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玖拾壹章 太后召郡主明日入宫

    叶妜深起床, 站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刚起来的时候都有点发懵,尤其是在外面陌生的地方留宿, 早上就更懵了。

    宫循雾像个殷勤的侍从, 上前给叶妜深整理一晚过后添了褶皱的衣裳, 还半跪在地上帮他拍衣摆。

    “昨晚你睡着了,原本想脱了你的衣裳让你睡的舒服些。”宫循雾一边伺候一边说:“但毕竟是外面,担心不干净,倒不是怕你觉得我轻薄你。”

    叶妜深没理会他, 出了门便见到等在外面的叶荷,他有点心虚的跟在叶妜深旁边, 昨晚他被宫循雾镇住了, 听话的去了隔壁房里, 出去了才想起来自己是叶妜深的侍从。

    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早上见到叶妜深好好的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叶妜深回家继续睡回笼觉,下午才被雪冬给推醒,紧接着太医就来了。

    不知是逛花灯熬夜, 还是路走的太多疲惫, 总之叶妜深起了热症,太医给他施针, 喂给他一颗药丸,邀功似的说:“知道妜公子怕苦, 下官特意没让人熬汤药,这丸药除了宫里的公主服用, 也就只有妜公子您了。”

    叶妜深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突然就身娇肉贵起来,他微微启唇, 舌-头把药丸推出来,咘一声吐到地上。

    “给我熬汤药吧。”叶妜深感觉自己真是烧糊涂了,竟然闹起脾气来。

    太医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叶妜深扭头看他,才发现太医很眼熟,是在自己受伤那日给自己诊治过的鞠粟鞠太医。

    鞠粟又拿了一丸药给叶妜深:“乖,妜公子快服下药丸,不然要我去请祁王殿下来哄你服用?”

    叶妜深被他气到了:“你出去,我不用你治了。”

    “小孩子脾气,就该你治祁王殿下那块硬木头。”鞠粟掐着叶妜深脸颊,捏着药丸冲着叶妜深喉咙一丢,叶妜深噎了一下就把药丸吞下去了。

    旁边的雪冬和叶荷看的目瞪口呆,鞠粟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等着吧,不出一刻钟热就退了,今夜睡下前喝些姜汤。”

    叶妜深不太喜欢姜汤,晚上送来了也没有碰,借口说太烫了先放旁边晾一晾,拖到伺候他的云蒸和霞蔚忘了这件事,他也不提醒。

    隐隐约约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叶妜深问了一句谁,也没有听到回答。

    叶妜深心中就有了答案,果然没过多久床幔被撩开,宫循雾端着盛姜汤的碗坐在他床头:“姜汤比药强多了,乖乖喝一晚。”

    叶妜深不喝,宫循雾也没有苦口婆心劝的意思,干脆自己含了一大口,按住叶妜深渡过去,叶妜深瞪大眼睛失去反抗的想法。

    宫循雾去含第二口的时候叶妜深就妥协了:“我自己喝,你把碗给我。”

    宫循雾还有些遗憾,叶妜深接过碗咕咚咕咚把姜汤喝完了,他有些郁闷的瞪着宫循雾。

    “别生气。”宫循雾把他按回被窝,把锦被盖到他下巴底下:“同你说一件事,太后召郡主明日进宫,是为了我们的事。”

    叶妜深挑眉,问他:“我们有什么事?”

    宫循雾就不说话了,甚至有点后悔告诉他,但是不说又怕他知道了要生气。

    这些天叶妜深既不对他恶言相向,也不主动对他说还,有时候宫循雾觉得自己更近了一步,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原地踏步。

    此时此刻他好像明白过来,他被叶妜深彻底无视了。

    叶妜深翻身过去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单纯不想看见宫循雾,若是别的时候宫循雾还能粘上去哄几句,或是死皮赖脸自说自话。

    但现在叶妜深正病着,他不好打扰叶妜深休息,只能坐在床边看着叶妜深半边侧脸,皮肤细腻白皙的像是在黑夜里发光。

    叶妜深长的好看是共识,但宫循雾还是经常会被这张脸惊艳到,他每个难以入眠的夜都想象着用手或者唇触碰上去时的美妙感觉。

    他确认自己最爱的人是叶妜深,但却不敢说最爱叶妜深的人是自己,因为叶妜深那么好,自然很多人要爱他爱的无可救药。

    宫循雾在叶妜深床边躺下了,他确定叶妜深此时还没有睡着,总之没有赶走他,不知道是不想浪费口舌,还是不介意。

    片刻后叶妜深忽然开口:“你们不要让我娘亲为了我受责难,如果我娘亲在太后面前受委屈,我是不能容忍的。”

    “我知道,我保证不会。”宫循雾想从背后抱上来,但是又不敢冒惹怒叶妜深的险,他很诚恳的说:“你的意思最重要,我只是想先清除一切障碍,然后慢慢打动你。”

    叶妜深就没有再说话了。

    次日一早叶妜深很早起床洗漱,宫循雾陪叶妜深一起去主院用早膳。

    见到宫循雾没有人表现出惊讶,除了叶侯之外也没有人太热情的欢迎他,叶妜深坐在郡主手边像是一个依赖母亲的小孩,甚至吃着吃着放下筷子,脑袋就枕在郡主肩膀上了。

    郡主笑着拍拍他的脸:“用膳呢,没个坐相。”

    宫循雾放慢了咀嚼动作,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靠在郡主肩膀的叶妜深,他居然连人家母亲都嫉妒。

    早膳后郡主果然进宫,走前随口问叶妜深:“你想去么?”

    “想陪娘亲一起去。”叶妜深这会儿又起了热,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郡主放他在家也不放心,于是决定带上他,宫循雾的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宫。

    这次进宫不止是见太后,皇上也在鹤韵宫,他们没想到叶妜深也跟来了,太后甚至迎了过去:“妜儿跑动了是不是?”太后伸手在叶妜深额头上试探了一下,“这是起热了?快宣太医来。”

    连皇上都有些不自在的站起了身,若今日见的是寻常贵族家的祁王妃候选千金,皇上和太后都不会这么紧张,他们只会高贵的坐在龙椅或自在的歪在软榻上,语调缓慢态度随意的问两句。

    但是宫循雾偏偏钟意的是郡主的儿子,义亲戚不说还差着辈分,搞得所有人都坐立难安。

    叶妜深一进来就被拉着坐到了太后旁边,这会儿太后成了温柔慈爱的老婆婆,握着叶妜深的手不松开。

    郡主从进宫起脸色就不太好,她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认清现在的局面,说不上是妥协还是在摆脸色,冷淡的跪下行礼:“妾身见过陛下,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叶妜深耳边似发生了一场爆炸,他茫然无措的看着郡主。

    宫循雾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若是能跟叶妜深成婚,郡主是再也不能唤太后为母后了,自然也不能自称儿臣,到时候她跟皇太后就是一个辈分的人。

    皇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这一现实,睁开眼睛后忍不住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宫循雾。

    因为宫循雾,连带着皇上都在郡主面前降辈分,这种事放在几年前根本没有人敢想,但如今皇上年纪大了,心态和想法也变得宽阔包容。

    皇太后也有些不自在,甚至有点感伤,她也算尽心尽力替郡主操心过,如今竟然是这种场面。

    “起来吧。”皇太后叹息一声:“英儿,你坐下。”

    郡主眼眶红了,坐下后漠然的扫过宫循雾,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犯了错似的目光上,又心软下来:“小妜不舒坦?可是头疼了?”

    “没有。”叶妜深摇摇头。

    太后又关心了叶妜深一会儿,太医鞠粟来后皇上对宫循雾说:“你带小妜去偏殿,若是太医施针也方便。”这是要支开他们说话的意思。

    第92章 第玖拾贰章 让你九哥哥陪你玩

    叶妜深在偏殿坐下, 宫循雾看了眼宫人,宫人便都出去了,鞠粟看了看宫人又看了看宫循雾, 随后不太确定的朝叶妜深走去, 中途还回头又看了一眼。

    宫循雾问他:“你盯着我做什么?”

    “怕你撵我。”鞠粟始终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他给叶妜深号脉,很无所事事的说跟风寒无关的事:“你身子不大好呀?”

    “…”叶妜深心想多新鲜,认识他的都知道他身子骨不强,但是绝处求生的运气还是有的, 他幽幽的嘲讽:“问我吗?你是太医我是太医。”

    鞠粟啧了一声,但其实没有生气, 反而是一种被激发了斗志的兴致勃勃, 他给叶妜深捋好袖口, 一边翻药箱一边说:“你身子是不好,那就平时仔细着些,不像祁王殿下,手掌都要刺穿了也没修养。”

    叶妜深眼睫颤动, 鞠粟继续说:“还是我告诉了太后, 皇上下圣旨才让他板了两天手掌,刚长了几天就拆了, 在外头不知忙什么。”

    叶妜深心里猜的到,大概是忙着追在自己身后。

    “不知是被哪个小妖精…”鞠粟话没说完就被宫循雾打断了。

    前面的尚且算是帮宫循雾卖可怜, 对于心软的叶妜深来说此法子正中下怀,但后面那句涉及贬义的调侃就到了没必要的范畴, 恰恰是宫循雾所不能容忍的。

    “你当心舌-头。”宫循雾淡淡的威胁他。

    鞠粟对他不领情的表现不敢提出抗议,安静的翻出药丸给叶妜深服用,叶妜深这会儿心情不好看他和不顺眼, 头转到一边没接他的药。

    刚转开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幼稚,这是干什么,人家来给自己看病自己倒是赌气闹脾气了,想到这里又有点难为情。

    宫循雾过来要接药,被鞠粟收回了,他对宫循雾说:“劳烦殿下去给妜公子挑些蜜饯,妜公子近来挑剔,要最好的。”

    这是支开他的意思,换成别的由头宫循雾不会走,但是蜜饯是给叶妜深挑的,他白了鞠粟一眼便出去了。

    “妜公子,下官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鞠粟对叶妜深拱了拱手:“瞧瞧您都把祁王殿下规训成什么样了,不如大发慈悲行行好,赏殿下一个当牛做马的机会?”

    从鞠粟对待他的态度上来看,叶妜深不难看出鞠粟跟宫循雾的关系非同一般,至少是有些交情。

    叶妜深几乎没见过有人敢在宫循雾面前油嘴滑舌,鞠粟就敢,而且他的言行举止很聪明,看似无拘无束口无遮拦,实则鲜少有踩在宫循雾雷电上的,甚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合宫循雾的心意。

    “你别劝我。”叶妜深看着他说:“我怕我逆反。”

    这句话杀伤力大,鞠粟果真不敢说什么了,他给叶妜深倒出一颗药丸:“今天刮风,妜公子穿的也不算暖和,今日回去了记得喝一大碗姜汤去去寒。”

    叶妜深点头:“我记下了。”

    “很听劝嘛。”鞠粟又开始嘴碎:“不像祁王殿下,他真是一点姜末都碰不得,让他喝姜汤驱寒他是不会听得,好在人家身子骨好,大伤小伤都能抗过来。”

    鞠粟停下动作很认真的看着叶妜深,劝告他:“妜公子别同祁王殿下学,您跟他的身子可比不了。”

    叶妜深却有点走神了,原来宫循雾讨厌姜,但昨晚喂他姜汤的时候…叶妜深想起来,他唯一一次给宫循雾做东西吃,还做了姜撞奶。

    宫循雾吃的挺好的,一点都没剩下,也没有表现出不喜欢。

    宫循雾带着一大盘蜜饯回来了,一个好大的白玉圆盘,放着五种不同的蜜饯,叶妜深选了一个颜色最好看的配着药丸一起服下。

    鞠粟又检查了宫循雾的手伤,强行给宫循雾抹了点药膏才离开。

    没多久来侍从传话,说皇上让他们过去。

    叶妜深感觉平白折腾了一趟,但在皇宫里面对皇权也只能被迫毫无怨言,他跟宫循雾一起出去,进去前宫循雾问他:“是不是穿的太少了?有没有觉得冷?”

    “还好。”叶妜深话音落时到了门前,他进去后安静的给皇上太后行礼。

    郡主面色更苍白了,她勉强对叶妜深安抚的笑了笑。

    “小妜。”皇上唤他:“你近来可有好好念书?”

    叶妜深思索了一下:“近来贪玩,所以…”

    “小孩子贪玩有什么,你还小。”皇上毫不介意的笑笑:“你喜欢玩正好,让你九哥哥陪你玩。”

    叶妜深明白这是委婉的向他传达一个态度,皇室认同了宫循雾对他的感情,也不会再用辈分阻拦他们。

    太后有些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子,郡主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她能做到最大的妥协便是一切听叶妜深的意思,她不干涉。

    皇上和太后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让他劝叶妜深跟了宫循雾,所以这事儿还得看宫循雾能不能打动叶妜深。

    叶妜深没说话。

    皇上也不觉得尴尬,没有计较叶妜深的小脾气,对他说:“废太子曾经欺负过你,朕知道,你若是想要补偿只管开口。老五也不老实,朕会帮你出气。”

    叶妜深沉默片刻后摇头:“我不用补偿,你多给我哥哥发点钱好了。”

    太后忍不住笑起来,郡主也埋怨的看了他一眼,但嘴角终于有了丝笑意。

    皇上笑了一会儿才说好,“废太子不开口认罪,朝臣又要有个交代,你九哥哥不知是能力不足,还是心思早已不在正事上头,去了一次大狱也没能让人开口,他竟然就不去了,整日不知忙些什么。”

    叶妜深还以为这是要清算自己“引-诱”的宫循雾不做正事,顿时心里憋了一股气,只等皇上问出口时大声反驳。

    皇上却不按他猜测的出牌,而是说:“小妜是机灵孩子,你帮帮你九哥哥好不好?”

    叶妜深感觉自己被当孩子哄了,但是又不敢跟皇上生气,尴尬的不想说话。

    “去吧。”皇上对他摆了摆手:“你母亲就在鹤韵宫等你,哪里都不去。你同你九哥哥出去走走…给他出出主意。”

    叶妜深跟宫循雾出了鹤韵宫,他在心里想,要是自己穿成宫循雾就好,有个放纵他的皇帝当哥哥,还真是为所欲为,多离谱的事都依他。

    “皇兄操心我的婚事。”宫循雾说了这么一句,像是也觉得方才的安排有点让人难为情,但他心里其实在高兴。

    叶妜深看向他:“实话说了吧,是不是宫瑞胤认不认罪意义都不大?”

    宫循雾也不骗他,很坦诚的说:“是。”

    “我就知道。”叶妜深声音很轻的说,他思索了一会儿,问宫循雾:“俞贵嫔现如今怎么样了?”

    “被幽禁了。”宫循雾也不太确定,他并不关心一个敢与太子私通的嫔妃如今身在何处,也不好奇:“想必已经贬为庶人了。”

    “我们去见见她吧。”叶妜深提议。

    第93章 第玖拾叁章 谢谢你把他的词说给我听……

    俞贵嫔被幽禁在深宫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原本她是要被处死以儆效尤,但皇室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这桩丑闻,太后年纪大了于心不忍, 于是俞贵嫔的事便被搁置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太子和贵妃身上, 倒是没有人想起来还有个俞贵嫔, 她本来就不是起眼的大人物。

    叶妜深问宫循雾:“老实说,若我真能让宫瑞胤认罪,会有什么好处?”

    事实上大刑那一套都上一遍,宫循雾不认为宫瑞胤还能顶得住不松口, 只不过是他近来除了叶妜深之外都提不起兴致。

    别人又不太敢对废太子动手太过,毕竟是皇上亲生的儿子, 还在东宫那么多年, 谁知道他的根基有没有干净。

    难保有一日劫狱掳走, 到时候太子报复起来也不是狱卒和审理官员能承受的,大家都深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

    叶妜深问他有什么好处,宫循雾当然顺着他的话说:“你既有这样的本事,是什么好处都值得, 你只管开口, 我都给你。”

    叶妜深睨他:“你给我?”

    “…”宫循雾说:“我求皇上给你。”

    “皇上和太后把你惯坏了。”叶妜深收回目光,他的语气既没有轻慢也没有调笑, 是很认真也很平常的语气。

    反而让宫循雾很好奇自己哪里有被宠溺的无可救药的痕迹,他问:“我哪里不对吗?”

    “我以为你起码有自知之明。”叶妜深很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个执行力很强的好-色之徒, 我没招惹过你,但你…不讲理的强盗。”

    宫循雾感觉到他们之间刚拉进的错觉消失了, 抛开他的积极和自我感觉良好,其实仍然是一片废墟。

    “对不起。”宫循雾干巴巴的道歉:“我愿意…”愿意做一切事来补偿,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日怕听到叶妜深说要你离我远一点,别再来烦我。

    于是宫循雾很清楚的意识到,叶妜深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个执迷不悟的强盗,他不能失去叶妜深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不能够被任何人任何事扭转的。

    以前他不觉得自己多顺利,他一起长大的朋友亲人死了,他自己去边疆拼过命受过伤,他以为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他挣来的。

    但是叶妜深告诉他不是这样,看着眼前漂亮但于他而言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叶妜深,他发现自己确实恶劣,说惯坏了太温和。

    宫循雾帮他推开门,小院一览无遗,没有任何绿植,连一些自然生长的杂草和灌木都被侍从清理了,以便一眼就能看见俞贵嫔身处哪里。

    房子几乎是废弃的,俞贵嫔穿着破旧的布衣坐在台阶上,没有被关在屋子里对她来说还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否则他连天日就不可见。

    因为此处没有侍从,叶妜深担心会引起俞贵嫔的恐慌,便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关了门,遥遥对俞贵嫔点头问候:“贵嫔娘娘。”

    俞贵嫔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谁,东窗事发之后她的眼睛已经快要哭坏了,看东西不如以前清晰。

    她的嗓音也换的不再动听,而是有些沙哑粗犷:“你们来做什么?”

    叶妜深回头看宫循雾:“你能去帮我取纸笔吗?”

    宫循雾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但叶妜深竟然对他微笑:“没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虚弱得很。”

    担心反杀杜汝湘的叶妜深会被娉娉袅袅的俞贵嫔欺负,确实有点离谱,宫循雾便出去了,但是他没有离开很远,而是吩咐侍从去取笔墨。

    叶妜深让他取笔墨有支开他的嫌疑,于是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站在门外,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但是听不清。

    叶妜深闲话家常一般的语气:“四皇子立府宴上,我曾与诸位皇子行过酒令,废太子也做了一首。”

    俞贵嫔听到“废太子”三个字蹙起眉,甚至有些敌意的看了眼叶妜深。

    “荆钗麻裙累清白,尤有君垂爱。”

    宫循雾推门进来,把一叠宣纸和一只滴着墨汁的毛笔递给叶妜深,叶妜深上前几步,俞贵嫔立刻起身后退。

    叶妜深停下脚步,只能把宣纸和毛笔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到宫循雾身边。

    继续道:“懦兄贪恃青春,亟价沽少艾。奴命贱,骨飘零,命渺茫。红烛涕泗,不是情郎,不见朝阳。”

    当日太子趾高气扬的样子还很清晰,叶妜深看着眼神动容的俞贵嫔,麻木大过臭行。

    停顿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与祁王殿下要去大狱里见他,这首词写给谁为谁写想必贵嫔娘娘听得明白,你们今生已然离别,来生未可知也,或许你愿意将这首词誊下来,我替你转交心意么?”

    俞贵嫔两行眼泪流下来,片刻后她起身走来,将地上的宣纸和笔拿到台阶上,她坐下来一笔一划的将方才的字句写下来。

    叶妜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拿到俞贵嫔卸下来的诗词,或许是已经被查问过太多次,她没有在诗词末尾添一个字。

    “他会死吗?”俞贵嫔问。

    叶妜深觉得,现在必死无疑的肯定是俞贵嫔,但她还是更担心皇上的亲儿子。

    “我不知道。”叶妜深有些愧疚低下头:“你…保重。”

    “谢谢你把他的词说给我听。”俞贵嫔露出微笑:“原本以为他看不起我,不过拿我当个玩意儿,原来他有怜我之心。”

    叶妜深深呼一口气:“也许吧。对了,听说你原本要被处死,但太后于心不忍。”

    俞贵嫔转过身去,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又如刚才进来第一眼看到的那样,坐在了台阶上,连神色都是一样的失望,只不过这次脸上多了两条泪痕。

    叶妜深感觉喘不过气,推开门快步出去了。

    宫循雾跟在他身旁,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人各有命。”

    “命…”叶妜深口中呢喃。

    宫循雾说今日累了不必去见太子,但叶妜深说没关系。

    他们走到宫狱门外,叶妜深反悔停下了脚步,他把词递给宫循雾:“告诉废太子,若是他肯招,你会放俞贵嫔出宫。”

    叶妜深懂得让太子见字如晤那一套,同时他感到了强烈的悲伤:“你去说吧,我就不进去了。”

    第94章 第玖拾肆章 你也配?

    叶妜深等在外面, 他找了一处不背阴的地方站着,仰起脸闭着眼睛晒太阳,他脑海里闪过郡主目送他出门的眼神。

    他不禁去想在别人的眼中他和宫循雾的关系是怎样, 至少在他的家人看来不那么合算, 都在担心他会吃亏。

    现在再去思考当时的想法, 连叶妜深自己都有点摸不准,当时被要挟的痛苦只剩下一个片面的影子,多少有点记吃不记打。

    时间会让深刻的情绪不再深刻,叶妜深只模糊的记得自己当时心情低落, 甚至倍感绝望和屈-辱,但此刻居然在回忆里品出几分当时没有的缱-绻旖-旎来。

    他感觉而已寒毛直立的睁开了眼睛, 宫循雾神情自若的走出来, 视线一下子落在他身上, 然后露出一点轻松的表情。

    叶妜深下意识想逃开,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在宫循雾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定住脚步。

    宫循雾自我怀疑的抬起手臂嗅了嗅,怀疑自己身上沾了大狱里的血-腥气息, 但什么都没有闻到, 他不想相信叶妜深的后退是因为他的本身。

    随着他走近,叶妜深转过身也走起来, 轻声说:“回去吧。”

    他没问结果,也不好奇, 事实上他刚才可以拒绝皇上的撮合,但他又觉得来见太子是一个句号, 虽然这个句号最后由宫循雾完笔。

    回去时郡主似乎哭了,由原来稍远的圆凳换到了榻上与太后同坐,太后正在端茶递给她, 像是在哄。

    叶妜深走过去唤了一声:“娘亲。”

    “回来了。”郡主强颜欢笑:“怕不怕?”

    “不怕。”叶妜深微微摇头:“我没进去。”

    宫循雾去同皇上说宫瑞胤已经认罪,前愁旧怨自此终结,皇上只是点了点头,没对自己的儿子有何感叹。

    于宫循雾来说,这个结果比预想的平淡太多。

    “娘亲,我们回家吧。”叶妜深语气带着一点央求。

    郡主起身:“好。”

    皇上和太后都露出一点怀疑的神色,互相对视了一眼后有些尴尬。

    太后终于忍不住说:“英儿,你要是不愿意…”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是否完全无私,还是一句不太真心的客套,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如愿,但她也不想养女一家受委屈。

    宫循雾脸色变的很快,他看向太后的眼神下意识变冷,他无法接受一个没有叶妜深的结局,这比太子受到包庇更让他难以忍受。

    郡主咬着牙没有说话,回身行礼后与叶妜深出去了。

    叶妜深一路上都有点恍惚,他不确定是该给宫循雾和自己一个机会,还是快刀斩乱麻不让母亲这般痛苦。

    宫循雾低着头站在那里,看着叶妜深与自己擦肩而过,皇上和太后都没有再说话。

    “他没说不愿意。”宫循雾低声开口,语气像是在抱怨太后最后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话。

    太后忍不住发了脾气:“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快要而立的年纪,做的这叫什么事儿?是要气死哀家吗?”

    “他心里不是完全没有我。”宫循雾辩解:“是儿臣从前做了不对的事,他一时不能释怀,等到…”

    皇上叹息,也对他怀柔和强势感到不满:“那便等到那时候再说。”

    “我等不了。”宫循雾手指在发抖,他总觉得再等下去叶妜深会消失不见,不知从哪里来,走了他也不知要去哪里找。

    他这几日做的噩梦是叶妜深天上仙子,犯错被贬下凡,但叶妜深那么善良犯的也不会是大错,等到天帝想起来叶妜深的好,就会立刻召叶妜深回去。

    而他宫循雾既不善良也不善道,死后也不会羽化登仙,依照他的形式作风怕是得去阴曹地府。

    “那你要做什么?又要把人关起来?”皇上朝他丢了个茶杯顶盖,正正好好打在宫循雾额头,“郡主这三儿子上辈子作孽,你们一个两个都欺负人家!”

    宫循雾迎着皇上的目光,态度丝毫不软:“我一直在改,倒是宫盛胤那个王八蛋前不久还将人骗去,就因为抵抗废太子有功,你不顾叶妜深的公道轻拿轻…”

    “你说谁王八蛋?”皇上被他骂进去也分不清他是有口无心还是故意的,总之气的火冒三丈。

    太后也气的发抖,看着两个儿子吵红了脸,哪一个儿子她都心疼,又都劝不住。忍无可忍的吼道:“如今你们要兄弟反目不成?”

    “皇兄。”宫循雾仍然不肯示弱:“与其阻拦我,不如先管教好你儿子吧。”

    “大不敬!”皇上气的站不稳,后退一步坐在了椅子里,他大声呵斥:“来人,捉拿祁王!”

    太后见无人理会,便回手将桌上的茶杯全都推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终于唤回了注意力。

    禁卫快速进门,正要去押宫循雾时,心疼儿子的太后阻拦道:“都给哀家住手!”

    事关皇帝孝心,禁卫们不敢做让皇上背负骂名的事,都有些犹豫的站在旁边,皇上偏偏不肯收回成命。

    几方僵持之时,有倒霉的自己撞上来,内官哆嗦着进门禀报:“陛下,五殿下求见…”

    “好,好,好!”皇上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冷脸道:“让他进来!”说着顺道瞪了宫循雾一眼。

    若非正在气头上,皇上绝不会当着宫循雾的面让宫盛胤进门,毕竟谁都能猜到宫盛胤前来所为何事。

    皇上是在严格的礼法熏陶下生长的皇帝,在他心中也有严格的次序,虽然宫循雾比他的长子和次子年纪还要小一些,但宫循雾就是他的弟弟,弟弟就比儿子更尊贵。

    抛开长幼规矩,在情感上皇上也偏向于宫循雾胜过儿子,从前的宫锦胤有长子的殊荣,和他初为人父的新奇感受,得到了他的关照和偏爱。

    但皇长子已死多年,这份偏爱他再也没有给过其余的儿子,宫循雾则独一份的得到他的纵容,说一句长兄如父不为过。

    今日得知郡主携幼子进宫,皇上也亲自来鹤韵宫一同见客,宫盛胤只需稍作打听就知道宫循雾也在。

    长辈们都在场,宫盛胤很难不多猜想。纠结许久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舍得放走叶妜深这个人。

    于是他仗着日益见长的重视,冒险来了。他心里清楚就算挨骂也不会太严重,反而能让他幽禁叶妜深的罪向情难自禁倾斜,总好过仗权势欺人的罪名,因此除去他心痒难耐的感情,也有表演的真心。

    宫盛胤低着头走进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在感受到宫循雾目光时一瞬间僵直了脊背。

    “你来做什么。”皇上明知故问。

    宫盛胤跪下来:“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万不能允九皇叔与蛰容的事。”

    皇上冷笑:“蛰容的事,蛰容的什么事?”

    “父皇,儿臣也不必再说假话,儿臣知晓九皇叔对蛰容一往情深乃至偏执,父皇与皇祖母也更器重九皇叔,但儿臣的心也是肉长的,儿臣的心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宫盛胤作势磕头:“儿臣斗胆,求…”

    皇上冷哼一声,宫盛胤便识趣的没说下去。

    宫循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不顾身份恶言相向道:“你也配?”

    “九皇叔。”宫盛胤低着头:“侄儿会比九皇叔待蛰容更好。”

    皇太后指着他们:“你,还有你,脸都不要了,都滚去庭院挨板子吧!”

    皇上附和皇太后的气话:“不错,于叶家而言,你们叔侄二人都罪孽深重,若想去纠缠人家孩子,不如先挨一百板子,扛得住便去,扛不住就…哼,朕看你们也没脸活了。”

    宫盛胤低头不语,春猎在即,一个冬天让三皇子幽禁,太子被废。他作为剩下的两个皇子中功劳最大的一个,春猎是他大放异彩的好时候。

    若是挨了板子受了伤,一百板子可不是开玩笑的数目,只怕要养上几个月。

    “扛着住便能去?”一旁的宫循雾开口。

    皇上看向他:“挨板子也不能让你死心?”

    宫循雾则是有些疑惑了,他反问:“我何时怕过板子?”

    话已出口,皇上忍着怒火,说服自己就当这一百板子是给叶家的交代。

    皇上指着宫循雾,对禁卫道:“打死他!”

    宫循雾微微抬起手阻止上前来押解他的禁卫,非常主动的走出去,步伐坚定丝毫没有停歇。

    翌日郡主要去京郊寺院拜佛,叶妜深用完早膳后临时决定同他一起去,路上雪冬在外面起码,隔着窗子说:“近来京中好些个苗疆人。”

    郡主聊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多半是去乐坊的,五皇子的生母就是这套路数。”

    一个时辰才到寺院,郡主进去烧香,叶妜深跟雪冬在院子里站着,雪冬是闲不住的人,问他:“那边三爷去过吗?”

    雪冬指的是一处偏院,如今早春没什么绿色,那些枯树既不茂盛也不能遮挡,是一览无遗的地方。

    叶妜深说:“你想去便去。”

    两人正要往那边走,身后忽然有人不敢相信的语气唤乐生:“蛰容?”

    第95章 第玖拾伍章 怎么到处都是苗人

    还没等叶妜深彻底回过头, 雪冬已经怪叫一声:“天杀的,祸害人的东西怎么跑到清净地来了!”

    柳轻盈穿着深灰色布衣站在那里,他头发束的很紧, 只用布条系着, 背上是一捆干柴。

    在此处相见显然谁都没有预料到, 叶妜深说不出来对他是什么态度,在刚被柳轻盈骗到宫盛胤手中时他怨到想锤墙,后悔自己同情心泛滥,哪里就那么缺朋友, 明明就见过柳轻盈排斥自己的样子。

    但后悔无济于事,当时的叶妜深只剩下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放走, 甚至认定了他会遭遇一点坏事, 比起宫循雾,宫盛胤在他心里相当难以忍受。

    当时叶妜深顾不上多恨柳轻盈。

    从虎狼窝里逃离后,再回想起关于柳轻盈的细节,恨和怨都变的不清晰, 只剩下唏嘘。

    “我…”柳轻盈后退了一步, 两只手勾在绑柴的袋子上,很局促的看了眼雪冬, 又看向叶妜深,像是求助, 又像是退缩。

    叶妜深没有说话,只是淡漠的看着他, 等着看他想要说什么。

    “蛰容…”柳轻盈语气弱了下来。

    雪冬冷哼一声怒气冲冲上前,这里是佛寺,叶妜深拉住雪冬:“不能闹事。”

    雪冬被拦住了, 却忍不住气怒斥:“谁准你唤我们家公子小字?”

    “蛰容…”柳轻盈眼圈泛红,他见叶妜深仍然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于是低下头,很委屈的唤了声:“妜公子。”

    叶妜深深呼一口气,吩咐道:“雪冬,你去外面看着,别让人进来。”

    “可是…”雪冬犹豫了一下,把身上的匕首给叶妜深留下防身后才出去。

    柳轻盈解下绑在肩膀的带子,因为柴太重解开的一瞬间差点把他压倒,叶妜深想都没想便过去帮他扶了一把。

    一捆柴稳稳落地,柳轻盈转过头看着叶妜深,叶妜深仍然是叶妜深,叶侯和郡主生的三公子,但柳轻盈知道叶妜深吃了很多苦。

    他有些心虚的避开目光:“我父亲和兄弟都…妜公子当时提醒过小人,是小人不识相,一门心思扑在五殿下身上,没有把您的忠告当回事…这些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日小人用此事激妜公子的恻隐之心,骗了妜公子,妜公子已经安慰过小人。”

    叶妜深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柳轻盈叹息:“从前的事,小人不愿意去回想,小人位卑,因为痴心妄想吃了亏,没什么好怨的…”

    叶妜深忍不住道:“这话我不同意,宫盛胤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算痴心妄想?你这算识人不清,顶多算是蠢笨罢了。”

    “你还是同从前一样。”柳轻盈脸上浮现一点苦情的笑意:“蛰容。”

    再唤这个名字两人都有些恍惚,叶妜深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有一瞬间想要阻止他唤的这么热络,但若是不准一个自认位卑的人唤自己小字,而让他称自己为公子,就有点太超出叶妜深的接受范围了,他觉得自己不至于被荼毒至此。

    “你永远这般赤诚。”柳轻盈望着他:“五殿下眼中我是奶娘的儿子,在你眼中我才是柳轻盈,这可惜我从前执迷不悟,现在才肯承认。”

    叶妜深感觉有点不忍心:“你就是要与我说这个?”

    柳轻盈没有因为他故意表现出的不耐而退缩,反而放松的舒了口气:“我父亲和兄弟拿了一大笔赏赐,如今买宅子买面子,但他们伤的伤残的残,这些原本不值当。”

    他摩挲着自己皮肤干巴巴的手部皮肤,叶妜深随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从他风吹日晒的样子来看已经在寺院里有段时间了。

    “蛰容,其实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柳轻盈眼圈泛红,眼睛湿润。

    叶妜深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这是他的最后结果,还是他跟主角攻宫盛胤大开大合前的过渡。

    但看着他落魄的样子,想起他是原书中的主角受,虽然只是个挂件角色,但叶妜深也忍不住觉得惆怅。

    若是按照原书的结局,他好歹求仁得仁,也算得偿所愿。

    但现在这个局面,叶妜深近来心眼小情绪习惯性低落,他忍不住把原因归结到自己的介入上。

    叶妜深嘴硬道:“你知道就好。”

    “我以为你要报复我呢。”柳轻盈笑了一下,眼泪同时划过脸庞:“但你看,你连句重话都没对我说,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会吃亏的,他们都会欺负你。”

    叶妜深蹙起眉,眼圈也红了:“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

    “别哭啊。”柳轻盈递上自己沾了灰尘的帕子,叶妜深偏过头去没有接,仍然嘴硬:“谁哭了,你别自作多情。”

    “我帮五殿下骗你那件事,我其实也觉得自己不堪。”柳轻盈把帕子收起来:“但我还是做了…我想着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从此我就放下了。这没什么好狡辩的,在当时确实相较之下你的安危和我的自尊,通通没有他重要,你怪我也好,怎么都好,但我不想骗你。”

    叶妜深凶巴巴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偏开头,事实上眼睛通红没有一点威慑力。

    “你比我通透聪明,你只是时运不好。”柳轻盈看向他:“希望你以后事事顺遂。”

    叶妜深感觉到呼吸困难,原书的结局像一个衬托此时此刻的悲剧背景,宫盛胤与柳轻盈的苦尽甘来,恶心而又大团圆着。

    叶妜深被他们的欢声笑语刺激的脑袋痛,他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过去,口中喃喃道:“若是我没有来,从来都没有出现,你们会在一起…”

    柳轻盈却开口道:“不要在一个无法回转的节点折磨自己,也不要把岔口的另一条路想的太好,人生的分歧未必恒久的背道而驰,也许是不停纠缠,命运会把你推到那条原定道路,我们的力量是无法抵抗的,这不是你个人的错。”

    叶妜深当时安慰他的话,他一字一句都记得,只是当时不知道这些话的重量,其实比得过年少的执念。

    柳轻盈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蛰容,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叶妜深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经过柳轻盈时漠然的说:“我不高兴。”

    雪冬见到叶妜深出来,关心的跟上去:“三爷,您脸色也太差了,这是怎么了?”

    叶妜深不说话,雪冬喋喋不休:“三爷别生气,您瞧他现在也落魄了,算是恶有恶报,您该觉得快意才是。”

    “别说了。”叶妜深见到郡主出来,他快走两步迎上去,扶着郡主上轿。

    回府后叶妜深倒头睡了个午觉,一直睡到黄昏时才醒,比起刚回家时冷着脸任谁一看都不高兴的样子,睡醒后的他在妆台前摆弄了一会儿珠宝匣子,螺钿匣里满满登登都是宫循雾送来的宝贝。

    叶妜深把金光闪闪的宝贝都倒出来,然后有条理的把它们放进一个个小格子里,若是柳轻盈都找到了自己的解脱之法,没道理自己找不到,叶妜深这样想。

    饮涧看到后悄悄退出去,与外面等候的叶元深说:“大爷,三爷瞧着精神多了,在数他的宝贝呢,小人觉得爱财就是生机之兆,大爷您可以放心了。”

    叶元深没计较她措辞,点点头离开了。

    晚膳一家人围坐,叶元深一边说着宫中的事,一边悄悄打量胃口看起来很不错的叶妜深,他已经吃了两个包子一碗香粳米,还碗底一只鸡腿啃的乱七八糟,手中还拿着一块烂乎乎的肘子。

    他吃的很糟糕,好在那张脸让他显得没有那么无礼,连郡主都不忍心苛责,只是觉得儿子饿了。

    叶妜深吃完后用帕子一根一根擦手指,然后安静的在旁边心不在焉的等他们说话,因为太过放空还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小妜回去休息吧。”叶侯主动开口让他走。

    叶妜深客套了一下之后郡主也说无妨,他才起身离开,顺手拿了一块巴掌大的糯米甜糕。

    他离开后叶元深才说:“祁王为了见小妜挨了一顿板子,刚打完就要出宫,被太后拦下来召太医医治了,太医院鞠粟一直没出宫,传言打的不轻。”

    叶凌深啧了一声:“有完没完?”

    一家人沉默了一会儿,郡主说:“依照我对祁王的了解,怕是很快就会来,凌儿你横竖明日无事,今夜去陪你弟弟。”

    叶妜深原本胃口小,今晚吃的太饱坐不下,叫上了雪冬在门前的小巷里散步,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冬。

    走到头的时候听到拐弯有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叶妜深屏息听了一会儿,回头跟雪冬说:“怎么到处都是苗人?”

    “不应该啊。”雪冬凑过去瞧瞧,两个苗人像是路过已经走远了:“他们到这边来做什么?来京的苗人一般都在闹市,就算住的偏离,也不至于来这边,他们不像租的起这边宅子的。”

    “会不会是踩点的?”叶妜深问:“别是冲着我来的。”

    雪冬也紧张了:“那咱们快回府吧。”

    “我随口说说。”叶妜深抻懒腰:“就算是冲我来的,咱们在自家门口,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总不能上门欺负我吧?”

    两人又走了几个来回,天彻底黑下来时叶妜深终于觉得有点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回去吧。”

    正要进门时,远处似乎传来打斗声,叶妜深又停下脚步,雪冬催促:“三爷咱们快进去吧,那边打起来了。”

    叶妜深伸头听了一会儿:“既然已经打起来了,那便说明跟咱们无关,我要去看看热闹。”

    第96章 第玖拾陆章 我家里人多热闹

    叶妜深手指扒在墙拐角, 抻着脖子往外看,就瞧见几个人围殴一个人,寡不敌众明显落了下风。

    叶妜深于心不忍, 若是小混混恶磨恶也就算了, 这不是欺负人么, 叶妜深大喝一声:“住手!”

    奈何几个人打的太投入,其中一个人回头恶狠狠的瞄了他一眼,紧接着又投入战斗,叶妜深又要再喊时突然与那个挨了乱拳的倒霉蛋对视。

    宫循雾嘴角有血, 但眼神凶煞,受了重伤不敌众人, 但却没有老老实实挨打, 对方有一个算一个都受了伤。

    叶妜深转身扫过周围, 抄起一根烧剩半截的棍子冲了出去,雪冬一边唤着三爷一边也跟着冲了出去。

    宫循雾也看见了他,原本疲惫的想要停下来什么都不做,无论是死亡还是残废总之他已经抵抗的差不多了, 忍着伤痛坚持这么久是心中想着要见叶妜深。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 他不愿意死。可叶妜深不理他,他又感到泄气。

    但叶妜深一张美的出尘脱俗的脸, 抄着棍子冲上来,宫循雾直觉一股力量从丹田涌出。

    叶妜深今晚吃的饱, 感觉浑身都是力气,他照着一个苗人的后脑重重一棍子, 比他打杜汝湘的时候还要拼命。

    苗人被打懵了,揉着脑袋踉跄了一下,叶妜深抓住机会补了两棍子, 苗人摇摇晃晃的倒地不动了,他的同伴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很快就放弃了宫循雾,冲着叶妜深挥拳。

    好在雪冬武功不低,也在侯府附近,很快门房就注意到这里打起来了,小厮带着家丁来帮忙。

    动作最灵活的那个苗人见到人越来越多,低声用苗语骂了句什么,然后便用手中一个铁杵朝应接不暇的叶妜深打来,宫循雾瞧见了,他用身-体撞开前面的人,将叶妜深扑倒在地躲开了。

    那苗人偷袭不成,把铁杵丢在了他背上咚的一声,然后甩开膀子去打雪冬。

    那声音太骇人,让听见的叶妜深心一沉,他伸手去抚宫循雾的背,宫循雾见他眼睛红了,忙开口想安慰他不要紧,要不是挨了一顿板子,这些喽啰根本不在话下。

    却在开口时喉咙一呛,一口血喷在了叶妜深脖颈上。

    “宫循雾…你坚持一下…”叶妜深把自己从他身底下挪出去,他回头招呼人过来帮忙,可那些人都在忙着帮雪冬。

    宫循雾半起身单膝跪下地上,他想表现的没有大碍,却怎么也骑不了身,头晕目眩的跌倒只会显得更没用。

    “宫循雾…你怎么样?你别…”叶妜深回头喊人:“快来人帮忙啊!快…”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叶妜深从另一边回头,叶凌深安抚的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帮忙一起把宫循雾扶起来。

    叶妜深拉着宫循雾的手往自己身前放,想要把他背起来。

    “我来,你背不动。”叶凌深一点都不焦急,他不担心宫循雾的安危,他只是看叶妜深太着急了,他帮的是叶妜深不是宫循雾。

    “没事。”宫循雾深吸一口气:“我能走。”

    他趁机握住了叶妜深的手,对他牵动嘴角淡笑了一下:“走吧。”

    宫循雾心里想着,若是早知道挨打有用,他早就自己去领一顿板子,早点让叶妜深心疼,也就不至于分别这么多天,见也见不到,碰也碰不到。

    当时他手受了伤叶妜深看见血之后明明就很担心,宫循雾后知后觉恨自己没有早点领悟,明明都已经尝过甜头。

    叶妜深其实没什么想法,他没有空闲去分析比较担心的情绪是否能够覆盖他对宫循雾的埋怨,他只是不能接受宫循雾当着他的面死掉。

    他太没有安全感,得到的一切都摇摇欲坠,就连身份都被兄长们知道了。

    而宫循雾的偏执和强势,在他心中居然能算作一份坚定的选择,有时候他恨宫循雾让他感到恐惧,有时候又希望宫循雾能够再坚定一点,最后离开他就会发疯变成一个怪物。

    前世没有养成他健康的人格,今生他不想计较太多,也不想思考自己的念头,不想纠正堕落的想法,他想要一份坚定选择他的爱,永远不要离开他。

    宫循雾被叶妜深带到了自己房里,很快有侯府动医术的嬷嬷来看了宫循雾的伤,那几个苗人带的都是钝器,他们长相与汉人有异,不方便买到利器。

    宫循雾身上有淤青,背部被打板子打过的痕迹尤其明显,青紫一片,叶妜深刚来的时候就是顶着这样一身伤,他很熟悉。

    叶妜深坐在他旁边,自从进来之后就没有说什么,郡主和叶侯来过一趟也只是询问叶凌深,叶妜深始终沉默的坐着,嬷嬷来看过之后也只是说给叶元深听。

    他低头看了眼宫循雾,宫循雾正在看着他,他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很别扭,片刻后说道:“你要在床上躺很久了。”

    宫循雾一瞬间觉得受宠若惊,叶妜深主动跟他讲话,不是方才情急之下的担忧,而是冷静下来之后还愿意与他说话。

    “我没有经验。”宫循雾问他:“会很无趣么?”

    “不会吧。”叶妜深眨了眨眼睛:“我家里人多热闹。”

    宫循雾怔愣了一瞬,叶妜深说他家人多热闹,言外之意是允许他在侯府养伤?

    鞠粟很快赶到,他带着调配好的伤药一罐罐摆出来,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惊慌的严魁。

    方才一直没提外面的事,见到了严魁宫循雾才说:“去追,那些苗人一个都别放过,势必查到主使。”

    第97章 第玖拾柒章 殿下这顿打来的是时候

    几个小丫鬟聚在内廊里窃窃私语, 鞠粟一边给宫循雾换药一边看叶妜深的眼色。

    背上伤口骇人,但宫循雾一声不吭,面色如常的回答鞠粟“别处还有没有伤”的问题, 顺口安慰叶妜深:“我没事, 其实不疼。”

    从他神情上看确实很难察觉到痛苦, 但是叶妜深眼神一错不错,还是捕捉到了他皱眉的瞬间,鞠粟有心帮忙,故意加重动作, 顺道帮他卖可怜:“是比不上殿下戍边时受的伤,殿下是还想去鬼门关走一走吗?”

    叶妜深忍不住说:“你轻一点吧, 我知道他很疼, 你不用再故意折磨他伤口了。”

    鞠粟一噎, 悄悄帮宫循雾卖可怜是一回事,被当面戳穿了又是另一回事,他忽然有点怕宫循雾报复回来,因此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叶妜深开门出去, 对一下子回头看他的小丫鬟们说:“不用你们伺候, 你们去玩吧。”

    小丫鬟们支支吾吾,小声说也没有经常偷懒, 最后还是饮涧机灵,轻咳一声说:“祁王殿下也算外男, 咱们还是别添乱了。”

    叶妜深看着她们走来,倚在门边出神, 他不想看见宫循雾身上的伤口,心就像是被他筷子戳了似的。

    “三妜。”

    叶妜深回头看,叶凌深扶着郡主上台阶, 叶妜深走过去唤了一声娘亲。

    郡主怒气冲冲:“全是他的苦肉计,你不必觉得抹不开面子撵他。”

    叶凌深看见叶妜深的神情就知道意思已经变了,他攒在嘴边撑腰的话就没说,反过来劝了郡主,久违的吊儿郎当起来:“母亲,祁王挨板子是真的,大哥不都回来说了嘛,挨了板子哭两声,小孩都这么干。”

    叶妜深眼泪汪汪,颇为怀念的看着叶凌深,被他这一嗓子拉回了一瘸一拐在庄子附近翻山越岭的日子。

    “别看祁王老谋深算的,我看多半是他以前会装…”叶凌深装模作样的压低声音:“我瞧着不比稚童高明多少,方便咱们三妜拿捏。”

    郡主瞪他一眼:“就你屁话张口就来,要死要活的男人要不得,装的像变脸的快,你若觉得好拿捏,你怎么不上祁王府当娈男?”

    叶凌深咬着牙冷笑:“母亲,你这也太厚此薄彼了,我不劝了,这不找不自在嘛。”

    “娘亲。”叶妜深一开口就有点期期艾艾的意思,他试探着拉郡主的手:“娘亲,我心里有算计。”

    “你有个屁的算计。”叶凌深忍不住开口,嘲笑完了想起来自己是要帮叶妜深说话的,不是给他拆台,又连忙圆回来:“但对付祁王绰绰有余了。”

    他这些都是和稀泥的话,事实上宫循雾的城府叶家有目共睹,没有人会把这些话当真。

    郡主上手戳叶妜深脑门:“你啊,我算是瞧出来了,有些亏你不吃是不会甘心的。”

    叶妜深一怔,难以置信的问:“娘亲这是答应了?”

    “不答应怎么办?你是死心眼的孩子,若是跟他私奔了我一把老骨头去哪儿找你?”郡主作势瞪了他一眼,其实眼里有泪花。

    叶妜深一把抱住郡主,声音很轻的说:“娘亲,其实也没到甘愿同他私奔的地步,就是给他…赏…施舍他一个机会。”

    三次改口终于给郡主哄笑了,虽然听他嘴上这么说,但看他这么激动,心里也就知道这事是真的劝不了,于是只剩下叹息一声。

    没多久鞠粟提着药箱出来,郡主打发他们兄弟俩去送送,鞠粟推辞了几句,压力很大的被两位公子哥送出来。

    叶凌深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鞠太医医术高超腿脚也快啊,从太医院到叶家,竟然一点没耽搁。”

    鞠粟冷汗直流,连忙澄清:“哪里的话,凌公子可别冤枉在下,在下是被严魁拖拽来的,就差被他扛在肩上跑了,真不知道殿下会遇刺,这事不是殿下的苦肉计,一顿板子其实就够用了。”

    叶妜深拉了叶凌深袖口一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吓唬鞠粟了。

    卧房里宫循雾伏在枕头上,很满足的低头嗅叶妜深的软枕,一股柑橘的清香,宫循雾把脸都埋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觉得这股清香很安神。

    门被推开了,他回头去寻叶妜深,砍刀的却是郡主。

    郡主也没同他客套,在床头坐下了,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然后冷眼审视他:“殿下这顿打来的是时候。”

    宫循雾缓缓起身,拉过被子盖住沾血的袍摆,很守礼的点头问候:“郡主,我没有不择手段,那些苗人真不是我安排的,若有半句虚言,便…”

    “行了。”郡主蹙眉打断他:“少说晦气话,别连累了小妜。”

    宫循雾低下头,瞧着竟然有几分温驯,郡主看的只想破口大骂,让他别再装了,偏偏他神情尤其真诚,顺从的说:“是。”

    “我家妜儿不吃给皇室当内眷的苦,让他逢年过节去宫里给你那些皇嫂们磋磨,想都别想。”郡主冷冷的睨着宫循雾,意思是要他表态。

    宫循雾回答:“不会有这种事,若是他不想,没有规矩能约束他进宫,我知道他不是愿意与人虚以委蛇的性格,逢年过节我带他回侯府。”

    “我妜儿回自己家,用你带?”郡主实在忍不住心中的不满,每个字眼似乎都值得她发火。

    宫循雾半点没脾气,退步说:“若是郡主实在不放心,我住进侯府也使得。”

    “不必。”郡主感觉看到他连用膳的心情都没有,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气出病来,郡主叹息一声:“我儿脸皮薄,在我眼皮子底下也难为情,祁王府你你们两人,他还能自在些。”

    宫循雾奉承道:“郡主思虑周全,爱子之心令我感动。”

    “我妜儿始终是妜公子,别自作主张去请封王妃什么劳什子的封头,日子你们关起门来过,我不想让他成为京城的谈资。”郡主说完站起身。

    “是,我都记下了。”宫循雾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郡主说完就走,没有多留。

    没多久叶妜深泪汪汪的进来了,站在珠链隔断外抹了会眼泪,才进来问宫循雾:“你怎么做起来了?”

    “与你母亲说话,不好失礼。”宫循雾望着他通红的眼睛,心疼的问:“你母亲说你了?”

    叶妜深摇了摇头,他又抽噎了一下:“方才二哥跟我玩闹,我就是觉得…有种失而复得的…我高兴。”

    “我也高兴。”宫循雾看着他,眼神温柔的没有一丝戾气:“我也失而复得。”

    叶妜深没搭理他这句话,去盥房洗了澡,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盆温水,洗湿帕帛颇有点不知如何下手的看着宫循雾:“我给你擦擦…”

    宫循雾几乎觉得受宠若惊了,但他不好意思让叶妜深伺候:“我其实不脏,板子是隔着衣裳打的,就是有点血…”

    “那至少把血擦掉吧…”叶妜深看着他血淋淋的,怕自己半夜睡蒙了睁开眼睛看到他会害怕。

    宫循雾靠意念忍着叶妜深触碰他时的躁-动,叶妜深很认真的帮他擦了皮肤上的血污,然后端着盆出去。

    再回来时宫循雾已经给他让出了里面的位置:“你睡里面。”

    “我其实睡觉很老实。”叶妜深说:“我不会掉下床的。”

    “我怕你跑了。”宫循雾说完很快的看了叶妜深一眼,叶妜深没再说话,踢掉鞋履上去了。

    他盖好被子背对宫循雾,两人沉默着都没有睡,过了很久叶妜深忍受不了尴尬主动开口:“你躺着没关系么?不需要趴着么?”

    “我没事。”宫循雾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回答,语气平静也难掩殷勤。

    叶妜深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宫循雾从背后将他抱住,叶妜深翻身过来与他对视。

    宫循雾一怔,他还以为叶妜深已经睡着了。

    第98章 第玖拾捌章 我们算和好了,对吗

    叶妜深翻过身来离宫循雾很近, 鼻尖相隔不到一拳,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叶妜深忽然说:“你亲我一下。”

    宫循雾怀疑自己听错了, 并不敢做什么。

    叶妜深眼睫颤了颤, 问:“不亲吗?”

    这回确定不是自己的臆想, 宫循雾伸手掌着叶妜深的后脑吻上来,被叶妜深推着胸口拒绝了。

    宫循雾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受伤起了热症,他现在有点搞不清楚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现实,顿时就想道歉。

    叶妜深轻声开口:“不是深吻, 你就亲一下我的额头,脸也可以。”

    叶妜深在他心里一直都是矜贵的小公子, 从来都不想情-欲这回是, 仅有的几次都是他主动将人拉至深渊, 忽然听到叶妜深这些话,宫循雾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

    虽然不明所以,但宫循雾还是慢慢凑过去,给叶妜深留足了推开他的时间, 叶妜深没有推开他, 还微微往前探了探,于是宫循雾先亲了叶妜深的额头, 想了想又亲了他两边软嫩的脸颊。

    宫循雾感觉自己的心跳特别快,他以为叶妜深要说什么, 没想到叶妜深阖上眼睛打算睡觉了。

    没多久叶妜深的呼吸均匀陷入睡眠,宫循雾则心跳越来越快, 失而复得并没有让他心下安稳,反而非常恐惧,他害怕好不容易求回来的机会把握不住。

    他紧张的太过, 甚至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在心脏狂跳中他不知怎样的睡着了。

    翌日一早宫循雾先睁开眼睛,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意识回笼想起来自己在叶妜深的床上,怀里抱着的自然也是叶妜深。

    他吓了一跳,生怕刚才无意识的动作会把叶妜深吵醒,他小心的低下头看,叶妜深还窝在他胸口睡得很熟。

    他甜蜜的几乎感到负担,像是抓着一块软乎乎但很脆弱的豆腐,放不下也不能用力。

    又煎熬了一会儿叶妜深也醒了,他对于自己睡在宫循雾怀里没有任何不满,他翻了个身,没多久又翻回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宫循雾。

    “你亲我一下。”叶妜深说。

    又是这句话,这回宫循雾有了经验,小心的凑过去亲了叶妜深额头,然后是两遍脸颊。

    叶妜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小时候住在别人家,他们家也有个与我一般大的小孩,他母亲会在哄睡他之后亲他额头,她很爱她的孩子,我很羡慕她的孩子。”

    宫循雾听得揪心,他以前并不是容易心软的人,但叶妜深轻易地说出这句话,他却听出万分的痛苦艰难。

    “真的很爱。”叶妜深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一直盼望有人很爱我,但你太差劲了,我讨厌你那样对我,我对你有很多不满意。”

    宫循雾立刻表忠心:“你说的我都会反思,我以后会竭尽所能对你好。”

    “等我气消了才能行房。”叶妜深告诉他:“你太凶了我不喜欢,还有,其实我很怕疼。”

    宫循雾意识到自己被讨厌的一点没被冤枉:“对不起,以后我都听你的。”顿了顿又铺垫道:“但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若是你不满意,你就骂我打我。”

    叶妜深蹙眉:“你看你,不知悔改,还没到那时候,你现在连句好听的话都不愿意说。”

    “我…”宫循雾感觉自己又要被讨厌,他连忙拉住叶妜深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算了,现在还没到你说这些的时候。”叶妜深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他又有点困了,宫循雾立刻伸手轻拍他的背,哄道:“再睡个回笼觉吧,乖乖。”

    叶妜深按住他的手:“我自己睡得着,不用你拍我。”

    “好。”宫循雾表现的非常顺从。

    叶妜深阖上眼睛,其实他不打算睡了,一会儿鞠粟来给宫循雾换药,看到他还在床上躺着不成体统。

    “妜深。”宫循雾唤他:“我们算和好了,对吗?”

    他原本不敢问,但这件事若是不明确说出来,他的心就七上八下的,问出口后又后悔起来,特别怕叶妜深给出都懂得答案。

    过了一会儿叶妜深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偷看,宫循雾正失神的面对他。

    叶妜深于心不忍,嗯了一声。

    宫循雾一把将他抱住,叶妜深闷哼了一声就被抱得紧紧的说不出话。

    他们相拥很久,直到丫鬟来扣门,宫循雾才不舍得放开他,叶妜深揉了揉自己被挤到的脸颊肉,下床穿好衣裳才让进。

    饮涧面色为难的说:“院门外等着殿下身边的人,已经问过两次公子起没起了,怎么办?”

    “让他进来吧。”

    严魁看上去一晚上没睡,眼底有些发青,但他说气话来精神抖擞,给叶妜深行了礼,就进去跟宫循雾汇报:“苗人都抓住了,这事没跟五皇子扯上关系,这些人是侯府的表少爷找来的死士。”

    叶妜深很惊讶:“你是说贠边寅?”

    “不错。”严魁转向叶妜深:“太子谋反他也有份,人已经被禁卫带走去审了,涉及刺杀亲王和计划谋逆劫囚,这回不是侯爷能够疏通救出来的了。”

    叶妜深跟贠边寅的接触不算太多,但贠边寅的野心是不难发现的,贠边寅今天的结局着实让人意外。

    原本以为他顶多趋炎附势,不成想敢冒这样大的险。

    严魁说:“胆子太大了,竟然敢肖想从龙之功,但眼光不行跟错了主子,废太子根本没有能登基的本事。”

    第99章 第玖拾玖章 回王府

    叶家上下也得知了劫杀宫循雾的人是贠边寅, 这回叶侯不敢再去疏通关系救外甥,当然此事已经没有关系可疏通。

    上次贠边寅被宫中扣押尚能说成是与叶妜深的恩怨,这回则是谋划刺杀祁王宫循雾, 涉及皇室就到了叶侯不能够插手的范畴。

    宫里传口谕让宫循雾回宫, 宫循雾不在乎处理结果, 抗旨没回去,只是让内官带话回去,他要在侯府养伤。

    见他面色柔和,内官明白这是妜公子松口了, 确认了宫循雾没有大碍,便回宫复命。

    早膳是在房中两人面对面在小桌上用的, 午膳叶侯派人来请他们去小厅。

    叶妜深和宫循雾正在围着一块锦缎绣花打发时间, 两个人趴在床上面面相觑, 都没有动。

    “是为了贠边寅的事吧。”叶妜深随口说。

    他正在绣一朵五瓣花,画画似的先缝了金边,里面一针一针紧贴着用粉色的线缝的乱七八糟。

    宫循雾正在绣鸳鸯,针脚有紧密的地方也有稀疏的地方, 大体上能看出来是鸳鸯, 但不能细看。

    叶妜深指着鸳鸯翅膀上被缝的又缝,硬邦邦的线堆说:“都挤变形了。”

    “一会儿剪剪就好了。”宫循雾企图用针尖把线堆挑松, “你有什么想法?”

    叶妜深知道他说的是贠边寅的事,轻声说:“我没什么想法。”

    “也是。”宫循雾专注的绣鸳鸯:“若是你们表兄弟有交情, 他行刺也算不了什么,毕竟我还活着, 只要你开口我便不追究。但我记恨他曾去皇兄面前告你的状,我不能容忍。”

    叶妜深绣好最后一针,虽然看上去非常的杂乱, 但他觉得自己特别油刺绣天赋,已经在计划裁一块挂画那么大的锦缎,他要绣一副芙蓉树图。

    “其实我和你一样的想法。”叶妜深把针扎在线团上,“若是他犯了别的错,我不介意父亲帮他疏通,但他刺杀的是你。”

    宫循雾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望着叶妜深,心脏开始砰砰跳。

    叶妜深回视他说:“我介意。”

    “亲一下。”宫循雾凑过去在叶妜深嘴唇轻啄了一下。

    他动作太快,叶妜深反应过来后退时已经被亲到了,蹙眉睨着他说:“不是说了亲额头。”

    宫循雾笑的很像得逞后的得意:“我下次一定记得。”

    叶妜深很认真的将针都扎回线团上,然后穿鞋下床:“我去同娘亲父亲用膳,一会儿给你带回来,你好好趴着。”

    宫循雾已经跟着他起身:“我不用趴着,板子打在我背上,我能坐着。”

    叶妜深想到自己那顿板子,因为很介意卧床的狼狈,所以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觉得宫循雾在笑话自己。

    “怎么了?”宫循雾跟在他身后,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叶妜深白他一眼就出去了,宫循雾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他记得叶妜深是有自己的小脾气的,而且有点耿直的可爱,在山中狩猎偶遇那次,叶妜深便说过让他惊讶的话。

    他心疼的看着叶妜深,短短不到一年,叶妜深已经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他愧疚自己没有保护好叶妜深。

    午膳时郡主没怎么说话,她似乎不在乎夫君的外甥闯了大祸,只一门心思给叶妜深夹菜,看着他吃下就露出笑意。

    全程叶侯都很紧张,他说话小心翼翼,几次三番想要提起贠边寅的事,关心了宫循雾的伤势,又对自家门房小厮不够警觉表达了歉意,就是没敢提贠边寅。

    因叶妜深和郡主的面子,宫循雾没有对叶侯的紧张坐视不理,主动提起来:“贠边寅的事我不会干涉,一切都听宫中的意思。”

    叶侯一怔,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宫循雾说的很直白:“侯爷,妜深是比我自己还要重要的人,郡主是看着我长大的,扶仪与我有共砚之谊,静沉的官职也是我做主替他讨的,侯爷您更与锦胤有半师之谊,还顶住压力冒险为他讨回公道。贠边寅谋划行刺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活的好好的,伤也不致命,原本该看在叶家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准许他回乡。”

    叶侯低下头,他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商量的开场。

    果然宫循雾说:“但他曾坑害妜深,甚至想置妜深于死地,若出于公允也就罢了,可他全凭对妜深的恶意。叶侯爷心疼外甥我理解,但我更心疼妜深,咱们都有心头肉要疼,还望叶侯爷体谅。”

    叶侯闹得脸红冒汗,郡主更是瞪了叶侯一眼,她这个丈夫哪里都好,就是太看重自己妹妹妹夫一家,甚至不惜委屈自家儿子。

    “殿下误会了。”叶侯硬着头皮附和:“贠边寅屡教不改,微臣大失所望,不管他了。”

    一顿饭下来叶妜深都很沉默,他同宫循雾散步回去,他见四下无人便小声说:“贠边寅告我告的也没错,但是…”

    “你不要多心。”宫循雾安慰他:“这回是我的事,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太有压力,更不要因为扶仪的话而对他感恩戴德卑躬屈膝,其实他也有权衡利弊,让你继续当叶家三公子,至少能让郡主和叶侯安稳下去,他们年纪大了,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内情与他们无益。”

    叶妜深没说话,晚膳他们留在房里用的,宫循雾继续绣他的鸳鸯,叶妜深一下午则有些心不在焉。

    晚膳过后宫循雾忍不住提议:“不如我们回王府吧?”

    他问的也没底,左右随口一提,被拒绝了就当没有说过,没什么损失。

    没想到叶妜深思索了一会竟然同意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