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辟谣
叶晚棠迈着莲步缓缓进店坐下,抽出方手帕擦擦面上并不存在的薄汗。
众位食客瞧见她手上那绣工格外精致的帕子,互挑着眉毛对视几眼,纷纷压低声音议论道:
“卫国公世子送的就是那手帕吧?”
“瞧着真精致!”
“那料子也好,日头一照波光粼粼的!”
“那绣样还是对双宿双飞的蝴蝶呢!”
“卫国公世子这心思,可真是昭然若揭!”
温苒苒听着直摇头,温茹茹则满是不在乎地耸耸肩,叶晚棠倒是美滋滋地挺直腰板,一举一动都极尽优雅端庄。
过往行人见着温家食肆里三层外三层又围了起来,还当是温小娘子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花样,也都围了上来。兴致勃勃地前后左右听了几耳朵这才明白,是那位传闻中得了卫国公世子青眼的叶家姑娘正在店里。
众人的好奇心都到达了顶峰,争先恐后地翘首往店里瞧,想瞧瞧那得了卫国公世子青眼的叶家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
有闲钱的都进了店,有胆儿大的就坐在叶晚棠附近。没银子的就都挤在外头看,场面壮观浩大,更是吸引来了许多人。
一时间,店里的生意倒是比往日还红火几分。
温苒苒看着这样一副热闹场景,看向叶晚棠的目光都含了几分真挚。
有钱赚,还有热闹看,不亏不亏嘻嘻!
叶晚棠看向逐渐变了副模样的温苒苒,鄙夷地翘起唇角:还当她多清高,见我与世子有交情,还不是凑上来巴结?
只是那眼光怎么好像有些许不对?好像是看傻子般?
叶晚棠拈着帕子,只当是她嫉妒自己,眼尾眉毛微微翘起正是得意,下巴都快抬到了天上。
她勾着唇角,朝温苒苒轻招了招手:“苒苒,店里闷热,麻烦你给我倒杯凉茶。”
温苒苒望了眼外头骚乱纷纷的吃瓜群众以及奔着叶晚棠来的食客们,看在银子的份上正欲提了茶壶去给她倒茶,却不想被温茹茹抢了先。
温茹茹拦下妹妹,拎着茶壶十分周到地为她添了茶。
她家三妹妹整日在厨房里劳作很是辛苦,是全家最金贵的人,她不愿见妹妹伺候人。
更何况那叶晚棠就是没安好心,她今日又是甩帕子又是让苒苒给她倒茶,明明就是来耍威风的。
她是做姐姐的,可不能叫妹妹被人欺负了去!
叶晚棠见是温茹茹,不由得忆起那夜在范楼。自己被伙计刁难颜面尽失,而她温茹茹一个破落户家的姑娘却是可以跟着县主饮酒作乐,还能跟卫国公世子搭上话。
这待遇天差地别,叶晚棠光是想着那晚的窘迫都是恨得牙痒痒。
她思及此处,笑盈盈地指着温茹茹道:“麻烦温二娘子去给我夹份麻辣烫,那些绿叶青菜每样两根,豆芽十根,其它的每样一点点就够。可别夹多了,我胃口小,吃不下的。”
温苒苒听了不禁翻了个白眼。
青菜每样两根,豆芽十根……这不纯纯为难人?!
温茹茹顾念妹妹,怕叶晚棠发作起来影响生意,转身就去夹菜。
温苒苒望着二姐姐的背影挑挑眉,轻拍拍衣摆,打算待会儿亲自去给叶晚棠调配一碗让她吃了一口绝不敢吃第二口的麻辣烫。
叶晚棠瞧着乖顺的温茹茹更是得意,缓缓转眸看向默不作声的温苒苒,面上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任你们往日再瞧不上我,如今不还是要对我服服帖帖,亲自伺候我吃茶用饭?
高门大户最是在乎名声脸面,如今我与世子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卫国公府迟早会认了我,以平息谣言。
她捧着茶杯,听着周遭百姓们的议论艳羡,悠哉悠哉地品着醇香微苦的凉茶。
温家食肆外头围得水泄不通,卫国公府的马车被堵在数丈远外动弹不得。
持砚往外瞧了瞧,笑呵呵道:“爷,许是温小娘子今日又琢磨出了新鲜吃食,那头正堵着呢,咱们得下车走过去!”
“好。”容晏人逢喜事,温润面容满是笑意,“三妹妹满肚子新鲜点子,全汴京城属她最能干。”
持砚闻言忍不住笑:“二姑娘还没进门,爷就随着叫上三妹妹了。”
容晏弯唇笑笑,亲自捧了东西往店里走。
“呀!是卫国公世子!”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哪儿呢?”
“就是捧着匣子的那个!这姿容气度,定不会错的。”
“没错没错,我常来温小娘子店里吃晌午饭,总能瞧见他来。”
“叶家姑娘前脚进了店,世子后脚就跟了过来,啧啧……”
“真是好生羡慕叶家姑娘!”
“可不是?若是有这么个出身高门的俊俏郎君这般对我,就是让我死了都甘愿!”
“叶家姑娘真是命好,全汴京城的小娘子都羡慕她呢!”
“瞧世子手里还捧着东西呢,定是要送给叶家姑娘的。”
“快瞧瞧是什么!”
“那织金盒子瞧着就珍贵,更遑论里面的东西了!”
“世子待叶家姑娘可真好!”
众人很是自觉地为卫国公世子让出条路来,纷纷抻长的脖颈往里看,表情目光或激动或艳羡,一时都屏住呼吸,格外专心。
那头的温苒苒打定主意,迫不及待地走到料台前正要大显身手一番,却兀地瞥见门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
嗯?容晏?他不是说准备聘礼忙得很,这几日都不过来了嘛?
叶晚棠瞧见那玉面郎君不由得心下一紧,微微翘起的兰花指都变得僵硬。
众人翘首张望,只见那宛若天上仙君般的卫国公世子径直朝着叶家姑娘走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很是急切。
正当大家伙儿瞪大眼睛想瞧个究竟时,只见卫国公世子直直略过叶家姑娘,连半点眼光都没分给她,反倒停在了温二姑娘身旁。
啊?走过去了?就走过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难不成那谣言是传错人了?卫国公世子心仪的是温二娘子?
不确定,再看看!
温茹茹正数着菜叶子,忽觉得身侧一暗。她下意识抬眸,见着那双柔和的眸子不自觉一喜:“你怎么来啦?”
容晏欢喜地将手中锦盒往温茹茹跟前递过去:“祖母让我来给你送东西,你打开瞧瞧。”
温茹茹擦擦手,接过盒子打开一瞧,怔了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晏送来的是套翡翠珍珠套头面,这红春翡翠种水极好,成色也均匀,见光通透温润极为灵动好看。与之相配的是一颗颗浑圆饱满的珍珠,光泽细腻,宛若丝滑绸缎般,让人见了就爱不释手。
温茹茹轻轻触摸着上头的珍珠,又快速收回手。
这样品质的珠子,便是往日的陵阳伯府也是少见。
容晏见她许久未说话,笑着开口:“祖母近日归置箱笼时从嫁妆箱子里瞧见了这个,她觉得配你,特嘱咐我给你送来。”
温茹茹万般珍重小心地捧着那套头面,抿抿唇:“这太贵重了……”
“祖母说了,这以后都是你的东西,早给晚给都是要给,不如早些给你,你也好用。”容晏笑意温柔,压低声音道,“祖母还说,等来日你过了门,就将对牌钥匙都交由你管。”
温茹茹抬眸,嘴唇翕动片刻却是羞得说不出话,两个人一齐红了脸。
温苒苒磕得上头,不知不觉间给叶晚棠舀了八勺辣油、七八勺麻油。
吃瓜群众见容晏与温茹茹二人之间那暧昧缱绻的氛围,又齐齐看了眼面色青白的叶晚棠。
有那爱看热闹胆子又大的食客出声议论:“不是说卫国公世子心仪叶家姑娘吗?还给送了手帕,怎么今日好像全然不认识叶家姑娘似的?”
“可不?看都没看她一眼,直奔着温二娘子去了!”
“男子嘛!朝秦暮楚也是常理。”
“世子现下当众装作不认识叶家姑娘,那叶家姑娘以后可该如何是好啊?”
议论声渐大,容晏满头雾水地转头:“叶家姑娘?叶家姑娘是哪位?”
他茫茫然说着,反应过来后急急地看向温茹茹,赶忙开口解释:“温二娘子,我不认识什么叶家姑娘,真不认识!”
温茹茹见他急得手足无措,轻轻扯扯他的衣袖叫他别慌:“我都知道的,我信你。”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向叶晚棠道:“叶家姑娘你说句话啊!”
叶晚棠咬咬唇,只得模棱两可道:“我这帕子的的确确是世子买的……”
持砚听了这话瞪起眼睛:“我说这位叶家娘子,我家爷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你姓什么,怎么给你买帕子!”
他说罢,又看向围着的一众人道:“我家世子爷名声清白,从不多跟小娘子说话,何谈这等私相授受之事?你们再敢浑说,就随我回国公府说道说道!”
大家伙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心中虽有疑虑,但终究都不敢再说什么。
温苒苒看着众人的神情,觉得这般以势压人不是办法,思索片刻幽幽道:“叶娘子,你口中所说的卫国公世子给你买帕子,该不会就是你用那日世子无意中踩脏了你的帕子赔偿给你的银子买的吧?”
她边说边在人群中搜寻,待看见个形容干练利落的妇人后笑着开口:“我记得那日陈家婶婶也在,你可还记得?”
陈家婶子闻言仔细回忆了一番,拍着脑门大声道:“是有这么个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俊俏郎君就是卫国公世子,还多瞧了几眼,却是这叶家姑娘掉了帕子,那银子还是世子身边这小厮亲手奉上的!”
此话一出,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又有十数人跟着作证。
叶晚棠无从辩驳,气愤羞愧间将手中帕子揉成一团,咬着唇低下头,再不是方才那副得意模样。
众人见此,也都纷纷明白过来:
“原来人家世子压根就不认识她啊!”
“我说怎么方才世子进了店里就像没看见她似的,感情人家卫国公世子根本就不知道有她这号人。”
“拿世子赔的银子买来的帕子却说是世子送的,啧啧……”
“真是丢人!”
“别这般说,叶家姑娘许是无辜的。这谣言终归不是她传出来的。”
“得了吧!不是她是谁啊?真当谁是傻子不成?”
“就是,又不曾有人看见世子送她帕子,你说这谣言打哪儿来的?”
“自然
是从叶家来的,妄想着攀高枝!”
“一进店就拈着帕子摆弄,你们是没瞧见不成?”
“看看人家温二娘子,那才是正主,也没像她这般张扬的!”
“听说国夫人极其喜欢温二娘子,前两日还特意到店里来呢!”
“那没准就是相看未来孙媳妇呢!”
叶晚棠再也坐不住,仓促狼狈间掩面奔逃。
她这么一走,周遭围着的人哈哈一乐,议论奚落几句逐渐散了。
温苒苒望了望缓缓散去的吃瓜群众,抬眸看向容晏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别看现下是解释清楚了,但保不准明日会变得更加离谱。”
容晏点点头,拱手一福:“我都明白,我这就回去与祖父祖母商量,断不会委屈了你姐姐。”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排骨粥、盒饭
正是草木茵茵,万花争出的酷暑时节,天也较前些时日更热了些。
温苒苒今晨起了个大早,一收拾整齐便钻进了厨房。她万般珍惜地抚抚霍行送她的那套刀具,旋即乐滋滋地挑了把斩切刀。
她笑吟吟地看看那刀刃,喜得眉眼弯弯,恨不能夜夜搂着这刀具睡觉。
温苒苒迟迟舍不得用,直把玩了好几日这才终于舍得拿了出来。
至于送刀的人……
她垂眸看着那牛皮包,依然能回忆起那晚阿行将东西递给她时的场景,连他细微的神情、每一个动作,甚至连风吹来时的方向与温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当她想得出神,余光忽觉着身侧一暗:“苒苒,你要的排骨。”
温苒苒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霍行朝他弯弯眼睛:“谢谢阿行!”
她说罢,瞧了瞧案板上鲜嫩紧致的排骨不由得感叹,阿行做事情真是愈来愈像样了。
想当初,她交代霍行去帮她买块五花肉回来,却不想遇上个黑心肉贩,瞧着阿行举止不凡想是不通俗物,将那放久了不新鲜的肉卖给他。
那肉颜色发白,表面都有了些微粘液。
她看着那肉怔了半晌,询问阿行是否觉得不对,阿行却愣愣地摇头,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她觉着好气又好笑,带上那两斤烂肉拉着阿行去找那肉贩说理,肉贩见她一个年轻小娘子还想糊弄过去,直到她亮出名号来才赶紧赔银子道歉,还切了块上好的五花给她赔罪。
苒苒一口拒绝,到别的摊子上买了肉带阿行回去。自那之后,黑心肉贩的小摊鲜有人来,没过多久就黄了摊子,她再没在市上见着过那黑心老板。
后来,她着意教了阿行许久,教他如何挑选辨别新鲜的肉蛋蔬果。阿行每次都听得认认真真,买来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好。
今日这排骨买的!仿佛是从刚宰的猪身上拆下来的,实在是新鲜!
食材合心,刀具合心,温苒苒手痒得很,搓搓手利落地挥刀。
立在一侧的齐衍见她举刀,心中不由得缩紧。
只听得“咔嚓”一声,案板上的排骨应声断成两截。切面整齐漂亮,连骨头断裂处都是平平整整的。
嗬!这也太好用了叭!
温苒苒心中感叹,越砍越来劲。眼看着就快将手里的几根骨头剁完,她心底倒升起些意犹未尽的滋味。
排骨买得太少,还没砍过瘾就没了!
齐衍见这刀削骨如泥,苒苒也很是喜欢,不由得松口气,清冷眉眼间绽开些许笑意。
温苒苒将排骨段放入水中将血水泡出,洗干净后再加入姜蒜片、花椒、黄酒以及适量的食盐抓拌均匀,最后倒上少许油封口,将排骨放在一旁腌制。
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刀,一双笑眼弯弯如月:“阿行,你这刀具是在何处打的?实在是好用!”
温苒苒边说边好奇地眯了眯眼,这材料这工艺,怎么看怎么值钱,阿行能拿得出这般讲究的东西,想必身份定是不简单。
她想着不禁笑着挑挑眉:种田文女主捡人,老套路啦!
不过……管阿行身份如何,他都是阿行,这便是最重要的!
阿行若是想说,自会告诉她的。
温苒苒耸耸肩,也不再细究阿行的事,乐呵呵地转身将脆嫩的菜心清洗干净。
齐衍静静看着那个无论何时都明媚如暖阳般的小娘子。
她心中好奇他的身世背景,却从不开口问半个字。方才问他刀是何处打的也只是随口一问,并非试探。
在她眼中,他身份如何都不重要,她只能看得见他这个人,不在意其他。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待她得知为她打造刀具所用的材料是他原本要用来铸剑的,会是什么表情。
她定会欢欢喜喜地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头对他说“阿行真好”。
齐衍微垂下眸,有两三簇阳光落在他面上,映得唇角笑意更加明晰。
温苒苒将锅烧得滚热,刷上层薄油后将腌制好的排骨放入锅中。
只听得“刺啦”一声,锅气升腾而起,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厨房变得热闹起来。
排骨逐渐染上抹金黄,肉香四溢时,温苒苒又将泡好的米倒入锅中略翻炒片刻,旋即将排骨与炒香的米倒入砂锅中,添上水与青菜熬煮。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沸水卷着白润的米粒肆意翻滚,清水渐渐变得浓稠,米也开了花。肉香融合着米香,其间还夹杂着些许青菜的清香,很是诱人。
温苒苒见火候差不多,先盛了一碗递给霍行:“先给阿行!”
齐衍手里被塞进个热腾腾的白瓷碗,那股带着浓厚米香的热气缓缓扑在面上。他低头瞧了两眼,碗中堆了许多排骨。
他舀起一勺熬得浓稠的粥轻吹了吹放入口中,眼前瞬间一亮。
米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清甜的米香浸润着醇厚的肉香,每粒米都透着香稠绵滑。排骨极其鲜嫩多汁,没有半点肉腥气,咬上一口,唇齿间皆是肉香。
最难得的是那股清甜的菜香,尤为清新可口。
温苒苒捧了碗热乎乎的粥,美滋滋地喝上一大口。
真香!
这种顿顿有肉的日子终于还是让她赚到手了!
两人一人捧着一个碗,正乐滋滋地啃排骨,忽听得外头响起道沙哑闷重的声音:“三丫头吃什么呢,给我也来点。”
“三叔?”温苒苒抬眸见着靠在门边的温俊良,她那位三叔此刻红肿着眼,胡子拉碴,却仍旧是副俊朗非凡的模样。
自头些日子卫国公府来下聘,她这位三叔便一直是这般颓丧模样。
想想也是,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大白菜如今要做了旁人新妇,任谁都是舍不得的。
温俊良点点头,又叹口气:“少盛些,你三叔我心中苦闷,食欲不振,实在是吃不下。”
温苒苒闻言挑眉,不由得撇撇嘴。
可算了吧!每顿都说心中苦闷吃不下,可每顿都没少吃。他自己昨晚就吃了两锅煲仔饭,外加一大块叉烧,更别说夜宵那些炸串点心了……
温苒苒笑着摇摇头,特寻了个大海碗给他盛粥,又挑了许多排骨垒在碗中,直至这碗装得满满当当的,才将粥递到他手中。
温俊良捧着偌大一个碗,下意识叹口气,刚叹了一半忽闻见股醇厚的肉香。他收回剩下那半口气低眸看了两眼,见那清白的粥上漂着嫩绿的菜叶,立时食指大动。
温苒苒叉腰望着现下也不叹气也不苦闷的温俊良忍不住笑:“要不要再给三叔盛一碗?”
温俊良啃着鲜香的排骨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心中烦闷,吃不下多少。”
片刻后,温俊良咂咂嘴品着那排骨粥的余香,将碗递给温苒苒:“再给我盛一碗。”
温苒苒一脸的果然如此,麻利地将早就盛出来晾在灶台上的那碗粥递过去:“三叔慢些吃。”
说话的功夫,温茹茹小跑着过来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瞧:“三妹妹可还有要帮忙的地方?”
“没了没了,今日的吃食省事,不费什么功夫。”温苒苒盛了碗香喷喷的排骨粥递过去,“二姐姐来的正好,刚出锅,快趁热吃!”
温茹茹兴冲冲地接过,刚吃上一口正是惊艳时,就听得立在身侧的爹爹幽幽开口,阴阳怪气地道:“赶明儿茹茹嫁去了国公府,可就再吃不到你三妹妹做的吃食喽!”
满面欢喜的小娘子一听这话,登时红了眼睛,满面怅然。
温俊良趁热打铁道:“要不不嫁啦?就在家里陪爹爹和娘亲,跟你三妹妹作伴?”
“三叔!”温苒苒瞪了他两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温俊良满腹不快,扁扁嘴道:“我胡说八道过过嘴瘾都不成?”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乖女,抬袖擦擦眼角:“茹茹,爹爹知道那容家小子是个可堪托付的好郎君,卫国公老两口也是体贴厚道的好人,你嫁过去的日子定是比在家里好。但是……但是爹爹就是舍不得你啊呜呜呜呜……”
“爹爹!”温茹茹噙着泪,宛若带着晨露的茉莉,“我也舍不得爹爹,舍不得娘亲和三妹妹……”
孙氏本是乐乐呵呵来瞧瞧苒苒今日又做了什么吃食,刚一转过院墙就见着父女二人面对面泣不成声,忍不住快走几步扯着温俊良的耳朵骂:“你个不正经的,日日来招茹茹哭!”
温俊良哭唧唧地扯着女儿的手帕,头回没喊疼:“让我多看茹茹几眼呜呜呜,过了明年春天可就看不着了!”
孙氏本是心疼茹茹掉眼泪,但听见温俊良这话也不由得松了手,眼眶微有些湿润。
温苒苒见这一家三口个个挂着副惨兮兮的面容,忍不住开口劝慰:“二姐姐得嫁如意郎君乃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还哭起来了?卫国公府离咱家左右不过几条街,你们若是想二姐姐了,尽管套了马车上门去看。”
“卫国公与国夫人来提亲那日不是也说了嘛?卫国公府人丁稀少过于冷清,特在国公府置办了个院子,就盼着亲家上门去住,好热闹热闹。”
孙氏疼爱地为女儿拭泪,抬头看向温苒苒:“那是国公与国夫人体贴,我们不能不懂礼数。茹茹这门亲事得来不易,我们做父母的拿不出什么助力,但求不拖茹茹后腿。”
温俊良擦着眼泪,重重点头:“没错没错,我郎郎当当半辈子了,可不能再拖累女儿了。”
温茹茹听了,眼泪更是啪嗒啪嗒掉:“一家人,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温苒苒看着泪人儿似的一家三口不禁扶额,只得将话转开:“二姐姐今日还去店里?”
温茹茹抹抹眼泪,哽咽着点点头:“去的,店里那般忙,我去帮忙你也能轻省些。”
温苒苒笑道:“昨儿还新招了两个伙计,店里人手尽够了,不缺你一个。要我说,二姐姐还是留在家中绣嫁妆吧!”
温茹茹听见“嫁妆”二字羞涩地咬咬唇,一时间也忘了哭。
孙氏闻言觉得不妥,拭去眼角湿意道:“还是让茹茹去吧,遇上绣不清楚的也好问问大嫂。”
温俊良……温俊良听了擦擦泪,转头又盛了一碗粥喝得喷香。
孙氏扫了眼将粥喝得呼哧呼哧的温俊良叹口气:可指望不上他!
“我这手绣活实在是拿不出手,帮不上茹茹什么忙。”孙氏轻轻一叹,“若是从前便好了,家中光绣娘就养了十七八个,哪里还用得着茹茹亲自动手。”
梁氏与沈氏过来听见孙氏这话,都笑着上前劝慰:“三弟妹莫愁,有我和你二嫂在,保准把茹茹的嫁妆办得漂漂亮亮!”
沈氏也笑着点头:“茹茹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定会帮着操持妥当。”
“大嫂二嫂……”孙氏听了感动又愧疚,颇为不齿自己从前拔尖挑刺儿的种种行径。
温俊良有滋有味地嚼着排骨,幽幽开口:“愧疚难当了吧!”
孙氏咬牙:“我看你另只耳朵也不想要了!”
温俊良早有预感,说完就躲进厨房又盛了碗粥,含着泪吃了两大碗。
梁氏与沈氏被这日日拌嘴的夫妻二人逗得忍俊不禁,温家院里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温苒苒看着热热乎乎的一家人,心中更是为温茹茹高兴。
自那日容晏回府后,常年不摆宴席的卫国公府也是大开门庭,不光请了往年亲眷至交,连凡是汴京城内叫得上名号的官眷也都下了帖子。
当然,除了叶家。
听康平说当日的国公府热闹非凡,她母妃在席面上与国夫人演了出好戏。
郡王妃当着众位官家夫人、娘子的面提及了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手帕事件,国夫人当场摆手笑道:“现下外头的小娘子连脸面都不要了,自轻自贱地往上贴,真是羞愧于爹娘的教导。我孙儿晏哥儿已与从前陵阳伯府温家的二娘子互换了庚帖,不日就要上门下聘,郡王妃休要再提,若是让亲家听了去怪罪下来毁了这门亲事,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众位官家女眷听了这样一番言语,纷纷明白过来卫国公府今日的筵席是为何而摆。
一是为着辟谣,二是为着当场昭告卫国公府与温家二娘子的亲事,给足了温家体面。
众人见国夫人言谈间对温二娘子的维护赞赏,对温家更是十分看重,也都明白了风是往那边吹的。有那圆滑的当即夸赞起温二娘子的端丽贤淑 ,直赞这桩婚事乃是天作之合。
至于叶家……叶家是谁?她们可不认识!
自此之后,叶家便被隔绝在官夫人的社交圈之外,起初与叶家交好的几家唯恐避之不及,连叶父的仕途都是前进无望。
就在前些时候,叶家人灰溜溜地回至洛阳,再无人记得她叶晚棠的名字。
国夫人煞费苦心护了一双小儿女,在提亲当日更是将场面做得足足的,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漏。便是皇子娶亲也不过如此。
他们备足了聘礼,将那些嫁娶之事上的繁文缛节安排得妥妥当当,还特特另备了份单子。上头田产、铺面、银子首饰应有尽有,说是充作二姐姐的私产。
卫国公老两口的心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这是怕温家如今家底薄,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所以给了二姐姐一笔私产充作嫁妆,一是表达对二姐姐的看重,二也是给温家添脸面。
这样实心实意的亲家实在是少见,温苒苒也是真为温茹茹高兴。
她刚穿过来时,温茹茹还是个天天嚷着要名贵点心衣裳的娇气姑娘,如今一晃就要嫁人了。
温苒苒想到这不禁湿了眼眶。
原来这就是嫁闺女的感觉呜呜呜,怪不得那日三叔躲到菜地里哭了大半晌!
温苒苒正想着,忽觉发上传来一片温热。她抬眸,看向满面慈爱的沈氏。
沈氏轻轻抚着女儿的发顶,眸光满含期盼却又包含了一丝感伤:“也不知我家苒苒将来会寻个什么样的郎君。”
温逸良甫一过来便听得妻子这话,面上也是有些不舍。
他头些日子还劝三弟,女儿出嫁乃是喜事,可真真轮到他身上时才觉得心痛不已。
女儿离家,乃是世上最悲伤难过之事!
温逸良叹气:“只盼着苒苒能寻得一位好郎君,如此我便心安了。”
温苒苒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霍行,却正对上那双清冷如月华般的眼眸。
四目相对时,她陡然反应过来连忙别开目光钻进厨房。
温苒苒嗅着厨房内那股熟悉的柴禾味,在这四下无人处,听得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
一家人收拾齐整,温荣温俊良去套马车,温苒苒去开门,却不料刚一开门就见自家门口外头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争着要上前叩门,更有甚者竟扭打在一块。
门外的人见有人开门,不禁都停了动作,齐齐安静下来。
温苒苒对上二十几双眼睛愣愣地眨眨眼,随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温苒苒深吸两口气,再度开门时就见门前围着的人纷纷换上副喜气面孔,争先恐后地上前来。
“温三娘子,我是雀儿胡同口的张媒婆,宁德侯家的侯夫人托我来给家中幼子来提亲。宁德侯家的公子那可真是仪表堂堂……”
“我是受工部侍郎秦大人所托,来给家中长子说亲。秦大人家的长子自幼饱读诗书,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那可真真是郎俊英才啊!”
“得了吧,温三娘子莫听她胡乱夸口,秦大人家的长子确实文采武功皆可,但却是个日日流连瓦舍花楼的浪荡子,温三娘子可别被她诓了去!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次子好,品德端方,从不拈花惹草!”
“等等等等。”温苒苒听得满头雾水,“你们是来说亲的?”
媒婆们齐刷刷点头:“是!”
温苒苒指指自己鼻尖:“给我说亲?”
“正是!”
温苒苒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不用想都能明白这群人的打算。无非是见她最近在郡王妃面前露脸且与县主等一众贵女交好,再加上家中二姐姐与卫国公府的婚事传了出去,那些想钻营的人便一茬茬冒了出来。
她眨巴眨巴眼,还未开口拒绝就见大伯伯一家、三叔一家以及爹爹娘亲拿着扫把棍子冲出去赶人,边赶边骂:
“什么货色都敢肖想我家三妹妹?也不瞧瞧自己猪头鼠目的模样!”
“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的主意!那什么宁德侯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府上连月例银子都发不出了,还想来求娶我家侄女?是盼着我家侄女能赚银子供他们一家花用吧?做梦!”
“还有那什么秦家长子,左都御史次子……一个花花肠子上生脑子的浪荡子,一个痴傻小儿,还敢托人来上门提亲?我呸!”
“都给我滚回去告诉那群獐头鼠目的东西,我家三丫头那般聪明心软良善温柔开朗坚韧,会赚银子会做饭的小娘子,他们这辈子别想了!”
“下辈子都别想!”
“没错!”
温苒苒怔怔望着抱头鼠窜的众人,不禁笑出了声。
真是的,在三叔的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自我!
温苒苒笑着回头,忽见阿行阴沉着一张脸。
往日俊朗的面容此刻黑如锅底,甚是骇人。
*
日子过得飞快,东市扩建,已开工数日,东市倒是比往常还热闹许多。
尤其是市尾正拆房推路处最是红火,周围围着不少小摊贩,卖些诸如胡饼、阳春面等管饱的吃食,其中还有几家卖卷饼的摊子,就等着工人们下工来买。
适逢晌午,忙碌劳作了一上午的工人们托着疲惫的身躯,揉着肩膀后腰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手里有些余钱的左右张望着,瞧瞧有没有合心的吃食。手头稍紧些的便从怀里掏出两张饼、或是两个窝头,就地坐下吃得狼吞虎咽。
小摊贩们眼见着做活的工人们乌央乌央往出走,赶忙围了上去吆喝。
正热火时,忽地响起道清凌凌的女声:“盒饭嘞!卖盒饭嘞!六文钱一份,有菜有肉的热乎盒饭嘞!”
“还有打卤面!六文钱一份,有菜有肉的打卤面嘞!”
“六文钱六文钱,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另外还有清热解暑的冰粉,三文钱一碗嘞!”
温苒苒卖力地张罗着,边张罗边感叹这两元店的广告词就是好用。
靠卖力气讨生活的人大多不富裕,舍不得将银子花在口腹之欲上,不拘吃什么,量大管饱实惠就行。有些家中穷苦的,连顿像样的饭食都吃不上,啃两口干得拉嗓子的饼就算是吃过,饿着肚子上工的比比皆是。其中还不乏一些正长身体的半大孩子。
温苒苒左算右算,尽力将价格压低,既让自己有的赚,又能让大家伙吃得实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
本是寻摸着小商贩的工人们听见这吆喝声都被吸引得走不动路。
六文钱,有菜有肉?
这年头还有这么实惠的吃食?
别是糊弄人的吧!
众人也都好奇,秉承着看看热闹又不吃亏的观念都纷纷闻声寻了过去,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一张熟悉面孔。
嚯!原来是温小娘子!那肯定不是糊弄人的!
一些过去常在温苒苒那买卷饼的老客也不再有疑虑,齐齐上前。
温苒苒见来了人,赶忙笑呵呵地介绍道:“盒饭六文钱一份,麻婆豆腐、木须肉、芹菜炒粉、泡椒猪肝任选;打卤面也是六文钱一份,青椒鸡蛋卤、肉沫茄子卤、肉沫豆角卤、土豆丝卤任选,您来哪样?”
饶是清楚温苒苒为人的常客们听了都惊得瞪大眼睛:“这都能选?六文钱也都能选?”
“能选!”温苒苒拍拍胸脯打包票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那给我来一份盒饭!这几样菜都来点。”
“好嘞!”温苒苒笑吟吟地拿着盘子盛饭盛菜,手丝毫不抖,一勺一勺地往盘子上堆。
“够了够了,温小娘子这般实心眼儿,我都怕你折了本!”
“都是自家叔叔伯伯来捧场,谈什么折本不折本的?您吃着高兴就成!”温苒苒将堆成小山似的盘子递给他笑道,“您慢用。”
那汉子捧着颇重的盘子,瞧那热腾腾的饭菜急不可耐地吃了一大口,旋即就睁大了双眼。
真他娘的香啊!
麻婆豆腐香辣滑嫩,木须肉脆滑清香,肉也丝毫不柴。尤其是那泡椒猪肝,也不知温小娘子是如何做的,一口下去酸辣开胃,猪肝嫩滑没有腥味,实在是香得让人忍不住喊娘!
温苒苒麻利地叫下一个,抬眼一瞧发现又是个老熟人:“呀!陈家叔叔,有日子没见您了,您是要打卤面还是盒饭?”
“来碗打卤面!”陈叔爽朗地笑道,“前阵子一直在西市忙活,听说东市有活计,给的银子也多,我立马就托了人过来,很是费功夫呢!”
温苒苒挑起劲道爽滑的面条放入瓷白的海碗中,那盈白弹润的面条闪着诱人的微光:“今儿有四样卤子,您都要什么卤?或者每样都来点?”
“每样都来点!”
“好嘞!”温苒苒麻利地浇上菜卤,又码上些爽口解腻的黄瓜丝,这才将碗递过去,“陈叔您先尝尝,若是咸淡不合适您再过来,我给您加卤子!”
她说着,转头又拿了两瓣蒜放入碗里。
陈叔欢欢喜喜地接过颇重的一海碗打卤面,略拌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裹满卤汁的面条放入口中,拿起蒜瓣凑在嘴边“咔嚓”咬了下去。
再
加上这辛辣的蒜香,他只觉得浑身舒坦:“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后头大汗淋漓的汉子实在耐不了热,见着那一份份水灵灵冒着寒气的冰粉咽咽口水:“温小娘子,给我来碗这冰粉!”
“好嘞!”
那汉子接过,迫不及待地顺着碗沿儿喝了一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冰凉爽滑滋味。
这里头的粉滑嫩爽口,清甜又不腻歪,还透着红果的酸甜,煞是好吃!
他又尝了两口,一咬牙一跺脚,又买上一碗想着给家中的小闺女也尝尝。
温苒苒瞧出他想带回去给家里尝尝鲜,遂笑着提议道:“这冰粉还是冰得可口,不如先存在我这的冰窖里,等您下了工再来取,不然失了味道也是可惜银钱。”
“好好好!”那汉子感激不尽,索性又来了份盒饭。
辛辛苦苦好几日,也奢侈一把打打牙祭!
盒饭摊前的人越来越多,温苒苒忙不过来将霍行也叫过来帮忙。
齐衍学着温苒苒的模样盛饭盛菜打面条,十分有耐心。
温苒苒擦擦汗,抬头看着自己的小摊。
盒饭摊子前都是她去年摆摊卖卷饼的老熟人,年复一年地干着力气活,从前是买卷饼,如今是买盒饭,她就是靠着这些老主顾才有了今日。
她这盒饭摊虽赚不来海样的银子,但看着这些靠卖力气讨生活、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们能吃上顿热乎饭菜,三两一群拉拉杂杂地说些家常热闹热闹,便是一大乐事。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虎皮尖椒、宫保鸡丁……
正值晌午,烈日炎炎。街旁槐柳枝叶似是被烤焦了般蔫巴巴地垂着,连梢头枝干上停歇的鸟雀都无精打采不再鸣叫,紧挨着躲在点点树荫中避暑。
工人们捧着盒饭、打卤面,亦或者拿着自己带的干饼子蹲在廊檐下那逼仄的阴凉处飞快进食,个个都是狼吞虎咽。
温苒苒热情地招呼客人,忙前忙后地转,犹如初生的雀儿,沐浴着阳光朝气,很是蓬勃可爱。
“黄伯伯您的打卤面好啦!”她笑眯眯地将硕大海碗递了过去,“昨儿听您爱吃那泡椒肉沫卤,特给您加了一大勺,您吃好了再来!”
“哎!”黄全乐呵呵地端过碗来笑道,“温小娘子好记性,我昨儿不过说那么一嘴,你就记在心里了。你这般心细,又有副好心肠,合该你发财!”
一旁大口吃着盒饭的食客笑着夸赞:“没错!温小娘子能发财我是一点都不眼红,那是有真本事的人!”
那边正乐乐呵呵地拉着家常,齐衍的盒饭摊前来了个八尺高的精壮男人,满头满脸的汗,衣裳补丁摞补丁,被汗浸得透透的,面容举止透着局促,客客气气地开口:“麻烦小兄弟给我来份盒饭。”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掏出几个铜钱,仔仔细细数了好几遍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地将剩下几文钱收在贴身处,反复检查了数次才放下心来。
齐衍接过那带着潮湿汗水的滚烫铜钱微微皱眉。
他从未觉得银钱这般灼烫难忍。
那男人见他没有动作,赶忙不好意思地把那铜钱捡回来,小心地擦拭干净才又递过去陪着笑脸道:“俺都擦过了。”
齐衍张张唇欲解释什么,但觉得始终是徒劳无用,索性将那几个铜板收好,拿了盘子开口道:“有红烧豆腐、宫保鸡丁、泡椒肉沫、虎皮尖椒,都有哪样?”
男人看着那一道道色泽浓郁的菜肴忍不住咽咽口水,思度片刻小心试探着道:“能不能给我分成两份装?”
“两份?”
男人见他顿了动作,拉出躲在身后还没桌子高的孩童急急忙忙解释:“俺不是想花一份钱得两份占便宜的意思,能不能把一份分成两份盛,也好让我家娃娃吃。”
齐衍看着那汉子身旁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浑身灰土,连面颊都是灰扑扑的,正怯怯地看着别人盘中的饭食,漆黑的瞳仁满是渴望。
他微一皱眉,转头看向温苒苒。
温苒苒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明白霍行想要做什么,朝他点点头。
那汉子神情紧张,赶忙道:“不行也没关系,我们一个盘子吃就行。”
齐衍默不作声地打了两盘子饭,细心地将其中一份饭只添了红烧豆腐与宫保鸡丁这两道不辣的菜,堆成小山似的递过去:“你的好了。”
汉子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两盘盛得满满的饭,手足无措地道:“这……这,俺只要了一份饭,俺就这六文钱。”
“您只管拿着吃。”温苒苒笑着摸摸那孩童的头,“孩子正长身体,得多吃些。”
“这、这怎么使得?”汉子不是个口舌伶俐的,揪着衣摆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苒苒见他不好意思接,笑眯眯道:“眼见着晌午就快过了,你们也该上工去。我这剩的菜饭卖不完也是浪费,您不必放在心上。”
汉子瞧瞧后头排着的长龙,大家伙都踮脚盼望着买吃食,哪里会卖不完呢?他知晓这是小娘子的周全之言,自己再不接过来反倒耽误人家生意。
他忙堆起笑脸:“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
汉子身旁的小姑娘也举着小手朝那好看的像是仙女似的姐姐拜拜。
温苒苒被她逗得直笑,伸手端了盘子引他们坐在店门口摆着的桌椅跟前道:“店里客满了,阴凉处也没什么地方,您坐这将就将就罢!”
“这怎么能是将就?”那汉子忙拍拍闺女身上的土将她抱到椅子上坐着,将自己盘子里的肉挑给孩子,旋即端着盘子寻了个不挡路不挡客的角落蹲下,朝温苒苒憨厚地咧唇笑笑,“俺身上脏,坐脏了椅子还得麻烦您收拾,蹲这吃就成!”
说罢就埋头扒拉了一口虎皮尖椒,那香香辣辣的东西一进口,惊得他筷子都顿了顿。
天爷啊!
这么香啊!
怪不得这小娘子的店门口每天都围了这么多人!
我要是有钱,顿顿都买来吃!
温苒苒递过去一碗凉茶道:“这天头热,您喝碗凉茶解解暑。店里来的客人都有,不花银子。”
“谢谢小娘子。”汉子千恩万谢地接过,喝下口清凉解渴的凉茶,觉得很是痛快。
他擦擦面上的汗,继续埋头干饭。
温苒苒回头瞧瞧那乖巧的小姑娘,也是心疼:“怎还会带着小娃娃上工?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食客听了也道:“是呀!把娃娃放在家里多好!”
“丁点儿大的娃娃,回头一不留神出个好歹,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汉子叹口气:“也是没办法,孩儿她娘上月病死了,我家里没人帮衬,也不好总麻烦
乡亲邻居帮着带,便带到这来……娃娃命苦,跟着我受了不少罪!”
众人听了,也都是唏嘘不已。
有那心软的婶婶姐姐摇摇头,见那孩子吃饭乖巧干净,忍不住直叹气。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小姑娘正咬着酸酸甜甜的鸡肉,乐得忍不住晃晃小腿。她伸手轻轻拽拽爹爹的衣袖,眨巴眨巴眼睛道:“爹爹,今天是过年了吗?怎么吃这么好吃的肉肉!”
汉子叹口气,摸摸女儿的头道:“如今爹爹找了好活计,乖乖以后能常吃这样的饭。”
小姑娘眼前一亮:“那等娘回来了给娘吃!”
汉子嘴唇微颤,苦涩地点点头:“都听乖乖的。”
温苒苒静静看着那乖巧的小姑娘,眉头都拧成一团。
一个女娃娃在工地上实在不方便,她爹爹也不是处处都能照顾得到她,若是有个磕碰闪失,拿不出银钱医治也是受苦。
她想了片刻,笑着开口:“叔,一个小娃娃跟着您跑,她累您也不轻快。您要是放心就把孩子放在我店里,我帮您照看。您每日上工时将她送来,下工时再接她回去。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跟她年岁差不多大,正好做个伴。”
那汉子听着一愣,只觉得眼眶湿热,就要忍不住掉眼泪:“我知道您心眼儿好,但这是不是太麻烦了……况且、况且我也没那些闲钱日日到您这来买吃食。”
“不用买!”温苒苒笑道,指指店里头玩耍的幺儿道,“那是邻居家的小闺女,他家大人近几日忙着收整新家无暇照看她,就将孩子送了来。都是街坊邻居,帮帮忙看个小孩子不碍事的!”
温苒苒说着,恰逢陈家阿公叔叔来接花儿回去。
花儿蹦跳着出来,口中还念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老汉乐得合不拢嘴,对着温苒苒有说不尽的感激之情:“多亏了温小娘子,我家花儿现如今回家还能教教村子里其他小孩识字哩!”
端着盒饭的汉子听得这小丫头在温小娘子这还能认字,眼睛瞬间一亮,支棱着耳朵听着那头的动静,连饭都忘了吃。
花儿从胸口掏出一块布,羞涩地塞进温苒苒手中:“伯娘教我绣花了,这个给姐姐。”
温苒苒展开那方粗布帕子,惊喜地发现上头绣着两朵黄花,歪歪扭扭的不甚整齐,却很是童真可爱。
“呀!花儿绣得可真好!”她弯下腰捏捏她的小脸,郑重地将帕子收在怀里。
花儿见她喜欢,捂着脸咯咯笑,羞羞地跑到爹爹身后。
陈老汉乐呵呵地牵着小孙女同温苒苒道别:“我们这就回去了,温小娘子回见!”
“哎!”温苒苒应声,跟着送了几步,“慢些走。”
她转身,正对上那汉子亮晶晶的目光。
温苒苒笑着道:“花儿是送菜阿公家的小孙女,平日就在我这跟着我家大伯母念书,如今都学到千字文了。”
汉子看看自家小闺女,心疼地叹气。旁人家的女娃娃都穿得整齐干净,头发梳得漂亮可爱。再看看他家乖乖,穿着身抗脏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歪歪扭扭不像样子,整日灰头土脸地跟着他上工,原先白嫩的小脸都晒得黑红……
若是能将乖乖放在这掌柜娘子处也少了奔波,没准还能跟着学几个字,将来不做那睁眼瞎子。
他端着盘子左右思量许久,咬咬牙豁出面皮道:“您方才说的……我能不能每日把乖乖送来跟着学两个字。您放心,我们不白学,我每日都来买您的盒饭。”
汉子说着又觉得太过寒酸,几经犹豫地伸手比划:“再额外给您加六文……加十文!我就能拿出这么多了……”
齐衍听到此处眉头皱得更紧,东市扩建乃是他一手促成,上到改图纸拨款,下到工人们的例银,桩桩项项都是他做主定的。只出力气的普通工人们每日例银一百二十文,像那等有手艺的每日则是两百二十文,这都是他多方考察后亲手定的数,很是丰厚。
他不该过得如此紧巴巴。
定是有中饱私囊的蠹虫上下盘剥,到了工人们手里估计没剩几个子儿。
温苒苒赶忙摆摆手笑道:“您不用每日都来吃饭,也不用额外加银钱,我不过是想给家中妹妹找个玩伴。您家乖乖稳重,也能帮我看着些妹妹。”
汉子往店里瞧了两眼,只见有两个小闺女正乖巧得帮着照顾客人,一会儿倒茶、一会儿端菜,很是懂事,哪里需要人看?
他抹抹眼泪,放下盘子千恩万谢地鞠躬作揖:“俺今日是碰见活菩萨了!”
汉子说着,又拉着女儿起来给温苒苒磕头。
小姑娘正吃着香香的饭饭和肉肉,陡然被爹爹拉起来往地上按也是满脸茫然,但仍是乖乖地由着爹爹动作。
温苒苒瞧这孩子如此懂事心疼不已,不禁想到了前世里自己幼时住过的福利院。
那里的孩子们也是这般,生得瘦瘦小小的,也不淘气,都乖巧听话得很。
她抿抿唇,飞快眨眨眼睛驱散眼窝中的些许潮湿,拉着乖乖起身,轻轻拍拍她膝盖上的灰土,旋即将她抱上椅子:“先让孩子好好吃饭。”
“哎!”汉子忙不迭点头,手足无措地摸摸后脑勺,不知除了下跪还有什么能表达自己的谢意。
温苒苒笑着开口问:“还不知阿叔姓名,您家乖乖如何称呼?”
“俺叫袁旺,俺家乖乖叫袁香。”
温苒苒弯着眉眼点点头,转头去哄袁香:“阿香待会留在姐姐店里好不好?店里有姐姐妹妹陪你玩,还有好吃的点心。等爹爹下工了,他再来接你回去。”
“对对对,还能跟着伯娘念书认字,乖乖从前不是最羡慕别人家孩子能去念书吗?如今你也能念书啦!”
袁香瑟瑟地看看爹爹,扁着唇思索许久,稚气的眉眼处满是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愁苦:“爹爹,会不会花好多钱钱?”
袁旺眼见着闺女如此懂事,心下都软成一团:“咱们今儿遇见活菩萨啦,不花银子!”
袁香想了想,踢着小腿下凳子朝温苒苒仰起头道:“那、那我帮姐姐刷盘子吧,我刷的盘子可干净啦!”
温苒苒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呀,赶明儿若是写错了字,就帮姐姐刷盘子。”
“嗯!”袁香笑呵呵地点头,随后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一群卖力气干活的工人们纷纷叹气:
“唉!这年头不好活哟!”
“可不是?拼命挣了几个钱,还不够一家人嚼用,昨儿我媳妇还帮人洗衣服赚些辛苦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多亏现下不是冬日里,不然又得生满冻疮。”
“别提了,我家里老母亲都开始帮人浆洗补衣了!”
“你好歹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家中父母又都是顶事的。旺子一家就剩他爷儿两个,还得带着孩子上工,啧啧……”
“还好遇上了温小娘子,她可是出了名的心眼儿好!整日都是笑呵呵的模样,街上孩子都爱同她玩耍呢!”
“可不?温小娘子赚多少银子我都不眼红,那是她应得的,老天爷心里有数着呐!”
“老天爷也得瞧瞧我们不是?天天累得跟狗似的,那工头训我们训的跟孙子似的,还得跟他陪着笑脸得罪不得。就这,一天也不过赚五六十个钱,没天理诶!”
温苒苒在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自己,正乐呵时忽听得他们每日只能赚五六十文,不由得惊诧开口:“怎会就这点?我头些日子还听陈家阿叔说这活赚得多十分紧俏,还是使了银子托人来的呢!”
不远处津津有味吃着打卤面的陈四听见,紧赶着几步走过来,边走边拍大腿,满面懊恼:“快别提了!我想着这是朝廷的正经活计,定是比在外头做散工赚得多。没想到我托了关系过来之后才发现,那银子少的咋舌!”
“就是!我也是使了银子过来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嘿!我赚得还没我使的银子多!”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只是那笑声中透着些苦中作乐的心酸。
“不过我听说啊……”人群中有个高个头的汉子,圆眼机灵灵地转了两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起初给咱们定的工钱丰厚着呢,但是一层层下来,等到咱们手里就没咯!”
“害!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嘛!”
“也别求老天爷开眼了,只盼着圣上和太子殿下开开眼,瞧瞧朝廷里那群贪官,给咱们做做主!”
“他们远在深宫,哪能看得见我们哟!”
“灯底下才黑呢!”
“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见找你麻烦!”
温苒苒一时间有些无言。这等事情在历朝历代都没法避免,受苦的总是老百姓。
齐衍望着满身补丁,连鞋都破了洞的袁旺,再望望众多灰头土脸,恨不能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工人们皱眉。
此等错漏,不是收拾几个微末吏目就能了的。
齐衍冷笑,眸中闪过些许寒光。
一晃到了晌午后,温苒苒将袁香交给槐月荔月照看,收拾了盒饭摊后,几经思索后抬眸看向霍行,她如今已习惯了事事同他商量:“阿行,要不我明儿将盒饭和打卤面降一文吧?”
她少赚些不打紧,实在是看不得努力生活的人受苦。
很该将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抽筋扒皮,扔到海里喂鱼!
齐衍忖度片刻,轻摇摇头:“不必,过阵子再看。”
*
夜深如墨,有一周身气度
如月华的男子静立在槐树下,双眸微寒,透着股肃杀。
不远处响起阵阵窸窸窣窣声响,下一刻就见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跪在他面前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齐衍淡淡抬手,卫策会意飞速起身:“殿下,契丹三王子那边信以为真,想与殿下面谈。不过属下担心是否有陷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齐衍淡声,“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
齐衍闻言眉头拧紧,脑海中满是那个明媚如朝阳般的小娘子,胸口处忽传来阵阵撕扯痛意。
他垂眸,轻吐出一句:“再等等。”
“啊?”卫策不由得一愣,殿下素来将政事看得比自己都重,行事果决,从不拖延。如今作风怎么与以往不同了?
齐衍再睁眼时,眸中闪过丝足以刺破黑暗的利光:“你先替我查查,给东市扩建拨的银子都落入了谁的口袋。”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游街
日子过得飞快,酷暑时节间,过往行人们都打着蔫。尤其是在这晌午头太阳最大的时辰,街上路人都少了许多,只温苒苒店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就连门口的盒饭摊都是人挤人,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衬得旁的店子更是门庭冷落,瞧着甚是冷清。
掌柜东家们就挨着门边,冷眼瞧着那边的红火,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这温小娘子可真是有能耐!
工人们三两一伙,端着盒饭、打卤面等吃食,亦或是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随意寻了个阴凉处,蹲下就埋头开吃。
他们累死累活干了一整日,唯有此刻才觉着能松泛快活些。
工人们数量颇多,温家食肆门口支的桌棚不够坐,连房檐下的阴凉地也都占了去。
后来的工人左右张望,小心蹲在旁的店家屋檐角落下,尽量佝偻着身子不引人注意,吃得飞快,生怕耽搁旁人生意。
有些手头紧的舍不得花钱买着吃,就啃着自家带来的凉饼子。那饼凉得透透的,用手一掰干巴巴的直掉渣,噎得人面色通红,但也没法,只得抻着脖子往下咽。
旁边手头宽裕些的瞧着不忍心,很是热情地招呼他们夹些菜吃。
大伙奔波劳碌就为赚些温饱银子,谁家的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也未真的去夹,都笑呵呵地推拒。
那掌柜的本就愁自家生意不好做,甫一出门见着门口蹲了七八个浑身灰土的汉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拿了鸡毛掸子赶人:“去去去!谁家买的就去谁家吃去,我这地方小放不下!客人见了你们都倒胃口,更不往店里来了!”
“这浑身的汗臭,快滚去那头吃去!”
天热,人也烦躁,工人们陡然被人冷嘲热讽一番也气得很:“掌柜的好好说便是,做什么骂人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群挡人生意的东西!”
“那是我们来了你才没生意吗?你那是一直就没生意!”
“你再说一遍!”
一起的同伴眼看着要起争执,忙拉着人走:“听他去骂,又不掉块肉,管他作甚!”
温苒苒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对面卖羊汤的宋掌柜平日酸言酸语不断,谁家买卖好都眼热。他那番话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是冲她来的,不过不敢明晃晃地骂她,只敢拿旁人出气。
左右都是人,他如此出言不逊给人留了个刻薄的印象,长此以往谁还到他那买吃食?这群工人也都是潜在客户,把人得罪死了对他又没好处。
不过是蹲在他店旁角落吃口饭,又不耽误买卖,倒不如结个善缘。俗话说和气生财,宋掌柜这是何必呢……
温苒苒摇摇头,笑呵呵地朝那群工人们招招手:“这新添了些凳子,坐到这来吧!”
工人们拉扯着满脸怒气的同伴过来坐下,还不忘跟温苒苒道谢:“谢谢温小娘子。”
那几个吃自家饼子的工人经过方才那一遭也不敢坐下白占个地方,正要去别处就见那温小娘子乐呵呵地给他们倒上凉茶招呼:“天头热,人性子躁、火气大也难免,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也莫跟宋掌柜置气。”
此刻正是饭口生意忙,温苒苒给人安排了位置后又去忙活。
工人们望着温苒苒的背影,心里头舒坦不少。小娘子的温声劝慰,仿若春风细雨般扑灭了大家伙们心头的火气,该吃盒饭的吃盒饭、该吃打卤面的吃打卤面、该啃干饼子的啃干饼子……
有人满面享受,有人噎得满面痛苦。
温苒苒百忙中抽空进了趟厨房,手脚麻利地做了锅紫菜蛋花汤,招呼着温俊良与温荣将锅端出来支在一旁,遇见啃干饼子的就盛上一碗送过去。
另又在桌子上摆了几碟泡椒、黄瓜丁、芥菜丝等小咸菜,吆喝着让人尽管吃,无论有没有在她这买吃食都随便吃,不要银子。
一众工人及过往路人见她如此周到细心,对这温家食肆的印象更好。
“嚯!还是温小娘子仁义!”
“可不是?要不说她能发财呢!”
“温小娘子心善啊,一点都不嫌弃咱们脏。”
“又细心又周到,见天头热就在外面支了棚子遮阳。无论你什么时候口渴,只要去店里说一声,伙计立刻就笑盈盈地端了水过来。今日又弄些不要银子的汤和小菜,就是照顾咱们这些舍不得买吃买喝啃硬饼子的。”
“就是,这样的好人不多咯!”
“人家生意好啊,那都是有原因的!可不像有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处处瞧不起咱!”
温苒苒的种种举措引人交口称赞,与方才那拿着鸡毛掸子赶人的宋掌柜对比鲜明,高下立判。
一时间,有不少人冲着温苒苒这个人进了店。
这样心善的掌柜娘子,得让她发大财才行!
这边正热火的时候,忽见孙氏忙三火四地拨开人群拉着温苒苒道:“苒苒!听说那头正游街呢!”
“游街?”温苒苒一愣,“游什么街?”
孙氏喝了口水,很是慷慨激昂:“圣上今晨毫无预兆下旨抄家,大刀阔斧的,查了不少人呢!消息瞒得紧,是以未走漏半点风声,那群贪官污吏来不及藏,全部暴露无遗,当即就被扣下带走,现下正在西市那头往这边游呢!”
什么!我竟没看到一手热闹!
温苒苒迫不及待地搓搓手,只恨自己现下丢不开摊子,不然定是要立时飞到西市去看看那群贪官蠹虫们挂满菜叶的狼狈模样。
当真是大快人心!
她望望东市前头,笑着道:“不过话说回来,圣上动作当真是快,从抄家到游街,不过半日就办得利利索索。但是也不好说,没准是那位太子殿下的功劳。”
这行动力,爱了爱了!
一旁的齐衍悄悄抿唇,耳廓渐渐爬上些粉红。
下次游街还是从东市开始罢!
温俊良给自己盛了碗鲜掉眉毛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街上没什么人,感情都到西市看热闹去了。”
大家伙听得贪官获罪也是十分快活,纷纷叫起好来。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负责放银子的李大人今儿没来,是不是也被抓去了?”
“说不准……但是抓去了更好!那孙子,心肠都是黑的!”
“我方才好像听见一耳朵,监工的徐大人说要调位大人来管账,不过听的也不大真切。”
“害!没准新来的比前头的更黑呢!”
众人面面相觑,苦涩地耸耸肩膀。
他们起初也跟着拍着巴掌叫好,现下明白过味来又是愁眉苦脸。
抓了这批贪官还有下一批,总是抓不完的。况且谁也不能保证后来的更好不是?
大伙正叹气时,有个身着官服,方阔脸,生得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往这头来,途经盒饭摊前惊得叫了一声:“嗬!徐兄说的还真没错,大家伙儿一下工就都围在
这了!”
徐兄?
听着好像是在叫徐监工……难不成他便是新调过来的大人?
工人们听见这俩字都竖起耳朵听,有些圆滑胆大的陪着笑脸上前客客气气道:“这位大人,您跟我们徐大人可认识?他现下不在,您得等会。”
“无妨。”那男人笑道,很是和善,“正巧没吃晌午饭,劳烦小娘子给我来份盒饭。我可得尝尝徐兄口中的那能让玉皇大帝吃了一回想三回的吃食究竟是什么味。”
温苒苒抿着唇直笑:对对对!就照这么宣传我!!!
她照例盛了一份递过去,那男子闻着这股香辣味道忍不住咽咽口水。
他尝了一口麻婆豆腐,眼睛瞬间瞪大。
嗬!这豆腐真香!麻辣味浓郁醇厚,豆腐香而不腥,尤其是里头的猪肉末,炒得焦香酥脆,香得人迫不及待地夹了第二口往嘴里送。
他吃得正来劲,就见徐大人急忙忙过来:“方老弟,怎来这般早?还得等会才开工。”
众人一听这话,心道这位方大人八成就是新调过来替李大人的那位。
大家心中忐忑不定,都好奇地看着那大快朵颐的方大人。
方大人美滋滋地品着那清香十足的黄瓜炒鸡蛋,很是高兴地朝徐大人招手:“多亏来得早,才能吃上这等美食珍馐!”
温苒苒默默观察了半晌,就这位方大人态度和蔼没什么架子,方才还时不时与工人们闲聊几句家常,偶尔还逗逗袁旺身旁的小闺女,很是可亲。
但愿他是个好人!
徐大人见大伙差不多都在,抬手将人都招至跟前高声道:“这位是上头派来的方大人,负责管账,发放银两。”
“方大人好!”
“辛苦方大人了!”
众人齐齐出声,心里却没面上这般有劲头。
方大人拿出调令,朗声道:“我临来时,工部的大人特传我过去,将一众细则交代给我。从今往后,干普通力工的每日工钱一百六十文,瓦工木工等有手艺的,每日工钱二百六十文。头几日克扣的工钱等这头完工了,一并返还给大家。”
工人们听得瞠目结舌,木愣愣地对视几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面上皆是一片狂喜: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老天爷!老天爷睁眼了!”
“哪是老天爷开眼了,是圣上和太子殿下开眼了!”
“明君!明君啊!!!”
众人满面春风,有哭有笑,有些更是当即跪下,感激涕零地朝皇城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工人们都跟过年了似的,个个兴高采烈,满面都是喜气。许多往日舍不得买吃食的工人们今儿也都豁出去了,有的买上碗冰粉,有的去旁的店买上两块卤肉,就为庆祝庆祝这天大的喜事!
就是没人去买羊汤。
盒饭摊前又是一阵热火,温苒苒见他们高兴自己也是高兴:“这工钱给的还真多!”
齐衍专心致志地帮人盛饭,面上也流露出些许笑意。
抄家所获颇丰,拿出些银子来慰劳这群劳苦工人也是应该的。
说话的功夫,就听得不远处热闹起来。
只见十数辆囚车轰隆隆往这边来,百姓们密密麻麻挤在道路两侧随着囚车挪动,宽敞街市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小贩、商户们都停了手头生意,拎着烂菜叶子、石子狠狠扔向囚车,义愤填膺地怒骂:
“狗官!”
“天杀的狗官!凌迟了都不为过!”
“贪了那么多民脂民膏,可算是遭报应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我砸死你!”
百姓们高声怒骂,一旁跟着的垂髫小儿们笑嘻嘻地拍着巴掌唱:“贪官昏,贪官瞎,贪官是个癞蛤蟆,满身脓包满身疤,丑得让人叫哇哇!”
温苒苒静静在旁看着,觉得甚是解气。
她望了半晌,忽地叹口气。
只盼往后海晏河清,万民乐业,再看不见贪官游街。
吵吵闹闹大半日,温苒苒与伙计们将东西都收拾整齐,琢磨着下晌去趟西市,叫千金股东们来开个小会。
那头的甜品店都已准备得差不多,只是还没定好打头阵的新品。
她试做了许多新品让小姐妹们尝过后再定,却不料她们觉得什么都好,一个都不肯筛下去,这才迟迟没定下来。
开业在即,到底如何总得商量清楚才是。
只要一想起自己的甜品店,温苒苒就止不住地兴奋,这会儿正拉着霍行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西市的甜品店,瞳仁亮晶晶的,璀璨如繁星,充满了憧憬和渴盼。
“阿行,你说开业那日要不要请个舞狮队来热闹热闹?或者请甄先生过来说书?要么多买些彩灯,挂上去也好看!”
齐衍低眸,望着那双映着自己小小倒影的清澈眼眸,缓缓翘了翘唇角:“都好。”
“若是能将我生辰那日请来的伎人们都请过来便好了……”温苒苒回想起自己过生辰那日见过的盛景,遗憾地摊摊手。
罢了罢了,无权又无钱的,可请不动那群大佛,有这银子还不如花在自己个儿身上!
齐衍定定地看着跟前摇头叹气的小娘子,轻轻开口:“总有更好的。”
“嗯!”温苒苒用力地点点头。
赚了钱开酒楼就是更好的!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萨赫蛋糕、可露丽……
七月二十七,未时一刻,财神位正西,恰合了甜品店的方位,乃是大吉大利的时辰。
温苒苒一早忙得团团转,手里的蛋抽搅得直冒烟。后头那六七个烤炉都没有空闲的时候,刚烤好了一炉可露丽,下一秒就放进去盘酥香可口的盘挞。
店里伙计不少,但她也不曾疏忽,一边做着香浓的巧克力,一边看顾着烤炉。
温苒苒甩甩酸痛的手臂,内心忍不住哭嚎:救命!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么累啊!
都是因为康平她们太过于贪心,定菜品那日这个也要上、那个也要留,她备下的那足足三十多种品类竟一个都没放过。
多亏她想着要留些式样供日后上新没将老底都交出来,不然她今日非得累死不可!
不过……温苒苒听着外头热火朝天的繁盛响动,腰不酸了,手臂也不疼了,还能再战一百个盘挞!
不!两百个!
她这头正美滋滋地畅享自己来日财富自由,坐拥金山银山,兀地听见“砰”的一声。
温苒苒骇了一跳,抬头寻着声音看去,只见有个新来的小伙计打翻了刚做好的蜜瓜软酪,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满面慌张。
那伙计年岁不大,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低头看着那满地泥泞吓得不知所措,局促地揪着衣摆,怕得说不出话。
周围旁的伙计见此变故也不由得忘了动作,都停下手里的活往那边看去。
小姑娘顶着十数道目光,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整个人都如同掉进不见阳光的深渊中,止不住地发抖。
这食材可都金贵着呢,蜜瓜是从百里外运过来的珍稀玩意儿,那个叫奶油奶酪的更是稀罕,听说是从外邦来的,金贵得很……
她慌得直掉眼泪,这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拿她命赔都赔不起,她一条贱命可不值这么多银子。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挨顿打骂被扔出去时,只见那面容清丽恍若九天仙子般的掌柜娘子小跑着过来,看都没看地上那堆蜜瓜奶酪,只拉着她上下瞧了两眼,满面关切地开口:“快瞧瞧伤没伤着手?”
周围伙计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忍不住对视几眼:这温小娘子真是个好脾气的东家,这都不骂人的!
小伙计没迎来想象中的斥骂责打,陡一听见这轻风细雨般好听的关心之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没伤着……”
“没伤着便好。”温苒苒见她缩着脖子一脸惊惶,笑着开口安抚,“我这头一日开张,琐碎事也多,人人急急忙忙地转,难免会慌了手脚。有些小失误也不打紧,等时日长
了,做熟练后就好了。
“您不罚我?这、这不少银子呢……”小伙计满面讶然,“比我的命都值钱。”
温苒苒好爽地摆摆手:“罚你做什么?不过折了一点子东西,开店做生意,哪能半点损耗都没有?没伤着你就行。”
“再者,你的命金贵着呢,岂是这般死物能比的?快别哭了。”
这话一出,伙计们听得心里一暖。
大伙在外讨营生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什么样的东家没见过?
和气的见都没见过几个,倒是刻薄挑剔的东家见得最多。平常冷言冷语那都算是好的,动不动打骂侮辱人的也能忍忍,最可恨的是那些不将你当人看,动辄打骂,还要时不时找些由头扣月钱的黑心东家,不榨干你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汗,那都不算完!
也不知他们烧了什么高香,竟遇见温小娘子这么个神仙人做东家!
无意打翻了东西连骂都不骂,上前来头一句就是关心伙计是否受伤,伙计愧疚痛哭还笑呵呵地劝慰……跟着这般和气心善的东家,就是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值!
老天爷!可得保佑这样好的东家发大财啊!
温苒苒拍拍那小伙计的肩膀道:“只是以后可得当心,总是这般,你东家我也扛不住不是?”
温苒苒满面带笑,语气十分和煦诙谐,引得伙计们哈哈一乐,一扫方才的紧张与阴霾。
她趁着现下氛围轻松,笑着高声道:“大家伙努努力,都加把劲儿!若是做得好,每月还有额外的奖金呢!”
伙计们听了,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是!”
“掌柜娘子放心!”
“对对对,东家放心,我们定打起精神干活!”
说罢,又各自忙开。
温苒苒见大家斗志昂扬,心满意足地去瞧瞧烤炉的火候。
她看了一圈,托着下巴沉吟良久。
赶明儿得再砌几个烤炉,不然不够用!
“三妹妹!”
温苒苒正思量着烤炉的事,忽听见温茹茹娇俏的声音。
她抬眸看过去,只见温茹茹满脸羞红地小跑着过来,拉着她的手小声道:“三妹妹,阿晏还有他祖父祖母都过来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见见?”
温苒苒笑着打趣:“二姐姐都见过那么多回了,怎的还不好意思?”
自从卫国公府下聘以来,容晏更是明目张胆地往店里来,今儿送个镯子、明儿送个玉钗,温茹茹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磨喝乐,都快放不下了。
国夫人更是三不五时就来店里小坐,说是年岁大了喜欢热闹,尤爱同温家人聊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正合了三婶婶的性子。
要么就是拉着温茹茹去街上给她置办行头,那架势,恨不能将整个布庄、首饰行都买下来塞给她。
温茹茹抿抿唇:“我知晓卫国公和国夫人都是好人,也是真心待我,可我一见他们还是紧张。”
“我不管!”温茹茹扁扁嘴巴,晃晃妹妹的手臂娇声娇气道,“三妹妹陪着,我才觉得安心。”
温苒苒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左右张望片刻,见活都做得差不多了,缺她个一时三刻的也不打紧。
她想着老人家爱吃甜食,去取了几块刚烤出来还是热腾腾的可露丽装盘,并泡了壶甘爽清新的金骏眉,一同盛在托盘内。
“陪陪陪,陪你行了吧!”温苒苒边往外走边笑道,“也不知赶明儿等你嫁过去了要如何是好,你总不能日日带着我去见祖父祖母。”
温茹茹噘着嘴,小声嘟哝:“过一日算一日嘛!”
姐妹俩人说笑着朝外走,刚一进前头店里就见着满堂的名门贵胄、至交好友,很是热闹。
门外更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遍地是名门闺秀、世家郎君还有巨富商贾。
今日能有这么多人,还得多亏了甄有渠每日不遗余力地帮她宣传。有他这个汴京第一说书人在,她的新店想不出名都难!
人群中有人瞧见温苒苒,立时就高声唤道:
“温小娘子!我们可就等着你开张了!”
“什么时辰开张呀?为着吃你的点心,我晨起还没用饭就过来了!”
“就是,这会都饿了!”
“那香味直往外头飘,这谁能受得了!”
温苒苒唤伙计去给客人们添茶,笑吟吟道:“未时一刻就开张,大家伙少安毋躁,且再等一会儿!”
大伙抬头瞧瞧日头,见时辰将近,都迫不及待起来。
她话音一落,后头厨房里的伙计们端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呈至红木架子上。
外头围着的人见着那琳琅满目的点心眼睛直放亮,纷纷摩拳擦掌,只待时辰到了就往里冲。
温苒苒招呼好自己的衣食父母,转头就去朝着一众前来捧场的亲眷好友们问好。
康平和秦二等人都已累得瘫软,她们从未想过开店竟这般累,她丝毫不输办场宴席!
几人扭脸看向脚步轻快、满面带笑且游刃有余的温苒苒不由得感叹:还得是苒苒啊!干了大半日的活还有精神头招待客人,她就是这块料!
温苒苒捧着茶点来时,卫国公夫妇二人正与温老太太聊得投机。孙氏挺直了腰板,满面红光地在旁侍奉,温俊良时不时凑趣儿插上几句嘴,逗得三个老人仰头大笑。
温老太太边笑边指指小儿子:“我家老三自幼被我惯坏了,好几十岁的人了也没个正形儿,亲家莫见怪。”
国夫人笑着摆摆手:“有这样一个生得俊俏又会逗趣的孩儿在身边,整日热热闹闹的才好过。”
听得国夫人夸赞自家儿子,温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都盛满了喜气:“亲家若是喜欢这皮猴儿尽管领回家去,保管不出三日,您二位就得被他闹腾得睡不好觉,连夜将人扔回温家来!”
“哪里哪里。”卫国公捋着胡子道,“温家三子,老大稳重且有手艺,老二才华横溢,将来必定能青云直上,老三则有颗赤子之心,我们不知有多羡慕你呢。一家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最好能从天明吵到天黑,那才有滋味儿呢!”
国夫人想起自己早逝的儿孙们,若是他们还活着,卫国公府定是热热闹闹的,二郎们舞刀弄剑,时不时切磋一番,亦或是在场子上跑跑马、打打马球,无论怎样都乐呵。
温苒苒见国夫人又想起伤心事,赶忙笑着上前去打个岔:“卫国公、国夫人,这是今日新出炉的巧克力可露丽,也不知合不合您二位的口味,特端来给二老尝尝鲜。”
国夫人见着这精致小巧的点心不由得眼前一亮:“好精致的点心!苒苒你方才说这叫什么来着?”
“回国夫人,这道点心叫可露丽。”温苒苒笑着道,忽又想起它另外的名字“天使风铃”来,相比起可露丽这样的音译名称,还是天使风铃更形象生动些。
她略思索一番,将名字略略改动些,笑吟吟地开口:“这点心还有别的名儿,叫仙子风铃。”
天使换成仙子,本土化成功~
国夫人拿起那小巧玲珑的仙子风铃,微眯了眯眼眸仔细打量片刻,旋即笑着开口夸赞:“还真是,像铃铛,也像铃兰花。”
她拿着这仙子风铃放置唇边,开口轻轻咬下去。只听得外皮“咔嚓”一声,那股焦香甜味立时在唇舌间荡漾开来。
国夫人愣了片刻,旋即又咬了一口,满目惊艳。
这点心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外皮酥脆浓香,内里湿润绵软,味道醇厚浓郁,那股透着甜味的苦香尤为特别,香醇得令人难以忘怀。
她细细品着,还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动甜香,清爽且余味悠长,甚是醉人。
国夫人实在是喜欢这点心,不由得开口问道:“这里头好似加了些从未尝过的东西,吃起来还有股清澈爽口的甜香。”
她刚说完才发觉自己这话问得不妥当,这是人家苦苦钻研来的配方,她问这些做什么?
国夫人正懊恼时,就见跟前站着的小娘子笑眯眯地开了口:“是朗姆酒,外邦来的一种甜酒,赶明儿我
给国夫人制杯酒饮尝尝。”
温苒苒前世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在研究吃喝,简单地调杯酒也是会的。
国夫人见她没有半点不悦,这才放下心来。她听得还能拿酒做点心,也是颇为感兴趣:“这酒还能做点心?”
“能的!”温苒苒干脆地点点头。
卫国公本正享受着这美妙的口感滋味,陡一听见温苒苒说起酒饮,肚子里的酒虫立时就被勾了出来:“就制给国夫人,不制给我尝尝?”
温苒苒赶忙笑道:“哪能呢?哪能忘了您呢!”
“那我可就等着苒苒这口酒了!”
一旁的温俊良瞧着直咽口水,可当着亲家老太太的面也是不好意思拿。
温苒苒最是知晓他的心思,挪到他身旁笑着压低声音道:“三叔莫急,我都给你留啦!”
温俊良看着体贴的小侄女儿感激涕零道:“三丫头最懂我,要不咱俩拜把子吧!”
温苒苒:“……”
温茹茹见两老一块点心下了肚,十分周到地上前给二人倒上杯清甜香醇的金骏眉。
国夫人见着如此体贴的小娘子,只盼着能快些到明年中秋将她娶进门来。
她满面笑意地喝了口茶,心中还惊叹于方才那道点心的精致美味。
国夫人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沈氏,不住嘴地夸:“你是最有福气的,得了个这么能干的小闺女!”
沈氏赶忙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苒苒就是自己琢磨着玩,倒是投了国夫人的眼缘。”
“这哪是琢磨着玩?搁我看啊,你家苒苒天生就是这块料,老天爷都格外关照她呢!”国夫人笑着,“沈娘子也太客气了些,如今我们是一门子亲戚,就唤我们作叔叔婶婶吧?”
她说着,又笑着看向温荣与温苒苒道:“你们就随着茹茹,唤祖父祖母。”
温苒苒下意识看向早已羞红脸的二姐姐,毕竟她还未改口,也不知这么唤合不合适……
她正犹豫时,就听得身侧温荣老老实实唤了声“祖父祖母”。
语气诚挚,满是喜气。
国夫人被他逗得抚掌大笑:“你家哥儿性子爽直,茹茹娇俏柔和,苒苒更不用说了,她的好处便是一箩筐都说不完。全汴京的灵气,怕是都到温家去了!”
被往日够都够不到的卫国公夫人这般夸赞,温老太太喜得如同得了糖果的三岁娃娃。
只见她双手合十朝天地拜了两下,满面得意自豪:“祖宗保佑,我温家又被苒苒发扬光大了!”
国夫人看着一团和气的温家人,拉着在侧侍奉的孙氏缓缓道:“咱们既已结了亲家,有一事藏在我心中许久,我日日思量,想着还是要同你坦白才算安心。”
孙氏听得此言不免敛了面上笑意,忙道:“您有事尽管说,我都听着。”
国夫人瞧瞧孙儿与茹茹,面上带着些许愧疚:“起初我知晓晏哥儿与茹茹之事心中不安,虽从小厮持砚口中闻得茹茹是个知礼有分寸的好孩子,但本着对晏哥儿的爱护之心,仍是派了两个妈妈去店里细细观察打探茹茹的品行。”
此事本可按下不提,可待得茹茹将来嫁入家门,早晚会与家中的长随小厮、仆妇婢女媳妇子们碰面。等茹茹见了秦、魏两个妈妈,她从前派人日日打探之事是如何都瞒不住的,她不想让此事成为茹茹心里的疙瘩,还不如趁早将事情说开,望亲家体谅原宥她做人祖辈的心。
孙氏心思活络,听到这已然明白国夫人的意思。只听她爽快地笑笑,大剌剌地摆摆手:“这有何妨?您一片慈爱之心全是为着晏哥儿,我们都是为人父母的,哪能不明白?凭良心讲,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会派人打探得清清楚楚。”
“想当初为着我家茹茹的婚事,我也是百般考察探听,唯恐茹茹所托非人。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多打算、多考量些,您不必将这小事放在心上。”
温俊良罕见地应和着孙氏点点头:“她素日里说话不中听,但今天说的却是掏心窝子的话。”
国夫人见他二人都是如此爽朗脾气,心中更是喜欢这门亲事。
孙氏斜瞪了温俊良一眼,面皮上堆着笑意,暗地里却是咬着牙“提点”他:“我说话再不中听也比你中听,今日给你些脸面,你且等回家,看我如何收拾你!”
长辈们说笑话家常,容晏与温茹茹二人对视两眼,纷纷羞红了脸。
温苒苒磕cp磕得正乐呵,忽见着位白发长衫,宛若古松般的老者上门。
“师公您怎么亲自来啦!”她忙乐颠颠地迎上去,“您不用特意跑一趟,今日上的点心我都给您留了,一会就派伙计给您送去。”
宋笈明乐呵呵地摆摆手:“那正巧不用麻烦了,直接送我嘴里就成!”
沈氏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卫国公夫妇与温老太太也都连忙起身。温家人纷纷行礼问好,就容晏一人呆愣愣地立在当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可是宋大儒!学富五车,桃李满天下的宋大儒!
宋笈明笑着道:“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
宋大儒平日不轻易出门,更是甚少来这等热闹场合,他今日来自是给爱徒温逸良的独女撑场面的。
温老太太面上有光,拄着拐杖的手都有劲多了:“连累您大热天里跑一趟,您想吃什么派人来知会一声,苒苒定会置办得妥妥帖帖!”
“今日是苒苒的好日子,我这做师公的怎好缺席?”宋笈明笑着捋捋胡须,“我那小徒儿就这么一个女儿,他现下正在书院苦读,我亲自走一趟也是安安他的心。”
温茹茹笑着上前斟茶:“这是三妹妹亲手泡的金骏眉,现下喝正好。”
卫国公老两口见自家孙儿对宋大儒满面的敬仰之情,对视一眼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二人虽是身居高位,但与宋大儒并无什么交情。他们为着孙儿下了几次拜帖,但也都是毫无音讯。如今虽是有这么层关系在,但今日毕竟是苒苒新店开张,宋大儒也是为着庆贺此事来的,他们开口搭话并不妥当。
老两口叹口气,正替孙儿惋惜为难之时,就听得苒苒脆生生开口:“师公您还不知晓吧?我家二姐姐与卫国公世子订了亲,来年中秋完婚。”
卫国公夫妇听得此言惊诧地看看对方,心中对温苒苒多了几分感激之情。有她帮忙引见,总比他们没头没脑地下拜帖有用得多。
他们起初是看重温二娘子这个人,并未思及旁的,可现下想来,二人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结得对 。
宋笈明将目光落在一旁面容俊秀的白面小郎君身上,笑着朝他招招手:“你就是容家小子?”
容晏愣了片刻,还是温茹茹轻推了他一把才会回过神来,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恭谨一拜:“晚辈容晏,见过宋先生。”
温苒苒在旁抿唇看着容晏笑,从方才师公进来时,她就发现容晏两眼放光,全身上下都是一副见着了自己本命爱豆的模样,索性给他圆了梦。
啧啧,容晏此刻定是乐得找不着北了!
“是个知礼的孩子。”宋笈明扫了眼温苒苒面上神情便明白她心中的小九九,很是配合地与他谈论些史书典籍。
毕竟苒苒孝顺懂事,他往日里收了不少孝敬,关照个亲戚于他而言不过是伸把手、动动嘴皮子的事,又有何难?
不过这卫国公世子也是言之有物,与这样的小友畅谈几句也是快哉幸事。
温苒苒惦记着后头的点心,笑着开口:“您们先聊,我去后面瞧瞧。”
“好孩子,快去罢!”温老太太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
温苒苒朝着卫国公夫妇二人与师公一一行礼,随后才转身退下。
孙氏兀地想起什么,朝着温苒苒地背影急声道:“苒苒!吉时就快到了,你快些回来!”
“好嘞!”温苒苒应了一声,匆匆往厨房去。
今日首战,可得留神仔细些。
厨房的伙计们有条不紊,处处都是井井有条。人们经过方才的事后,干活更是仔细谨慎。
温苒苒看看烤炉里香香甜甜的小宝贝们,又看看伙计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厨房内忙活得热火朝天,都挡不住外头客人们的喧闹欢笑。
温苒苒迫不及待地搓搓手:金山银山们!我来啦!
她满是劲头地清点一番方才做出来的甜点,不禁回忆起外头那密密麻麻等着开张的食客们。
这萨赫蛋糕仿佛做得少了些。
头些日子姐妹们聚在一块试味道时,萨赫蛋糕是夺得一致好评的头名。康平她们临走前甚至还将剩下的几块打包带走了,可见她们爱得深沉。
温苒苒琢磨着再动手烤上五六个六寸大小的萨赫蛋糕,取来自己前些时候制好的黑巧隔水融化,正要打鸡蛋时就听得孙氏急吼吼的声音:
“苒苒?苒苒快着些!吉时快到了!”
孙氏眼看着快到未时一刻却迟迟不见温苒苒出来,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找人。
“来啦来啦!”温苒苒将手里的活交给伙计,仔细叮嘱几句,“再做五个萨赫蛋糕,记得要趁蛋糕胚还热着的时候涂杏酒,不然会让蛋糕体变得湿粘影响口感,可记住了?”
“东家放心,我都记下了。”伙计拍着胸脯保证。
这可是在东家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她可得好好干!
孙氏拉着温苒苒的手,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边走还不忘边整理整理苒苒的衣裙鬓发。
“对了。”孙氏兀地正色道,“苒苒你将制点心的法子都交了出去,万一他们来日背叛了你,带着方子去别家可如何是好?”
“三婶婶放心。”温苒苒边解下襻膊边道,“凡是进厨房的伙计都签了份契书,他们来日若是离开我另谋高就不可带店里的手艺,一经发现,罚银一千两。更何况最核心的那部分都在我自己手里握着,他们就是偷也只能偷个皮毛,碍不了什么事。”
孙氏听了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说话的功夫就到了门口,店外人声鼎沸,围着的客人们见着温苒苒出来,立时兴高采烈起来,有那心急的已然摩拳擦掌,只待她说完话就往里冲。
温老太太与卫国公、康平等人见着温苒苒,纷纷将中央位置让出来。
温苒苒对着自己的衣食父母们堆起笑脸,清清嗓子扬声道:“承蒙各位抬爱,正值良辰吉时,小店开张纳客。多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从今日起,小店开张头七日均有折价,另外每满十两银子送花茶一壶,先到先得!”
她说罢,示意伙计们点燃鞭炮炮竹。
爆竹声砰砰震耳,火红的炮纸随着火花漫天飞舞,人人满面笑意地拍手叫好,胆小些的捂起耳朵抿着唇笑,很是热闹。
鞭炮足足有八百八十八响,温苒苒捂着耳朵听着直乐呵,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这朝代的鞭炮贵得很,她是舍不得花这银子仅仅只是听个响。
还是三叔觉得仅找个舞狮队寒酸些,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去街上置办的。要不说她这位三叔也是个人物,套近乎拉关系的本事那是超凡入圣,三言两语就哄得卖炮竹的贾老板直道知己,当即上香拜了把子,鞭炮也没要银子。
温苒苒想到这,忍不住侧目看向身旁咧着嘴乐的温俊良。
假如当初她没穿过来,温俊良定是温家仅剩的幸存者,凭着他的本事定是能活得油光水滑,有滋有味的。
炮竹声尽,锣鼓齐鸣,满地都是喜庆的碎纸屑。
温苒苒笑盈盈地招待客人们往里进,温家人有一个算一个的都开始忙活,就连卫国公老两口都帮着伸了把手。
正当热闹喧嚣时,忽有忽有一群拿着各种家伙事儿的伎人们前来,吞剑的、唱曲儿的、耍把式的……纷纷按着次序大显身手。
温苒苒见着那些分外眼熟的伎人们吓了一跳,忙偏头去看自家叔伯婶婶:“这是你们请来的?”
梁氏沈氏孙氏三人愣愣摇摇头:“我们哪来的银子?”
孙氏更是道:“我们就是有银子也请不来啊?瞧瞧前头的那位奏嵇琴的孟乐师,我只在王爷的府宴上见着一回。”
温俊良插了句嘴:“她就去过那一次王爷府。”
“要你多嘴?”
温苒苒满面惊恐地走上前去,战战兢兢道:“请问各位……是不是走错了,我今日没请人来……”
老天爷救救!我可给不起这些银子啊!
为首的老者笑着开口,正是她过生辰时来过的高百禽:“可是温三娘子?”
温苒苒僵硬地点点头。
高百禽闻言摆摆手:“那就没错!”
“啊?”温苒苒满面诧异道,“可我并未请诸位前来庆贺……”
后头抱着琵琶的娇艳美娘娇滴滴道:“那我们就不知道了,总之是有人特意来请,银子都给了。”
什么!是谁这么有钱!
温苒苒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却是没什么头绪。
傅小官人有钱,但是没势,请不来这许多满身傲骨清高的行首伎人。
也不像是段郎君、顾郎君他们……若是他们,这会子早在她面前晃悠着请功了。
罢了罢了,管他是福是祸,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温苒苒想定,立刻堆起副笑脸招呼道:“如此就麻烦各位了,等会热闹完了就进屋吃点心。”她转头朝着门口正忙着待客的小伙计道,“去准备些茶水过来!”
“哎!”小伙计手脚勤快,听了吩咐“嗖”的一下就跑没了影儿。
诸位瓦舍伎人、乐工行首们使出浑身解数,唱曲儿杂耍、吞剑奏乐,引得无数百姓驻足观看,连往日里见惯了大场面的贵胄千金也是挪不开眼。如今整个汴京城内最热火喧闹的地方便是新开的温记甜品铺子。
店里人满得没有落脚地方,东西卖得也快。
西市就是好,遍地都是有钱有权的驷马高门之家,几两一块的萨赫蛋糕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
头一个拿着萨赫蛋糕的小娘子也顾不得体面,当即就尝了一口。
只见那小娘子眼眸陡然放大,惊喜地指着这浓黑的点心说不出话。
这点心是她此生吃过最好吃的点心,没有之一!
瞧着乌漆墨黑的不大好看,可入口却是丝滑又扎实的口感,甜味中透着微微苦味,仅尝了一口,唇齿间便满是那香醇味道。
再品又有股酸甜的杏子香气,这酸甜味道极其美妙地将那醇厚浓香冲淡了些许,还隐隐透着股清甜的酒香!
点心顺滑,杏肉软脆,口感层次分明且丰富,味道浓郁又满是清香,实在是难得!
大家伙见这小娘子惊艳得连话都说不出一句,立时纷纷都要那萨赫蛋糕。
上午烤的那几个萨赫蛋糕眨眼的功夫就已售空,温苒苒见此觉得自己的决策格外英明。
她弯弯眼眸,笑着高声道:“萨赫蛋糕还得等上一会儿,诸位先别急,也可看看这道可露丽,也叫仙子风铃,有抹茶、巧克力……”
还没等温苒苒介绍完口味,等在前头的食客们便看着墙上挂着的食单急吼吼地开口,连淑静文雅的小娘子们都嫌先交代给婢女太慢,自己亲自张口点心仪的口味,生怕自己慢了一步抢不着。
如今汴京城里温家的点心饮子最是时兴,她们今日若是没尝着个一样两样的,以后同手帕交们说起可是要遭人笑话的!
“我要六个抹茶的!”
“我要三个抹茶、三个巧克力的。”
“我要两个香草、一个抹茶,那个蜜瓜软酪也要两个!”
温苒苒忙不迭地跟着伙计拿可露丽,手都舞出了残影。
有钱真好啊,买东西都不问价,赚大发啦!
日头正盛,炎炎酷暑,但丝毫不影响食客们的热情,便是顶着炎炎烈日也是心甘情愿。
*
范楼内,范清和立在窗边,居高临下望着一旁温家铺面的热火,听着那鼎沸人声不禁微微皱眉。
这温娘子当真是会讨巧儿,从前借着康平县主、秦二娘子等人的势,现下更是了不得,竟与卫国公府攀了亲家。再加上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甄有渠收得服服帖帖,帮她造势,这生意瞧着倒是红火。
满汴京城有一家算一家,没见过谁家店面开张时有这般震天动地的动静。
她也算是个人物了。
不过只是讨得个巧宗儿罢了,真金不怕火炼,还得日后见真章。
银发白须的老管家端着盘点心推门进来,将东西放至桌上:“东家,这是隔壁温小娘子店里的吃食。”
范清和垂眸看了两眼,左边这道点心黑漆漆的,让人瞧着难以下咽;右边这道卖相倒是好了许多,一团清新绿色,瞧着甚是软糯。
他拿起下头垫着的油纸托着点心送至嘴边,一口下去不禁微微愣神,这样的点心他从未吃过。
外皮软糯绵软,入口满是奶香,其间馅料口感绵密顺滑,细品时,唇舌间尽是牛乳的醇厚香气。最令人为之惊艳的是那清爽可口的蜜瓜,水果独有的清新多汁冲淡了那厚重的牛乳味,为这道点心增添了不少层次风味。
想不到那温娘子还有些本事。
范清和托着点心惊叹之余,又往窗外看去。末了轻摇摇头。
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娘子经不起风浪,别看今日风头无两,来日一场风雨许是就能将她吞的骨头都不剩。
不信便走着瞧。
他收回目光,却是忍不住将手中的点心吃了个精光。
这温娘子若是将
来遭逢不顺,拉她一把也未尝不可。她这手艺虽是讨巧,但入他范楼做个厨娘也不算辜负了。
立在一侧的老管家思索良久,缓缓出声禀告:“方才去买点心的胡四一时疏忽,径直回了店里。不过外头人多,并未有人注意他是范楼的伙计。”
范清和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他走人。”
老管家犹豫道:“胡四家中老母病重,下头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时候让他走人全家都没了活路,不如撵去后头厨房里干杂活?”
范清和冷笑:“范楼不养闲人,我现下若是心慈手软把人留下,他来日若还是办事不谨慎岂不是害了我自己?是他自己没本事葬送了全家,怨不得我。”
老管家心中一叹:“那这个月的月钱……到底是老伙计了,不如……”
“何叔。”范清和出声打断他的话,提提唇角皮笑肉不笑,“他干多少天就给多少银子,一个子儿都别多给。我是开酒楼的,不是开积善堂的。”
老管家见此不敢再多说,只得转身退下。
*
一晃已临近子时,街上花头画杆,醉仙锦旆,层叠不尽,足以遮蔽天日。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欢声笑语比之白日里更是喧闹。
铺面脚店灯火通明,家家伙计们都铆足了劲拉客,正是赚银子的好时候。
唯有那瑰丽不已的温记点心铺子早早关了门,与旁的门户大敞的店家尤为不同。
店内,康平等人浑身瘫软,恨不能就地躺下睡上一觉。
段三打着哈欠,困恹恹地嘟囔:“多亏苒苒低估了自己,没备足材料,不然这店得干到明儿早晨去!”
顾五扁扁唇,抱着手臂道:“可不是?都说卖完了卖完了,他们还不信。”
“行了,你遇见的不信也还好,解释几句明白了也就走了。”秦二幽幽叹口气,“那陈家娘子可倒好,我说材料没了要打烊,她却说缺材料好办,缺什么同她说,她立马使唤人买回来。我听了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
温茹茹帮着收拾桌椅,听到这轻轻吐出一句:“三妹妹哪里是没备足材料,她足足备了小半月的呢!仅今天这半日就用出去了两三日所需的材料,再不关门,以后可就要空着手上阵了!”
“什么!”
轻食小队们听见这话“噌”地坐直了,眼睛唰唰放着亮光。
老天爷!我们苒苒真牛啊!
那头的孙氏看着满满登登的钱匣子,乐得合不拢嘴,数银子银票数得双手都微微抽筋。
她一脸满足地凑过去轻轻嗅了嗅,面上神情都透着满足。
金钱的味道真香啊!说这是铜臭味掩着鼻子退避三舍的清高人可真能装!
我就不信给他一麻袋金子他能不乐呵,怕是当场就笑开了花!
温俊良分外嫌弃地瞥了两眼,拉着女儿悄悄道:“瞧瞧你娘亲,都掉到钱眼儿里去了!”
他话里话外虽是嫌弃,但面容眉眼处却满是笑意。
温茹茹捂着唇忍不住笑。她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爹爹娘亲和睦恩爱的模样,两人常常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更有甚者还会动起手来。
如今这日子真好!
梁氏默不作声地望着墙上挂着的食单,这食单虽也是她绣出来的,但照着这点菜也不方便。苒苒倒是准备了装订成册的食单供客人们使用,但瞧着却是没绣出来的精致体面。
她打定主意要给苒苒绣上几本食单,脏了洗洗晾干又能继续用。
明儿就去买绣线!
康平陡然想起什么飞快起身,带着婢女就往外走。
“诶?你去哪啊?”顾五见她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窜了出去,忙开口问道。
“茹茹方才不是说苒苒备的材料不够嘛?我得去吩咐人再置办些去!”
“对对对。”秦二也忙着起身,“我头些日子留了些蜜瓜白桃,我先去着人清点好给苒苒送来应应急。”
“我娘亲前些时候也买了蜜瓜,我回去瞧瞧。”段三也忙三火四地往外走。
一众姐妹们都急吼吼地出门上了马车,纷纷要去家里看看有没有蜜瓜白桃香梨等物。
她们帮不上苒苒什么忙,但是一定不能让苒苒空着手上阵!
温苒苒临窗往外看去,看着西市繁荣的点点灯火,眉眼处盛满笑意。
西市的万千灯火中总算有了她一盏。
“苒苒。”
身侧响起道清冷声音,温苒苒陡然觉得心尖跳动,忙惊喜抬头:“阿行!阿行去哪啦?怎么才回来!你没看到,今日店里好生热闹!汴京城里有名的杂耍伎人都来了,有倒吃冷淘的、吞铁剑的、吐五色水的,还有杂剧、鼓笛,也不知是谁请来的,只可惜你没瞧见。”
齐衍凝视着跟前活泼如雏鸟般的小娘子,嫣红的唇瓣开开合合,说了一箩筐的话也不知疲惫,听得他平静心海中荡起层层波纹。
他微微弯唇,轻点了下头:“我都看到了。”
“啊?”温苒苒微怔,抬眼看着那双映着点点灯火的漆黑眼眸忽地反应过来什么,试探着问出口,“那些伎人……都是你请来的?”
面前之人不置可否,温苒苒却莫名很是确定,那些伎人定都是阿行请来的。
能请来这么多伎人,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好家伙,果然是种田文套路,一捡就是个大佬!
齐衍低眸,注视着那双澄净清澈的眼眸舍不得挪开,良久才轻轻开口:“苒苒,我有些事要去做,会离开一阵子。你……”
他顿了顿,忽觉得有些不敢说出口。
天下万事皆在他股掌之间,齐衍做事向来有着成竹在握的自信,可他今日却因一句话失了控。
齐衍薄唇紧抿,许久后张了张唇:“你能不能等我?”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她好像是喜欢他……
窗外车马骈阗,锣鼓鼎沸,处处欢腾热闹。
温苒苒静静仰头望着那双漆黑眼眸,只感觉周围喧嚣震耳的锣鼓人笑逐渐远去,正是热火朝天的西市夜晚万籁俱寂,无一丝人声光亮。
她张张唇想开口问一问,却忽觉得心中一空浑身都没了力气,好似自己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温苒苒怔怔地看着他,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开,她从未想过他会走。
她习惯他会帮她劈柴烧火、刷锅洗碗,习惯与他说店里的大事小情,习惯了他偶尔的提点建议……
习惯了每日睁眼就能看到他,习惯了处处有他……
原来她竟然这般依赖他,这般……舍不得他。
“阿行你……”温苒苒第一次有些哭腔,她安静地望向他的眼眸,用视线仔仔细细地临摹他的眉眼,鼻梁……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
她好像是喜欢他。
温苒苒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脸颊忽然发烫。她吸吸鼻子,压下那阵哭腔朝霍行弯弯双眼:“好,我等你。”
短短四个字,两人默契地抿唇笑笑,其中心意都已了然。
小娘子声音还透着些许潮湿,那双新月般的眼睛带着亮晶晶的笑意。
齐衍静静看着她,明白她明明想问却欲言又止。
他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未说出口。
他已尽全力留至今日,现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与其仓促说明,还不如待他回来后细细解释。
齐衍将在手中握了许久的纸筒交给她:“若是有事就将它放了,届时会有人来帮你。”
温苒苒垂头看着手中仅有蜡烛粗细、下的纸筒眼前一亮:这莫不就是影视剧里的信号弹!!!
她满面新奇地摆弄,齐衍见她好奇又将东西拿回,旋即将她带至窗边很是详细地为她演示一遍:“就这样朝着天,拉下下方的线。”
说罢,就听见“嗖”的一声,夜空立刻绽开个黄色光珠,随后化成点点星光落下。
温苒苒看得一愣一愣的:不er……给我的你放什么呀!就这么一个,你放了那我将来放什么!
齐衍看向身侧的小娘子道:
“我还给你备了些,就放在你房中。”
温苒苒摸着鼻子讪笑两声,是她狭隘了。
这可是阿行!
ssr人权卡阿行!
什么事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阿行!
两人立在床边,看着外头的万千灯火,感受着晚风清凉。
夜渐深,温苒苒侧头抬眸看向他,犹豫许久才轻轻开口:“阿行你是不是该走了?”
齐衍点头,不敢垂眸去看那双明月般的眼眸。
“阿行!你什么时候……”温苒苒微顿,还是将话咽下,旋即朝他弯弯唇角,“阿行,你别走太久。”
齐衍犹豫片刻,低头看着如春花般明媚光彩的小娘子:“好。”
晚风习习,清冷月光落在二人身上,透着些许温柔。
温家甜品铺子旁的槐树上,有个身着夜行衣的暗卫急急喘了两口气,满面茫然地看着一派平静祥和的温家铺子,又仰头望向窗边立着的自家殿下与那小娘子含笑对视,根本不像是需要他出现的样子。
他嚼嚼嘴里叼着的树枝子,满脸哀怨:不是……没事放什么信号啊!
夜已深,孙氏与梁氏忙着清点好店内的银钱瞧着时辰不早,朝楼上扬声道:“苒苒,都收拾好啦!”
温苒苒回过神来,下意识笑道:“阿行,我们回家去!”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却无一人回应。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恍然记起阿行已然离开,面上笑容都淡了些许。
温苒苒深吸口气,将心中的不舍与难过都甩至脑后。
总会回来的嘛!
她笑着下楼还未站稳,就见孙氏将偌大一个箱子往她怀里一递,她险些没接稳。
这……莫不是今日赚的银子?
孙氏堆着满脸的笑,唇角从数银子开始就一刻都未放下过:“今日共赚了八百七十九两零五百四十文,加上各位食客们给的赏银,共是一千一百四十六两零五百四十文!”
我靠!发财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苒苒捧着钱箱子打开瞧了瞧,看着那一沓沓的银票和闪闪发光的银子块,眼中迸发出一道亮闪闪的金光,方才空落落的心立时被填满。
“走走走。”温苒苒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快去钱庄存上!”
“诶?”温荣左右张望许久,“阿行呢?”
众人闻言四下看看,都不见霍行的身影。
温茹茹满面诧异:“我方才还见阿行上楼去了,三妹妹没瞧见他吗?”
正上马车的温苒苒听着这一声声阿行,身形微顿了顿,垂着头轻轻道:“他最近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孙氏刚想上前问问清楚,却被沈氏拦下。
沈氏悄悄朝她摇摇头,温茹茹也是拉着娘亲不让她上前。
一家人默默对望一眼,皆是闭口不提。
*
待得温苒苒归家时已是深夜,她揣着巨额银票,唇角想落都落不下来。
只是……她看看空荡荡的四周,眉眼微垂,连翘起的唇角都透着些许失落。
我还没来得及跟阿行说今日赚了多少银子呢!
温苒苒垂头回房,刚一踏进门槛就见着自己屋子正中央放了两个大得能轻轻松松放下一个人的木头箱子。
她愣愣地走过去掀开箱子一瞧,里头的信号弹堆得整整齐齐、满满登登。
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阿行想把她家炸了灭口。
好家伙,温苒苒本以为阿行也就给她备了十数根,没想到竟是两箱子!
不愧是ssr人权卡!!!
*
翌日,甜品铺子依然是一派热火。店内店外都排成长龙,如此热闹景象,衬得旁的铺面显得清冷许多。
温苒苒托着下巴,定定瞧着那堆得越来越多的银票和银锭子出神。
按照如今的势头,开酒楼不日也该提上日程了。银子早晚都会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最为重要的是稳定高质的供货商。
她为甜品店备下的原材料已是十分充足,但显然,她低估了食客们的热情,昨日为着原料之事有些手忙脚乱,还好有康平与秦二她们帮忙。
甜品店如此,那来日开酒楼时定要吸取这个教训。
充足的原材料乃是重中之重,仅靠陈家阿公那几亩地,供麻辣烫店都算勉强,不足以支撑一家酒楼。
更何况她的目标不仅仅是只开一家酒楼。
她虽是也可以另找些菜农,但散户到底不如一户,质量也好把关,万一出了问题也容易溯源。
温苒苒琢磨半晌,朝着那头的程叶招招手。
程叶见状小跑着过来,如今叶晚棠回了洛阳,她也算是熬出头了,每日都是笑吟吟的,欢喜得人都比往日活泼些:“怎么啦苒苒?”
温苒苒笑着递给她一方帕子:“阿叶,你回去能否帮我问问你爹爹,有没有什么价格合适的庄子田地。不急着买,我只是心里有个念头,想先打听打听。”
“如今果真是了不得了,都开始想着置办田庄了!”程叶爽快地点点头,“苒苒放心,我回去问问我爹爹,若是有合适的定会告诉你。”
苒苒帮了程家良多,别的暂且不提,光是交给她爹爹的那几个点心方子就给程家赚了不少银子。外地那几家分号的生意更是因为苒苒的点心再上一层楼。
这等物色物色田庄的小事定是会替她办得明明白白!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道温柔带笑的声音传来:“好生热闹!好像全汴京城的人都在这了。”
“可不是?今日的人瞧着比昨日还多些呢!”
众人见永嘉郡王妃纷纷行礼问安,王妃笑着摆摆手,拉着康平的手往店内去。
王妃身份尊贵非凡,立时引了无数人驻足不前。
“永嘉郡王妃竟都来了?这温小娘子当真是有些能耐!”
“何止呢,这铺面从前就是郡王府的产业,现下都给了温小娘子做生意,可见两家关系不一般。”
“与温小娘子关系匪浅的可不止郡王府,秦太傅家、远威将军段家、承恩伯顾家……汴京城内有名的名门闺秀与温小娘子都是至交。”
“温小娘子到底是出身名门,与一些达官贵人交好岂不是常事?”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若不是温小娘子人好,岂会有这么多千金贵胄不顾身份愿与她相交?”
“就是!温小娘子这心性本事谁不喜欢?东市那头上到商户掌柜,下至贫苦百姓、穷困力工,就没有说她不好的。”
“要是有,那也是眼红人家生意好,说些不尽实的酸话罢了!”
温苒苒见郡王妃亲自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苒苒见过郡王妃。”
郡
王妃喜欢这般利落能干的小娘子,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你与我家康平情同姐妹,喊王妃显得生分,倒不如唤我声婶婶。”
温苒苒听了也不扭捏,当即脆生生喊了声“婶婶”,哄得郡王妃眉开眼笑,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塞给她戴。
郡王妃四处望了望,面上笑容更盛:“这铺面给苒苒算是给对了人,瞧瞧如今被她打理的,热热闹闹的满是人气儿,可比从前那华丽奢靡的空铺子强多了。”
温苒苒将两人带至临窗景致最好的一处位置坐下,温茹茹也笑着给二人添茶。
郡王妃看了眼面前白净灵秀的小娘子忽然笑道:“方才忘了茹茹与晏哥儿的亲事已经定下了,还叫苒苒唤我声婶婶……这辈分可全乱了。”
温茹茹红着脸笑,康平则是大剌剌地摆手:“还没成亲呢,先这么叫着呗,各论各的也行!”
四人互看一眼,抿着唇笑出声来。
康平想起什么,努努嘴:“母亲昨日怎么不来?昨日还有伎人杂耍,好生热闹呢!”
“你懂什么?”郡王妃温柔地点点她的鼻尖儿,“昨儿国夫人来,今儿我来,明儿秦夫人来……如此换着班地轮着来,苒苒这儿每日都是热热闹闹的,岂不比一股脑儿地全来了好?”
温苒苒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好像林妹妹也说过类似的!
女孩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康平听了,心中疑惑消散,很是赞同地点点头:“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阳光透过彩色琉璃,将本没有颜色的光变得斑斓好看。
郡王妃看着那缤纷绚烂的光影看向自家女儿:“不是带了画师来要作画吗?”
“对对对!”康平看向身旁侍女,侍女立即去将画师带进来。
温苒苒搓搓手,乐呵呵地吩咐伙计腾地方。
地方甫一腾出来,温苒苒抬头就见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子,背着画板,手里提着一应画具。
“这是要画油画?”温苒苒眼睛一亮,脑海中已浮现出油画画面上汉服女子坐在五彩花窗下的瑰丽婉约。
那小学徒手脚十分麻利,准备工作做得熟练又快速,眨眼的功夫,画师便已润好笔动作起来。
店内众人也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其间不乏爱俏的夫人与小娘子们。
大家捧着点心,看着画师手中亮丽鲜明的油彩,一时间都瞪大了眼睛。
郎君们观察着画师技法,交口谈论:
“早就听闻西洋画色彩鲜艳明丽,与咱们的大为不同,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瞧那画师,几笔就画出了形儿!”
“我从前见过几张西洋画,那画上人物就仿佛是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一般!”
“嚯!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娘子们也是满面新奇,看了良久忽有人小声道:
“诶?我怎么没想到在这作画!”
“就是呀!这琉璃花窗如此好看,最适合入画了!”
“在这画上一幅拿回家珍藏也是好的呀!”
方才还在边上谈论画师画技的郎君们也纷纷被小娘子们的话吸引:
“我家母亲惦记着花窗惦记了许久,若是能让她在这画上一幅定是开心!”
“对对对,我家娘子也是!”
“赶明儿我将母亲与妹妹全带来,就在这琉璃花窗下做幅画!”
“我姑妈与表妹过几日便要入京,到时我也带她们来吃些点心,画上两幅画!”
“人家县主是温小娘子好友,她占张桌子画幅画没什么,你们非亲非故的如何开口?”
“就是啊,一个两个都要画,人家买卖还做不做了?”
“这有何难?拿银子呗!”
“就是,多给些银子补上,温小娘子一高兴没准让我多画两幅!”
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温苒苒听得唇角疯狂上翘。
对对对,拿银子砸我!往死里砸!!!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冷萃酸奶
自那日永嘉郡王妃与康平县主在温家甜品铺子画了两幅画后,现如今整个汴京城内的贵胄巨贾间最时兴的事便是去温家店面画画像,且以先画者为荣,后来的或是迟迟未排上队的免不了要遭人笑话几句。
温苒苒拿出自己昨日放入冰窖的酸牛乳,取下上头压着的重物旋即打开纱布,原本浓稠的酸奶滤出乳清,已变成微干的石膏状固体。
她面上一喜,冷萃酸奶成了!
温俊良一早就盯上了温苒苒,见她又拿出个不知姓名的新鲜玩意儿立刻就凑了过去。他起初看着那一坨干巴巴像是石头块似的东西微微皱眉,但转念想起自己侄女的本事,又是满面期待。
他家三丫头是什么人?
那可是连鸡食都能做成美味佳肴的神仙!
她就没有做不好的东西!!!
“三丫头,你这又是研究什么吃食呢?”温俊良激动地等在一旁,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冷萃酸奶。”
温苒苒笑着拿过一旁的彩瓷深盘,挖了两块酸奶坨坨,又加了匙白桃果酱,翻拌均匀后用刮刀稍稍休整了下形状,随后放上新鲜的白桃丁、芒果丁、坚果、巧克力豆,最后插上块曲奇饼干做点缀。
“呀!好漂亮!”路过的温茹茹看了两眼,立时就惊艳得走不动路。
“二姐姐先吃!”温苒苒笑眯眯地递过去,又麻利地给温俊良又制了一份。
“孩子”多,可要一碗水端平了~
温茹茹端着瓷盘欣赏了许久才舍得动手,却没想到舀了一下没舀动。
这什么???
她满头雾水地使劲舀起一口,狐疑地看了几眼,本着对三妹妹的信任放入口中,刚抿了两下瞳仁猛地一缩。
这什么!!!
好好吃!!!
这东西瞧着是干巴巴的,但是入口却是紧实绵密,极其浓厚丝滑,没有半点颗粒感。香醇的牛乳香气带着微微的酸味,还透着白桃果酱的甜香果味,两种味道交织融合,妙不可言。
偶尔一口还有巧克力豆那微苦的醇香、坚果的醇厚焦香,再加上曲奇饼干香浓的奶味,口感味道都极其丰富。
温茹茹边品边赏,吃得极慢,而旁边的温俊良已经吃上了第二份,边嚼嚼嚼边含混不清道:“这玩意值五两银子!”
“行!”温苒苒见两个小白鼠都喜欢,默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就卖六两。”
无奸不商嘛!嘿嘿~
温苒苒又备上几份,温茹茹知晓这都是给自家人尝鲜的,遂凑了过去小声道:“三妹妹再做份巧克力味的吧,阿晏素来喜欢巧克力。”
“哦——”温苒苒拖着长音打趣她,直看着她白生生的一张脸变得通红,这才收了声,扭头动手制了份巧克力味的冷萃酸奶,又洒上一大把巧克力豆才作罢。
温茹茹看着盘子中堆成小山的巧克力豆忍不住笑:“三妹妹最好啦!”
说罢,就端着盘子乐呵呵地出去。
却听闻那头温茹茹刚出去,外头就乱了套。
“这是什么新鲜东西,食单上怎么没有呀!”
“就是呀,瞧着就好吃!”
“样子也好看,像是雪峰尽融。”
温茹茹笑着招呼食客们,神情颇为自豪:“这是我家三妹妹新研制出来的吃食,量还不多,仅够自家人吃用。大伙别急,过两日便上啦!”
众人听了又是一片欢呼欣喜:
“那我可就等着温三娘子了!”
“能预订吗?我怕到时抢不到……”
“对呀对呀,可以预订吗?如今整个汴京城最红火的便是你家了,我还真怕买不着。”
温茹茹笑着安抚客人们,周围一派热闹,唯有容晏安安静静地坐着,回味那声“自家人”悄悄绽开嘴角。
温苒苒在后头忙活着,忽有个伙计匆匆赶来:“东家,外头有个上了年岁的阿公来找您。”
“上了年岁的……”温苒苒放下手里的活,边说边往外走,“长什么模样?”
小伙计回忆一番,仔仔细细道:“长得干瘦,还牵着个小女娃,身旁背着竹笼
的汉子仿佛是他儿子。”
呀!那不是陈家阿公嘛!正好他来了,还可以跟他商量商量买地的事。
温苒苒想着,步子都迈得快了许多。她刚走到前头就见陈老汉一家远远站着,神情动作满是局促。每见有客人要进来,阿公与他儿子陈直就堆起讨好笑脸来,拉着小姑娘小心往旁边让让,生怕耽误了买卖。
再让就让回家了!
她正要去把人迎进来,就见路过行人一脸古怪嫌弃地打量陈阿公一家,还窃窃私语起来:
“穿得这样寒酸立在人家店门口做什么,买又买不起,当真是怪事。”
“打秋风呗!”
“说的也是,店里头都是达官贵人,若是碰上心生怜悯的扔上几两碎银,就够他一家吃用许久了。”
“啧啧啧……穿得如此破烂,也不怕挡了人家生意。”
陈老汉听了不知所措地讪笑两声,忙拉着小孙女站得更远些。
温苒苒翻了个白眼,立时走了出去笑眯眯地扶着陈老汉往里走,声音也扬高了几分:“陈阿公来啦!怎的不进去坐?”
方才驻足议论的行人见温小娘子如此热情地邀这一家人进去,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陈老汉赶忙摆摆手,指指店里的客人们悄声道:“温娘子这店里都是达官显贵,我们进去了对你的生意不好。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这有什么?”温苒苒十分热情地把人往店里请,“大老远过来了,进来喝杯茶再回去。我正有事要与您商量呢!”
陈老汉与儿子对视一眼,听得温苒苒有事也不敢再推辞,生怕耽搁了她的事。
“玖儿,将陈阿叔的菜筐经管好了!”温苒苒边吩咐边往里走。
父子俩带着小娃娃随着温苒苒往里进,陈老汉与陈直仰头看看那金贵的花窗,又低头看看光亮大气的枣红色门槛,往里望了望地上精致的花砖,再瞧瞧满门的朱罗绮绣和自己身上的破衫褴褛,脚上的鞋还满是泥土。
两人局促不安地拍拍衣裳缩在门边,瑟瑟不安,迟迟不敢踏入。
有一身着锦缎、戴着金钗的小娘子见着两个身着破烂布衣的人挡在门口,捂着口鼻鄙夷道:“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敢上温家铺子的门了!”
温苒苒皱眉回头正欲说话,就见康平笑眯眯走了过来摸摸花儿的发顶,还顺便与陈家阿公打了个招呼:“陈阿公来啦!”
陈老汉赶忙恭敬地一拜:“小的见过县主娘娘。”
那小娘子一愣,怎么都没想到康平县主竟会识得这样穷酸的庄户人家,当即愣在原地。她反应了好一会才磕磕巴巴道:“县主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
康平看都不曾看她,只同温苒苒说话:“苒苒,我有事要回家去一趟,辛苦你啦!”
“那你慢些回。”温苒苒笑着朝她摆摆手,带着陈阿公一家进到楼上雅间坐着。
那小娘子惶恐不已,战战兢兢买了两食盒点心,特意命侍女送上去一盒,望温苒苒与康平原谅她的唐突。
温苒苒这头刚坐下,正要让伙计挑几样点心来就听得有人叩门。
她眼中透着些许疑惑:“进来。”
只见有个身量小巧的侍女打扮的小娘子进来,恭恭敬敬朝着她与陈阿公一家行礼。
陈老汉与陈直手忙脚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窘措难安。
那侍女递上手中食盒,毕恭毕敬道:“我家娘子方才言语冒犯了这位阿公心感愧疚,特买了点心命奴婢送上来,还望阿公莫见怪。”
陈老汉赶忙站起身来,窘迫地摆摆手:“不见怪不见怪……”
不管这小娘子出于什么来道歉,也算是诚心诚意了。
侍女又一一行过礼,转身退下。
温苒苒让伙计拿些点心茶水来,将食盒推给陈阿公笑道:“阿公拿回去给花儿吃。”
陈老汉看着那精致的食盒动了动唇有些不知所措。
“本就是给您的,您尽管拿着。”温苒苒看向陈老汉一家,笑呵呵开口,“陈阿公今日怎么来了?”
陈老汉想起正经事,赶忙堆起笑脸道:“也没什么要紧事,这不是最近有温娘子的关照,家里境况好了不少,孩儿她娘偶尔给花儿几文钱买零嘴儿。”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摸小孙女的头,上头青筋骨头隆起根根分明:“却没想到花儿一个子儿都没舍得花,将钱都攒了下来给温娘子买了条头帛,想亲手送给你。”
温苒苒闻言满面惊喜地看向一脸羞涩的花儿,只见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条鹅黄色的发帛递给她。
陈直看着那条粗布发帛坐立不安,很是忐忑。也不知这样粗鄙的物件会不会让温娘子觉得唐突冒犯。
温苒苒接过来,看着这样清新的颜色,笑容都明媚几分:“呀!花儿的眼光真好,我正缺条鹅黄色发帛!”
她边说边往头上比量,乐呵呵地问花儿:“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苒苒姐姐生得漂亮,戴什么都好看!”花儿见温苒苒喜欢,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高兴得心里都是甜丝丝的。
陈直看着那眉开眼笑的小娘子一愣,再看看自家笑得开怀的小闺女,八尺高的粗壮汉子都不觉湿了眼眶。
温小娘子真是个细心体贴的好人!
此处没有镜子,温苒苒不知该如何戴上。
孩子精心挑选的礼物,还特意巴巴地送了来,她可得把情绪价值提供得满满的,如此才对得起孩子的一片心意。
正当温苒苒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时,突然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苒苒?”
“阿叶!”温苒苒眼前一亮,忙起身去开门,却不成想外头除了程叶还有程老板。
“程叔!”
程老板见着温苒苒大笑道:“如今苒苒这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不出两年,我这老家伙就要被你赶上扔在后头喽!”
“瞧爹爹说的。”程叶扁扁唇,“依我看呀,不出一年,苒苒就能超过爹爹了!”
“你这丫头!”程老板笑着摇摇头,“怎的胳膊肘还往外拐?”
“哪儿的话?”温苒苒笑着把人迎进来,“快进来坐!”
陈老汉与陈直见有人来,连忙拉着花儿起身,老实巴交地立在一旁,面上挂着局促笑容。
温苒苒看看双方,喜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竟碰到一块儿了!
她笑吟吟地走过去对着程老板道:“程叔,这是为我送菜的陈家阿公与他儿子陈直,还有孙女花儿。”说罢,又转头看向陈老汉为他介绍,“这是程记酒楼的东家,旁边的是程家娘子,你们都常见的。”
陈老汉和陈直赶忙朝着程老板点头哈腰:“原来是程记酒楼的东家,怪不得瞧着如此不凡!”
“哪里哪里。”程老板乐呵呵地摆手,心里却很是受用。
温苒苒笑道:“都是自家人,快坐快坐!”她边说边将手中的发帛递给程叶,“阿叶你来得正好,快将这发帛替我绑上,好叫花儿瞧瞧!”
花儿抿嘴一笑,漆黑瞳仁中盛满了期待。
程叶低头看着那粗得有些割手的发帛,上头的颜色染的也不甚均匀,一瞧便是路旁卖的便宜物什。
她瞧瞧满面是笑的温苒苒,再看看花儿,即刻明白过来这是花儿送的,怪不得苒苒急着要戴。
程叶抿唇笑笑,很是上道地夸赞,边夸边为苒苒系在头上:“呀!这颜色好看,花儿眼光真不错,赶明儿我买个衣裳粉儿啊的就带花儿给我参谋参谋。”
花儿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笑着躲进爹爹怀里。
陈直搂着小闺女笑得憨直,心中对温苒苒更是感激。
小娃娃省下零嘴钱买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他起初很是忐忑,又怕温小娘子不喜,又怕惹闺女伤心,却没想到温小娘子乐乐呵呵地接过来还忙不迭系在头上,就为哄
花儿高兴。
也不知他上辈子烧了什么香,能让他碰上这样的好人!
温苒苒亲手给程老板倒了杯祁门红茶,又递给他一块萨赫蛋糕:“程叔,可是田地有了眉目?”
“我今日来就是找你说这事的。”程老板咂了两口茶不禁挑眉,“嗯?这茶好!”
温苒苒见他喜欢立刻道:“难得碰上程叔有口喜欢的好茶,待会给您包些回去。”
“哎!”都是老熟人,程老板也不客套,应得很是干脆。
程老板放下茶杯,笑着继续道:“我仔细打听了,共寻到六处上好的田地,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但都是肥沃疏松,临近河流小溪的好田。都是自家孩子,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手头充裕就买大的,田地这玩意若是碰上了,那就买大不买小,你手里银钱若是不够尽管开口。”
程老板向来是个实在人,这番话说的温苒苒也甚是感动。
程叶也是点点头:“对对对,苒苒你听我爹爹的。”
“行!”温苒苒也不推辞,干干脆脆地应下,“就听程叔的,那咱们何时去看看地?”
“赶早不赶晚。”程老板又喝了口茶道,“苒苒若是现下有空,那最好就是立马去,上好的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有空!”温苒苒当即点头,又转头看向陈老汉
笑道,“那不如陈阿公也同去?您做了一辈子庄稼人,看田看地定是个行家,不知陈阿公可否有空闲?”
陈老汉听得温苒苒这么说,毫不犹豫地开口应允:“有的有的,温娘子对我有大恩,这点小事我定当尽力帮,保准儿把眼睛擦亮了!”
“看田庄不是最要紧的事,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阿公帮忙。”温苒苒笑着,缓缓开口道,“我此次买田买地也是为着以后打算,若是来日我开了酒楼,您家那一亩三分地种出来的菜也供不上我用。是以,我想着物色些田地请您和阿叔帮我照看照看,也不白种,价钱您尽管提,每年还会给您些分红。”
“对了,阿公您年事已高,松土施肥这等重活不用您亲自干,我另雇人来做,您只管帮我照管好菜,让它们长得像您家的一样好就成!”
陈老汉和陈直一愣,眼睛倏地放大,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父子俩双手不住地摩挲着衣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雇他照料田地却不用他干重活,还给银钱!
天爷呀!还有这种好事!
陈老汉憨笑着,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担忧自己不中用误了人家的事:“这、这这……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温苒苒弯起眼睛由衷地夸赞道,“自从您给我那麻辣烫店送菜以来,客人们都说菜比以往的新鲜好吃呢!还常有熟客来向我打听菜是哪买的,我便将陈阿叔惯常摆摊的地方告与他们了。”
“怪不得!”陈直恍然大悟,又惊又喜,“怪不得我那每日的生意都那么好,感情都是因为温小娘子照顾。”
“哪里是我照顾,是你们的菜好,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陈老汉被夸得好不意思,咧着唇含蓄地笑笑,思量许久这才开口:“温小娘子对我们一家有大恩,别说是出银子,就是让我白干我都心甘情愿。”
陈直听了老父亲这话也重重点头:“爹说得对,要什么银子?温小娘子您如此信得过我们,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温苒苒见他们已然答允,心里很是高兴:“亲兄弟明算账,银子还是要给的,哪能让你们白辛苦?咱们先去看看田地,银钱的事等看完了再商量。”
“哎!”
陈老汉一家高高兴兴,直想给祖坟烧纸上香。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嘿!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来信
绿叶泛黄,暑意渐消,大街小巷都卖起楸叶,小娘子与孩童们头上戴着剪成各式花样的楸叶,捧着瓜果梨枣又去沽鸡头米,嬉笑玩闹,好不热闹。
西市上最为红火的仍是温苒苒的甜品铺,开张数月,人不减反增。不光是汴京城内的贵胄富贾追捧,更有许多人从外地慕名而来。
只见温家铺子门口已排了长龙,有一身着华贵锦缎的年轻男子瞧着这见头不见尾的队伍啧啧称叹:到底是汴京富贵!
他静静等着,实在耐不住性子便与前后之人攀谈起来:“打扰这位兄台,在下头回来,也不知什么点心时兴,还望兄台指点一二。”
前头的中年男人回头瞧了一眼,听他一口江南口音不是本地人,很是热情和善地回道:“听你口音像是江宁人?”
男子缓缓点头:“正是。”
中年男人听得他是江宁人更是热情:“我家夫人便是江宁人,这般算来没准咱两家有亲呢!小兄弟你且听我的,就买那萨赫蛋糕和布丁塔,冷萃酸奶也是极其浓郁香醇……”
他挨个数着,末了大手一挥:“你干脆将能买的都买上些尝尝,保准都喜欢!温小娘子那手艺,可是连王爷、王妃娘娘们都夸呢!”
男子听着心向往之,回过神来时不免有些为难:“在下明日便要动身回江宁,买这么多也没那么大的肚子装。”
中年男人听了遗憾地啧了两声:“虽是萍水相逢,但我也少不得劝小兄弟你几句。这山高路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倒不如多待些日子将温记的吃食都尝遍了才好。不光西市这边,东市那边还有饮子铺、麻辣烫店,那麻辣烫你可定要尝尝!不然日后毁青了肚肠再想来,可又要跋山涉水了。”
那男子听得心痒痒,正纠结犹豫时忽见着前头店里出来的人提着个硕大一个四方盒子,万般小心地捧在身前,瞧那神情仿佛如获至宝。
他心中实在好奇,指指前头开口问道:“他捧着的那是什么?”
“那个呀——”中年男人拖着长音,“那是奶油蛋糕,现如今汴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就时兴过生辰时买个奶油蛋糕,还得插上蜡烛,待许好愿景再吹灭,说是能心想事成呢!”
“自打有了这奶油蛋糕,汴京城内的驷马高门之家办生辰宴若是没有这奶油蛋糕坐镇,那可是要遭人背地里说不够风光体面的!”
周围排着队的食客们听人提起奶油蛋糕,立时都打开了话匣子:“听说前些时日礼部侍郎陶家娘子过生辰就买了这蛋糕许下愿景,望祖母腿疾痊愈,母亲不再犯头风。你们猜结果怎么着了?”
大伙好奇地看着说话的人,纷纷屏住呼吸,连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结果就是陶家娘子的祖母现如今都能下地逛园子了,家中也许久未找大夫上门!”
“这是真的!”后头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我头些日子随我家娘子去陶家赴宴,确见陶家老太太神采奕奕,连拐杖都不用了!”
“嗬!竟这么神!”
“赶明儿我家娘子过生辰,我也要来给她订一个!”
“十日后就是我家妹妹生辰,我也给她订上一个热闹热闹!”
“这心愿能不能成真倒是次要,那奶油蛋糕绝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味!”
“对对对!前儿我母亲过生辰我尝了一块,那可真为是天上地下都难见!外头那奶油也不知怎么做的,香浓顺滑,甜而不腻,入口蓬松满是香醇的奶香。下头那蛋糕就更不用提了,我一人足足吃了半个!”
众人听得舔舔嘴唇,不住地咽口水。
那从江宁来的年轻郎君听至此处更是不再犹豫,要在汴京多留些时日,直至将温家娘子研制出来的所有吃食都一一尝过再回乡。
温苒苒将来取蛋糕的客人们送走收好赏银,这边又来了三五个同她订蛋糕的婢女小厮。
她收了银子眉开眼笑,这蛋糕算是做对了。不光能赚蛋糕银子,还能得笔赏银,这里外里赚的,她做梦都能笑醒了。
这还得多亏那日她去看田,无意中遇见个趴在车边哭泣的老妇人。
温苒苒见她哭得可怜过去瞧瞧,想着能否帮上一把,两下交谈几句这才知晓,这老妇人原是旁边庄子上养牛的农户,做事勤勤恳恳,数十年来不曾出过纰漏。
今日早晨本是按照往常惯例将牛乳送到汴京城内的酒楼,却不想到了竟发现本来好好的牛乳上头浮了层东西,底下的牛乳也得稀了些,原本收牛乳的店家见此竟不收了。
牛乳是金贵物,她不过是个靠天吃饭的农户,如何能赔得起?
温苒苒心生怜悯,想着看看车里木桶中存放着的牛乳是否还有法子补救,却不料掀开盖子就看见上面浮着的乃是奶油层,而不是这牛乳坏了。
她见这牛乳并未变质腐坏,笑着掏出银钱递给她算是将牛乳买下,好让她回去交差。
那妇人也是个厚道人,见她要买,很是实心眼地拦着,说这牛乳不能用,可不能让好人吃了亏。
温苒苒好生同她解释了一番,这才打消了她的疑虑顾忌,千恩万谢地将银子收了。
温苒苒自买下那老妇人的牛乳后就开始默默琢磨。一般情况下,牛乳在静置或颠簸后确实会分离出来奶油层。她现在处于没有离心机,生产力不够的古代,往日也不是没想过靠这种法子获取奶油。
但这法子实实在在是个笨法子,耗时长不说,效率也低,自家做着甜甜嘴还行,无法支撑她开店用。
可是她今日见着那桶牛乳细细琢磨了一番,随处可见的酥油与黄油差不多少,既然奶油再加工提炼一下就能摇身一变变成酥油黄油,按照这个逻辑,将酥油黄油还给牛乳应当就是淡奶油。
温苒苒琢磨了小半日,越想越是觉得可行,回去后便开始试验。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试了各种比例,最终研究出了个较为稳妥的配比。
还是得感谢那日伏在车边痛哭的老妇人,不然她哪里有这灵光一现?
温苒苒边想边笑,盯着那一张张订单条子的眼睛唰唰冒着金光。
照这个势头,差不多来年初夏就能攒够开酒楼的银子啦!
只是……
只是打发奶油有点费人……
*
晚风习习,天上星光闪动。院中枝影摇晃,瞧起来乱糟糟一团,晃得温苒苒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坐起身来望着窗外树影轻轻叹口气。
想阿行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吃饱饭。
自阿行来后,待得时日越久口味越挑。到了最后,外面买来的吃食一概不吃,只吃她做的。
不过想想也是,她不是一般的厨子,是师从名师,连国宴都不知道去了多少回的名厨。
对于自己的本事,她向来自信,也不怪旁的吃食再入不得他眼。
温苒苒想着想着叹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没有阿行陪她做吃食、帮她收拾厨房,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她实在是睡不着,拢上衣服提了灯笼走出门去,却不想刚走出门就见房檐上蹲着个穿了夜行衣的人,正预备往院子里翻。
那黑漆漆的人见着她也是一愣,当即不上不下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温苒苒定定瞧了他良久,心中有了猜想,弯弯杏核般的眼眸试探着开口:“是阿行让你来的嘛?”
那暗卫怔怔望着那眼眸晶亮有神,说话都是脆生生的小娘子,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她有半点惊惶:这小娘子胆子真大,竟半点不怕!
他利落地翻身跃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地行礼:“属下见过温三娘子,主子命属下带些东西给您。”
暗卫说罢,从怀中取出封信件递过去,旋即转身翻了出去。
温苒苒愣愣地拿着信看着墙头:走得还挺快……
正当她感叹时,又见那男子在院墙上露了头,搬了个箱子吭哧吭哧又翻了进来,麻利地跪在自己跟前请示:“不知温三娘子想放在何处?”
“呃……我先看看。”温苒苒垂眸看着矮了自己半截的男子颇为不习惯,“你还是站起来罢。”
“是。”
温苒苒看着手中信件很是高兴,自阿行走后便再没了他的消息,这还是他头回送东西回来!
她抿着唇笑,迫不及待地展开。
“途经乡野,遇见些奇珍异果。若是有用便告知卫简。”
温苒苒捧着信笺,瓷白面容浮上朵朵红云。
阿行出门在外,却也事事想着她。
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
她满面是笑,弯腰正想伸手去将箱子打开,却见卫简先她一步掀开箱盖。
温苒苒本想先道句谢,却被箱子里浓郁的果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蹲下身子细细翻看了一番,眼睛也是越瞪越大。
南果梨、苹果梨、圆枣子、菇娘……竟还有蓝莓!松子榛子等坚果更是全乎,角落里还窝着一堆茧蛹子。
不是……阿行这是去东北啦?
温苒苒看得直乐呵,捧起一个南果梨随意擦了两下就咬上一口,那带着些微独特酒香的酸甜味道美得她不禁眯了眯眼。
她前世就最爱南果梨,本以为再也吃不上了,却不想今日又见着了。
阿行真好!
卫简在一旁看着,默默记下温三娘子喜食那薄皮略带酒香的梨子,待得回去复命时要跟殿下提上一提。
温苒苒看着这一箱子宝贝,别的暂且不提,这蓝莓可是做甜点必不可少的好东西。
无论是制成果酱做甜品,还是当点缀,都是极好用的食材。
她看向卫简,笑吟吟道:“麻烦你回去告诉阿行,让他再给我送些这蓝紫色的浆果来。”
“是。”卫简立即行礼应下,心中不禁感叹。
这满天底下胆敢使唤他家殿下,还使唤得如此自然的人,估计唯这小娘子一人了!
温苒苒又吃了个圆枣子,正琢磨着将箱子暂且归置到厨房,忽觉得手中信封角落鼓鼓的,摸着小小一颗,很是圆润。
温苒苒好奇地将信封倒扣在手上,只见有两粒浑圆鲜红的豆子滚落至掌心。
是红豆。
阿行向来寡言少语,做的比说的多。这两颗红豆于他而言已是千言万语。
温苒苒心有所感,将那两颗红豆小心收起,旋即抬眸看向跟前的卫简:“能不能劳烦你等我片刻?我去写封回信给阿行。”
卫简赶忙低头抱拳:“不敢当温三娘子一句劳烦,您只管去,属下在此等候便是。”
“好嘞!”
温苒苒提着裙摆小跑着回了房,脚步心境皆满是雀跃畅然。
她临窗坐下,将其中一枚红豆收在自己最心爱宝贝的钱匣子里。
满堆的金银交子上躺着枚小巧玲珑的红豆,瞧着煞是可爱。
温苒苒展开信笺,提笔想了片刻,笑着落笔。
许久未见的思念化作墨汁语句,她一页页写着,却怎么都写不完。
阿行走了太久,她有太多事想告诉他。
每一件都想告诉他。
外头值更之卒执桴敲着丑时三刻,温苒苒身旁的信笺洋洋洒洒,俨然有七八张之多。
她抬头打了个哈欠看向手侧都不免一惊:呀!不知不觉竟写了这么多……
温苒苒思索片刻,写上最后几句话。旋即将那厚厚一沓的信塞入信封中,再放还一颗红豆,随后将信封好。
她拿着那信走出门去,卫简仍是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秋夜已凉,露水潮湿。温苒苒一时写上了头收不了手,累得他站在这秋露里等了许久。
她心中过意不去,想了想道:“帮我把东西抬到厨房吧。”
“是。”卫简也不含糊,搬起箱子就走。
待得两人将东西归置好,温苒苒将信交至他手中:“麻烦你替我走一趟。”
“对了,你今晚可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卫简一愣,随即摇摇头:“回温三娘子,属下暂无事做。”
“那你且等等我。”温苒苒说罢就转头钻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借着锅里的高汤给他煮了碗排骨葱花面。
他们这群帮人办差的要时时刻刻待命,常常几日下来都无法吃上一
顿正经饭食,这夜深露重的秋夜还得赶路翻墙,实在是辛苦。
既让她见着了,那必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走!
温苒苒想了想,又给煎了两个荷包蛋盖在面上。
卫简规规矩矩地守在厨房外头,绷直了身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整个人呈戒备状态。
他就这样守着,直至身后的厨房越来越香,香得他险些撑不住。
娘嘞!温娘子这是做什么呢?
“卫简?”
卫简听得温三娘子唤他,立时过去。只见那笑意融融的小娘子端了碗能香死人的面往他跟前递了递:“吃了面再回去罢!”
他怔怔地呆在当场,受宠若惊地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面:“这不合规矩……”
真香啊!好想吃呜呜呜!
温苒苒笑着道:“饿肚子办差的规矩不是好规矩。”
主子命,不可辞。
这是暗卫顶重要的规矩。
卫简端过面来,内心感激涕零。这样好的主子哪有啊!别人只关心你差事办得好不好,哪有人关心你办差事时是否饿了肚子?
他这回去要是一说,保准整个东宫的暗卫都想办温三娘子的差!
若是温三娘子能入主东宫……这好日子他可想都不敢想嘿!
卫简挑起一筷子劲道爽滑的面条放入口中,只感觉眼前金光一闪,好像看到了满天神佛。
他起初还以为殿下在外受了不少苦,可现下吃了这面才知道,殿下哪里是受苦?这分明是享福!
温三娘子这差事我揽定了!
谁都别想同我抢!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巡铺子
秋日里的晌午仍是大太阳,烤得人发顶脊背发烫,燥得人难受。
温苒苒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内,垫着鹅毛枕,喝着蛋糕奶茶,感受着冰鉴传来的习习凉风,美得不禁眯了眯眼。
有钱真好啊!
她心中感叹,撩起车帘瞧瞧自己的发家地东市,想起自己手里头捏着的几个铺子就忍不住笑,扬起的唇角是压不住一点。
她也算是过上这种起早贪黑巡铺子的“辛苦”日子了。
辛辛苦苦地对账本、辛辛苦苦地问询店里大事小情、辛辛苦苦地数银子……
这种辛苦快多来些,越多越好嘿嘿!
整个东市最热闹红火的还是她的麻辣烫店,与门口的盒饭摊子凑在一块显得更是热火。
工人们一群一群地围在门口等着盒饭,那翘首以盼的急切模样又引来不少食客。
有些头回来的客人们不明白,工人们感念温小娘子的好处,见伙计们都忙得没有空闲,纷纷主动地替伙计解释起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主动帮着招揽客人,热情得好似对待自家买卖般。
温苒苒悄悄在远处下了车,只见伙计们个个笑容和气,盛菜的手半点不抖,每个人的盘子都堆得跟小山似的,这才放下心来。
不愧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伙计们,都是好样的!
虽说伙计们都是能干的,店里还有大伯母帮着照看,但她也要时不时过来巡视一圈。
口碑做起来不容易,可要想倒却是容易得多。
“诶?那不是温小娘子嘛!”
有眼尖的瞧见人群中的温苒苒,立时乐呵呵地朝她招招手。
“哪呢哪呢!”旁的工人们寻声看去,见着温苒苒都笑着同她打招呼,很是熟稔热络。
温小娘子生得好看,人也和气,他们都爱同她打交道。
“温小娘子如今的买卖可真是了不得!”
“可不是?我昨儿晚上去西市送货,远远就瞧见温小娘子新开的点心铺子了。那人多的,风头把旁边的范楼都盖过去了!”
“是吗!”
人们听得温苒苒的铺子比范楼都红火,人群里就好像炸开锅了般。
“咱们温小娘子心眼好,生意多好那都是应得的!”
“就是!老天爷可都瞧着呢!”
“温小娘子这盒饭香的,我每日来上工都觉得有了盼头,干活都比以前有劲了!”
“依我看,这盒饭比范楼的吃食都好!”
“你才从乡下来几日?连范楼的门朝哪边儿开都不知道吧!”
“我不管,范楼的门就是朝天上开的,那吃食也没温小娘子的盒饭香!”
“小兄弟这话说的不错,范楼旁的我不知道,单说卤味,那还是温小娘子的香!”
“我有些日子没吃甜辣鸭头了,听你这么说又勾起我肚儿里的馋虫了,我可得去买上三五个解解馋!”
大家哄笑玩乐一番,鼎沸人声直抵万丈高空。
温苒苒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乐得找不着北。有这样一群死忠粉,得给他们些甜头固固粉。
她琢磨片刻拍了板,指着桌上的冰粉扬声笑道:“我能有今日,全靠各位老主顾们捧场。今日但凡是在我这买过吃食的,加送一碗冰粉,权当多谢大伙们素日里的照拂之恩!”
“冰粉有限,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话音一落,本就沸腾的人群更加欢腾热闹起来。
食客中有的新客不敢相信这不要银子的馅饼会落在自己头上,半信半疑地开口:“温小娘子,你说的可当真?”
还不等温苒苒开口,就有老客抢着道:“这还用问?温小娘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就是!我从温小娘子推着小车卖卷饼时就常常光顾,还从未见她食言过呢!”
“嗬!果真有这等不要银子的好事?我今日算是来着了!”
有人搓搓手满面期待,有些在温苒苒说送冰粉之前就买过吃食的客人们悔得直跺脚,直道自己白白错过了一碗冰粉,纷纷扼腕叹息。
温苒苒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喜眉笑眼地补充道:“只要是今日,不管什么时候买的吃食都算!”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很是震惊地对视一眼,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大手笔的掌柜!
方才以为自己要痛失冰粉而垂头丧气的客人们忽然振奋精神,纷纷交口夸赞:
“温小娘子真是大气!”
“如此善待老客的掌柜那可都是有远见的聪明人,会做生意!”
“可不?多少发了家的富商渐渐都不把熟客放在眼里了,只顾招揽新客。殊不知新客也都会变成老客,拢共就那么些人,哪来那么多新客?长此以往,他们可留不住人!”
“不说旁的,就说眼前的范楼,如今也越来越不在乎熟客了。我从前常去范楼,家里但凡要摆桌席面都去范楼,楼里的伙计也都是相熟的,见着我也是一口一个爷叫着。头些日子我就馋范楼那口卤毛豆,巴巴地去范楼点了盘毛豆,你们猜怎么着?那伙计嫌我点的少,竟不伺候了!”
“还有这样做买卖的?”
“范楼的一碟毛豆也得七八十个钱呢!”
“范楼向来是金银窟,伙计们个个眼高于顶,自是看不上一碟毛豆。”
“谁叫如今汴京城内唯他范楼一家独大,名门贵胄们纷纷追捧,自是看不上这点小钱。”
“爷管他看得上看不上,反正那范楼,我日后再不去了!”
“就是,那范楼有什么好的?一杯茶水都恨不能收你一锭金子,还是温小娘子这好!”
大伙说笑几句,呼哧呼哧吃着盒饭打卤面,再啃上口甜辣的卤鸭腿,只觉得这银子花得才痛快!
温苒苒边支棱起耳朵听,边给大伙分发冰粉,不经意抬眼正瞥见往这头来的方大人。
工人们见着方大人过来,纷纷上前去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套近乎。就为着来日这头的活了了,他们能走走方大人的门路,叫他能为他们介绍介绍别的活计,以不至于无头苍蝇乱撞,白空闲些日子。
“大人,温小娘子方才说凡是在她那买吃食的客人都额外送碗冰粉。如今排队的人多,要不你站我这儿?”
“大人,我这刚拿来的冰粉,一口未动,您尽管拿去吃!”
“大人您吃我这碗吧?”
“大人,若是不够我这还有呢!”
“大人……”
方大人是个和善聪明人,见众人如此竭尽全力讨好他,心中也明白都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为着混口饱饭吃,让家人不挨饿受冻罢了。
方大人看着自己跟前那一碗碗的冰粉叹口气,可恨自己仅是名微末小吏,帮不了这么多人。
既帮不了就不要开口应承,免得到时什么都帮不成,让大家伙空欢喜一场。
还不如悄默声地帮大伙打听打听,若是有个把活计的,那于大家而言就是意外之喜了!
他笑呵呵地摆摆手:“你们吃你们吃,我先去里头买碗麻辣烫吃!”
“好好好,大人您去。”
工人一副喜笑面容将方大人送走,待得人走后,大伙齐齐一叹,方才那堆起的欢喜表情立时委顿耷拉下来。
“这头的活完了,来日还不知怎么办呢!”
“俺爹还躺在炕上等着吃药钱,这要是找不着下家,俺去哪弄药钱去!”
“要不再找些零活儿?”
“现在别说长工了,就是零活儿都不好找!”
“咱们下工都到晚上了,去哪找零活儿?”
“咱有满身的力气去扛大包都能挣几个钱,哥几个不用怕。”
人堆里稍年长些的叹口气:“怎么不怕?你那是年轻还没经过事,不知道人心都是黑的。你从东家那挣六个子儿,人家还得扒一半回去哩!”
“可不是?别以为有满身力气就能赚到银子,我那堂兄弟人聪明,嘴也伶俐,很受
东家赏识,常替东家跑船送货。后来有个大官看中我堂兄弟办事利落,想招他过去。可谁知那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东家表面说为他高兴,立马放人,背地里却污蔑他偷了东西闹上府衙……如今是机遇也没了,名声也全悔,再没人敢雇他,整个人算是废了……”
他说罢,周围人都是一阵叹息。
“听听,不怕东家抠银子,就怕东家送你上西天!”
“听了你堂兄弟的事,我都觉得上一个东家克扣我月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好歹我还全须全尾的在这呢!”
“是啊,像这样有官府管制,谁都不敢胡来的活计可是不好找喽!”
“起码克扣银钱也是背地里的,不叫你知道让你白生气。”
众兄弟爷们儿听见这话心酸地笑笑,还真是这么回事!
温苒苒自方才见着方大人便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大伙愁眉不展的模样也是叹口气。
无论是什么年代,总有这样一群人。明明勤勤恳恳从不躲懒,却仍是穷困潦倒,平日吃饱穿暖倒也罢,可若一遇上个病痛小灾的,全家都没了指望。
她思索良久,笑着试探开口问道:“阿叔,这要到什么时候完工呀?”
正大口吃着打卤面的男人抬头,伸着手指头算算,撇了下嘴摇摇头;“也说不好,估摸着得到来年春末。”
“差不多就是来年春末夏初,最迟最迟也不过夏末了。”
温苒苒听了这话,递上几份冰粉,默默在心中盘算。
自东叔和柱子哥他们去了巡城监后,她这送外卖的人手便少了不少。赶上饭口忙不过来时,连伙计都少不得要出去送几趟吃食。因为这,她愁了也有一阵子。
眼下可好,他们若是愿意,每日下工之后来做个兼职也能贴补贴补家用。
再者,按照现在每日的盈利,再加上程叔那边的分红,她的酒楼差不多等明年夏日里就能开起来了,到时可少不了外卖小哥们!
等到了那个时候,兼职全职由他们选。大伙朝夕相处的也算是知根知底,到底比临时招来的稳妥些。
一则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二则也能帮上他们一二,何乐不为呢?
温苒苒想定主意,笑着同跟前的叔伯兄弟们道:“我方才听叔叔伯伯们说话也听了好一会儿了,心中也有个念头。”
围着的工人们听得温苒苒有话要说,都齐齐笑着道:“温小娘子有话尽管说,在我们眼里你就跟家里的闺女侄女没什么两样。”
温苒苒将冰粉交给旁的伙计们发,扬着唇角乐呵呵道:“现下合心意的活不好找,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到我这先干些零活。也不复杂,就是帮着送送吃食。工钱按份算,每份五文钱,送多少份就拿多少钱。要是遇上宽厚人家给些赏钱也是归你们自己。”
“若是等日后这头完了工,大伙一时找不到去处也能来我这做长工,送多少赚多少。送饭食途中有个磕碰,看诊药钱我全出。”
众人听得一愣,面面相觑,良久都反应不过来。
这活儿好啊!能者多劳,送得多就拿得多,若是每天能送上二十份那就是一百文。若是运气好得些个赏钱,那就更可观了!
更何况只是跑跑腿,比出大力轻省多了!
有的不敢信这么好的差事能轮到自己头上,试探着开口:“温小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边正说着,那头就有人提着外送的食盒出来。
温苒苒指指那男子的背影笑道:“瞧见没有?他在我这帮着送吃食已有大半年了,每日勤勤谨谨能送上三四十份,来时光棍一条,现在都娶上媳妇儿了!”
众人一听更是心动,眼睛都亮了。
“嚯!”
“那小兄弟当真是能干!”
“可不是?我怎么早不知道有这活,我要是早知道也不至于打光棍到现在!”
大家伙还在兴奋地闲扯几句,旁的已经急吼吼地报上名,头一个就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袁旺。
“温小娘子,能不能让我试试?”
温苒苒见是袁旺,他素来老实本分,带娃娃也算是细心,遂立即点点头:“行,袁叔今晚要是下了工有空闲就来试试看,我待会嘱咐伙计安排一个老手带带你。”
“哎!”袁旺激动地应下,蹲下身子将腿边的乖乖抱上自己肩膀上坐着,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旁人见此,争抢着同温苒苒报名。
后头来的不知怎么回事,还当是温苒苒又研究出了什么新鲜吃食,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喊着要。
等到了他们,方知晓是人家温小娘子招工,不是什么新吃食。个个都臊红着一张脸,引得人啼笑皆非。
一晃儿到了下晌,温苒苒看着街边的垂柳金叶,只觉得近来都是好事。
新开的甜品店蒸蒸日上,外卖大军储备也足了,田地也置办得利利索索,她头些日子去,陈家阿公种的菜都发起了小芽。
旁的不说,买田地这事如此顺当可都是程老板的功劳,她还没上门当面致谢。
择日不如撞日,正巧今儿就在东市,不如现下过去瞧瞧。
只是这谢礼……
温苒苒托着下巴思量片刻,起身径直去了后院。
金银之物太生分见外,旁的又太轻,倒不如送几个甜点方子,程老板保准乐开了花!
果然,当程老板见着那几张方子时,乐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块,抱着方子一阵心肝宝贝儿地叫:“哎哟苒苒,这叫我怎么好意思!我不过就是帮你物色了几块田,怎好收这么贵重的礼?”
温苒苒见他喜欢,就知自己没白费心思:“自我做买卖开始,程叔您明里暗里没少帮我,不过是几个方子,您只管收着用。”
程老板如获至宝,起身又坐下,时而又来回踱几步,喜得跟什么似的:“苒苒你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把方子收好,咱们再坐下好好叙叙旧!”
“好嘞!”温苒苒往酒楼后头厨房处望了望,“程叔您先去,我去后边跟朱师傅打个招呼。”
朱师傅到底是汴京城内有名的老厨子了,她来日若是开酒楼,没准能遇上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先将关系打点好,将来也好开口。
“好好好,你自去便是,就当自己家一样!”
程老板说罢,喜不自胜地攥着方子上楼去了。
温苒苒以往来程记酒楼的时候都会到后头去同朱师傅说上几句话,此刻也十分熟稔地往厨房去了。
她从前常来,伙计学徒们也认得她,纷纷笑着问温娘子安。
温苒苒一一回过,进了厨房见着朱师傅正要过去,忽见他身旁立着的那八尺多高的高壮汉子满面不忿地对着朱师傅道:“师兄,我在那范楼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辞了可痛快多了!”
她见此变故脚步一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朱师傅眼尖,见着温苒苒朝她招招手:“温小娘子如今可是了不得了。”
朱师傅斜眼看了眼师弟微微摇头,他这师弟本事极佳,但却是个直脾气不通世故的二愣子。
他这般赤子心肠的人跟着范老板那个阴森狐狸只怕得不了好,倒不如替他引荐引荐换个东家。
那八尺来高的男人听着“温小娘子”的名号立时抬起头来,盯着那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小娘子一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温小娘子?!
温苒苒本是觉得人家师兄弟说悄悄话,她不好过去打扰,但见朱师傅叫她也就不再顾忌,笑吟吟地过去点头问好:“许久不见朱师傅了,您这身子骨儿可比从前硬朗!”
“温小娘子这张嘴,怪道这汴京城内属你生意最红火!”朱师傅很是受用,甚至还单手端着大铁勺放在旁边灶上。
他笑着指指身旁的师弟:“温小娘子,这是我师弟郑骐,起先跟着我师父学厨,后来跟我师娘学白案功夫。”
朱师傅说罢 ,又转头对着郑骐道:“这位便是名满汴京城的温小娘子。”
温苒苒笑着点头问好:“郑师傅。”
郑骐激动地擦擦手:“我吃过温小娘子您做的点心,那道叫提拉米苏的,当真是一绝!想不到您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建树,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温苒苒被这样一位年长的大师傅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郑骐盯着跟前的温苒苒,心中灵光一闪:“温小娘子,您那还招人吗?”
“啊?”
温苒苒惊得一愣,她甜品店人手不够,尤其是缺这样积年有经验的大师傅。
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大个饼就这么水灵灵地喂到她嘴里了。
朱师傅见师弟就这样大剌剌地问出口,忍不住无奈扶额:还真是个不知道拐弯的直肠子,哪有这般草率的!
他叹口气,赶忙帮师弟找补:“温小娘子别见怪,我这师弟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这不,刚跟东家闹了点别扭就……”
“那哪是一点别扭!”郑骐是个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温小娘子我跟你说,范楼的东家就不是个人!”
“厨房里有个叫秋儿的小伙计,平日里做事勤勤恳恳从未出过错,就因为有一天忘了将外头晒的菜干收回来以至菜干受了潮,东家就让他走人。不过三五百文的东西,愣是让秋儿赔三两银子,秋儿一个十二三的孩子哪里去找这么多钱?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帮着赔了银子。”
“就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他不光对伙计苛刻,行事决断也傲慢得很,简直不拿你当人看。那范楼就是在金贵,我也不待了!”
“行了师弟,你也别动气。”朱师傅缓缓道,“范老板顺风顺水这么多年,难免恃才傲物。再加之他身处高位,身边连个敢说真话的都没有。”
在旁静静听着的温苒苒不由得叹口气,一是惋惜郑师傅跟错了人,二是听这郑师傅口中的范老板让她想起一个人,她前世的大师兄。
她的大师兄就如范老板这般,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在外有人捧,在家有人哄,一时飘了,做出许多昏事来,包括但不限于朝令夕改、糊弄顾客、频繁更换供货商……
现代网络信息发达,管你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一夜之间就能传遍大江南北。大师兄的酒楼很快就败了口碑,再加之竞品饭庄,大师兄被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仍不认自己有错,死性不改。一众师弟师妹那是谁劝都不听,他们又不敢打扰师父。还是苒苒心疼大师兄,不忍见他一大把年纪了反倒一败涂地,悄悄告诉了师父。
也多亏得师父能压得住他,一番痛骂加上安抚说理,大师兄才恍然大悟自己做了多少糊涂事,痛改前非,虽是损失惨重,但好歹没全折了进去。
范老板身边没个敢说真话压他傲气的人,范楼还能屹立不倒不过是因为它还没烂到根上,也没有竞品。
若是有,范老板迟早会步她大师兄的后尘,说不准会比她大师兄还惨。
郑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诉完苦也痛快了不少:“温小娘子,范楼我是再不想回了,您那要是招人就言语一声。”他说罢,转头看向朱师傅,“师兄您别干看着了,快帮我说几句好话!”
朱师傅挑挑眉:“你想清楚了?”
郑骐痛快地点头:“自是想清楚了!我从前就敬佩温小娘子的手艺,巴不得能到她手底下干活。”
朱师傅点点头,看向温苒苒:“今日也是凑巧让娘子您赶上了。我这师弟手艺自不必说,能进范楼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了,为人也是热心肠,您方才也都听见了。人品定是没问题,我敢为他作保。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那若是缺人就让他去试试,不行就让他走人,不必看我情面。”
温苒苒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她缺人,这正好又来了人,还是个积年的老师傅,正是打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
她略想了想道:“我那确实是缺人手,但是有一事我得先跟两位师傅说好。去我那得先签个契书,您将来倘若是不在我那干了要去别处,不能将我的方子带走,若是被我发现了,不光要赔银子,还得进大牢。”
郑骐大手一挥:“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吃饭的家伙保护好了那是正理儿,我签!”
温苒苒见他这般痛快,当即拍板:“行,那我回去拿契书。”
“那我随您一块回去,省得您跑一趟。”郑骐乐得见牙不见眼,瞧着憨厚又滑稽,“今日上工熟悉熟悉也成!”
“行!”温苒苒见他是个实心眼的,不禁感叹今日这铺子巡的可真是收获良多。
又到手一张ssr~
程老板刚过来,就见温苒苒带着郑师傅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满头雾水地看向自己的老伙计,听他大致说了一遍不禁笑摇摇头:“这小丫头……”
朱师傅递给程老板一碗茶水,望着温苒苒消失的方向笑道:“东家,你就不怕温小娘子将来开了大酒楼抢了你的生意?”
程老板微微眯了眯眼:“我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重我还是清楚的,我能将程记酒楼经营到这个地步已是到头了。”
他咂了口清香的茶汤,与朱师傅笑着对视一眼,声音悠悠缓缓:“但苒苒那丫头不一样,我如何能成为她的对手?”
“她以后的路跟我不一样,比我远比我高!”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佛跳墙、三丝扣干贝、粽……
一晃已至年节,坊巷更是热闹。
街上皆结彩棚灯笼,小贩们张罗着果子、热面、柴碳、糖果……
密密麻麻的炮竹声震耳欲聋,红火碎纸花漫天遍地。相熟的大人们打个照面立即堆起笑脸拜年,互道着吉祥话。孩童们都穿着新衣,捂上耳朵追赶着玩闹嬉戏。
家家买了酒肉好菜,只等着好好过个丰厚年。
外头鞭炮嬉闹声络绎不绝,听得人心中都盛满了喜气。
温家一早就忙开来,灯笼对联、门神炮竹,但凡是过年用的喜庆物件样样不缺。
一家子忙前忙后,温俊良温荣忙着挂灯笼、劈柴,温正良温逸良勤勤恳恳地打扫院子。梁氏沈氏孙氏三人则是凑在一块,边说笑着话家常边洗菜刷碗,那热乎亲热劲儿瞧着不像是妯娌,倒像是亲姊妹般。
温苒苒与温茹茹陪在温老太太身边,除了时不时往厨房跑一趟瞧瞧火候,就只管卖乖凑趣儿,哄老太太高兴。
温老太太乐呵呵地
拄着拐杖看向外头的院子,面上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又一年喽!去年过年时咱家还住小院瓦房,那院子窄的哟!多两个人都放不下。没成想今年就换了大宅院,如今这好日子可全仰仗咱们苒苒。”
“可不是?”孙氏乐呵呵地倒了洗菜水,“要我说呀,苒苒最了不得的地方就是送二哥去念书。有二哥在,咱们温家照样是官家!”
温正良赞同地点头:“三弟妹的话不错,苒苒远见卓识,不是一般的小娘子。”
梁氏如今再不是从前那个怕脏怕不体面的伯夫人,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一条黄鱼。
“依我看,苒苒不输儿郎!”梁氏咧着唇,清洗着手上的鱼血残鳞笑得格外爽利,“那些儿郎们自幼便跟着最好的夫子,学的是四书五经,读的是史记列传,礼乐射御书数那是一个不落。可若是叫他们落到苒苒当初的境地,定是都不如她。”
沈氏满心自豪,忍不住笑道:“快别夸了,丁点儿大的孩子,哪经得住这么夸的!”
温逸良却是挺直了腰杆:“苒苒心性如此,再夸也经得住!”
温老太太笑着看向身旁的小孙女,上下左右看了许久也想不出眉目,啧啧称奇道:“这么点个小人儿,怎就这么能干?也不知是随了谁了!”
温俊良听见了凑过来嘻嘻笑道:“总之不是随母亲,若是随了母亲,咱们一家早就地底下见啦!说不准在地底下都得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你个小兔崽子,大过年的,说的这是甚么话!”温老太太揪着他笑骂怒捶了两拳,“干活都堵不上你的嘴,多亏了茹茹没随你,不然焉得卫国公府那样的好亲事?”
“歹竹出好笋呗!”温俊良跳脚躲着,“咱们一家子歹竹,也就出了这两颗好笋……不对不对,二哥二嫂也是好笋。”
一家子哄堂大笑,温荣却是扁扁嘴不大高兴:“那我是什么?”
梁氏边笑边道:“歹笋!”
众人闻言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念着歹竹歹笋止不住地乐。
正当一家人欢声笑语闹成一团时,忽见槐月领着荔月倒腾着小腿跑了回来,俨然已经养出些肉的脸颊红扑扑圆鼓鼓的,很是可爱。
“怎么跑回来了?”沈氏疼爱地瞧着两个养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可是外面放炮竹的吓着你们了?”
孙氏笑道:“这两个鬼机灵才不怕炮竹声呢!”
温老太太朝姐妹两个招招手,满面慈爱地给俩人的荷包里塞满了瓜子糖果,又一人给了块碎银子:“好孩子,你们也是赶上个丰盛年,待会儿同邻居家的小娘子们去街上买些戏玩果子,不用省着银钱。”
“谢谢祖母!”
两个小丫头笑呵呵地朝温老太太磕头拜年,旋即鸟雀似的扑棱棱起来,边指着外头边比划道:“我和妹妹方才在外头看人放炮仗玩,在街口见着容家祖父祖母的大马车啦!”
荔月很是兴奋,跑到温茹茹跟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头道:“二姐姐,容家阿兄也来啦,骑着大马,可神气啦!”
温茹茹捏着荔月软软弹弹的小脸蛋,转头看向祖母与娘亲。
孙氏已然愣得头脑空白:“怎么赶在除夕这日来了?”
温老太太赶忙拍了温俊良一巴掌:“还不快去迎你亲家!”
“对对对!”孙氏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擦擦手整理衣裙,边拍着衣裳褶子边急道,“大嫂二嫂快帮我瞧瞧,我这发髻钗环可还好?”
梁氏笑着抬手帮她头上的玉钗扶正:“好着呢!”
一家子急慌慌的,互看看对方穿着是否得体整洁,唯恐自个儿灰头土脸的怠慢了亲家,误了温茹茹的好日子。
孙氏边拾掇边紧着往外赶,沈氏抬眼一瞥瞳仁瞬间缩了缩,赶忙在后头追:“三弟妹等会儿,你的襻膊还束着呢!”
温俊良甩甩衣袖,一副天山冰雪般的谪仙样貌。
他嫌弃地瞥了眼孙氏,嗤之以鼻:“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说罢,甩着袖子跑得比孙氏还快。
年节之时,大街小巷本就热闹,尤其是温家门口,围者甚众,甚至于院墙边都围着许多驻足不前的孩童郎君与娘子们,个个翘着脚尖往里望,满面神往。连旁人家的猫儿狗儿都眼巴巴地蹲在外头,仰着头往里望。
嚯!也不知温小娘子做了什么吃食,竟香的人走不动道!
再加上有卫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前,还有十数车的花红节礼,显得温家门前更是气派体面。
国夫人刚撩起车帘就见着这番盛况,再闻着那从未闻过的鲜香味道不免有些好奇:这又是什么吃食?竟香成这样!
卫国公捋捋胡子,嗅着这香味忍不住眯了眯眼,都不敢想这么香的东西进了嘴里该是一番什么神仙滋味!
孙氏笑盈盈地迎上前去,稳稳当当地扶着国夫人下车:“您二老怎么过来了?大雪的天,多有不便,有事使唤小厮、媳妇跑一趟便是。”
国夫人扶着孙氏的手笑道:“也并未有什么要事,实在是家中冷清没有年气儿,这才贸然打扰上门来坐坐。”
“都是一门子亲戚,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客气话?仅坐坐哪里够?快留下一起过年才是!”温老太太笑着迎上前来,国夫人赶忙拉住她的手又是番笑言寒暄。
温正良等人都上前见礼,温苒苒几个小辈也都行了礼,规规矩矩地问了安。
国夫人看着齐整热闹的温家人就高兴,当即褪下两个镯子一人塞一个,又从头上拔下两支小钗给槐月荔月两个小娃娃逗着玩:“不值钱的玩意儿,权当带着玩,祖母另备了好东西,你们等会儿去瞧瞧?”
卫国公解下腰上的玉佩递给温荣:“温家小哥儿,收了我的礼,赶明儿可得给我刻套竹筒杯!你的手艺如今金贵着,我都抢不着咯!”
温荣很是好爽地拍拍胸脯:“容家祖父放心,包在我身上!您喜欢什么式样的就言语一声,我定好好刻了送过去。”
温茹茹听得“祖父、祖母”的就面上一红,但也没忘向长辈行礼道谢。
温苒苒看着宛若财神般的国夫人弯了眼睛笑:“容祖母快进去坐,我今早刚熬的芋头红豆小圆子,正好吃些暖身。”
国夫人见喜眉笑眼的小娘子如此体贴,连连笑着点头:“那感情好,我正想着苒苒的手艺!”
温老太太乐呵呵地把人往院里头请:“快进快进!”
两家并在一块儿,说笑伴着进了门,洋洋洒洒十几口人,瞧着很是喜庆。
卫国公一家刚坐下,温苒苒就端着热腾腾的红豆芋头小圆子进来。
国夫人本不觉着饿,可甫一瞧见那红亮浓稠的红豆芋头小圆子瞬时有了胃口。
一口热滚滚的红豆沙下了肚,冷着的脾胃立即舒坦了不少,那华贵非凡的老妇人眼睛也瞬间亮起。
这红豆熬得十分细腻绵密,舌头一抿便沙沙地散开,口中满是微甜的豆香。再配着粉粉的芋头,糯糯软软的小圆子,豆子香、芋头香以及醇厚的糯米香气尽数融合,格外浓郁香醇。
国夫人紧接着又吃了两口,捧着那淡绿莹莹的瓷碗不禁感叹:“也不知苒苒这孩子是怎么做的,普普通通的红豆沙经由你手都变得不普通。我也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了,可苒苒你做的吃食总让我觉着从前是白吃了。”
“不白吃不白吃。”卫国公抹抹嘴笑道,“正是因为有陪衬,才更能体现苒苒厨艺的精妙绝伦之处。”
温俊良想起厨房里头煨煮着的东西咧开唇角:“更精妙绝伦的现下正在灶上,三丫头光是材料就备了七八日,又是泡又是炖的,前儿夜里就炖上了,很是费功夫!”
“原这般费功夫,怪道我今日来时见着不少人隔着院墙往里望。”国夫人不禁感叹。
温苒苒笑道:“待会儿就能吃了,您二老可得多吃几碗!”
“好好好!”国夫人被这一群孩子围着哄,多年冷清的心也都暖了,“正好,趁这功夫快去瞧瞧我给你们带的年礼!”
温老太太赶忙摆手:“老姐姐怎这般客气?没得惯坏了这群猴崽子!”
“好容易辛苦一年才有了今日的光景,拿些小玩意儿给孩子们热闹热闹。”国夫人乐呵呵地命人将箱子抬进来,拍拍温茹茹与温苒苒的手,又一并张罗着温荣与温家三房六个大的去瞧。
温俊良一愣:“啊?我这么大年纪了也有啊?”
国夫人被他逗得一乐:“自是有,管你们多大年纪,在我眼里都是孩子。”
卫国公拍拍老妻的肩膀,如今她也算是享着儿孙之乐了。
卫国公府的仆妇们麻利地开了箱子,温茹茹见着那穿着玉石金饰的磨喝乐眼前一亮,惊喜地抱在怀里,红着脸回头去瞧国夫人。
国夫人笑着道:“听晏哥儿说茹茹喜欢磨喝乐便寻来一个给你玩耍。”她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家孙儿道,“那上头的衣裳首饰都是晏哥儿找老师傅制的,我瞧着好看也给你备了套一样的,就在左边的箱子里。”
温茹茹转眸看向容晏,一对小儿女对视一眼又赶忙挪开目光,双双红了脸,众人看着都忍不住抿着唇笑。
温苒苒从箱子中扒拉出来几本菜谱、手札,她翻了几页,越翻越熟悉,越看越心惊:救命 !这不就是师父经常念叨的祖师爷的菜谱和手札吗!
她前世只见过师父手中的残本,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到她手里了!
她捧着菜谱,激动得微微发抖,恨不能当即摆个香案把这后世已经失传的菜谱和手札给供上,再磕几个响头。
那头只听得温荣“嚯”的一声,跟温正良捧着套刻刀满面惊喜,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把来。刀刃锋利精细,比市上卖得好上百倍!
槐月荔月两个得了一箱子如今汴京城内时兴的小玩意乐得直拍手,梁氏这边瞧着那些绣线布绸爱不释手,沈氏与孙氏望着满箱的衣裳钗环也是满面红光。
“茹茹能得这么个好婆家,可真是先祖保佑。”沈氏笑容温和,拉着孙氏的手轻声道,“如今你的心事总算是了了。”
“不光是先祖保佑,那也是苒苒的功劳。”孙氏春风满面,拍拍沈氏的手道,“若没有苒苒,茹茹也遇不上这么好的姻缘!”
“三弟妹这话说的不错。”梁氏听了也笑道,“苒苒是咱们一家的福星!”
这头妯娌几个说着体己话,那边的温逸良看着一箱子的古书典籍,满腹欣喜之情正无以言表,又听见温俊良喜得乐出声:“好多菜种!赶明儿我拿去给陈老爹,琢磨琢磨怎么种出来!”
国夫人看着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温老太太却是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阿行那孩子如何了,在外有没有受苦,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祖母这话说的,阿行是去办事,又不是去做花子。”温苒苒笑着劝慰道,“他昨儿还让人捎回来了几箱东西,那里头还有给您新置办的拐杖。他要是受苦遭罪的,哪还有这心思?”
温老太太想起那色泽沉稳的檀木拐杖,乐得皱纹都绽了开来:“阿行这孩子,嘴上没几句话,但做事却是极为妥帖用心。”
她看向提起阿行就笑眯眯的小孙女心中了然,等来日阿行回来就将两个孩子的事定下。
到时苒苒与阿行还是在家里住,团团圆圆地过日子!
国夫人听了有些疑惑:“阿行是……”
“阿行是苒苒的救命恩人,前年夏秋之际,苒苒晚上……”孙氏将那日的事说与卫国公一家人听,国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
她拉着温苒苒左右看了一圈,又是佩服她的胆量,又是心疼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小娘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所幸苒苒福大命大,逃过此劫定另有造化。”
卫国公听得却是眼前一亮又一亮:“那霍家郎君身负重伤还能以一敌十,他有这番能耐,该去投军建功立业才是!”
温老太太闻言后知后觉:“亲家来了这么多回,竟是没见过阿行?那可真是可惜,那孩子的人品相貌,你见了保准喜欢,我还从没见过比阿行还俊俏的小郎君呢!”
国夫人一听也好奇起来,温家儿郎旁的暂且不论,但相貌个个都是拔尖的。温家老太太日日对着自家儿孙早已养刁了眼,想必那霍家郎君定是格外出类拔萃。
一旁的容晏回忆起霍行的姿容气度也不禁点头:“霍家兄长虽然寡言少语,但却极其能干。”
温苒苒笑道:“阿行帮了我不少,有他在,我省了不少心。”
温俊良捧着种子口袋嗤之以鼻:“他哪有我顶事?我又是帮你出摊种菜,又是帮你试吃尝味道的,有你三叔我在,你才能省不少心!”
温老太太抄起拐杖笑捶了他两下:“哪儿都有你!”她说罢,不好意思地看向国夫人,“我这小儿子自幼被我娇惯坏了,事事都想争在前头,让亲家见笑了。”
“哪儿的话?”国夫人笑道,“伯父的老爷,自小金奴玉婢地伺候着,如今能翻地种菜,那可是了不得的孩子。”
温俊良正昂着脑袋乐,那边的孙氏就幽幽开口揭了他的老底:“那还不是有苒苒日日给他做吃食引着他往正道上走?不然就凭他?那地翻两日就荒了。”
“你好!”温俊良斜着眼睛嗤笑一声,“喂了两天鸡就哭喊着要把鸡卖了,要不是有我帮你天天清理鸡圈,你早撂挑子了!”
“你那是帮我?”孙氏也不甘示弱,“你那是要浇肥,偷着清的!”
两个三十好几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吵得热热闹闹,温茹茹瞧了都不禁摇摇头,劝了两句也没人听。
她怕卫国公夫妇和容晏心中有想法,悄悄看了他们几眼,却见老两口看得乐乐呵呵,时不时还帮几句腔,容晏更是满面向往,微微侧身轻声道:“茹茹,以后我能不能时不时同你回家住几日?”
温茹茹想起他年幼失怙失恃,许是连父亲母亲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她心疼不已,悄悄捏捏他的掌心道:“都听你的。”
“这两个冤家,三天两头就来这么一番。”温老太太大手一挥,“亲家莫见怪,咱们自顾乐呵,别管他们!”
温苒苒磕着瓜子,有三叔和三婶婶这俩人在,跟看小品相声似的。
谁懂啊家人们,也是看上现场春晚了!
她拍拍手上瓜子的灰尘,笑盈盈地起身:“我去前头瞧瞧。”
国夫人见她要去忙活饭食,忙命仆妇们跟过去:“苒苒带上她们,都是府里用熟了的老人,积年的厨娘,你尽管使唤做些杂活,你也好轻省些。”
温苒苒见着那四五名手臂粗壮的仆妇,一看便知常年在厨房里头干活,定是国夫人特意带了过来帮忙的。
她见此也不推辞,弯起双月牙儿似的眼睛应得十分干脆:“那就麻烦各位前辈们了。”
几个仆妇见这喜笑盈腮的小娘子客客气气唤自己为“前辈”,心里都是美滋滋的:“不敢当三娘子一声前辈,您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温苒苒带着人进了厨房,那氤氲而起的香味香得几位妈妈直迷糊,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瞧。
她掀开锅盖瞧了瞧,估摸着还得再炖上大半晌。温苒苒弯腰看看灶堂里的火候,见火候正好遂将锅盖盖上,一回头正对上五双好奇的眼睛。
六双眼睛对着眨巴两下,温苒苒就见五位妈妈慌慌张张地挪开目光,又是整理裙摆又是系襻膊又是往外张望,佯装起忙慌慌的模样掩饰尴尬。
温三娘子开店做买卖,仰赖的皆是她的厨艺。她们这般盯着人家的吃食瞧实是无礼,还望三娘子别以为她们是想偷手艺才好。
温苒苒笑着盛了五碗红豆芋头小圆子招呼妈妈们过来:“今儿天头冷,妈妈们先吃点热乎的,暖好身子才好干活嘛!”
五位妈妈们见面前的小娘子仍是副欢欢喜喜的笑模样并未怪罪,这才放下心来:“怎好还没干活就吃东西?”
“这有什么?”温苒苒笑着卷起衣袖,缚上襻膊,先取来筐山楂来,“妈妈们先吃着,吃完了帮我将这山楂蒂给处理干净。”
她边说边取出鸡腿来利落地去皮拆了骨,将肉改刀切成长条块状,还不忘回头笑道:“妈妈们不用急,冷盘我都已提前做好了,只剩几道热菜就齐活了!”
温苒苒将切好的鸡腿肉并葱姜一同放入盆里,洒上些黄酒放在一旁腌制。转身起锅将锅烧热,倒入猪油、豆油以及香油。
白如凝脂的猪油遇热迅速化开,一股馥郁的油香味混着豆油香和香油的醇厚香气极速融合,香得妈妈们纷纷抬起头瞧。
其中稍年长些的看着温苒苒不住地点头,眼中都是赞赏。
这是三混油,用这法子做出来的菜极香。但现下名门贵胄的夫人娘子们都不时兴吃猪油,平民百姓大多又吃不起,逐渐下去也就没什么人用三混油了。
眼见着老祖宗的好东西就这么被摒弃了,她也时常觉着可惜,却不成想今日在这么个年轻的小娘子这又瞧见了三混油。
祖师爷庇佑,总会有人将东西好好地传承下去!
锅中的油温逐渐升高,温苒苒下入豆豉、蒜蓉、干葱反复煸炒。
油唰唰地冒着细密的小泡,将香料烘得金黄。锅气氤氲着生起,满屋子都是令人口舌生津的油香咸味。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温苒苒将锅中的酱汁倒入碗中。
热油与碗底些微的水汽碰撞在一块,立时响起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很是热闹欢腾。
温苒苒放下碗,又去给腌制好的鸡腿肉调了个咸口,随即放入黄花菜、火腿丝以及海参丝,再倒入还热气腾腾的酱汁翻拌均匀,最后放上水淀粉与香油。
她取来泡好的粽叶时,几位妈妈都已经吃好将碗筷收拾立整。
“三娘子您要怎么做就言语一声,我们都闲着呢!”
“好嘞!”温苒苒边说边给妈妈们做示范,“这活简单,放上两块鸡肉,再摆上黄花菜火腿丝和海参,再这么一卷,系上不散花就成!”
“成,我们几个都学会了,娘子您忙别的去,这就交给我们!”
温苒苒乐得轻松,笑着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赶明儿也请些下人帮佣来,有人帮忙确实轻省不少!
几个妈妈动作十分麻利,温苒苒也没闲着,添了锅水,在锅里加了粽叶大火烧开。
这头水咕嘟咕嘟滚着大泡,那头的妈妈们已将鸡肉卷好整整齐齐地摆在蒸笼里。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妈妈们探头往锅里一瞧,纷纷感叹这位温三娘子心思绝妙。
这带着粽叶香气的蒸汽往上一飘,那鸡肉中的清香味定是更上一层楼!
粽香鸡已经上了锅,温苒苒又马不停蹄去备另一道菜。
她搬起个大冬瓜斩段去皮去瓤,原本翠绿的冬瓜经她的手一收拾,瞬时就化成了温润的玉石。
温苒苒抬眼望过去,笑着问道:“那位妈妈擅长雕花?”
有两个一高一瘦的妈妈立时放下手里的山楂上前:“回三娘子,我们俩或许能试试。”
温苒苒点头,将冬瓜交给她们仔细交代清楚:“将冬瓜切成一寸厚的菱形块,再将中间掏空,莫全掏空,要留个底儿。”
她边说边给两位妈妈打了个样,两人看清楚后立即道:“三娘子放心!”
说罢,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切冬瓜。
温苒苒看着妈妈们摘山楂的摘山楂、掏冬瓜的掏冬瓜,琐碎事都交了出去,她此刻只觉得浑身轻松愉悦得很。
她慢悠悠品了两口茶,将干贝的筋去了,随后放些葱姜、盐、白糖与黄酒调了底味上锅,与鸡腿和胡萝卜一块蒸熟,又转身将鸡胸肉剁成鲜嫩的肉泥。
温苒苒将其它菜备好,拿了个妈妈刻好的冬瓜块把鸡茸填进去,再码上姜丝胡萝卜丝海参丝鸡丝干贝丝,旋即把剩下的鸡茸攒成丸子放在上头,最后再放粒红通通的枸杞做点缀。
妈妈们见了纷纷动手去做,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码了一大盘冬瓜。
这边菜上了锅,温苒苒又着手去做四喜丸子。今年人多,她按着人头生生做了十五个丸子才罢手。
她挑眉看着那硕大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丸子,自己都忍不住笑。
师父要是在,定要念她几句,然后边念边帮她炸丸子。
六个人做饭食倒也省事,太阳甫一西斜,天还大亮时,年夜饭就差不多齐活了。
“劳烦各位妈妈帮我端上去,我这还有最后一道菜,做完了就过去。”温苒苒边说边将熬着糖水,又放入些许盐提甜味,待得糖水变得稍稍粘稠时将山楂放进去大火熬煮。
红亮的山楂煮得绵软,表皮也逐渐裂开崩口,厨房内飘着酸甜气味,引得人口舌生津。
她见火候差不多,盛出一半还完整的山楂放在一旁备用,随后将锅里的碾压成山楂碎。
鲜亮的山楂裹满粘稠的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那股浓郁的山楂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温苒苒提着锅,将里头浸着糖汁的山楂酱淋在白菜丝上头,随即拌匀装盘,最后将起初完整的糖山楂垒在上头当点缀。
白中带着嫩黄色的白菜丝挂着红亮亮的山楂酱,瞧着雅致又喜庆。
温苒苒端着最后这道榅桲儿白菜去往正厅,刚一迈进门就见大家伙都巴巴地等着她来,谁都没动筷。
她见此赶忙张罗:“快吃呀!那佛跳墙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小孙女道:“厨房的活都完了吧?快坐下一起吃!”
“对对对快坐下。”梁氏笑道,“这是年夜团圆饭,哪能缺人呢?”
“那头都了了!”温苒苒从善如流地坐下,“快尝尝这佛跳墙!”
温俊良迫不及待地想动筷忽被身旁的孙氏踢了一脚,他忙反应过来正襟危坐,巴巴地看着卫国公与国夫人。
国夫人看着面前的小盅,嗅着那令人迷醉的鲜香气味忍不住开口:“这名字可有什么来头?”
温苒苒笑吟吟道:“这菜起初叫福禄全,后来听闻有个和尚闻见了这福禄全的香气难以自持,放弃修禅只为品尝这一每味,后人便编了句诗,‘坛起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这菜便改叫佛跳墙了。”
说话的功夫,温俊良忍了又忍,按住孙氏的腿就猛吃了一口。
只见那谪仙样貌的男子被这香气惑得微微眯了眼,只感觉自己仿若飘在云端中,缓了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
孙氏本是气得眼睛喷火,但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好奇起苒苒这道菜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往常也吃过不少苒苒制的饭食,可还是头回像今日这般,被这美味惊艳得失了声。
国夫人见温俊良如此,也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只见那尊贵的老妇人倏地瞪圆了眼,而后满面享受。
这汤羹浓郁醇厚,香气味道丰富且层次分明,虽泰半都是海味,却不见腥气,只有鲜气。
海参、鱼翅、花胶煨得柔滑软嫩,翅裙、蹄筋软糯弹牙,鲍鱼、瑶柱鲜嫩多汁……其间还有火腿的咸香、羊肚菌花菇等菌子的鲜味。样样融合在一块相辅相成,让人回味无穷。
一桌人默不作声,捧着小盅不撒手。
卫国公意犹未尽,忍不住开口赞道:“真对得起这佛跳墙的名字哟!”
温茹茹夹了块那晶莹剔透的三丝扣干贝,一口下去满是惊艳。
鸡肉丸子嫩滑多汁,浸润着冬瓜的清香和干贝的鲜甜味,其间还夹杂着弹滑的海参,以及淡淡的姜香味。
“这道好!”温老太太指指那道红白相间的榅桲儿白菜赞道,“酸甜爽脆,吃在口里清清爽爽的甚是解腻!”
温荣却不赞成:“那粽香鸡才是好呢!鸡肉嫩滑多
汁,一口下去还透着竹叶清香,实在是妙!”
“这活芡儿松鼠桂鱼才好!”
“那道猪耳糕也很是爽脆可口。”
温俊良捧着小盅爱不释手:“别争了别争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这佛跳墙第一!”
他这话一出,满桌人无不赞同。
温俊良转头看向温苒苒,咧开唇笑道:“三丫头你听三叔的,等你来日开了酒楼,就拿这佛跳墙当招牌,保管你赚得盆满钵满,风头盖过范楼!”
容晏闻之很是赞成:“范楼名厨甚多,却没有能比得过三妹妹的。”
温茹茹扁扁唇小声嘟哝:“那是我的三妹妹,你别同我抢。”
容晏甚少见温茹茹对他流露出女儿家的娇俏,这会儿见她这般率性可爱不禁红了脸。
卫国公咂吧一口酒,将目光投向温逸良:“贤侄今年要科考了吧?这不得夺个一甲?”
温逸良笑着摆手:“不敢不敢,能榜上有名就已足够,不枉我家苒苒为我辛苦一场。”
国夫人看向温苒苒,眸光满是赞赏:“苒苒这孩子孝顺,单凭她供父科考这一桩就够天下人为她塑像列传。”
温苒苒吓了一跳,塑像列传可还行!
*
一晃已是月儿高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国夫人拍拍温老太太的手:“已叨扰了许多时候,我们也该回府去了。”
温老太太赶忙留人:“急什么?索性守了岁,明儿再回吧!”
国夫人也是舍不得,她已近二十年没过过如此热闹欢庆的年了……
她笑叹口气:“年节时候人心松散,我们今日若是不回去,底下人不定懈怠成什么样呢!明日初一,我们定当再来拜访。”
国夫人话已说到如此,温老太太也不好再留,忙使唤着儿孙媳妇们送贵客出门。
温茹茹小心扶着国夫人一路送出去,想起方才席间提起的酒楼、招牌菜,心中惦念已久的要紧事又盘旋在心头。
她抿抿唇,路上悄悄觑着国夫人的面色,待她看过来时又紧忙弯弯唇角,嘴张了又张就是说不出口。
国夫人瞧出她有心事,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的帕子仿佛是落在厅上了,茹茹随我回去找找?”
仆妇们都是人精,听了这话自行往前去,温茹茹见此才反应过来,许是国夫人瞧出她有话想说,便随意找了个由头方便她开口。
温茹茹心中感动,更是不好说。
国夫人握着温茹茹的手:“都是一家人,茹茹有事尽管开口,不必在乎那些虚礼。”
温茹茹望向国夫人那双慈爱真挚的眼眸,想着三妹妹的心愿,咬咬唇终是开口:“祖母,我头些日子打点嫁妆时发现您给我的那笔私产里有座店面甚是适合开酒楼,我想着……”
她心中紧张忐忑,生怕自己惹得国夫人不快。但念及三妹妹,温茹茹咬咬牙,心一横垂着头道:“我想着能不能把那处店面给三妹妹开酒楼。”
国夫人听得此言,看着跟前忐忑不安的小娘子,更觉得她是个好孩子。做姐姐的飞黄腾达,得嫁高门,却也并未忘了妹妹,处处为着妹妹着想。她今日可是担着得罪人的风险开口的。
这样的好孩子实在是难得。
她握着温茹茹的手笑着嗔怪道:“这孩子,那些都是给你的私产,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给谁便给谁,不必一一过问我。兄弟姐妹间互相扶持乃是应当,你家三妹妹帮助你们一家良多,你如今有能力,给个店面算不得什么。”
温茹茹怔怔地望着国夫人,嘴唇轻轻颤动,眼眶都红了一圈。
她本以为自己要说上许多,却没想到国夫人听了她的话后就这样轻易地应下,全然没有不快。
温茹茹咬着唇,心中更是愧疚难安。国夫人给私产给体面,做什么都不过问,只一概支持她。她待她这般好,她还要做借花献佛的事。
国夫人见她又是欣喜又是愧疚,疼爱地抬手摸摸她的头劝慰道:“茹茹,有你这样知恩图报,懂得体贴姐妹的慈软孩子做孙媳,是上苍体谅我,知我一辈子孤苦,特特让你来到我身边。只要咱们一家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那些身外物算不得什么,莫要记在心上。”
温茹茹抹着眼泪点点头,紧紧握着国夫人的手:“茹茹都记下了。”
“记下便好。”国夫人擦擦她眼角的泪花,“往后都是好日子。”
待得送走了卫国公一家,温家人仍如去岁般凑在温老太太处守岁,一大家子说笑逗乐,哄得温老太太是眉开眼笑。
“对了!”温苒苒绽开笑脸,回屋取了一早准备好的东西递到温老太太面前,“方才卫国公一家在,我不好拿出来,祖母您瞧瞧这是什么?”
温老太太见着小孙女送了东西来,立即咧开唇笑。她捧在手上看了两眼,忽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这是……”
她看着那枣红色的绒布,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老太太不敢置信地瞧了半晌,缓缓将布展开,只见大片用金线绣成的牡丹映入眼帘,在灯光烛火下金光熠熠,比之夏日骄阳都耀眼几分。
“这是我从前的嫁妆?”温老太太捧着布,泪眼汪汪地望向对面坐着的温苒苒,激动欣喜得说不出话。
一家人默声而坐,连最闹腾的温俊良都安静下来。
想想当年家败,全家靠典当度日,连陪了老母亲一辈子的嫁妆都没能幸免……那般惨淡落魄的日子,他们连回忆都不敢。
沈氏与孙氏对着叹口气,她二人的嫁妆当得干干净净,即便现如今日子好过了,可思及从前那些物什,心中仍是难受得紧。
梁氏微微垂头,想起那时两个弟妹还有嫁妆可当,自己那些嫁妆却连当都当不成几两银……罢了罢了,莫要再想了。
温逸良知道妻子心中所想,默默拍拍她的肩膀。
温俊良见孙氏耷拉着脑袋的丧气模样撇撇嘴,微低了头嘟哝:“没了就没了,赶明儿爷给你买新的,把从前的都补回来。”
孙氏抬眼看向温俊良,头回不管不顾地在众人面前把头埋在他胸口,感动得泣不成声。
温正良与温荣对着梁氏,温荣见她神伤赶忙道:“娘亲,我和父亲给你买新的,咱们不要梁家的那些破烂玩意儿!”
梁氏望向夫君与儿子,将心中怅然尽数丢开。
温苒苒抚着温老太太树皮般的手道:“这金线是我们三房一起出的,牡丹是大伯母凭着记忆绣上去的。年头还长,您那些老物件儿我定当尽力帮您寻回来。”
温老太太抹着眼泪,紧紧握着温苒苒舍不得放。
温苒苒瞧着心中难受,眼里也有些酸涩。
她最见不得老人家哭了。
“祖母快别哭了,我这有件大好事呢!”温茹茹擦擦眼角的泪,哄着温老太太笑着道。
她说着,坐在温苒苒身旁拉着她的手:“三妹妹,我知道你一直想开家酒楼,我从前帮不得你什么,可现在却是不同了。”
温茹茹拿出个木头盒子,打开递给温苒苒:“当初卫国公府来下聘给了我一笔私产,我整理这些东西时瞧见有处店面,位于西市最热闹繁华之处。我还悄悄去瞧过,离咱们的甜品铺子也颇近,正适合给你开酒楼。”
“我已问过国夫人了,她也很赞成我将这店面给你。”
温苒苒听得一愣,看着那盒子中装着的地契文书更是一愣。
她仔细瞧了瞧上头的地址,眸子倏然放大。
这店面……整个西市上最气派恢宏的店面除了范楼就是这了!
卫国公府如此厚待二姐姐,二姐姐待她也好,大家都好呜呜呜!
只是这店面不好就这样白白收了,她不能因为二姐姐待她好,卫国公府也宽厚就白占便宜。
与人相交要有来有往才好,怎能占这么大个便宜?
孙氏也道:“茹茹自打知道有这个店面就盘算了,苒苒你便收着吧。卫国公府一家都是宽厚和善之人,将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便难为你二姐姐,你且放宽心。”
温苒苒望着那地契房契琢磨片刻,握着温茹茹的手缓缓开口:“二姐姐为我着想,我也该体贴体贴二姐姐才是。这店面算我向二姐姐租的,待来日赚够了银子才向二姐姐买。”
“三妹妹……”温茹茹知晓她是为自己打算,心中更是感动不已,“三妹妹,咱们一家全靠你撑起来,给个店面不算什么。”
“二姐姐你听我的。”温苒苒捏捏她的手心朝她眨眨眼睛,“不然我可就不要了!”
温茹茹一扁嘴:“瞧瞧!还要挟人呢!”
姐妹俩乐乐呵呵的,逗得一家人也都笑出声来。
沈氏摸摸温茹茹的头:“茹茹,就听你三妹妹的。”
温茹茹知晓妹妹一心为着自己,怕自己将来在婆家难过。她抿着唇,伸手点点妹妹的脑门儿:“那我可就等着三妹妹每月给我银子啦!”
“好呀好呀!”温苒苒笑呵呵地点点头,“我明儿就拟文书!”
她捧着那装着地契房契的木头盒子,只觉得仿佛瞧见了缕缕夺目耀眼的金光。
温俊良吧嗒吧嗒地磕着瓜子,指着温苒苒笑:“三丫头想什么呢?别是乐得说不出话了吧!”
“自然是高兴的!”温苒苒抬头看着温俊良笑,“我方才在想找工师傅制张能转的桌子。”
“能转的桌子?”温俊良手上的瓜子落
了地,“能转的桌子什么样?”
“三叔到时候就知道了!”温苒苒卖了个关子,又兴冲冲地琢磨起旁的来。
开业酬宾、招牌菜……可有得想呢!
*
皓月当空,万千银辉映在白茫茫大地上,晃得深夜煌煌犹如白日。
齐衍立在院中,不自觉地望向汴京方向,脑海中浮现起那整天乐呵呵围着灶台忙前忙后的小娘子。
她这会儿应当正乐呵呵地备着夜宵,与家人们一同守岁。
他挑唇笑笑,下意识轻轻摩挲腰间荷包里那枚小小的红豆。
那是他头回给苒苒写信时放的红豆,他几经犹豫就怕得不到回应,却不想苒苒写了厚厚一沓信,上头事无巨细,将他走后发生的事都与他说了个遍。
甜点铺子生意甚好、三叔三婶又吵架了、做出了奶油蛋糕、要用他送过去的蓝莓做点心……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却反复看了数遍,比看奏章时都要仔细。
他每次翻看那些叽叽喳喳的可爱信件,隐约中好似瞧见了苒苒伏案之时,时而皱眉时而弯起眉眼笑的模样。
她还寄回了一颗红豆。
“愿郎君长宁,早日归行”。
她给他那一摞摞的言语,他早已倒背如流。
“殿下,汴京来信了。”
齐衍闻声回神,清冷的眸闪过丝比汴京夜晚更盛的光彩。
他从暗卫手中接过信件默默捏了片刻,唇角不自觉翘起。
捏着比上回厚些,苒苒那定是又发生了好多事。
齐衍笑着展开信笺,迎面第一句便是“阿行已许久不在,我想你啦!”。
他抿着唇笑,逐字逐句细细看着。
齐衍自小一目十行,但这封信他却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
每字每句,连那小小翘起的俏皮笔锋都被他刻印在心里。
他想回汴京。
从未有此刻这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