!

    “两口子”这个笔名怎么了?既能指代他名字里的回字,又暗指他写的是爱情小说,还能隐喻他当时单身带娃的状态,以及对未来不可明说的期盼!

    多好的笔名!一举四得!

    绿江纯爱头部作者,千万版权大佬,两口子,只写两种题材,一种升级流大长篇,一种破镜重圆小甜饼。

    前者吃饭,后者圆梦。

    不过自从耽改被禁后,版权大幅缩水,纯吃订阅的两口子已经很久没写小甜饼了,最新一本生子文还在存稿,没有发表。

    还好没发!发了那就是分分钟掉马,还是一脱到底的那种!

    虽说他左漏一点风,右漏一点雨的本意,就是引导余响自己去猜,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想马上掉马!

    他戏还没看够呢!

    余响被瞪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挺好。”燕回眸光闪动,把手机还给余响,“你慢慢看,这几个写得都好,够你看的了。”

    他之前没写过生子文,其他作者倒是有写,如果余响从他的小说开始看,没三四个月绝对开不了窍。

    他可是绿江出了名的坑品好、码字机!专栏三排树,是他花了十年时间打下的江山!

    也就是实现财富自由后稍微松懈了一点,但一年三部作品,一百万字打底,却是雷打不动的。

    余响接过手机:“你对这个网站很熟?”

    “熟,我是这个网站的忠实读者。”燕回说着走进厨房,从塑料袋里拿出中午要用的食材。

    哪怕搬到江庭这种高档小区,燕回依然贯彻有事找跑腿的方针。

    只是跑腿进不了小区,只能送到门卫那,由楼层管家送到家门口,余响或燕声起床后,再从电梯厅拿进家门。

    余响看了眼手机,锁屏放好,走到岛台坐下,拿起大头蒜熟练地扒起来。

    “你什么时候喜欢看小说了?”

    “一直都喜欢,”燕回清洗着切好的鸡块,漫不经心道,“我以前就喜欢文科,只是想讨好燕家才选了理科。”

    “难怪你大学会跑去学汉语言文学。”余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燕回有所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

    “白少禹说的,”余响没有隐瞒,顺便想起另一个问题,“你们明明是一个专业,还是同寝,怎么课程对不上?”

    “因为我休学了一年,为了陪产。”燕回丝毫不慌,将清洗好的鸡块放进锅里焯水,“腹腔妊娠很危险,要经常去医院检查,一有问题就要住院观察,很辛苦。”

    “……那是得陪着。”

    余响沉默地扒完蒜,又拿起葱开始剥外层的老叶子,好一会才低语道:

    “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燕家才给你那么点钱,扣掉学费生活费……我无法想象你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燕回瞄了眼余响,忽地笑了。

    “没你想象得那么惨。确实,生完孩子三十万就所剩无几了,但燕家不是还给了套房吗?小是小了点,不过也正是因为小,位置也不错,很好租。”

    燕回削着芋头皮,语气轻松:“收云京的房租,在锦都生活,足够了。”

    其实并不够,云京房租再高,五环的一居室,撑死一个月四千。

    燕回带着孩子不能住宿舍只能租房,租金、通勤、还要吃饭,再加上孩子奶粉钱,每个月月底他都穷得发慌,只能靠宿舍兄弟们接济。

    会去写小说,也是无奈之举。

    带着孩子没办法找兼职,燕回只能趁着孩子睡着了写点东西。一开始给公众号投稿,后来给人当枪手,了解行情后便批着马甲自己下海。

    恰好赶上网文黄金十年,燕声两岁时他便还完外债,让孩子实现奶酪棒自由了。

    这些内情,余响怎么可能想得到?

    身为余家二公子,他一辈子没租过房,只在国外留学时,听同学抱怨过房租太贵,一个月两千刀。

    换算一下,一个月一万四……还是好少啊!

    余响皱眉看着燕回:“真的够吗?你别骗我。”

    今天怎么忽然变聪明了?

    燕回挑眉:“好吧,是不太够,但还凑合,我大学就开始写…文案做自媒体,收入不少。不然这套房子和金阳家园的学区房从哪来的?”

    听到这句话,余响心里终于好受一点:“那就好。燕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有联系你那个律师朋友吗?”

    那天之后燕回手机便设置了呼入限制,并和孙简诚签订了委托书,由他直接对接燕家。

    “没有,简诚和燕家联系,那边只说了句不起诉就没下文了。”

    “既然不起诉,下一步就该打感情牌了。”余响冷笑一声,起身在水龙头下细细搓洗着生姜上的泥土。

    “快春节了嘛,可以理解。”燕回无所谓地笑笑,将削好的芋头切成滚刀块,“不过注定徒劳。对了,说起春节…声声!下午去超市买年货去不?”

    “去——!”燕声拉着调子从客厅奔来,趴在岛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燕回,“爸爸,今年能让我选零食吗?”

    “好,让你选,但不能买太多。”

    燕回宠溺地冲儿子一笑,余响好奇地问:“自己去买吗?直接送货上门更方便吧?”

    燕回白他一眼:“买年货当然要自己去啊,重点是感受那种氛围!是吧声声~”

    “是~”燕声附和着爸爸,两双漂亮的眼眸同时弯起,看花了余响的眼。

    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厚着脸皮问:“那我呢?我选什么?”

    燕回瞟他一眼,眼珠子一转:“你啊,酒吧,让你挑酒。”

    余响有些惊讶:“酒?你确定?”

    “确定,大过年的,应个景,”燕回说着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可要好~好挑哦!”

    余响不疑有他,自信满满地点头:“包我身上!”

    等站在超市酒水专柜前,余响才明白,为什么燕回听到他的回答后,笑得那么意味深长。

    自己还跟着笑,现在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这都是些什么酒啊?!

    这些牌子他听都没听说过!

    就算是喝过的牌子也不敢拿,因为是没喝过的系列,完全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余响围着酒水专柜绕了一圈又一圈,燕回也不催,就靠着推车笑眯眯地看着。

    燕声没他那么好的耐心,趴在推车上嘟囔:“余叔叔还没挑好吗?爸爸要不还是你挑吧?”

    “那不行~”燕回单手插兜,看得可开心了,“答应让余叔叔挑,就得他挑。就像让你挑零食一样,爸爸是不是也没插手?”

    “好叭……”燕声看着推车里的零食,忽然灵光一闪道,“爸爸,忘记买饮料了!我去买吧?”

    燕回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饮料货架,点点头:“去吧,小心点别撞到人。”

    “好!”燕声应了一声,推着车就往饮料货架奔去。

    过了一会,余响终于拿着一瓶酒犹犹豫豫地走过来,迎着燕回的视线,他有些尴尬地挠挠脸颊。

    “那个……这里的酒我都没喝过,所以拿了瓶最保险的麦卡伦。”

    燕回不喜欢喝酒,难入口的白酒、伏特加不用考虑,啤酒又不够隆重;红酒储存要求高,不适宜没有酒柜且开了地暖的燕回家。

    最重要的是,五花八门的牌子里,他就认得其中五六个,按上述条件选择,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燕回接过那瓶麦卡伦12年,做作地上下打量:“行吧,看你选得那么痛苦……噗!”

    终究还是没忍住。

    余响帅脸一垮,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故意的。”

    燕回抱着酒瓶,大大方方地点头:“对啊,我就是故意的!”

    “看我发愁有意思吗?”

    “那可太有意思了~余二公子下凡记,好看,爱看!”

    余响无奈伸手按下燕回竖起的大拇指:“行吧,你高兴就好。声声呢?”

    “那呢,”燕回冲着饮料货架抬抬下巴,“应该快回来……”

    话还没说完,燕回便眼睁睁看着燕声推着车从货架后兴奋地跑出来,直直撞上一个路过的女孩。

    女孩被撞得啊了一声,差点摔倒,燕声也吓了一跳,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你没事吧?”

    “有事!有你这样走路的吗?!你……”女孩气愤地抬起头,下一秒,脸颊通红,“你…你走路看着点啊~”

    “对不起……”燕声低下头,眼睛却瞟着燕回,大眼睛里明晃晃四个大字:爸爸救我!

    余响正要过去,却被燕回一把拉住:“让他自己解决,有教训才能长记性。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跑,就是不听。”

    余响只好作罢,看着那个女孩抓住燕声的推车。

    “对不起就完啦?一点诚意都没有,万一我哪受伤了怎么办?”女孩撇着嘴,眼睛上下扫视着燕声,脸颊越来越红。

    虽然有点矮,但颜值能弥补一切!

    “啊?姐姐你受伤了吗?”燕声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孩,“那、那怎么办啊?”

    女孩扬起下巴,娇嗔反问:“你说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啊……”燕声一脸迷茫。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迟钝!这样,把你的手机给我,万一我受伤了,好联系你付医药费。”

    “可是我没有手机啊,也没有钱……”

    “怎么可能没有手机?你是不是想赖账!”

    “我不是!我真没有手机……”

    眼看燕声的表情越来越委屈,余响和燕回同时皱起了眉。两人对视一眼,抬脚朝那边走去,刚走近就听到燕声带着一点哭腔说:

    “姐姐…我真的没有手机……我只有小天才电话手表……”

    燕声抽抽噎噎地拉起袖子,露出燕回斥巨资给他买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带移动支付(没有钱)和GPS,能拍照听音乐背单词,游泳级防水,表盘能整个竖起来,是小学生最潮单品。

    女孩低头看看燕声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又抬头看看他那张眼含泪花的美男脸,好一会才抖着嗓子问:

    “你……你几岁?”

    “我、我三月份就满十岁了……”燕声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看到燕回走过来,他立马委屈地喊了声爸爸。

    “我…我不小心把这个姐姐给撞了……她要我给她手机…还要我付医药费……呜~”

    燕回:“……”

    余响:“……”

    女孩:“……”

    短暂的安静后,女孩转身就走,余响默默上前抓住推车扶手,燕回则搂着燕声肩膀走在他身旁,柔声安抚儿子:

    “好啦,别哭啦,你看姐姐都走了,肯定是原谅你了。以后在人多的地方,千万不要乱跑了,知道了吗?来,擦擦眼泪。”

    燕声接过纸巾:“嗯……知道了……”

    看着燕声嘟着嘴巴擦眼泪,燕回抿了抿唇,下意识抬眼去看余响。

    正好余响也低头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一对上,顿时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我、我还以为声声遇到……”

    “讹钱的对吧?谁能想到是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燕声捏着纸巾,茫然地看着爸爸和余叔叔笑得前仰后合,本能地皱起了眉。

    虽然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但肯定是在笑他!

    可恶!有什么好笑的!

    ***

    哗啦啦——!

    托盘被打翻在地,各类瓷器碎了一地,余老爷子目光阴沉地看着余钟南和郑大律师,语气冰冷。

    “燕家这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啊……通知…和燕家合作的……那几家……要他们……换供应商……不然…芯片涨价……或者…断供!”

    “爸!国内芯片厂商不止我们,这样做相当于把市场份额让给别人,我们也会遭受巨大损失……”

    余钟南话说到一半,就被老爷子抬手阻止,他目光阴沉地看了余钟南一眼:

    “余昊……就是太像你了……才那么…软弱……看到燕家的……处境……我不信燕回还会…无动于衷……”

    “余响……必须在今年内…生下余家嫡重孙!”

    余老爷子的嘶吼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郑大律师叹了口气。

    “之前通知燕总燕少父子的事时,他的态度就很奇怪。看到亲子鉴定结果他反应那么大,我还以为他会立刻联系燕少,结果这都过去五天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余总,燕总有联系过您吗?”

    余钟南摇摇头:“没有。”

    “要不我去燕家问问是怎么回事?真按老爷子说的去做,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算了,我爸什么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现在认定燕家想通过燕回控制响响,最终吞并正朔,不让燕家付出点代价,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吧,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

    郑大律师驾车离开四月庄,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奢华庄园,他叹息着低语道:

    “这云京商圈,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第30章

    燕回和余响对云京即将发生的波谲云诡一无所知, 当然就算知道了两人也毫不关心。

    他们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如何过好这个年,毕竟还有三天就是大年三十, 要忙的事太多了。

    买完年货第二天, 提前预约好的家政登门做大扫除, 燕回将监工工作甩给余响, 带着燕声去游乐园玩了一天;

    翌日三人跑了趟花鸟市场和文具店,买了金桔盆栽、洒金红纸,亲手写对联, 剪窗花,将家里妆点得喜气洋洋。

    贴窗花时,余响好奇地问:“我知道你从小就在练大字,但什么时候学的剪窗花?”

    “跟视频学的, 我也只会剪个福字。”燕回说着, 扯了节无痕胶带递给余响。

    “以前住出租屋, 不管怎么收拾都乱糟糟的, 没有节日氛围。剪几个福字贴上,看着喜庆屋子也显得没那么乱。”

    其实就是强行用氛围感遮掩窘迫的现状。

    余响抿着唇,将镂空的福字贴在了落地窗上。

    等到大年三十前一天,就要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因是云京人,燕回在过年习俗上大体上遵循北方传统, 间或融合了一点锦都本地习俗。

    比如年夜饭, 那是一定要包饺子的, 还得塞硬币做好记号, 到时候一人一个,寓意福气满满。

    但是零点跨年时,就不会跟着春晚吃饺子了, 而是吃双数汤圆,讨个好彩头。

    “不是正月十五才吃元宵吗?”余响坐在岛台对面,看着燕回将处理好的芝麻馅料倒入碗里。

    燕声坐在他旁边,正在写英语作业。

    “锦都这边是跨年吃汤圆,而且汤圆比元宵好吃。”燕回往碗里倒入融化的猪油和一点点水,将芝麻坚果和白糖打成的粉搅和成液体。

    余响有些惊讶:“汤圆和元宵不是一种东西的两种称呼吗?就像番茄和西红柿,土豆和马铃薯?”

    燕回抬眸看了他一眼,并不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元宵和汤圆看着差不多,但吃进嘴里天差地别,一个噎挺,一个软糯,只要吃过一次,就能分出两种食物的区别。

    但余响估计从小到大都没吃过汤圆。

    因为按余老爷子那种封建余孽的老古板思想,是绝不会允许家里人违背传统,不吃元宵改吃汤圆的,哪怕余响的母亲是南方人。

    说起来也是好笑,明明大学之前对余响都是放养态度,却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管得死紧,纯属脑子有病。

    暗自腹诽了几句,燕回将芝麻糊倒入密封袋放进冰箱冷冻层,然后拿了个木碗准备揉面皮。

    “你要是想吃元宵呢,我也可以做,但做出来你必须一个不剩地吃下去。”

    余响顿时满脸黑线:“谢谢,不用了,那玩意吃一个就够噎人的了。”

    燕回轻笑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余响转头看了眼燕声的英语作业,顿时两眼一黑,痛苦扶额。

    “声声,为什么一号填空这里你要选D啊?”

    燕声看了眼刚写完的选择填空,理直气壮:“因为买克在跟我问好啊!”

    “……是麦克,而且他说的是Good Morning。”

    “对啊,奈四兔密特油,不是问好吗?”

    余响抹了把脸,生无可恋地指着四号空白:“那你把D填在一号,这里填什么?”

    燕回斜眼看着余响:“叔叔,我还没写到那呢,你别着急啊。”

    看着燕声满脸“别吵,我有我的节奏”,余响无奈地应了声“好吧”,一转头就看到燕回笑得眉眼弯弯。

    余响:“……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不着急,看得还很高兴呢?”

    “把觉得去掉。”

    燕回用盘子把揉好的糯米团连碗一起盖住,放到一边,双手撑着岛台,看着余响。

    “现在知道养孩子有多难了吧?告诉你一个秘诀,想长命百岁,最好的应对方法是放手。放过声声,也放过自己。”

    余响沉默片刻:“你昨天下午辅导声声写作文时,可没有一点要放手的样子。”

    燕回默默移开视线:“……你别管,我有我的坚持。”

    余响:“……行吧,你们真不愧是父子俩。”

    燕回:“那是!是吧声声~”

    燕声:“是~”

    汤圆包好后,燕回煮了几个作为下午的甜点,剩下的放进冰箱冷冻层,明天大年三十的晚上再拿出来煮。

    忙完这些,燕回端着汤圆,把余响叫到书房,拿起便签纸就开始奋笔疾书,边写嘴里还边念叨:

    “猪肉、白菜、葱和鸡……鲈鱼…牛肉…芹菜…对了,还有姜和蒜……明天中午吃清蒸鱼、口水鸡,再炖个猪蹄,炒个牛肉丝。”

    以前燕回可不敢做这么多,一般都是饺子吃两顿,最多蒸个鱼应景。

    但今年有余响在,燕声也正处于食欲旺盛的抽条期,不用担心剩饭剩菜的情况下,燕回决定大展身手,一定要把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

    将要买的东西包括斤两都写得清清楚楚,燕回撕下便签纸递给余响,嘱咐道:

    “跑腿小哥回家过年,咱们家冰箱是一点存粮都没有了,采买的重任只能交给你。记住,多问多卖脸,没听懂就冲摊主笑,道个歉让他重新说。农贸市场的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了,开我车去,早去早回。”

    余响满头雾水地接过纸,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食材,好一会灵魂发问:“什么叫没听懂就笑?”

    燕回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圆,笑眯眯地说:

    “农贸市场里卖菜的都是本地人,说的方言语速又快,听不懂很正常。所以我才让你多卖脸,没事多笑笑,帅哥在这种地方很吃香,要善加利用。”

    余响:“……怎么有种被迫卖笑的感觉?”

    燕回翻个白眼:“卖笑而已,又没卖身。”

    “我倒是想卖,问题是你不给机会……”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多问多笑是吧?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余响拿着便签,冲着燕回比了个敬礼的手势,拿出手机查看农贸市场的位置。

    燕回咬了口汤圆,看着余响帅气的侧脸,忽然有种想不顾生物钟、明天早上强行早起的冲动。

    想想看,余二公子诶!在农贸市场买菜!被一群大妈围着问今年多大、结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那画面不要太好看!

    可恶!这种好戏怎么能错过!

    可是,常年晨昏颠倒的人,早上怎么可能爬得起来?能起床给儿子做午饭,已经是父爱无疆了。

    于是大年三十当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走出房门的,依然只有余响和燕声。

    “声声,早。”余响看着燕声,满眼慈爱。

    虽说写作业时能气死人,但燕声总的来说,是个满分小朋友。

    懂礼貌、有教养,自律又听话,明明在放假,却从不睡懒觉,依然延续上学时的作息时间。按时起床洗漱,自己热早饭,自个安安静静地玩,一点没有别的小孩那么磨人。

    不过,转念一想,燕声这么听话,可能也是因为从小就和爸爸相依为命,没有太多让他任性哭闹的空间吧。

    余响想着,伸手揉了揉燕声的头发。

    燕声昂着头,被他揉了一会,才懵里懵懂地问:“余叔叔?”

    余响笑了:“怎么,睡懵了?”

    燕声摇摇头,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忽地伸手拉住他:“我们去看看爸爸给我们做了什么早餐吧!”

    余响被他拉得一愣,跟着走了两步才应了一声。

    这还是燕声第一次主动碰他……

    燕声拉着余响的手,走到厨房,看着煨在电饭煲里的米粥,以及用保鲜膜盖好的米糕、豆腐乳、以及一碟咸菜干,沉默了。

    余响看得好笑,动手盛粥:“跑腿哥哥都放假了,没人买菜,你爸也没办法。这顿凑合一下,一会叔叔去买菜。”

    燕声闻言,抬起头眼巴巴地问:“那你买了菜还回来吗?”

    余响被他问懵了:“当然啊,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真的?”燕声眼睛一亮,“大年三十晚上也不走吗?”

    “不走,以后都不走,除非你不想余叔叔住在这。”余响把粥推到燕声面前,故意道。

    “我想啊!我就是担心你会像其他人一样,住几天就走了……”燕声从抽屉里拿出筷子,小声嘀咕。

    听到这话,余响盛粥的动作一顿。

    “……其他人是谁?之前还有人和你们一起住吗?”

    “有啊,大爸、二爸、三爸都住过,大爸住得最长最久,但每到过节都没人和我们一起过。”

    燕声说着拿了个米糕,十分成熟地叹了口气。

    “爸爸说,大爸二爸三爸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没办法和我们一起过节。可他又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应该一起过节吗?”

    余响看着燕声清澈的眼神,忽地笑了:“你说得对,一家人就应该一起过节。以后余叔叔陪你和爸爸过节,好吗?”

    “好啊!”燕声也笑了,伸出小拇指,“你保证!”

    “保证。”

    余响勾住燕声的小拇指晃了晃,放下后,他看着燕声高高兴兴地端起碗,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吃完早餐洗碗时,余响试探着问燕声:“声声,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爸爸和妈妈……”

    “嘟嘟!”燕声发出答题错误的声音,用两根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叉,“不能说妈妈的事,我答应爸爸了!”

    “好,不说,我只是假设,”余响顿了顿,瞄着燕声的表情,“假如你爸爸真的和你妈妈离婚了……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当你新妈妈?”

    燕声愣住了,似乎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一会才歪头道:“可是,你不是说爸爸从来没说过和妈妈离婚的事,就肯定没离婚吗?”

    被半个月前说出的话正中脑门,余响满心无语,只能一个劲强调都是假设,不是真的之类的话。

    燕声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许久才勉强接受假设这个说法。

    “如果爸爸和妈妈真的离婚了,那我也不需要新妈妈。”

    余响心里一沉,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果然,孩子这关永远是最难过的……

    “因为爸爸不喜欢女孩子啊,”燕声将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认真地说,“爸爸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好,不用考虑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