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本分人 三天后的清晨,陈家的早餐……
三天后的清晨, 陈家的早餐时间。
陈子安端起瓷碗抿了一大口稀饭,一边毫不耽误地说道:“王国涛藏东西的巷子虽然是个死胡同,可巷口的街道来往人流不算少。王国涛放着京市那么多死胡同不选,偏偏挑中这条, 应该有出于配合他的同伙的目的。”
接着陈子安皱了皱眉, 眼神里透着一丝思索, “他的同伙,要不然就住在附近, 要不然就是会时常在巷口的街道出没。我观察了整整三天,”
说到这里,陈子安放下粥碗, 用手比划了一下,“锁定了三个目标,其中有一个,我尤其怀疑。”
陈子安压低了声音,“这个人警戒性很高,而且凭我的直觉,这个人, 应该是个见过血的。”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其他三人,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听到这, 陈岑下颌绷紧的线条忽然一松,转身回到他和林柠的卧室,从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子安:“这是我委托咱爸查的资料。
王国涛,1940年生人,祖籍云南, 58年高考考到京市大学,大学毕业后再京市第三中学教书,一直到现在。
其妻子许丽华,京市人,比王国涛小五岁,高中毕业,65年经人介绍下结婚,到现在也未有儿女。”
“未有儿女?”陈子安挑眉。
陈岑看到陈子安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的疑虑,于是继续说道:“可能性很小。
你想,真要是特务,那么乱的那几年,都没把他给查出来,看他资料上也是三代贫农,没有什么其他党的关系网。
而且据柠柠说,是因为许丽华身体有问题,无法生育。”
陈子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文件:“还有吗?就这些?”
“要说最近,那就是前几个月京市第三中分房子的事。王国涛在第三中这么多年的资历,完全能够分到一个不错的房子,但是他并没有参与这次分配。我想,这就是许丽华举报李老大家的原因。”
听到这,饭桌上的四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显然他们这几天已经通过一些人际关系,和字迹对比确定了就是许丽华举报的李老大家。
陈子安放下手中的筷子,思考片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肃,问道:“其实有时候可能性很小,也并不代表没有。先不提王国涛,你们觉得许丽华这人怎么样?”
林柠抬起头,目光与陈子安对视,缓缓说道:“我觉得如果王国涛真是特务,许丽华应该是不知情的。”
陈子安听到林柠的回答,严肃地追问:“为什么?”
“第一,如果王国涛真是卧底,那么他这么多年不参与单位分房,这个举动本身就非常奇怪。
只是这些年他凭借老好人的形象,把这种异常给掩盖过去了。他们单位的职工作为既得利益者,自然会对他的异常放松警惕,甚至选择性地忽略。
而且,他一直住在许丽华分配的小杂院里,应该也是为了掩藏身份。
如果许丽华知情,那就不会选择举报李老大这么容易暴露的行为,只为了换到老沈家那间更大的厢房去住。”
“第二,据我妈说,许丽华在机电厂小学工作上一直是先进,工作很努力,似乎是家里比较拮据,需要一些奖金。如果是特务的话,经济条件和生活条件不会像她那么差吧。
而且,她对于别人提到她不孕的事情反应很大,很少有人会在这方面刺她。
如果她和王国涛同样是特务,为了减少关注,不会故意不孕,更不会反应如此之大。
最重要的是,我妈时常和她在一起,也常常一起去医院检查身体,医院检查出来确实是不孕,也从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和行为。”
“行,那还是把重心放在王国涛身上,许丽华暂定。柠柠,你和依娜那边怎么样了?”
王国涛的这件事按理说,真不该这他们这四个啥也不是的人追踪,但奈何他们是真的没有证据。
原告是他们,目击证人也是他们,还没有证物。
难道就凭他们几句话就能让陈父派人去抓人吗?显然不可能。
没办法,就只好他们这几人硬着头皮上了。
因此,这些天林柠他们几个是各司其职。
陈子安负责蹲点藏瓦片的巷子,陈岑负责去和陈父对接,尽量能够通过档案查到些有用的线索。
而林柠和依娜作为唯三见到过玉瓦的人,这些天全泡在故宫里抬头看瓦片,以求找到同样的款式。(玉罕自然是读她的书去,这里没小孩的事)
林柠和依娜这几天都快把故宫来来回回逛遍了,林柠觉得太和殿的乌鸦都快认识她们俩了,这件事结束后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再进去逛的欲望了。
“我们把主要的宫殿都看了遍,还是没有线索。”林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苦笑道,“就差些未开放的院子了。今天咱爸才帮我们约上一位老学者,应该可以去未开放的地方看看。”
林柠说的咱爸,就是陈耀华了。
林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我觉得这应该是唯一的机会了,要是这次还找不到,我们恐怕都要被这些瓦片逼疯了。”
“没事儿,如果实在找不到,再过两天,就又是周末了,到时候人赃俱获也不是不行。只是……”陈子安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陈岑好奇问道。
“我怕,我们也快被发现了,速度得加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踱步,背对着众人,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焦虑,“今天陈岑和我一起,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这些玉瓦的真正藏身地,又或是买卖点。”
陈子安说完,又转过身来,看向林柠和依娜,“你们今天就继续去查玉瓦到底从哪流出来的,有事就用BB机联系陈岑,行吗?”
林柠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陈子安又继续用傣语同依娜交代了几句,依娜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
之后就是陈岑骑着摩托载着他那不苟言笑、腿伤刚恢复不久的大哥陈子安出门,林柠骑着自行车载着与她语言不通、全靠比划的大嫂出门了。
……
东二巷街
钱三万是个老实巴交的小摊贩,每天守着他那修钢笔的摊子。
只是生意不好时,一天只能挣个一两毛钱,有时甚至不够糊口。
没办法,谁让他既是城镇户口没有田地,又没有正式工作。
不然,一天挣几毛钱,还不如在村子里种田的农户能吃饱饭。
钱三万那修钢笔的摊子,就摆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张掉了漆的旧桌子,上面摆着几把待修的钢笔,旁边放着一个生锈的工具箱,就是他的全部了。
修钢笔这小生意,也有自己的雇主要维护,不然人家都认准了一个小摊,是不会找不认识的小摊修钢笔的。
因此,就算是东二巷街这条不算大的小街,各个小摊也有自己的地盘纷争,各个摊主之间的关系自然也见不得多好。
所幸,钱三万相较于其他几个修钢笔的摊主来说,还算年轻,手艺也慢慢学得多,不只是修钢笔,手表、时钟、皮鞋,这些全都修。
一来二去,钱三万逐渐成了这条街上最受欢迎的小摊主,比起那几个糟老头来说,日子好的不知道多多少。
不过,你以为钱三万就会因此过得滋润些了吗?
一开始是的。
直到他发现,自己对面的那个糟老头,明明同样是个老光棍,明明做着同样的生意。
甚至可以说,那糟老头一天下来能挣多少钱,他钱三万比他还清楚。
可是呢,这糟老头却三天两头地有肉吃,有酒喝。
那糟老头藏得很好,从来就没有当面吃过肉喝过酒,但是钱三万天生狗鼻子,前天晚上吃过的,缺少荤腥的钱三万中午都能隔着街道闻出来。
毕竟底层就是江湖,有时候比人多吃一口肉,都会被人记恨。
当然,说的不是钱三万。
反正他觉得自己那不是嫉妒,那是一种莫名其妙,你说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光棍,哪来的钱喝酒吃肉?
更让钱三万破防的是,那老头的生意还没他好!
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是说劳动人民最光荣吗!
他如此努力,难道在那个老头眼里一直是笑话吗!
那老头看着他每天向雇主笑脸相迎,有时遇上难缠的雇主,那更是脸都笑僵了,得不到一个好脸色,会不会心里其实一直暗自嘲笑他的不堪?
但谁知道拿糟老头子的钱到底是哪来的?
钱三万最近就想到了一种可能,肯定是偷的!
为什么?
钱三万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看见他斜对面那茶铺子里的男人吗?
你们快看!
不对,你们看错了,是坐在旁边的那个!
那个喝着茶、磕着瓜子的黑炭!
那家伙坐的可板正了,一看就是练家子,当过兵的。
这年头,这年轻小伙子,还是当过兵的,连续几天都出现在茶馆里,想也不用想,那十之八九都是公安啊!肯定是来蹲点,抓糟老头子现行的!
那糟老头子一定是偷窃犯,说不定来个修钢笔的,他就偷人家的钱,来买肉吃,所以糟老头子的生意才没有他钱三万的好。
这条街的雇主们也迟早会知道,他钱三万才是这条街当真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什么?他太过武断了?
那糟老头子要是心里没鬼,能这几天都不来做生意?
他们这一行,少做一天生意,就少一天的饭钱。
几天没上工,还不得活活饿死?
钱三万第三次朝茶馆看去时,本以为那公安会继续朝糟老头的摊位上看去,结果没想到却和他正对了个着。
钱三万纵使腹诽了许久,也是犹豫半天,但这一对上视线,他也就硬着头皮主动去茶馆攀谈了起来。
“同志,你是在等万老头上工吧?”钱三万主动站在陈子安面前,带着生意人的笑容,但是确实局促极了,这可是公安。
像他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公安了。
陈子安不置可否,问道:“怎么了吗?”
“他今天不会来了!”钱三万刚一情绪激动,就立马控制了下来,毕竟他也不想被当做同伙,他解释道,“我是说,他应该是不会来了。”
陈子安和陈岑对视一眼,看向这个表情略显激动的男人,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陈岑咳了咳,带着和善的笑容问道:“你能带我们去找找他吗?”
……
“公安同志,这就是万老汉的家了。不要说其他的,要是你们自己来,肯定找不到。”钱三万领着陈子安和陈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一路上,他越发确定这两人就是公安。
这一表人才的,不是公安他就吃屎!
他们来到的地方,确实很偏僻。
小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万老汉的家,就在小路的尽头。
万老汉的家更是一间简陋的棚屋,屋顶是用草席和破布搭建的,四壁是用木板和竹片拼凑而成,缝隙里塞满了破旧的报纸和布条。
木门已经破旧不堪,门板上布满了裂痕,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
“万老汉,快出来!”钱三万在门口喊了大半天,都没见人应答,于是难为情地挠挠头,对陈子安和陈岑安慰道,“他好像不在。没事儿,我们得等等。”
可话音一落,陈子安就轻哼了一声,钱三万乃至于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屑。
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那黑炭一抬眼,那边上站着的小白脸直接翻过木栅栏,跳进了棚屋,朝里面走去。
等等,公安能随便进人家的屋子吗?
钱三万眯着眼,又看向在外面像是在放风的陈子安,心里有一丝丝的不妙。
如果,抛开脸看,他们现在,好像更像小偷哈……
糟糕!
钱三万猛然反应过来,汗珠子不停地往下冒:他该不会成共犯了吧!
第52章 各自行动 三点整,京市第三中学。……
三点整, 京市第三中学。
在三中斜对面的面馆里,一位身着朴素的老人正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眼睛不时地瞅向三中的校门,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躁。
不一会儿, 从校门处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马路, 走进了小面馆,目光在面馆里扫了一圈, 然后径直走到老人所在的那一桌,一屁股坐下,然后也向老板要了碗面条。
“说罢, 什么事。”中年男人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说道,“都说了,平时没事不要来找我。”
老人放下面碗,警惕地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 急切地说道:“国寿,出事了!我们被人盯上了。”
中年男人听到后,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都说了,别叫我国寿,是国涛!”
然后,中年男人,也就是王国涛, 这才反应过来老人的后半句,警醒道:“你刚说什么?”
“我们被人盯上了。”
王国涛镜片后狭长的眼睛眯起:“谁?”
“不太清楚,反正这些天那人一直在街上盯着我,看起来像个公安。”
“公安?”王国涛呢喃着老人说的话,忽然,反问道,“货都运走了吗?”
“这一批的还没有来得及,最主要的是他成天盯着我,我根本就来不及运。”老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滑动,“我们是不是该逃……”
王国涛的镜片一闪,一抹厉色从眼中划过,不威自怒地瞪着老人,低沉地说道:“往哪逃?你想往哪逃?现在封锁得这么严,你觉得我们能逃到哪去?还是说,你自信自己能在路上不被逮住?”
“那,要不我们自首?”老人被王国涛的目光吓得一颤,小声嘟囔道。
“自首?你在说什么玩笑?就凭我们为党国干的事,他们能放过我们吗?只要把这批货运回台市的国立故博去,我们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等风头过了,看时机再慢慢走也不迟。”王国涛突然拈起桌边配的大蒜瓣,多年的客居他乡,早就让他已经习惯了北方地区的饮食。
他迟疑了一会儿,加重语气地悄声道,“不管怎么样,我提醒你,最好抓紧时间把货运走,这些货停留在手里的时间越长,我们就越危险。反正至少这批货要出我们的范围,不能栽在我们手上。要是栽了,就真成罪人了,两边都要完蛋。”
万忠仁,也就是东二巷街修理摊的小摊主万老头,听到这话,先是眼神一滞,似乎是在思考这事情的困难程度。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硬下心来,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但你也别忘了你的承诺!”
王国涛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心,你的家人在台市能受到顶格的优待。”
万忠仁听完,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能别忘了他们,别忘了我这个老兵,就算不错了!”
随后,万忠仁佝偻着身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是出来闲逛一般,又慢悠悠地离开了面馆。
几分钟后,也就是三点二十。
面馆里又冲出一人,仔细一看那人疾步远去的身影,这正是表里不一的王国涛。
王国涛很幸运,还没走进学校多久,就碰见了他们年级的主任。
他赶忙露出焦急和无助的表情,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王国涛语气急促地说道:“徐主任,我家里出了点事,有点严重,我得回家去看看,向您请个假。”
王国涛在三中职工中的口碑一直很好,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
他从未缺席过一次课外的会议,更别提旷课了。
现在这位一向踏实的老实人突然展现出这副无助的模样,徐主任作为主任,自然是要及时体现出领导关怀。
徐主任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老王,家里有事就赶快回去,工作上的事情不用担心。你的课我会安排其他老师顶上的,你放心吧!”
王国涛感动极了,眼中都快淌下泪来,殊不知这泪就是徐主任最好的兴奋剂。
不过,徐主任很快意识到这种情绪有点儿不道德,于是赶忙给这种奇怪的心理按了个暂停键,又升起一股不知从何冒起的责任感,直接说道:“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家里人还等着你呢,路上注意安全。”
王国涛潸然泪下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京市第三中。
当王国涛在骑出校门铁栅的瞬间,后轮突然碾过碎石,飞溅到宣传栏的挡板之上发出闷响。
这使得王国涛也鬼使神差地偏头,正撞上宣传栏玻璃反射着的,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署名为“王国涛”的教师标兵照。
不过这只让他愣了一瞬,王国涛再次强迫自己的思绪回转:他必须得抓紧时间走了,已经被公安盯上了,查到他头上的时间不远了。
刚才,他诓骗了万忠仁转移货物,刚好能够让公安把重心放在万忠仁身上。
所以,现在不逃,更待何时?
……(四点整)
“没找到什么玉瓦。”陈岑直接抬脚踹开半朽的木门,让陈子安和钱三万进入院内。
陈子安眯起眼,有些不甘:“找仔细了吗?”
陈岑顿了顿,目光却黏在钱三万哆嗦的腮帮肉上。
陈岑怕他误事,于是走近陈子安,贴耳私语:“但是,屋子里面,有一台电台。”
“电台?”陈子安瞳孔微缩,攥住陈岑的腕子就是往屋里走:“多大,能带走吗?”
“有点老,像是很久没用了。不过两个人抬的话,应该没问题。”陈岑说完,他看向一脸懵、眼神中满是困惑的钱三万。
陈岑挑了挑眉,抬高声调:“想不想挣锦旗?”
钱三万一听这话,也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手指蜷缩又松开,片刻后,那原本佝偻着的脊背缓缓变得笔直,那常带着的市井流氓的神色也变得郑重。
“哔——”
陈岑的BB机也在这时候跟着响了起来,老式屏幕的绿光爬上陈岑绷紧的下颌线,在陈岑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彻底放松。
因为那一头的柠柠也发来消息:找到了。
由于BB机的局限性,无法说太多内容,但是两人还是简单地传达了一下彼此的进展,并相约城西公安局见。
……(时间再次回到三点五十)
“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许丽华不解地看向行色匆匆的王国涛,本来最近心情不好的她,瞧见王国涛丝毫不理会她的问题,心里就更加来气了。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许丽华提高了嗓门,大声问道。
王国涛依然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许丽华的询问毫不理会,只顾着自己匆忙地收拾起行李来。
许丽华见王国涛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慌乱起来,她焦急地追问着,“发生了什么?”
王国涛原本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尖酸的婆娘,然而见许丽华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又思忖着要是自己继续冷着脸,她定然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于是,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然后冷冰冰地看了许丽华一眼,问道:“你想和我去台市吗?”
许丽华瞬间懵住了。
什么台市?
自己的丈夫怎么突然提起这种地方来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王国涛吗?
他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学校里上课才对啊!
他不是王国涛!
“你到底是谁?”许丽华强撑着精神,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做出了防御姿势。
王国涛动作不停,强行打断了许丽华的奢望:“我是你丈夫,我也是台市派到大陆的特务,我现在暴露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要和我走吗?别怪我不讲夫妻情分。”
说罢,王国涛居然亮出了腰间别着的手枪,然后又迅速用外套遮盖好,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威慑许丽华。
许丽华整个身子都软了,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王国涛说话间不经意扫过了许丽华先前放在桌上的中药,他循循善诱道,“台市有最好的医疗,跟我走吧,丽华。我们一起回家治病去。”
“治病?”许丽华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目光落在那喝了十几年却毫无效果的中药上,那黑褐色的药汁仿佛是她多年来求子无果的绝望缩影。
她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有一天医生能告诉她,她的身体只是有些失调,调理好就能成为正常人。
可现实总是残酷地击碎她的幻想,让她只能将那些渴望深埋在心底。
她痛恨自己,恨自己不能生育;痛恨赵桂英,恨她儿女双全;痛恨那些轻轻松松就能怀孕的年轻女人。
每一次看到她们,都像在提醒她的缺陷。
可如今,一直对这事保持无所谓态度的丈夫王国涛竟然说能带她去治病,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也是在意她的?
他一定也是希望这个家能够圆满地继续下去。
可是她真的能信王国涛的话吗?
就在许丽华犹豫的时候,王国涛便已经看穿了许丽华的心思。
王国涛轻哼一声,没有理会,收拾完行李后,直接拽着半推半就的许丽华出了门。
“我们要怎么才能去?”
慌乱之间,王国涛的脑袋里多种情绪与思绪交织,根本来不及细想。
他脱口而出:“坐火车南下,先到东南亚那边,再从东南亚转道去台市,从国内直接去台市根本行不通。”
……(四点整)
“我真是服了,怎么世界上还有糖尿病这种东西,我觉得我平时也没怎么吃糖呀!”赵桂英同林耀祖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同其他大多数中年女人一样,爱念叨,爱烦躁,还爱管这管那。
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想管控,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胡乱生一些稀奇古怪的病是不对的。
而今天,正是赵桂英病情稳定后,出院的日子。
林耀祖骑着自行车,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一边耸了耸肩膀,就像那些总劝老人吃药的年轻后生一样,说道:“医生都给你说了八百遍了,这病可不是因为吃糖,是免疫力下降了,这是富贵病。让你平时多运动,晚上少吃。”
“富贵病?我富贵吗?我天天操心的事还少吗?我还富贵?天杀的,老天爷也太不睁眼了吧!”赵桂英一路抱怨着,情绪愈发激动,对着天空骂骂咧咧,仿佛整个世界都亏待了她。
林耀祖紧皱着眉头,赵桂英的唠叨和抱怨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让他脑袋快要炸开了。
他只好转移话题:“得了得了,药你收好了没?一支胰岛素都五角钱了,一天三顿都要打,这量就起来了。”
“说得对,我得好好数数,可别让那医生给坑了,少给了药我可得找他算账去!”赵桂英仿佛找到了新的寄托,精神头一下子来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掏出胰岛素,一根一根地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着数量。
林耀祖虽然觉得正规的医院肯定不会少药,但为了转移赵桂英的注意力,还是力图方便地应和:“对,你数数。”
就在这时,林耀祖偏过头去,正巧撞上了从巷子里拐出来的许丽华和王国涛。
后者正一脸不耐地看向撞他们的人,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冤家路窄。
而林耀祖虽然是因为自己没看路而撞到人,但是一见到是这两人,知道了许丽华偷偷栽赃他们家导致他被打后,更是没有好脾气。
林耀祖愤怒地瞪着他们,叫嚣道:“许姨,王叔,我知道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耀祖,你说什么呢?快让开,我们有急事!”王国涛额头渗出汗水,扯出一抹微笑,像是在看闹别扭的孩子。
而林耀祖可不买账,他继续撑着腰说道,声音要多大有多大,要多鄙夷有多鄙夷:“王叔,平时看你人模狗样的,结果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
我告诉你们,真要是把这事捅出去,你觉得你们还能在街坊邻居们面前做人吗?
怕是遇到战事,你们这种人,就是墙头草,两边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汉奸小人吧!”
“碰——”
他猛地将腰间的手枪抽出,毫不犹豫地抵住毫无防备的林耀祖的腰部,眼神中透露出阴鸷之色,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林耀祖立刻僵在原地,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心中满是惊恐。
都这个时候了,他可不会天真到认为这枪是假的。
这年头,社会治安复杂,有枪的人并不少见,甚至还有人刑到自己造土枪。
就在林耀祖以为陷入僵局,自己很有可能快真的被暴怒的王国涛一枪崩掉之时,他身后的赵桂英突然冒出,一手一支针。
没办法,这是她手里最尖锐的东西了。
赵桂英朝许丽华和王国涛扔去,大声喊道:“王国涛!你长本事了!我信你有枪,还不如信我没有糖尿病!”
王国涛眼见着针管朝着自己飞速刺来,本能地迅速偏头躲避。
而许丽华的反应却慢了半拍,毕竟她满心满眼还全在意王国涛那句能治病的话上,心神完全被治愈的希望给牵引着,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被针管扎中了。
王国涛眼见着周围动静越来越大,心里一下子慌了神,生怕再耽搁下去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可就麻烦大了。
再说,他这把枪已经很久没开过枪了,他此刻心里也没底,不确定这枪现在还能不能正常使用,会不会只是个哑弹,压根发挥不了作用。
趁着赵桂英正在关心地查看林耀祖有没有受伤的当口,王国涛毫不犹豫地立刻带着许丽华,飞快地朝着远处驶去,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林耀祖惊魂未定,一脸惊惧地看向赵桂英:“妈,万一是真枪咋办呢!”
赵桂英挠了挠头,讪笑道:“哎呀,我当时气得晕头转向,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呀!
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就只顾着生气了。
你说,王国涛他那怂人怎么敢开枪呢?
说不定他就是拿个玩具枪,像那些谍战片里演的一样,故意吓唬吓唬人的。
这年头,哪能有那么多卧底、特务啊,动不动就动枪动炮的,都是假的,就演给你们看的!”
“就是可惜了我两只胰岛素了,那得不少钱了!诶,医生嘱咐打完针后一定要干什么来着?”
赵桂英再次开启了她的絮叨。
第53章 追捕上 时间再次回到下午三点半,……
时间再次回到下午三点半, 琉璃瓦上的金辉染上光晕。
“老先生,这片游客太多了,我们能去些游客不能去的地方吗?”林柠将鬓边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浅杏色衬衫的后背已经浸出汗水。
拄杖的老先生闻言转身, 银白寿眉下那双微眯的丹凤眼带着慈祥。
邹老先生摩挲着手里的龙纹拐杖, 笑着道:“小姑娘啊, 是你们非说有什么玉瓦的。但是你们倒说说看,这故宫九千多间屋子, 十万多片瓦,哪片像是玉雕的?”
“真要是有玉瓦,这里面的老师傅们能不知道吗?不过啊, 要真是找到了,我还非得给你们戴个大红花,颁个奖不可。”
邹老先生吐了口浊气,既然受人所托,那就好人做到底,今天彻底带她们逛一逛,“走吧, 我再带你们去康宁宫看看。”
“等会儿!”林柠实在不想像无头苍蝇这样找了,抬手阻止了邹老先生的带路,整理措辞道, “我们不去游客能去的地方。而且,我们也不去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为什么?”邹老先生有些纳闷。
这不去游客能去的地方他尚且能够理解,可为什么也不去偏僻的地方了?
不是偏僻的地方更容易发现藏着的东西吗?
林柠这次也是在赌,王国涛不可能买通所有故宫的职工,他肯定不会冒险在偏僻的地方出现,否则一旦被人发现, 很容易被查出来。
所以,应该不会在太偏,或是游客能够接触的地方。
那就只能是……
“老先生,故宫里有正在修缮的地方吗?反正就是施工的院子,都带我们去瞧瞧。”
“修缮区?那边的东配殿正在换椽子,文渊阁也要重铺地砖”邹老先生皱眉,过了一会儿,却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还有修复组背后的那座荒废了许久的院子也正在重修,因为职工越来越多了,需要扩大些空间。”
林柠愣了愣,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她果断地说道:“那就去那座院子!”
时间到了四点整,阳光洒在破旧到已经差不多是残檐断壁的建筑上,依娜敏捷地从房顶上爬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老旧的厚瓦片。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邹老先生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严肃。
他为了陪着这两个小姑娘,已经把施工的工人都给清场了,这可耽误了不少施工进度。
他看着依娜手中的瓦片,皱眉说道:“不过是康熙年间的素板瓦,根本用不了了,也该换了。”
可就在这时,林柠却因急切而破音,脖颈青筋在薄汗下突突跳动:“您再细看!”
邹老先生不自觉地听着指挥,朝林柠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是依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扯下挂在胸口的小手电,强光穿透尘灰,极薄的瓦胎里竟浮着絮状玉脉。
随后依娜更是直接找来一个小木槌,轻轻敲击瓦片。
却没有想到,瓦片的外层像是巧克力涂层般轻易脱落,漏出了藏在里面的玉片。
刚才还很焦急的依娜和林柠,看到这玉片后,现在正一脸冷漠,双手叉腰,齐刷刷看向一脸呆滞甚至尴尬的邹老先生。
空气都变得尴尬了。
“这怎么可能!”邹老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拐杖,拿起被依娜砸开的玉片,将其凑得老近,玉片就快掉进眼睛里了,“这瓦片居然有夹层!”
片刻后,刚才还优哉游哉的邹老,如同被飞车党抢走了钱包般,抬起拐杖健步如飞地跑到院外,大声质问坐在院子外的施工队队长,怒不可遏道,“这瓦片已经换了多少了!”
施工队队长原本还在悠闲地抽着烟,见邹老先生如此愤怒,赶忙直愣愣地站起来,不明其意,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再给我们一下午,我们能全部给它换成新瓦,绝对不耽误工期!”
“嗬!”邹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片眩晕。
林柠见此,反倒是轻松了,没有理会邹老的激动。
林柠拿出BB机时,七十岁的邹老正像只岩羊般,自己踏上梯子想要上屋顶了,弄得施工队一片惊慌,鸡飞狗跳。
依娜也跟着帮忙。
他们想要将邹老先生从梯子上弄下来,可是一群人竟然搞不定一个老读书人。
依娜正在大喊着,大意是让林柠来帮忙。
林柠看了一眼,插着兜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内的荒唐,只发送了一句:找到了。
接着,她也加入了啦啦队的队伍,喊出了邹老的兴奋剂:“使不得呀!”
……(四点半)
“现在咋办?”林耀祖的腰又在刚才王国涛推开他时扭到了,习惯受伤了的林耀祖竟然一时很淡定,以别扭的姿势推着自行车朝家里走去。
他一旁的赵桂英也是一脸惊慌,千万别以为她是被王国涛吓到了,而是在进行自我安慰:“我当时有什么办法?只有那东西趁手了,大不了等许丽华回来,我给她赔不是就是了,反正低血糖也死不了。”
“妈,你说,国涛叔那要是真枪,我们是不是得报警啊?”
“可是万一要是走到马路上,她突然晕了,被车撞了,那算不算是我造的孽啊?”赵桂英正攥着裤兜里那管胰岛素发呆,铝制外壳被汗浸得打滑。
“可要不是真枪,那我们算是假报警吗?”
“我明儿就买二斤大白兔给许丽华送去!再买只老母鸡!”
“我们现在就去报警吧!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再说了,他还把我腰给闪了。”林耀祖说完,就转过自行车把手,朝派出所的方向走。
“诶,对,我们去买……”赵桂英突然反应过来,结束了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拉住林耀祖的手制止,害怕极了,“那万一是把我抓起来咋办?”
林耀祖轻啧了啧,觉得赵桂英实在是太过惊弓之鸟了:“放心,那许姨肚子饿了难道不知道吃东西吗?他们又不是逃难,那街边的摊子,哪个不是卖吃的。也不对,那要是真枪,他们确实是要逃哈。”
林耀祖沉思了起来。
“那我们不去了!”赵桂英惊呼道。
“那我们更要去了!”林耀祖不明白赵桂英的脑袋到底怎么了:王国涛有枪,还拖着个随时低血糖的许丽华,万一抢劫小吃摊怎么办?
再万一,在市区里开枪……
林耀祖朝派出所走的速度更快了,甚至直接将赵桂英甩在了后面。
……(四点半)
林柠、依娜、陈岑、陈子安以及京西公安局刑警一大队,在东二巷街成功将正在转运玉瓦的犯罪嫌疑人万忠仁抓获,人赃俱获,当场缴获涉案玉瓦二十片
……(四点五十分)
林耀祖和赵桂英到底安平街道派出所,向派出所所长许卫国实名举报王国涛携带枪支。
……(四点五十五分)
许卫国所长接警后高度重视,立即按照公安机关办案流程向刑警大队报备。
同时,林柠等四人亦向警方举报王国涛参与玉瓦偷窃案,为确保京市居民的人身安全,尚未松口吐露任何情报的万忠仁被暂时搁置,警方将重点转向对王国涛的调查和抓捕。
……(五点整)
京西公安局局长陈耀华获知此案情况后,迅速部署警力,协调武警力量共同参与抓捕行动,并通知城西铁路公安局协助搜捕王国涛和许丽华。
……(五点零五分)
京西公安局局长陈耀华迅速将相关情况上报给上级领导周忆路。
周忆路在接到报告后,立即采取紧急措施,一方面通电全城各级公安机关,要求协同作战,全力缉捕犯罪嫌疑人王国涛和许丽华;另一方面,鉴于案件的严重性和潜在的社会危害性,紧急协调军队提供增援,进一步加大追捕力度。
……(五点半)
一支巡逻队在距离城西郊外十里地远的一处偏僻巷子里,发现了被遗弃的、已经昏迷了的、藏在一堆杂物堆里的许丽华。
王国涛不知所踪,许丽华被迅速送进医院。
……(六点整)
经过医护人员的紧急救治,许丽华在吊了一瓶葡萄糖后,苏醒过来。
可是面对警方的追问,许丽华保持沉默。
……(六点十分)
刑侦专家朱珊对许丽华进行问话。
“他抛弃了你。”朱珊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肯定句。
许丽华听后,沉默不语。
老式吊扇在朱珊头顶吱呀转着,她穿着橄榄绿的警服,看向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的许丽华:“在发现你的附近,有个十岁的小孩失踪了。
报案时间和你们重叠,我们怀疑,是王国涛出于挟持人质的目的。
所以,他一开始,也只是把你当成人质吧。”
“不是的!”许丽华突然激动起来。
朱珊眼光一闪,但仍保持着冷静和认真,她继续说道:“为什么你不会这么觉得?他许诺过你什么吗?”
许丽华陷入沉默。
朱珊翻开目前收集的所有资料,陈述道:“在万忠仁的屋子里,我们发现了大量的左炔诺孕酮炔雌醇,也就是避孕药一号。”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万忠仁是谁。
介绍一下,我们目前只知道他与王国涛应该是同伙,关系应该甚密。
而长期服用左炔诺孕酮炔雌醇的副作用,就是影响到月经周期,不能正常排卵,从而影响生育。”
朱珊说到这,停顿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许丽华,“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丽华轻蔑地笑了,她的手指却紧紧地扣住病号服:“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万忠仁,你们再说什么屁话!”
“你不用紧张。我们不会对你这个受害者做出些什么的,而且,你平时熬药的药壶已经拿去送检了,你可以等结果再相信也不迟。”
朱珊轻笑了一声,翻开用牛皮筋捆着的案卷,泛黄纸页散发出樟脑丸的气味:“既然不愿意谈王国涛,那我们就来谈谈你吧。”
“我有什么好谈的!”许丽华厌恶极了面前这个镇定沉着的女公安。
“许丽华,你最讨厌的人,应该是赵桂英吧。
她比你还要小上几岁,却总是‘丽华丽华’地叫你,你心里一定很不爽吧。
但其实,我同赵桂英交流后,她却认为你尚没有生孩子,就算是没出嫁的人,自然她在辈分上就比你大了。
我觉得她简直是一派胡言,而且你听到这个说法后,应该更讨厌她了吧?”
朱珊说到了最后,甚至开了句玩笑。
“像她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许丽华对于朱珊的话不置可否,但是有了朱珊以赵桂英为媒介后,许丽华的态度无疑有了些软化。
而朱珊却没有被一味地附和许丽华,转而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脸严肃地说:“所以,赵桂英找你给她的女儿林柠介绍相亲对象时,你选择了现在已经在国外留学了的沈旭中,对吧?
一桩看似完美,实则暗藏玄机的婚事。
你相信,照赵桂英的性格,一定会满意这桩婚事,并且强行促成也在所不惜。
这才是你为赵桂英设下的陷阱,你做不到一举刺伤赵桂英,就选择以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让她的女儿守活寡。
而之后的举报事件,不过是你刚好需要一个更大的房子而顺势而为的事情罢了。”
许丽华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已经自暴自弃:“这事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但我也从中知道了,你并不善良。
刚才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有个十岁的孩子被你的丈夫劫持了,你却没有一点触动。
许丽华,你真不适合生孩子。”
“你在说什么屁话!
你适合吗!
你们都适合好了!
对,就我不适合!
我是大恶人!”
许丽华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被朱珊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朱珊没有选择安抚:“所以王国涛才不想同你生孩子。
其实我们也不用你交代,也大致猜到了王国涛的身份,他是特务吧?
你知道吗?
我也遇到过很多这样的情况,都是因为这个特务在台市有妻有子,所以才会不想同为了伪装身份而被迫结婚的假妻子生育后代。
他为了杜绝后患,偷偷给你喂避孕药,这都是很能理解,很说得通的事情。”
许丽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安,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仿佛在努力抑制内心的激动。
然而,她的眼神却已经出卖了她。
许丽华摇着头,声音颤抖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他说了要带我回台市治病的!”
尽管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真相,但她依然选择相信王国涛的谎言,仿佛这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门也从外面开了,一名年轻公安汇报:“朱公安,万忠仁那边也有交代了。”
朱珊点了点头,起身看向许丽华:“你可以先冷静冷静,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可当朱珊正往门外走去时,却忽然被叫住。
说话的人正是躺在床上的许丽华。
她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悲哀,泪水不停地滑落,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释然:“在我昏倒后,他往西边的山里逃走了。他之前说,要从东南亚那边走,再转回台市。”
朱珊愣了愣,点了点头,敬了个礼:“感谢你的配合。”
第54章 追捕下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林耀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 不解且悲愤地看向蜷缩在一坨的林柠和陈岑,“怎么连家都不让了!我又没犯法!”
陈岑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陷入眉心,略显疲惫。
而他脱下来的藏青色外套下,林柠正瑟缩着蜷成一团补觉, 被林耀祖的吵闹声略微吵醒,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陈岑下意识地把外套裹得更紧了, 手指轻轻摩挲着林柠的肩胛,像是在安抚她。
“小点声。”陈岑示意林耀祖别那么激动, 然后哑着嗓子解释道:“不让你回家,是怕有人打击报复。毕竟王国涛那家伙,现在还没被抓到呢。”
“所以, 他那把枪是真的?”赵桂英突然惊呼一声,双手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跌坐在长椅上。
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软下来,下意识地靠在林耀祖身上。
林耀祖也是一脸生无可恋:“算了,我还是赶紧入伍吧,这日子太危险了, 待在家里都提心吊胆的。”
林柠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就听到林耀祖那番话,随口回道:“你也就还剩一周时间了, 到时候可别自己找后悔。”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
“谁会后悔呀?自打从我没了工作,天天不是在挨揍的途中,就是在养伤的路上,我倒到底招谁惹谁了?”林耀祖双手捂着脸挼搓着,一脸愤愤不平, 似乎有满肚子的委屈与不满。
“对了,咱爸那边和他说过这事没?”林柠揉着眼睛,抬眼问向林耀祖。
“我已经拜托人通知了,让咱爸今天就在机电厂的保卫科住一晚,确保安全。”陈岑忽然出声,嗓音在林柠头顶起伏。
陈岑说话时下颌擦过她凌乱的发旋,他睫毛微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陈岑一手稳稳托住林柠的后腰,主动将头靠在林柠的肩头,发出一声充满疲惫的泄压叹息。
陈岑和林柠原本应该在城西公安局和陈父、陈子安以及依娜、玉罕待在一起,可林耀祖和赵桂英这边无人安抚,林柠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他们便一同来到安平街道派出所陪着。
此刻,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陈岑也放松下来,享受这难得的休憩时光。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
就在林耀祖满腹牢骚,不停地询问还要待多久时,一直在办公桌前忙碌的许卫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许卫国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指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变为惊喜,眼神里透着一丝轻松。
“王国涛抓住了。”许卫国放下电话,脸上满是欣慰,对众人说道。
“这么快?”陈岑挑起眉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是八点二十分,距离追捕行动开始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
许卫国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自豪,解释道:“派了部队搜山,自然用不了多久时间。那家伙在山里根本藏不住。”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林耀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试探性地问道。
他的屁股却已经离座,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
许卫国再次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可以回了,辛苦各位了。你们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林柠一家终于松一口气,回家休息了。
林柠和陈岑也暂时回到了林家,打算在林家住上一晚。
然而,此刻的城西公安局却是另一番景象,依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公安们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忙碌,有的在打电话协调工作,有的在整理文件,还有的在讨论案情。
但是唯一特别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后的放松神色。
公安局的审讯室内
“王国涛,是你的本名?”审讯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朱珊坐在审讯桌前,钢笔在纸质报告上飞速游走,发出刷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王国涛的心理防线。
审讯室的对面,是一个用铁栏杆围成的牢笼,王国涛——或者说王国寿,此刻正蜷缩在里面。
他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紧紧地拷在身前,脸上还有几道爬山时不小心划破的伤痕,此刻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那双眼睛,原本应该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此刻却透露出麻木与无奈。
事到如今,王国寿已经知道自己也无力回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不是,我叫王国寿。”
“王国寿?寿命的寿?”朱珊抬眼望向王国寿,抬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掩饰什么。
其实,她早已从万忠仁的供词中,拼凑出了王国寿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在京市这些年进行的经济破坏活动。
这些信息在她脑中不断翻涌,稍有半点没有对应上,便会更加严格地监管和审问王国寿。
王国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朱珊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问道:“所以,王国涛是你的化名?有这个人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探究,想要挖掘出更多的真相。
“有,正是因为他叫王国涛,我只需要加三点水就行,才会选择顶替他的身份。”王国寿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真正的王国涛呢?”朱珊追问。
“谁知道呢?可能几十年前就死在了上京赴学的途中了吧。”王国寿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生死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朱珊看向他的目光越发冰冷,但笔耕依旧不辍,在报告上一笔一字地写下对话,“那接下来请你交代一下这些年你在京市的犯罪活动,希望你能配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没什么好交代的,有证据就拿证据,没证据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认的。”王国寿眼睑投下细密的栅栏阴影,他百无聊赖地说着话,双手不断地交叉又放开,似乎有些无聊。
朱珊腕间的银色表带折射着顶灯冷光,手中的审讯记录本突然渗出诡异的蓝黑色。
那是钢笔笔尖渗出的蓝黑墨水。
朱珊拍案怒吼:“一年前为城西火车站爆炸案的犯罪团伙提供炸药和资金的是不是你们?
还有几个月前,姜家村那几个农民,是如何搞到假章模具的?
难道需要我来告知你这个当事人吗?
还是说,你还想听听更久远的事情?”
王国寿身体一震,他没想到对方竟掌握如此多细节,心中防线再一次被动摇,声音颤抖着:“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万忠仁已经将你们从入京后的所有罪行都交代了,事无巨细。所以,你觉得你还有抵抗的余地吗!”
王国寿眼神游移不定,仿佛还在试图寻找反驳的突破口,但朱珊的下一句话却如重锤般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当然,还有许丽华同志提供的线索,她把以往觉得你不对劲的地方都告诉了我们公安,我们顺着这条线,也找到了不少有趣的线索。就比如说,你给许丽华偷偷喂食的避孕药,它是从谁手里拿来的……”
“王国寿,现在交代你的身份,年龄,背景。”朱珊斩钉截铁地要求道。
王国寿自从听到避孕药后,下眼睑就不受控地痉挛,将左眼球推得歪斜。
那是京市另外一波卧底的人马,他们平时根本不会进行交流,唯有王国寿曾因为避孕药这种私事拜托过其中的一个老同学。
在彷徨之间,王国寿好像在灯光下看见了自己的两张脸。
一张是此刻冷汗浸透的臃肿面庞。
另一张却是1957年站在台市情报站合影时那个意气风发青年的笑脸。
可终究,他早已不再年轻,对于党国的热爱也早就在茶米油盐中消磨殆尽。
这一刻,他忽然想,如果他真是王国涛该多好啊!
他就永远会是那个被同事们信赖的、爱吃亏的老实人,那个街坊邻里眼中性格好、文化高的读书人……
王国寿这才明白过来,他早就蒙骗了自己,把自己真给当成王国涛了!
王国寿冷笑着,缓了半天,才怅然开口:“我叫王国寿,台市人,父母皆是军统局的高级文员,58年应台市要求,来到大陆……”
……
在城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紧张。
公安局长周忆路坐在正中间,周围是各城区的公安局局长和副局长。
各城区分局负责人脊背绷出笔直的线条,二十余道目光凝结在投影幕布跳动的蓝光上,神色认真。
其中就属陈耀华尤为严肃,握笔的指节已然发白,手里的笔记却一字未动。
“老陈啊,”周忆路语气严肃,带着一丝责备,“你们这次可得好好反省反省。
为什么事儿老是出在你们城西?
上个月刚把公交车票造假那案子给破了,这又冒出来个特务案。
你这得负主要责任啊!
你们城西太过于松懈了,才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
可转而,周忆路忽然松了语气,指尖在卷宗扉页的案情责任上轻轻一划,“不过呢,这次幸亏没出大乱子,案子也算是圆满破获了。
这算是有惊无险,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但是,该有的检讨还是不能少的。”
陈耀华坐在那里,吐出一口浊气。
他年纪大了,原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稳退休,可再这样倒霉下去,看来这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陈耀华沉声说道:“我一定会写出深刻的检讨,并且采取措施加以改正。”
周忆路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毕竟事情已经处理得比较妥当,他挥了挥手,示意会议继续进行。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周忆路却主动将陈耀华留了下来。
周忆路语重心长地说道:“老陈同志啊,我听说在这次案件侦破中,主要的线索都是你们家的小辈们发现的。
你可千万不要为了避嫌,就故意忽略他们的贡献。
该有的奖励一定要跟上,这既是对他们努力的肯定,也是激励更多的人积极参与到我们的工作中来。”
“我听说,这次是你的两个儿媳发现的线索吧?
这可真是值得嘉奖的行为。
你回去后要好好感谢她们,若是她们有单位的,我们也要正式通知到单位,建议他们加以奖励,树立榜样。
若是没有单位的,那就问问她有什么实际需求,只要在原则和规定的范围内,我这边也可以特事特办,尽量满足。”
陈耀华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周局长,您放心。这事我会落实好的。”
周忆路这才展颜一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摩挲。
他顿了顿,像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般,深呼了一口气:“我记得我才吃过你们家小儿媳的酒席。
这样吧,这周末,叫上他们,来我家里吃顿饭,我刚好那天忙得都还没有见过新娘子长什么样。”
陈耀华一听,身体一僵,正欲开口拒绝说小辈的时间他做不了主,可当他抬头看见周忆路那副热切期待、不容拒绝的模样,心下一横,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耀华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带着些许恭敬。
他的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泛起了一抹奇怪的感觉,既有些为难,又不敢得罪周局长。
陈耀华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可周忆路还没有打算结束话题,继续好奇问道:“我看你大儿子和大儿媳现在都在公安局里,你的小儿子和儿媳呢?
不如我现在就跟你们一起去吃个夜宵,我请客。”
陈耀华差点眼珠子没有掉下来,面上带着恍然神色:“陈岑和林柠回安平街道派出所了,陈岑的岳母和小舅子在那,他们去看护一下。周局要吃宵夜的话,恐怕就我们几个了。”
周忆路一听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略带怔忡地说道:“不在啊……没事,就我们几个也行。把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去吧。”
“哦,还有。这个……”周忆路显然有些没话找话说,他看着陈耀华,眼神里透着一股别扭劲儿:“老陈啊,我听说你家小儿子有点叛逆,这结婚的年纪未免也太早了。
这做人的道理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尤其是家暴这事儿,万万不能容忍!
还有类似于夜不归宿的这些年轻人的毛病,要是你们管不了,我倒是有空,可以帮忙教育教育。
当然,这些事儿最好压根就别发生,这是做人的底线……”
陈耀华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下暗想:您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你比我小好几岁,哪还有年轻者教年长者怎么教育孩子的?
还有上次来报喜的时候,你不还夸我两个儿子争气,怎么现在就开始挑刺儿了?
问题是说的还都是些无稽之谈!
我小儿子哪里惹到你了?
“老陈?”周忆路见陈耀华一直没有开口,心下带上了些许疑虑,该不会真是被他说中了吧?
“您说得对!”陈耀华突然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惊得屋子里的灯泡都抖了三抖,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家那小兔崽子要是敢犯浑”
陈耀华尾音陡然拔高八度,活像给新警员训话:“我亲自给他上手铐!”
周忆路看着陈耀华前后状态的丝滑转变,眼里闪过错愕,直愣愣地点头,表示信服。
……
夜幕笼罩了整个京市,陈子安和吴道玄并肩倚在公安局一处的墙角下,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而两人的脚下是零散的烟头,两人各自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
吴道玄吐出一口烟雾,借着这烟雾的掩护,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子安,你这事问我算是问对了。”
他的眼神在烟雾中闪烁,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吴道玄,正是周忆路身边的秘书助理。
陈子安挑了挑眉,眼神中带着好奇和探究,他轻轻弹了弹手中的烟,火星溅落在地面上,瞬间熄灭。
他继续问道:“怎么,里面有说头?”
陈子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急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意味。
吴道玄上学时就是有名的“大嘴巴”,有点事根本就藏不住,巴不得别人来问他。
工作后因为工作的性质,他时常忍耐,可如今能和老同学聊聊自己上司的八卦,那对他来说可是一次难得的“珍馐”。
吴道玄轻笑了一声,掐灭了烟头,瞧了瞧周围,见没人后才说道:“你知道咱们局长的妹妹,嫁得是什么人吗?”
“刘家那一辈的长子,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听说他们早有婚约。”
吴道玄轻嗤一声,小声道:“所以我说,你还不够了解,这里面的门道大得很呐。
我领导的妹妹周瑾女士,确确实实是与刘家的那位从小定下了婚约。
但是呢,他们多久结婚的?我告诉你,是78年才结的,那时候周瑾都已经三十二岁了!
只是这事不光彩,对外说的都是早就结了。”他说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似乎对这件事的内幕了如指掌。
“为什么这么晚?”
“还不是那几年,周家受到了牵连,全家都被贬了。
就连我们周局,都是在豫市劳改过,挨了好几年的饿的。
只要事情差不多快结束了,刘家见周家罪名差不多洗清了,加上刘家的那个又着实喜欢周瑾,多年未婚,刘家这才肯伸出援手。
否则,我们周局说不定都还在公厕里洗厕所呢!”吴道玄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但随即释然,“不过啊,虽说人家刘家没有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甚至说只要当初事发的时候刘家长子就娶了周局的妹妹,至少周瑾也能够幸免于难。
但怎么说呢,如果没有他们,周家又怎么能够重新回到京市呢?
所以说啊,人要学会看得开,生活嘛,总要往前看。
那些苦难都过去了,现在周局能有今天,也算是苦尽甘来,我们都该为他高兴才是。”
“可是我怎么不知道周局长还劳改过?”陈子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吴道玄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这不光彩的事能让你们知道吗?
人家一直在尽力抹平这段历史,你还想知道?
难道你想知道以前领导是如何狼狈的吗?
人领导还会满意你吗?”
陈子安顿了顿:“那你怎么知道?”
“我、我!”吴道玄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片刻后,吴道玄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问题:“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该你了,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陈子安并没有选择直接拒绝,但语气有些游离:“我有一个朋友,家在黑省。我无意间发现以前他们家那片有个女知青,也叫周瑾,年龄也对得上,这就有些好奇了些。”
吴道玄满足了好奇心,眼睛一亮,凑近了几分,正想继续问问那个朋友同周瑾女士关系好不好。
可瞬间,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变得凝重。
他善意地提醒:“那可千万提醒你的那个朋友别乱攀关系,大人物心里的想法,千奇百怪着呢,别到时候惹出祸事来。”
“行,我会转达的。”陈子安扯出一抹微笑,心情却是复杂极了。
第55章 烦恼再见 隔日清晨八点,……
隔日清晨八点, 林柠踩着明媚的朝阳再次推开新华书店的木质旧门。
望着旋转楼梯旁堆着的货物,林柠放下斜挎着帆布包,开始将货物用小推车朝仓库运去。
前前后后请了十三天假,考勤表上刺目的红叉已然连成串。
虽说国营单位不会轻易辞退职工, 可既然所有的事情都平息了, 自然应该开始工作。
况且, 林柠对着理书梯上晃动的光影轻叹,今日若再不来, 怕是得被人说闲话了。
林柠浑浑噩噩地拖着货物,脑袋缓缓垂下,同时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自从她得知可能有人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暗中相助让她得到了这份饭碗后, 她的心就像被扎手的毛衣蹭着,不断地被刺挠着,又痒又烦,别扭极了。
她是怎么挠也不解痒,除非把这件毛衣脱下来,可脱了毛衣她又该穿什么御寒呢?
林柠曾经对这份工作也是充满了热爱,可如今, 这份热爱被深深的不安所侵蚀。
林柠也慢慢怀疑这份工作的价值,它似乎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和珍贵了。
否则,若是半年前那个不论刮风还是下雨都要准时赶公交赶早的姑娘, 怎么会让考勤表上的红叉连成十三天的断点直线?
林柠如同背着无形的枷锁,浑浑噩噩地熬过了半个上午。
林柠觉得,时间仿佛变得黏稠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艰难地爬行着。
就连徐子佩兴冲冲地找她聊天时,林柠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心早已飞到了那片别扭的愁云中。
林柠可不得劲了。
这种感觉, 像吃了一嘴苦涩的黄连,又像是吃了哑巴亏,说不清道不明。
林柠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拼尽全力地工作,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所付出的工作量和男同事王军毫无二致,可却依旧有所有人都认为她走了后门的感觉。
为此,她特意在空闲时间把徐子佩拉到角落,轻声问:“子佩,你说像我这样只有初中学历的,一般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初中?”徐子佩没察觉林柠的纠结,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下,然后认真思考起来。
她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后颈,一边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徐子佩才抬头看着林柠,眼神里带着些无奈但又很真诚,说:“我说实话哈,初中学历在京市确实有点不够看。
不过呢,要是有城镇户口,城里的那些工厂一般都会招人的,只是多半会是临时工,除非你家里人把工作让给你。”
“那像我们这种售货员呢?”林柠仍抱有一丝希冀。
徐子佩先是一脸尴尬地摇摇头,随后马上反应过来,以为林柠对于自己学历产生了自卑。
她立刻换上一副安慰的神情,拍了拍林柠的肩膀,安慰说:“哎呀,别担心,学历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尤其在京市,有认识的叔叔阿姨们能在工作上帮上忙,这点就比大部分人幸运多了,就像我们。
我不也只读完了高中,你知道的,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不是吗?”
望着徐子佩那张过来人神色的脸庞,林柠一脸黑线。
学历还只有初中、一直误以为是靠着自己的表现挣来这份工作的林柠,她的心被扎了。
她被这个学历比她高,工作至少比她的来路要稍微正当、理直气壮的徐子佩给扎得透透的。
林柠后悔了,她为什么要问呢?
别人真说了答案,你自己又不高兴了,这难道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好在,这种情况在下午三点的时候,被一件突如其来、又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给彻底改变了。
林柠只觉得,就在那一刹那,自己的悲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瞬间从悲痛文学中抽离,转变为了六十年代时的跃进文学,一片欣欣向荣。
今天是阳光明媚的,下午三点尤其。
林柠不管过去多少年,仍然能记得那时的热闹景象,那是独属于她,属于她个人的荣耀。
或许在十多年后遇上了某个下午的明媚秋光,她也能想起1986年,那个把柏油马路晒出油星子的午后。
新华书店外学苑路的梧桐叶在锣钹声里簌簌掉落,绛红绸缎裹着的太平鼓震得新华书店玻璃窗嗡嗡作响。
一眼望去,穿藕荷色秧歌服的十二位婶婶,襟前别着的大红绢花正随着她们的舞步绽放。
书店经理和几名穿着公安制服的领导走在最前面,有说有笑,目光直直地从大老远就锁定了她。
林
柠明白了过来,心脏怦怦直跳,脸颊也一下子红透了,仿佛被阳光照耀的红苹果,脆甜而又多汁。
林柠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周围的热闹仿佛在瞬间放大了无数倍,锣鼓声、欢笑声、人们的窃窃私语声,让林柠僵着脖颈不敢转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也变得缓慢而悠长,但如果说上午的时光林柠希望过得快一些,那么现在,林柠恨不得,慢些,再慢些,若是能够定格,那就会更好。
许多年后,林柠回想起来,已经记不得领导从路那边走过来到底花了多少的时间。
但当他们终于来到她面前时,领导们同她一一握手的刹那,林柠倒是记得此刻自己那傻愣愣的笑容。
随后,他们将那份见义勇为的表彰和《荣誉市民》证书,以及新华书店另外颁发的优秀员工表彰递到了她手中。
林柠紧紧地握住这些荣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和开怀的笑声中,她依次与领导们合影留念。
而她握着的证书扉页钢印上凸起的五角星恰好抵住今天上午搬书时不小心划破的伤口,疼痛才稍微带给了她些许真实。
更烫手的还要数两张黄色信封里的奖金,公安局的嘉奖五百块,以及新华书店单独表彰的两百块。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时,书店总经理突然笑着向她问道:“林柠,你知道那秧歌队是谁请的吗?”
林柠愣住了,原本因喜悦而晕眩的大脑此刻更加混乱,她好奇地问道:“难道不是书店包办的吗?”
总经理摇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解释:“不论是我们新华书店,还是公安局,怎么会如此招摇呢?”
接着,他朝书店窗外的某个角落望去,并示意林柠也看看。
林柠便毫无防备地转头看去,却看到了令她永远铭刻在心的一幕:
陈岑站在拐角处若隐若现,甚至没有走进书店,只是垫着脚向里面张望。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好像穿得匆匆忙忙,似乎像是才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一般。
当他发现林柠正看着自己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但随即,他挥动起手臂,像是在为林柠大力叫好。
“他说他这身打扮不够好,就没有进来。”
“不过也真是的,那孩子真是着急,风急火燎地带着公安的领导就找上我来了,非要两家一起表彰不可……”
“林柠啊,这样的小伙子,可不多了……”
如果单单只是真如总经理说的这些,林柠在多年后,也只会将这一幕,与她得到表彰合影的那一幕在心中并列。
可偏偏,在几年后的某次与陈子安的聊天里,她才意外得知了:
那一天,她所有的荣誉,毫不夸张地说,都是陈岑替她跑来的。
原来,那天陈岑送她到新华书店上班后,回家后便从陈子安口中了解了她的身世。
之后,陈岑又和陈子安查到了林家能迅速回到京市安身立命以及林柠这份工作背后的秘密。
于是,陈岑心急如焚地找到负责表彰的公安领导,要求把表彰时间定在林柠重新上班的当天。
否则按照体制内的办事速度,表彰不可能这么快下达。
接着,他又带着同意了这件事的公安领导去说服书店经理,还抽空忙着组织出了个秧歌队。
以至于陈岑最后出现在书店时,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早上起床送林柠上班的那一套。
那时候林柠才知道,原来她当时心里有些遗憾的,陈岑的狼狈,竟是陈岑的勋章。
而陈岑至此之后,也从未提起过此事,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准备地不够充分,连衣服都忘记换了,给林柠丢了脸。
林柠回想起来,哪会有这么傻的人呀!
不过好在,林柠也够傻,丝毫没有发现陈岑狼狈后的真相。
只是在见到陈岑后,便推门朝陈岑奔去,甚至拜托着拍照的同志,让他给她和陈岑单独拍一张照。
林柠拉着陈岑站在书店门口,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了一道温暖的光晕。
随着“咔嚓”一声,照片被拍了下来。
不过,由于林柠和陈岑太兴奋,站得有点歪,照片里他们的影子有些变形,留下了一张有稍许缺陷的反光照。
那天回家后,林柠从陈岑和陈子安的谈话中得知,依娜也受到了表彰。
不过,和林柠不同的是,公安领导只是单独到依娜家,一切从简,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而且,由于依娜不识字,汉语也只会说一点点,所以能提供的工作范围很小。
但公安部门还是很关心她,为她提供了一份后勤帮厨的岗位。
不过陈子安替依娜拒绝了,并且打算让依娜专心学习汉语,为她报了夜校,之后学成再找工作也不迟,反正陈子安也是有能力替依娜找到工作的。
林柠也在此刻意识到,原来上午的自己,可真是多虑。
生活如此美好,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而且,那一切,又不是她的错!
就让犯错的人自己去烦恼吧!
反正她林柠,可是有表彰的热心市民!
第56章 邀约 林柠和依娜获得表彰的第二天……
林柠和依娜获得表彰的第二天, 两家人下午等林柠下班和玉罕放学后,难得地回了趟陈父陈母家。
因着陈子安也即将归队,陈卓运陈老爷子也来了趟公安大院,一家三代也算是有史以来的齐聚, 连窗外的石榴树也挂着沉甸甸的果子。
饭桌上, 陈耀华和李秀兰郑重其事地接纳了依娜和玉罕, 这是依娜和玉罕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部分的标志。
陈父陈母手中拿着红包,脸上洋溢着笑容, 将红包递给依娜和玉罕,不见一丝勉强。
林柠坐在饭桌前,看着曾经在她身上上演的一幕今天在依娜上重现。
如今, 看见依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包上凸起的双喜字,林柠的嘴角不禁上扬,眼底溢出的情绪都是由衷地依娜感到高兴。
可是乐极生悲,饭吃到了一半,陈耀华又说出了一件让众人惊愣的事情,即使这在他自己看来只是去吃个饭的小事情。
“林柠,子安, 我们周末可能得去周局长家吃个饭,你们俩要记得协调一下时间。”陈耀华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玻璃酒盅,抿下一口白酒, 龇牙着说道。
随后陈耀华的筷子朝向桌上的糖醋排骨夹去,将排骨放入口中继续喝酒。
直到陈耀华的眼神不经意地在众人脸上扫过,饭桌上的年轻人们却是异常的安静,使得陈耀华愣了愣,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不解。
林柠听到陈父提及周局长时,心猛地一沉, 垂下头,双手不安地交错着,指节不断摩挲,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她自然知道陈父口中的周局长是谁,心中不禁泛起一阵为难。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周忆路,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公公的顶头上司,实在不好推脱,可又是实在不想接触,只能抿着唇期待着事情尚能有转圜的余地。
陈岑就一直坐在林柠的身边,好像没有察觉到林柠的情绪。
但他却是第一时间在凳子上后仰,让凳子随着惯性朝后滑去,凳子腿在光滑的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划痕,显得格外突兀,惹得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岑双手插进裤兜里,直接了当地开口,语气平淡且坚决,随后目光转向正在喝酒的陈父:“我们有事,不能去。”
许久不见陈岑如此不着调的模样,陈耀华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这是你给老子说话的态度吗?
他放下筷子,怒视着陈岑,厉声呵斥道:“有事就有事!不知道好好说话吗?你已经结婚了!能不能成熟些!”
陈耀华越看陈岑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越觉得火冒三丈,只觉得腰间的皮带又痒了。
可惜,陈老爷子也在这,他不悦地抿了口酒,毫不留情地对着陈耀华就是一顿训斥:“我也没见你态度有多好啊!”
陈岑有了陈老爷子撑腰,胆子更壮了几分。
他斜睨着陈耀华,语气中带着几分痞气,毫不畏惧地回怼道:“你都没问过我们的意见,就替我们做决定,我这态度已经很克制了。”
陈岑和陈耀华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势态,只是自打林柠嫁过来后,陈岑就不常在家住了,两人接触少了,加上彼此也看在林柠的面子上,尽量克制着对彼此的挑剔。
因此,眼前这一幕,还是让林柠第一次见识到陈岑和陈父吵架的场面,她不由吓坏了,忙在背后偷偷扯了扯陈岑的衣角,焦急地示意他对长辈说话别这么冲。
可陈岑却毫不在意,反手握住林柠的手,让她别怕。
说真的,换做是以前,对上他爸,他心里也怂。
但是今天他是真不怕,有陈爷爷和依娜玉罕在,他就不信他老子的皮带能抽得出来。
果不其然,陈耀华在陈爷爷的压制下,气得吹胡子瞪眼地盯向陈岑。
可他又对其无可奈何,只能自己软了态度,给自己找太假下:“你那天有什么事?若是不重要就推了,毕竟人领导亲自点了你们的名,还让你们务必也去。若是不去,就太失礼了。”
林柠倒吸一口凉气,头压得更低了。
陈岑却愈发张狂,毫不掩饰地回应:“真有事。”
“什么事?” 陈耀华的目光如审讯犯人般严厉地落在陈岑身上。
陈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口编造道:“那天我们要去给林耀祖践行,他要入伍了。”
其实这话也不算凭空捏造。
京市入伍的时间定在五天后,林妈早说过让他们挑个时间一起聚一下,只是具体哪天还没定,全看陈岑和林柠的安排。
现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推脱掉周局长的饭局,何乐而不为呢?
陈耀华一听,心中的疑虑消去了大半。
他自然是知道林耀祖即将入伍的消息的,但他仍有些怀疑陈岑是否在故意骗他,毕竟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了。
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向林柠,想从她那里得到印证。
林柠当然是恨不得随便找个理由不去赴那场饭局,于是坚定地点头,肯定且认定地支持了陈岑所说的理由。
陈耀华虽然知道这样会冒着得罪领导的风险,但是他也无所谓了,反正真硬逼着这小子去赴宴,说不定心里有怨的陈岑还要惹出更大的祸事。
陈耀华便不再提这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陈子安轻咳一声,试探着对陈耀华说:“其实,林柠家也邀请了我们……”
看来,大家都不是很想去赴这场饭局。
不过这两兄弟这一个已经跑了,另一个自然不可能放过。
陈耀华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你推了便是,林柠不会介意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柠身上,就连陈父也故意咳嗽了一声,似乎在等待林柠的反应。
林柠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硬着头皮,抱着食贫道不死道友的心态,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介意。
陈耀华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彻底安下心来。
他重新端起酒杯,与陈老爷子继续推杯换盏,气氛也渐渐恢复如初。
唯有心里明白这很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的陈子安一脸黑线。
……
此时此刻,周家内气氛凝重,透着股阴冷。
周瑾斜靠在沙发背上,面前茶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动。
吊灯冷光斜劈过她的鼻梁,在眼窝处投下半月形阴翳。
周瑾看向窗边半枯的雏菊,那是她上个月从嫂嫂墓前带回来的。
周瑾冷笑一声,态度却是软化了下来,终究是愿意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私自以我的名义给林柠婚礼给红封!”
周忆路尴尬地擦拭着头上的汗,解释道:“那是给陈家人看的,我这不是想要告诉他们,林柠也是有靠山的。”
“靠山?”她忽然轻笑,腕间欧米茄的镀金表链带在腕骨上勒出紫痕,可这是他们母亲仅存的遗物,“难道你这个舅舅的名头还不够吗?又何必需要我?”
望着那块腕表,周忆路听见自己声音像被钉子扎破的轮胎,没底气极了:“瑾妹,如今刘家已经大不如前,我们不用忌惮他们,我能够尽全力地补偿你的遗憾。”
听到这,周瑾眼底的嘲讽意味更浓:“可当初若是没有人家刘家,你又如何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周局长?”
周瑾对刘家的态度,与周忆路的仇视截然不同。
在她看来,世间之事,不过都是等价交换,刘家与林家皆是如此。
她并不认为自己吃了亏,自然也无怨天尤人之必要。
更何况,她还得感谢刘家。
若非刘家当年愿意施以援手,她亲嫂嫂的孩子又如何能保住?
她亲哥哥的身份又如何能恢复?
甚至她父母的冤屈又怎么能得以洗清?
虽说是交易,可是,她周瑾,得念恩啊……
可瞧瞧周忆路这模样,那外人还会以为付出了代价的人是他呐,她周瑾尚没有如此不忿,周忆路却这番姿态,不论真心与否,都让周瑾觉得恶心。
周忆路对于刘家,是一种复杂情绪下的仇视。
他们刚遇难时刘家的漠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他根本不会因此而怨恨上他人。
可是,他恨的是骗了自己的刘家。
当初,在豫市走投无路的周忆路被刘家找到。
他们提出愿意帮助他平反,并救治他那因怀孕大出血而无法入院的妻子,条件只是让他同意刘家长子与周瑾的婚事。
那时的周忆路,身处无助的境地,妻子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刘家告诉他,刘家长子为了等周瑾多年未娶,两人在出事前也是情投意合,于是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他乡、无法取得联系的周瑾早已结婚,只是那里的村民愚昧,没有真正地领上结婚证。
但以刘家的权势地位,难道查不到这一点吗?
或者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刘家才会先找上周忆路,而非周瑾。
接着,刘家带着周忆路的同意书和劝婚信前往黑省寻找周瑾。
周瑾在收到了周忆路那封详细信件,信中提及了这么多年来父母的冤死和她年幼时对她照顾有加的嫂嫂的病危情况,加上刘家那冷漠且强硬的态度,让她如何不懂这信中所谓的援助只是借贷关系。
她得念恩啊!
父母的养育之恩,哥哥的照顾之恩,家里出事前也是她的哥哥拼劲了全力将她送出风波之外,只留他和嫂嫂面对一切。
周瑾知道,她没有选择,只能走上抛夫弃女的不归路。
可是,刘家想要娶妻没错,兄长想要救治嫂嫂没错,她想要洗清父母的冤屈也没错。
她真正不忿的是,付出代价的人,只有她周瑾一家:跳了河的丈夫,改嫁他人的妻子,以及寄养在他家的孩子。
“这周末,我约了陈家吃饭,到时候林柠也要来。你到时候也一起见见林柠的丈夫吧。”周忆路终于是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周瑾猛然抬头瞪向周忆路,指尖的指甲嵌进皮肉,显然她并不知道周忆路何时干出得这件事,颤抖的嗓音混着血腥气从齿缝溢出:“你为什么总是不经过我的同意!为什么!”
那人前气质华贵的女妇人,此刻变得格外狰狞。
周忆路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下颌线绷得发紧。
他忽然抬手攥住坐椅的把手,指节在木头上上碾出青白,话音里裹着砂砾般的痛意:“你难道想要永远逃避吗?”
周瑾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他却突然起身欺近半步,咬牙道:“说实话,难道你不想见一面吗?
中秋节那次晚会,是我安排的吗?还不是你自己同新华书店要求的!
那林柠的工作,是我找的吗?还不是你这个当妈的暗地里安排的!
你难道不也是因为那人身体越来越不好,逐渐管不住你了!才变得越来越肆意了吗?
怎么,我说他家不行了我就是错的?你就是对的?”
周瑾也踉跄起身想要躲避周忆路的追问,可周忆路猛地扳直妹妹瑟缩的肩膀,逼她直视自己烧红的眼眶。
周瑾怒答道:“逃避有什么不好?反正我永远也还不清了!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自作多情!”
周忆路忽然像是泄了气似的,松开手,仿佛刚才的质问已经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周瑾仰起头,抹去眼中的泪水:“反正,就现在的状态就挺好的,心照不宣就行,毕竟我不只有一个孩子。已经亏欠了一个了,另一个……”周瑾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
父母不爱之下的产物,又能够多得到几分爱意?
作为母亲的她这周甚至都没有回过一趟那个对她来说压抑的家。
“都欠挺多的,我不是合格的母亲。”
“那你周末来不来?我听说陈家的小儿子做起事来挺不着调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只开了个档口做生意。”周忆路靠在墙上,陡然问道。
周瑾一愣,低头半天,久久才言:“看那孩子的意愿吧。”可说到了这,她又反悔了:“算了,我再等等吧,至少,我得让她慢慢接受,或是我亲自上门……”
周瑾口中的那孩子,指的就是林柠。
面对周瑾表现出的怯懦,周忆路却是言之凿凿,说什么陈耀华已经答应了,他不会违约的。
但是几天后,周忆路望着门口除开陈岑和林柠的陈家人,怔怔发呆,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他忽然明白,有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是他的下属,不是自己想要补偿,别人就愿意欣然接受的。
就像周瑾,就像林柠……
第57章 喜事 今天是林耀祖入伍的日子,对……
今天是林耀祖入伍的日子, 对于林耀祖个人而言,也是他鲤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的大喜之日。
因着昨晚林柠两人在林家庆祝这件喜事,陈岑喝了些酒,两人就索性直接一头扎进了林柠原来的小窝, 倒头便睡。
两人便没有回家, 更没有见到陈子安和依娜从周家回来后生无可恋的模样。
并且, 他们俩哪知道,就在昨晚林家豪言壮志闹翻天的时候, 陈家除开陈岑和林柠外,剩下的家里人正满面尴尬地在周家的饭桌上如坐针毡呢!
这世界啊,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奇妙。
同一时间, 同一屋檐下的人,赴了不同的饭局,就感受到了不同的待遇。
一边是觥筹交错的热闹,一边是针落可闻的冷场。
这边林家院子里酒杯子东倒西歪,那边周家饭桌上陶瓷筷碰瓷盘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但是第二天,晨雾未散时,林家人便已踩着秋天的朝露忙活开来。
行囊早在前些天就收拾得妥妥当当, 但今天还是要添置些路上吃的东西。
林妈便是凌晨四点就起来为林耀祖揉面包包子,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分给些身材健硕高大的新兵,以此笼络感情。
不是说为了让人帮忙照顾, 只求看在肉包子的份上不让这些人欺负了去就行。
林卫国和陈岑又同林耀祖谈了些交心话,纵使昨晚在饭桌上早就已经把该聊的都聊过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陈岑对于林耀祖一开始的厌恶之心也因为爱屋及乌而逐渐冲淡。
关键林耀祖除开怂这一缺点外,又着实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主,有时候只要他想,就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临别之际, 陈岑作为姐夫怎么着也得有所表示,于是他往林耀祖的行囊中塞入两条大重九,又添了些许零碎的毛票,以表心意。
直到日头爬上了树梢,林卫国和赵桂英才红着眼眶揣着包着肉包子的油纸袋,推着那辆老凤凰自行车领着林耀祖三人往城西火车站去了。
在那里有一场部队组织的欢送仪式。
林柠与陈岑一同站在林爸林妈身旁,攥住冷冰冰的护栏杆以防被其他来送别的新兵亲属们挤走。
他们在护栏外静静注视着站得笔挺、认真聆听操着一股浓重口音的武装部领导讲话的林耀祖。
不同于林卫国和赵桂英的感动与不舍,林柠心中纵使也有一股惆怅之情,但是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愧疚。
她在愧疚什么?
林柠静静凝视着林耀祖身着军装的模样,忽然明白了愧疚感从何而来。
他们怎么能什么人都轻易低往部队里送呢?
这对得起林耀祖,对不起部队啊!
尤其,当她看见明明还没有接受过训练,便已经庄严肃穆、敬礼标准的林耀祖时,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你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可是现在却和一种很遥远崇高的身份挂上了钩,就连带着对于这个人也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距离感:这还是她认识的林耀祖吗?
月台上,领导的讲话仍在继续,正午的阳光已经洒下。
林柠恍惚间,仿佛看到林耀祖朝他们走来,她拼命地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千万别还没出发就当了逃兵。
然而,林耀祖确实朝他们走来,只不过这是领导安排最后对亲属的告别。
林柠潜意识里的摆手,也只是轻微地动了几根手指。
在高她一头的陈岑看来,林柠也似乎只是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因此陈岑靠向林柠,用肩膀支撑了林柠的大部分重量。
感受到陈岑的靠近,林柠抬眼看着陈岑的下颚线,对着下颚线像是看向了陈岑,昏昏沉沉地说:“我好像有点饿了。”
“饿了?”陈岑挑眉,虽然疑惑林柠早上才吃了三个大肉包,但还是下意识地去拿赵桂英抱着的油纸袋,想从中拿些肉包给林柠垫垫肚子。
可当陈岑转头看向赵桂英时,发现赵桂英已经和林卫国抱在一起,泣不成声,而油纸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陈岑抬头一看,发现它已经被放在了走向这里的林耀祖身上。
陈岑跨步想要去接林耀祖的油纸袋,可刚一迈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岑扭头一看,只见脱离了他的支撑的林柠身体一晃,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通”一声软绵绵地瘫倒下去,昏了过去。
刹那间,整个月台都回荡着陈岑那崩溃的破防呐喊,声音之大,震得众人纷纷转头。
在这一刹,所有正在告别的新兵及其亲属同时听见了一个男人呐喊出了“林柠”这个名字。
这一喊可不得了,顷刻点燃了新兵们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之魂,纷纷猜测是不是哪家的小情侣上演了一场“女方去当兵了,男方不愿再三挽留”的狗血剧情。
可当部队重新组织了纪律,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告知众人只是低血糖晕倒后,除了热心帮忙递糖的大婶们,其他人才又回到了与自己孩子的不舍告别之中。
唯有林柠一家,除开呆愣愣站在原地、无法离开的林耀祖外,其他三人都带着林柠坐上了原本是为新兵们早就准备好的救护车。
望着救护车载着一家人渐渐远去,那“呜啦呜啦”的声响在林耀祖的耳边不断徘徊。
林耀祖攥着手中沉甸甸的油纸袋,他环顾四周,新兵们和家属们正哭天抢地地告别,而他周身,却是一片空旷的寂静,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角落里。
林耀祖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声来,只觉得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就止不住地抽搐。
告别往往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
他林耀祖怎么就这么倒霉!
……
“你很幸运,目前来看,没有强烈的孕吐反应。”
超声诊断意见:根据血清β-HCG检测结果以及超声检查所见,结合患者临床表现,诊断为早孕,考虑怀孕约1个月。
苏醒过来的林柠坐在医生的对面的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诊断证明,表情迷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一开始林柠只是低血糖,到了医院挂了糖水后就没事了,但是陈岑坚持要检查一下身体。
在他看来早上吃了三个大肉包到了中午还能低血糖的林柠简直不正常,要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才吃两个。
而医生看着是小两口来问诊,听了状况后,就问了一句结婚多久了,陈岑如实回答快两个月了。
接着,医生便二话不说让林柠去做了个孕检,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陈岑对于早孕这两个字也没怎么反应过来,还在沉浸于林柠吃了三个包子为什么还会饿的问题上:“医生,这跟低血糖有关系吗?”
对面的女医生看着这对小夫妻,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在思考他们为何如此反应迟钝。
不过她倒是头一回见不问孩子状况的小两口,于是她耐心地解释道:“怀孕后,女性的身体会发生一系列变化,新陈代谢加快,身体需要更多的能量来支持胚胎的发育,所以会更容易感到饥饿。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哦,这是正常的就行。麻烦医生了,那我们就先走了。”陈岑松出一口气,感激地道别,说完就打算带着林柠离开这间诊室。
然而,见到这一幕,女医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两道冷光扫过来,带着些许愠怒。
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在发出警告信号,随后喊停了两人,显然是对两人对于新生命可有可无态度的极为不满:“孕妇留下,我还要交代些问题。”
“孕妇?”林柠和陈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年仅21岁的林柠和20岁的陈岑这才彻底反应了过来,他们的身份好像即将发生翻天地覆的改变。
半小时后
陈岑拿着几张写满了注意事项的纸走出了诊室,他一边像是扶着已经身怀六甲的林柠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一边将这几张纸仔细叠好放入包中。
而林柠明明也才怀孕几周,小腹平坦,她却也下意识地挺着肚子,任由陈岑搀扶着自己的腰肢,慢悠悠地下台阶,唯恐惊到了腹中的胎儿(虽然说还只是个胚胎)。
坐在医院外小吃摊上解决午饭的赵桂英和林卫国见两人出来后,赵桂英正打算替林柠和陈岑也叫上一碗小面。
陈岑在小吃摊前站得笔直,伺候完林柠入时,一脸严肃,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他快速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要一碗就行,林柠不能吃这个。”
陈岑表情严肃,怔得木桌对面的赵桂英和林卫国心里以为林柠生了什么大病一般。
赵桂英大气都不敢出了,看向陈岑,有些慌乱:“怎么了这是?”
陈岑斩钉截铁地说:“这小吃摊不干净,她不能吃,我吃就行,回去再给她做。”
林柠也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对,我刚挂了糖水,还不饿。”
刚才还在小吃摊上吃了碗面的赵桂英瘪了瘪嘴,看向两人:“有这么讲究吗?到底怎么了?”
陈岑像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那几张纸,那是那位医生看这两年轻人什么也不懂,怪可怜的,专门为他们恶补的知识。
陈岑的眼神变得紧张而兴奋,神经质地快速翻开,指着第二页第三条:“怀孕指南上说了,忌路边小吃摊,全是灰尘,病从口入。”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转头朝摊主喊道:“我的那碗也不要了吧!”
随后,他小声地对着林卫国和赵桂英解释,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同:“我要是病了,谁来照顾林柠?”
还没有反应过来陈岑话里意思的赵桂英今天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没跟林耀祖说上最后一句话,满心的遗憾化成了满肚子的气。
现在看到陈岑和林柠这对小夫妻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样子,她更来气了。
赵桂英皱着眉,不耐烦地说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像我们以前怀孕的时候,吃不吃得饱……”
赵桂英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原本抱怨的神情在这一刻凝固住了,直直盯着林柠的肚子,嘴巴微张,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林柠也特意地挺了挺腰肢,想要赵桂英看向那根本不显怀的肚子。
赵桂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怪异,看着这不靠谱的两年轻人,对林柠问:“该不会是误诊吧?我平时也没见你孕吐恶心什么的。”
陈岑像是早料到般,不紧不慢地将诊断单递到赵桂英和林卫国面前,同时解释道:“医生说了,少部分人就是反应比较小,柠柠就属于这种。”
赵桂英接过诊断单,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当她终于意识到这确实是真的时,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赵桂英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之前的遗憾和烦恼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刚刚离开的林耀祖都被她暂时忘在了脑后。
“男娃还是女娃?”还没等林卫国看过就诊单,赵桂英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怎么知道?” 陈岑无所谓地回答道。
“没事,没事!不管男娃还是女娃,都得管我叫姥姥!” 赵桂英得意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惊天动地,仿佛某部电视剧里的大反派发出的狂笑,惹得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地一颤,暗自远离这桌看起来精神有些不正常的一家人。
而对于赵桂英心思心知肚明的几人,只得浅浅一笑,尽量不让周围人也把他们当疯子。
至少,他们希望能被误认为是赵桂英的监护人。
第58章 日子 林柠怀孕了。 遵从着三个月……
林柠怀孕了。
遵从着三个月以内不宜让外人知晓的习俗, 这个秘密被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一家人之中,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就林柠个人的生活而言,在她的再三考虑下,她自己决定辞去新华书店的工作。
并不是因为之前对于自己工作来路不正的退缩心态, 而是权衡之下的考虑。
实在是每日搬运大批量的货物, 有时几十斤甚至上百斤, 并且既要理清货架,又得应对往来账目, 纵是铁打的筋骨也经不住这般磋磨。
林柠又不喜欢搞特殊,不想因为自己的怀孕而让同事承担更多的工作,同时她也想借着这次怀孕的机会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业选择。
然而, 纵使陈岑把档口账本都捧到林柠跟前,林柠绝不是那种辞去工作后就安心在家等待丈夫养活自己的人。
她体会过没有收入来源、寄人篱下的日子,这种不安心的感觉她这辈子也不想再体会了。
她也清楚地知道,虽然工作不能让她大富大贵,但拥有一份自己的工资,意味着拥有了底气和养活自己的资本,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生活。
而今陈岑也同样因为林柠的怀孕, 倒像条褪鳞的蛟,在商海浮沉里忽然顿悟,打算过些踏实日子, 不再追求所谓的挣快钱、大钱。
以前,他的生意做得很大,能够在京市的百货大厦里租下位置极佳的档口,当初就算是陈父将他打得七荤八素。
陈岑不惜改换生意,背着陈父偷偷做生意,也要留下这金疙瘩。
可这一年的租金也不便宜, 在林柠一年的工资才不到八百的年头,租金打底就是二十万。
可想而知一天的流水得有多少才能够支撑起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做买卖。
趁着林柠月份尚浅,陈岑便开始加速着手熔铸出他们的新生活。
陈岑打算在京市买下几间商铺,预备做些不费气力,不愁租金的自在小营生。
不图日进斗金,但只求能过上晨起能给林柠买些肉粥包子,想不做生意了就贴张告示关门回家,晚上到点准时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陈岑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虽说是奔着清闲去的,眼下筹备却是如火如荼。
商铺的选址,以后的营生,还要将百货大厦的档口找个合适的买主打出去,这一刻也不得歇息。
林柠卸了工作担子,倒让陈岑在外奔波时稍微能够安定些心神,不用把整个心都吊在怀着孕的林柠身上。
不过林柠在家里也过得十分充实,就在不久前,陪同她和依娜一起将玉瓦找出来的邹老爷子联系了她和依娜。
邹老爷子想着林柠和依娜帮他们破获了这么大的案子,挽救了国家的重要财产,便想着私人帮助依娜安排份工作,以作他个人的感激。
只不过还是因为依娜语言的问题,能安排的工作大多都是劳动力性质的。
其中有一份故宫的安保岗,让陈子安也有些犹豫。
依娜却很高兴,并且十分愿意去做邹老爷子提供的故宫安保工作,好歹这离家近甚至还是事业单位编制。
文化水平低的依娜已经很满足了,而且她也可以一边上夜校补文化一边上班,若是以后学好了文化还可以晋升不是吗?
同时,邹老爷子在和林柠的交流中得知,林柠也辞去了原本的工作,正在重新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于是,他便亲自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林柠去故宫的档案部工作。
不过,档案部需要对林柠进行一定的能力测试,而且老爷子建议她尽快去就职,因为邹老爷子也不确定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空缺。
林柠左思右想这故宫档案处的工作清闲,离家也极其近,早九晚四,便也不再在乎自己是不是孕期的关系了,这些日子就整天背诵邹老爷子给她的资料了。
等到了大约十二月,林柠也就顺理成章地入职了故宫的档案部。
与此同时,陈岑也找到了心仪的铺面,有三间平房,位于距离家三公里的南大街。
虽位置并非绝佳,但性价比极高。
每间三十平米,单价五万,总价仅十五万。
陈岑将之前的档口打出去后手里回流了大约二十万的现金,加上车队这个月又跑了趟云南挣了两万块,加上之前的一些存款,家里现在能拿出来用的总共也就二十五万左右。
买下了这三间铺子,装修和办经营证也要花上些钱。
因此这三间铺面就是陈岑有限的能力中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了。
别忘了,陈岑今年也才二十岁,就算能挣钱,但是挣钱的时间也绝对不长。
陈岑能够在这个年纪不靠家里的帮助便购置下自己的一套产业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林柠和陈岑这平静而又美好的日子,却在这年的末尾,也就是春节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涟漪。
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即便林柠和陈岑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想要避开周忆路,但同处一座城市,这似乎成了一件难以实现的事情。
腊月二十五,距离除夕夜还有五天。
“小陈啊,我来给你们送些年货。”周忆路裹着羊绒大衣立在垂花门下,朝着院子里面的陈岑露出讨好而又和善的笑容。
这么大个领导,亲自提着两盒特供的红木礼盒,在寒冬腊月红着鼻子吸溜着鼻涕站在你们家门口,等着你的同意才能踏入家门。
换做是你,你能把他赶出去吗?
更何况这人还是你们父亲的顶头上司,在一定的程度上能够决定你们一家人的前途未来。
正所谓“富贵也能淫,威武也能屈”。
林柠和陈岑是俗人,他们选择遵守这至理名言。
自从知道林柠怀孕后,周忆路几乎是有空便会登门拜访,每一次手上都会提着一些适合孕妇滋补的中药材,什么人参海参,什么口服液五粮液,通通都不带重样的。
纵使林柠心中有些不喜,但是周忆路每次的度都拿捏得很好,一般放下东西再聊一会儿就走了,从来不会硬要在林柠家呆到天荒地老。
见周忆路再次登门,林柠便点了点头,而假装之前从来不知道真相、前一周才从林柠口中得知她的身世的陈岑这才赶忙去迎接。
陈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时,周忆路正用翻毛皮鞋尖碾着门槛下的冰碴。
他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渗出德州扒鸡的酱香,另一只网兜里芝麻糖结着白霜,活像冻僵的蜘蛛网,看样子是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算日子周局长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小陈啊,这是我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周忆路的声音卡在半空。
因为陈岑走近后惊讶地发现,周忆路的背后还藏着一团臃肿的暗影,那是个裹着枣红呢子大衣的女士,手里也提着件东西,不过很大,看样子是件黑色的皮草。
这正是周瑾。
这也是周瑾第一次出现在林柠和陈岑家门前。
感受着陈岑的打量,面容姣好气质优雅的周瑾点了点头,讪讪一笑。
随即,在陈岑错愕的目光中,兄妹二人硬着头皮步入了这院子。
周瑾的到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究是打破了生活的宁静。
林柠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垂眸,发丝垂落在脸侧,遮掩住复杂情绪。
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生母,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既没有被遗弃的隐痛,也没有那所谓的夹杂着血脉相连的微妙悸动。
说真的,她真的只是把周瑾当做了陌生人。
因为她已经过了需要母爱的年纪,而且陈岑把她养得极好,她不需要在其他方面去汲取爱意了。
所以她对于周瑾的出现既不愤世嫉俗,也不感天动地。
她的态度就像是对待过年时家里总难免会出现的那些稍微有些讨厌的亲戚般罢了。
陈岑站在林柠一旁,眼神警惕又疏离,像只护崽的猫。
他轻咳一声,打破沉寂,声音却也透着生硬:“要不,先坐吧。”
周忆路赶忙上前两步,试图缓和气氛:“快,来,先吃东西。”
他将德州扒鸡和芝麻糖往桌上一搁,油纸展开时发出的窸窣声,在这静谧空间里格外响亮。
“这皮衣是瑾妹从俄国出差时特意带回来的,想着日子冷了,这皮草也能稍许挡些风寒……”周忆路突然清了清嗓子,夹在不说话的周瑾和林柠之间,只得努力地替两人缓和。
这得亏是林柠和陈岑不清楚当年事情的原委,不知道周忆路这才周瑾选择抛夫弃女的重要导火索,不然这周局长的面子也会变得不好使了。
“周女士真是费心了。”林柠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周忆路尴尬地笑笑:“哪里哪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而这时,茶壶突然嘶鸣,盖过了周忆路喉咙里滚动的干笑。
陈岑见水开了,便又往两个搪瓷缸里倒入热水泡茶,递给了来做客的两人。
“柠柠,试试尺码?”周忆路往前递的动作太急,皮衣袖管扫落茶几上的搪瓷缸,使得茶水直接倒在了桌上,差一点就将这件做工精致的皮草也沾上茶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使得所有人都集中在了看上去有些笨手笨脚的周忆路身上。
当周忆路在陈岑的帮助下处理好桌上的茶水时,周瑾和林柠的目光同时从其身上抬起,两人的目光也因此意外交汇,林柠只觉得时间仿佛凝滞住了。
然而,这一切似乎并未引起周忆路和陈岑的注意。
两人反而趁着处理茶水的间隙,聊起了除夕夜的安排。
周忆路率先开口,说出了今天的说辞:“我想着咱们两家住得近,但除夕夜我和瑾妹可能都要忙。
秦鹿和念恩两个孩子很久没过个正经的除夕了。
人多热闹些好,所以想问问柠柠和陈岑,能不能在你们过除夕的时候,捎带上两个孩子。
放心,他们绝对不调皮。”
其实,周忆路每次来都会找些别的借口,问问林柠工作上有没有不顺心的,问问陈岑的铺子经营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混混找麻烦。
总之就是不提他是来看望亲侄女和侄女肚子里孩子的。
好似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情心照不宣了。
“您可以直接跟家父提一声就行了,何必将这等事情同我们这些晚辈商量呢?”陈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周忆路想起上次饭局那场面,脸上是有些挂不住的尴尬,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这事儿,还得你们亲自点头才行。”
“可我们家做主的……”陈岑迂回的话还没有说完。
林柠便开口了:“两个孩子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周局长这些天给我们送了这么多保健品,两个孩子我们当然会照顾好的。”
周忆路听了林柠这话,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哭的是,自己之前好心好意的看望,都被林柠算在了这件事上;笑的是,林柠至少还愿意接触他们周家。
其实,周忆路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林柠不过是因为觉得那两个孩子着实懂事。
每次她和依娜从神武门下班回家,那两个孩子都要帮着提东西问好,护着她回家。
可别说陈岑为什么没有接送,那摩托车就只能载两人。
陈子安又早就回部队去了,难不成他只接了林柠,就让嫂子一个人走路回家?
而且林柠两人上班的地点离家走路都才十多分钟的路程,陈岑的铺子反而离家极远,林柠便没有让陈岑来接送了。
想来是听大人们说起了林柠怀孕的事,这两孩子就把护送林柠回家当成了任务,甚至还主动接过了接玉罕的工作。
因为玉罕和他们是同一个小学,只不过他们年级高些,就每天放学后把玉罕带到景山公园门口的小吃摊,请让玉罕吃东西,同时等林柠和依娜下班。
在林柠的拍板下,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忆路也没想到这事能这般顺利快速,他似乎只准备了这么一个话题,后续的说辞和愿意给予的好处也没能够有机会说出口。
之后的时间里就见他努力地想要与年轻人搭上话,可是效果寥寥。
没办法,周忆路和周瑾也不再多待,便告辞离去了。
直到最后,周瑾和林柠也没有说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