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晋江文学城31求我
心情大起大落的睿王妃,后半夜奇迹般地睡得很踏实,再也没有梦见刺客。睡饱了醒来,趿着鞋走到窗边伸个懒腰,放眼望,天色清透,轻纱般的薄雾弥漫山峦间,灵秀又精致,看得人心都软了。
心情好,深吁一口气,睡前那一点忿忿不平,好似都随着流云,尽数吹散了。披上衣裳推开槅扇,目不斜视地穿过次间,在门前唤人。
女使在廊子尽头应声,越棠这才回过身,问道:“你确定,想让问温泉宫的宫人看见你的脸吗?”
越棠这才注意到他又换了身打扮,王府侍卫的服制,大概是清早双成悄悄捎来的。绀青的圆领袍,前襟翻开一侧没扣上,满头黑发洋洋洒洒垂至腰间,手里一把木梳,想是正要束发。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然而景观甚佳,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五官生得精致,不过身量魁梧、气质冷淡,因而寻常并不因为精致的五官失却阳刚之气。可此时他披散着头发,棱角都柔和起来,衬着微微错愕的眼神,清俊得几乎惹人怜。
越棠“啧”了声,“还不藏好吗,娇娇?或者求我也可以。”
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昨夜她发了话,不许他再进里间,端看他听不听话。女使的脚步声渐近,却见他四下一扫,走向东北角那架紫檀雕花柜格,弯腰拉开下半截对开的柜门,欠身藏了进去。
柜门刚掩上,女使恰迈进门槛,越棠迟迟收回视线。边净手,边暗暗摇头,那柜子才多大呀,估摸他连腿都伸不直,可怜见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怎么偏就不长嘴呢。
于是她格外仔细地净手、匀面、擦牙,甚至敷上了好久不用的八白散,指挥女使来给她梳一个复杂而华丽的发髻。
“王妃今日可是要宴客?”另一名女使挑拣出同样华丽的衣裙,给她过目。
“没错。”越棠面不改色,从铜镜中打量那些衣裙,一套也没有挑中,“我那条单丝郁金罗裙呢?从头到脚都很繁复笨重的话,会显得我不大聪明。”
打扮停当,再挽上一条茜色纱罗披帛,翩然转了半圈,女使拍手称赞:“王妃一转身,仿佛有蜂蝶要从裙下飞出来一般。”
越棠也觉得很好,哪怕这样一打扮,颈侧包扎的伤口更显突兀。她却不在乎,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消极畏缩,否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白白助长敌人气焰。
用过早膳后,又喝了浓浓一碗汤药,房中这才清净下来。瞧日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越棠走到那紫檀木柜格前,提裙在柜门上踢了一脚。
“人都走了,出来吧。”
柜子里却没有动静,越棠放轻了动作又是一脚,“你躲上瘾了吗?”别不是闷死了吧!凑近看,对开的格门中间留了条明显的缝,断不至于会闷死。
里面的人终于敲了下柜门,已示回应。越棠让开两步,看见一个折叠的身条破茧成蝶一般冒出来,然后坐在地上舒展手脚,好半天才缓缓站起来。
同样的动作,若换个人做,一定非常不雅观,可放在他身上却不狼狈。得益于一张好脸吗?是,也不全是。
从前在睿王府,越棠就发现了,很多小细节都能看出他出身应当不差,然而更多的情形彰显出他的抗捶打能力也很强。面对为难甚至羞辱的要求,他能毫不犹豫地弯腰,却从未屈了脊梁。
越棠不打算给他好脸色,可无法否认,她在见到他天第一天就播种的好奇心,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很难轻易移走。
近晌午时,女使来传话:“长公主在上善亭摆了一桌宴,遣人来邀王妃前去。”
越棠正好想见长公主,便传了抬辇,往上善亭赴宴。出门前,双成戳了下她的胳膊,丢给她一个神神秘秘的眼神。
“您房中那位,奴婢都安排好了,一会儿他寸步不离跟着您。王府那边以为他是行宫的人,行宫那边以为他是王府的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越棠讶然,“扔在房里就行了,我又没说要带上。”
双成比她更惊讶,“是他对奴婢说,王妃命他跟随左右啊。”
看啊,又学会了假传旨意,他的罪状已经罄竹难书了。越棠抚了抚发髻上的金梳背,脸上的笑意完美无瑕,口中却说着最无情的话。
“晚上罚他抡石锁,四十斤起步,五百下。”
*
上善亭在半山腰上,亭外正对一处溪瀑,山石断壁形成三五丈高的落差,溪水悬泻,珠玉四溅。越棠前两日便听段郁说起过,今日一见,果然风景秀丽,正好一饱眼福。
长公主在亭外相迎,见到她眼前一亮,“昨夜的事可把我吓到了,今日见你打扮,便知道不必问你好不好了。”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身后,没成想竟扫见一张熟悉的脸。
越棠不用回头,也知道长公主在瞧谁,赵铭恩这厮确实好颜色,公主府的客卿相公们加起来,只怕也难与他争艳。
“阿姐怎么了?”越棠尽量轻描淡写地问,心中却想,长公主若问她讨人,她是答应不答应?
长公主蹙起了好看的眉头,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好下决断,片刻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没事。转过脸来又是笑颜如常,侧身一让,示意她往亭中看。
“一早我便想去重明阁看望你,怎奈有人也担心,却不便进内宫,只好托我将你约出来。棠棠,你别怨我不体谅。”
亭中人身长玉立,身后悬瀑飞练、山溪淙淙,皆成了清雅出尘的注脚。越棠呀了声,高兴里还有一丝纳罕,“阿兄又来看我了?从前也不见你对我这般上心。”
走近些看,横竖总觉阿兄今日有哪里不同。她吸了口气,高高挑起眉毛,“阿兄,你今日竟熏了衣香!”再打量,简直惊掉了下巴,“阿兄,你不会还敷了玉容粉吧?”
说话间,长公主也步入亭中,越棠眨眨眼,一副“我给你留面子”的表情,不再追问。阿兄只能当没看见,维持着泰然的神色,询问她颈间伤情。
“夜里睡觉疼吗?今日换过药了吗?”
越棠说:“不怎么疼,药也换过了,阿兄就别担心我啦。倒是昨夜那个刺客,还没有捉到吗?”
温泉宫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总有异动,可要究根溯源时,就好像一滴水落入池塘,细微的涟漪散去后,再也寻不见踪迹。就如昨夜的刺客,一夜的搜寻,殿宇及宫人住所一处处翻查过去,连芙蓉池都派了水性好的侍卫下底去探看,偏偏就是一无所获。
因事涉亲妹妹,周立棠虽职事不在此,也格外关注。他转述了下今早段郁带来的消息,表示情况不太乐观。
“随着时间推移,刺客可以换衣装、改面貌,将兵刃销毁丢弃。总之找人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总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越棠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她更担心阿兄的仕途,事情迟迟不解决,来日清算旧账,牵连阿兄怎么办,“行宫自行处理不了,难道不应该尽早报知京中,由陛下与中枢各部衙介入吗?”
众人这才想起来,似乎忘了一个人,此番长公主得恩旨携睿王妃来骊山消夏,京中不是特地遣了位殿中少监,总领行宫事务吗?出了这么大的事,宋希仁他人呢?
越棠对此人的感觉愈发迷离了,“上回属他反应最快,此番倒迟迟不露金面,真不知道他成天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禀报京中,还需殿中少监履职,此事你不必管,回头我去”周立棠正交代,忽然顿住了,豁然站起身,面色震惊到了极处,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越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出意外看见了亭外侍立的赵铭恩。她无可奈何地扯了下阿兄的衣袖,“坐下啦,做什么大惊小怪的”然而她很快意识到,阿兄的失态,绝非是见到妹妹身边跟着位俊俏侍卫的失态,还有适才长公主的反应
这不对劲。
“阿兄。”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然,“你从前见过我的侍卫,是不是?”
阿兄在门下任职,赵铭恩是东宫僚属,既然同朝为官,曾打过一二照面,也十分的合情理。越棠心如擂鼓,望住阿兄的目光灼灼,这个迷题终于要解开了吗?
然而阿兄终究是慢慢平复了心情,坐了下来,淡淡说:“没什么,是我认错了人。”
越棠很失望,撇了撇嘴,“阿兄当我是黄口小儿吗?你分明就认得他,你们都认得他,偏只瞒着我。”
越棠向来性情随和,最不耐烦自找不痛快受。可眼前各位一副闷声办大事的做派,想来是嫌她靠不住,一句实情都不肯告知,如此明晃晃的轻视,还是让她很不好受。
她没了兴致,想要离开,长公主见状忙打圆场,“好了,不说这个了,棠棠饿了吧,咱们这就开席。”
长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越棠只好留下来,气氛却仍然僵硬。三人围坐在一张青石圆台边,若抬头就是一张负气的脸,再好的珍馐都吃不出味道,周立棠只得耐下性子,打破僵局。
“你扪心
自问,你果真在意他的身份吗?“周立棠问妹妹,“你若真的在意,便不会把这个怀疑留到今天,既然始终不曾究根结底,不正是因为有所顾虑吗?你的顾虑,或许也是我的顾虑,暂且不向你明言并非不信任,而是想等到万无一失。千龄,你能不能体谅?”
越棠此人吃软不吃硬,阿兄声口恳切,她便觉得罢了罢了,总之都怪赵铭恩那厮,闹得蛇蛇蝎蝎的。没必要为他的错与亲人斗气,实在很不值。
于是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提盏饮了口茶。亭外的山水风光佐菜最佳,溪水粼粼如洒碎金,不一会儿天上浮起阴云,山光水色又添上一重深浓的墨,成了静谧厚重的画卷。
长公主挽着袖,亲自为她添菜,“我问过医官,这青鸭羹、鲫鱼脍、乳酿鱼,还有这樱桃,都是益气补血的。你若有胃口就多吃些,伤好得快。”
越棠的胃口丝毫没有受影响,骊山上新奇的野味吃得很满足,长公主见她得趣,愈发体贴地照顾她。她阿兄却看不下去了,对长公主说:“她伤在脖颈,手脚都还健全,殿下不必如此纵容她。”
长公主横了他一眼:“她是你的阿妹,也是我的阿妹,你不疼她我疼她。”
越棠这才反应过来,阿兄今日与长公主聚在一处,应当不全是为了见她吧。她曾听过他们的前尘往事,多热烈的开头,可惜结局成陌路。来骊山这些日子,机缘巧合之下,阿兄与长公主又有了交集,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瞟了眼面沉如水的阿兄,又看向言笑晏晏的长公主,忽然戏谑道:“此番我有幸跟着阿姐来温泉宫,驸马却没有我的好运道。驸马被冷落在京城,要与阿姐分别好长一段时日,也不知道是否会怪我分走了阿姐的心。”
长公主的驸马向来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子,越棠同长公主在一处,时常会忘记她的公主府早已有了男主人。这会儿她提起驸马,像个没眼色的小孩子,其实是有的放矢。
长公主举箸的手都不曾顿一下,语气也是淡淡的,“就算同在公主府,我与驸马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见一面。是在京城,还是在骊山,又有何分别。”
“阿姐难道”越棠调整了下措辞,硬着头皮问,“驸马与阿姐不亲近,阿姐不会介意吗?”
长公主哼笑一声,“他若与我亲近,我才要介意呢。”
仿佛有隐情,但长公主没有细说的意思,她也不便再问了,左右话说到这里,已经为阿兄留足了灵感,他若有心,应当不会辜负她的冒失吧!抬眼望向亭外,天上阴云密布,山谷间吹来湿暖的风,想来午后会有一场豪雨。
越棠站起来,向长公主欠了欠身,“多谢阿姐款待,菜肴很好吃,等我的伤好了,亲自去钓几尾沋水鳊,给阿姐做全鱼宴。今日房中还有汤药等着我回去喝,就先告辞了。”偏头又冲阿兄使了个眼色,“我不好饮酒,只能劳烦阿兄将我的那一份也喝了,替我敬一敬长公主。”
周立棠替她捋了下身侧的披帛,“管好你自己。”
她领着人走远了,包括那个长相惊天动地的侍卫。周立棠看向长公主,“殿下今日,是特地让臣来见太子殿下的吗?”
长公主懒洋洋地勾唇一笑,说怎么会,“连我都不知道太子殿下在行宫,又如何能料到棠棠会带他一道来?更何况,今日不是你说担心妹妹,所以来向我请托的吗?”
“鄞州事发之后,太子殿下一直藏身睿王府?”
“这话你别问我啊。”长公主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亭外,“你自己去问棠棠,或者问太子殿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周立棠饮了口酒,慢慢地咽下去,冰镇后甘香的江米酒,竟品出了浓浓的苦涩。
“殿下对臣,从来没有几句真话。”
长公主讶然侧眸,“我对你说的哪句话,不是真话?”
“臣告诉殿下,驸马豪掷万金,置外宅,豢养小倌,殿下说未曾听闻。”周立棠垂在膝上的手,不觉握紧,“实际殿下全都知道。”
长公主漫不经心地听着,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家丑不可外扬嘛,有什么可说的。”她忽然笑起来,“周立棠,你躲我三年了,近来却连京里的公务都撂下了,冠冕堂皇地把自己派到行宫,到我跟前献殷勤,为什么?就是因为发现了驸马置外宅?”
周立棠没有回答,长公主略略倾身,笑意更深了,“驸马在外豢养小倌,这你知道,那公主府里有什么人,你知不知道?”
周立棠迎上她的视线,“臣知道。”
长公主怔了怔,喃喃道:“你知道啊可惜了。”她抽开身,望着越棠先前离去的方向,“你在等我的回答吗?太子殿下唤我一声姑母,棠棠却是你的亲妹妹,这就是我的回答。”
*
那边厢,越棠离开上善亭,下山的路相对轻松,她便没有乘辇。
“适才吃多了,我得走一走。”
双成无不忧虑地抬头望天,“夏日的雨说来就来,万一赶不及回去便糟了。”
“不就在那儿吗?”连绵的碧瓦朱甍间,越棠依稀辨认出重明阁格外恢宏的重檐。
然而高差错落间的预估,似乎出了点差错,回去的脚程比她料想的更远些。走着走着,越棠略缓了口气,刚想说咱们走慢些,“啪”的一声,豆大的雨点,稳稳当当地砸在了她脑门上。
“双成,你这张乌鸦嘴。”大雨拍子倾泻而下,越棠欲哭无泪,抬手抹了下脑门,隔着雨帘认出边上有座庙,赶忙拉上双成,提裙狂奔而去。
进了门发现是个小小的庵堂,门上提“功德庵”匾,内有正殿并两掖配殿,虽四下不见人,但庭院干净整洁,日常定有人扫洒。越棠就近迈进西配殿躲雨,才站定,脚下已经积了一滩水。
两人忙着抹头发、拧衣袍,忽然间,天上划过一道闪电,唬得人一跳,似要将这小小的院子撕裂一般。然后白光尽头走出一个人影,默然跨进门槛,站到她身边。
越棠瞪着他,“你真是姗姗来迟啊。都不知道为本王妃遮风挡雨吗?要你跟着何用。”
第52章 晋江文学城32掉马
“轰隆隆——”
沉闷的鼓点过后,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声如爆破一般,仿佛在对她的话表示抗议。
越棠下意识攥住双成的胳膊,趔趄着后退了两步。赵铭恩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压住嘴角,劝了一句:“王妃没有做过亏心事,不用怕天雷降世,受到惩罚。”
难得听他说笑,越棠纳罕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淋了雨,绀青的外袍几乎染成了墨色,前胸尚可,后背的衣料紧贴肌理,勾勒出躯干宽阔坚实的形状,脸上倒已经擦干了,唯独余下鼻尖一颗水珠,将落未落,扣人心弦。
越棠本想叱他几句,盯了他两眼,话便忘了。
“你怎么来了?”她回头望向院子,泛泛地问,“长公主与阿兄似乎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有时候赵铭恩实在无法理解,她算计他的时候很精明,该精明的时候,为何总是少根筋。昨夜才遇刺,今日就敢撇开人满地撒欢,忧患意识趋近于无。
“王妃离席,不就是想让殿下与周大人单独谈话吗。”
说起这个,越棠就不晃神了,“我觉得阿兄变了,又熏衣服又养颜,难道是为了见我吗?肯定是为了长公主哎呀呀,
你说长公主会接受阿兄吗?”
赵铭恩无奈地说:“我不识周大人,更无法揣测公主的心,如何能知道二人将来的发展。”
“猜一猜又不会怎么样。”越棠没有因为他泼冷水而扫兴,继续畅想起来,“阿兄不是轻率的人,若非经过深思熟虑,他不会去招惹长公主。如今他既然主动破冰,一定是思虑周翔、有把握有分寸的,不会轻易放弃,我看好他。”
赵铭恩本不欲理会这些事,但她盲目乐观的模样实在刺眼,斟酌片刻,还是没忍心她继续做梦。
“令昌长公主驸马的来历,王妃了解过吗?”
越棠点头道:“我知道,穆家是北翟八柱国之一,从前先帝北伐,多亏了穆家暗中襄助,所以穆家归朝后得封庆国公。”
“既然如此,王妃应该知道长公主的婚事很难由她或驸马左右,至于周大人的心意,就更无足轻重了。”
“穆氏归朝,都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了,再高的功勋,也没有生生世世趴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道理吧。”此情此景,越棠说话完全没顾忌,“于长公主而言,先帝是皇父,如今陛下是皇兄,百年之后就成了皇姑,地位水涨船高,穆家却再没有哪位子侄为官做宰。只要天子为长公主撑腰,此消彼长,这桩婚事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吗?长公主也不该被当初的形势困住一生。”
她鲜少谈及朝堂,或许是谨慎,或许是不关心,今日听到她这一篇话,赵铭恩有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无力感。
他望向她说:“这种话,王妃在人前还是慎言吧。”
“自然不会到处去嚷嚷,我是嫌命长吗。”她伸展了一下胳膊,使粘连的衣料变得平整些,一边嘀咕,“反正我觉得这样不好,长公主和驸马貌不合、神更不合,这算什么嘛。”
“好与不好,并不由外人评判,难道长公主亲口对王妃诉说过委屈吗?”
其实赵铭恩不觉得她说得有什么错,可她百无禁忌的语气,就是让他很想反驳她的话。谁料她听了竟然不恼,还笑了笑,那笑容里颇有暧昧的味道,“这倒也是,长公主只要愿意,便可以拥有颇多内宠,驸马形同虚设,未必不能体验另一种乐趣。”
赵铭恩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王妃所求,也是这样的乐趣吗?”
她所求?如此宏大的命题,越棠倒未曾认真考虑过。她从前追着赵铭恩下手,也是兴之所至,并没有什么细致的规划。周家是书香门庭,她从小循规蹈矩惯了,若能选,一定选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可惜睿王薨得突然,都没来得及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机会。至于长公主那样花红柳绿的生活,她很能理解,但目下看自己,似乎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她所求什么呢,不过眼前的畅快罢了。
越棠愣了片刻神,才意识到自己犯不上同他说这些话,横他一眼,表示嗤之以鼻,“你是本王妃什么人啊,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
于是天就这么聊死了,他踱开两步,识相地拉开距离。
越棠埋头看,衣裙半干不干,夏日淋一场雨虽不冷,可衣衫内里沾在身上,终归捂得难受。
双成探脑袋向外观望,好半天,懊丧地放弃了,“若能借一件干爽的袍子也好啊,怎么这庵堂一个人也没有呢。”
越棠借着衣裙掩饰,悄摸蹬开了脚上的云履,随口应道:“或许是出门修行,也被大雨困住了吧。”
“要不然”双成挤了挤眼,压声说,“暂且将这位赵郎君请出去,咱们关上门,王妃将身上的罩衣脱下来,好歹晾一晾。”
往门外看,配殿出檐并不阔绰,雨疾风骤,躲在檐下根本于事无补。越棠踌躇着没松口,那边赵铭恩已经察觉到了眼风来去,立时会意,无情无绪地点了点头。
“大雨滂沱,王妃关上门吧,我在外等候。”话音未落,便提袍跨过门槛,还顺手将殿门给带上了。
“我说让你出去了吗”隔着一道门,赵铭恩听见她一句嘟囔。大约是转身往殿堂深处料理衣裳,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
他站在檐柱后,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望着从檐下倾泻而下的雨帘。雨势丝毫没有要减弱的意思,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水汽无孔不入地充斥五感,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雨帘之外。
隆隆雨声中,脑海却出奇的清明。昨夜今朝发生的事走马灯似地从眼前过,任由思绪将其条分缕析,隐隐已经有答案浮现。如果他没有料错,能在行宫屡生事端、又有动机兴风作浪的人,只有那位殿中少监宋希仁,不作第二人想。
就算眼下没有确凿的证据,宋希仁也肯定是要抓的,至于什么时候动手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赵铭恩忽然一激灵,上前半步,视线落在院中一角,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天光熹微,雨势凌乱,但他分明看见两个灰扑扑的身影,绝不是修行僧人的打扮,不知何时潜入院中。二人在小院当中央的大树下稍稍停留,然后猫着腰,一前一后溜入了正殿。
他略一思量,回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门,唤王妃。
半晌,门里探出女使的脸,“什么事?”
“你与王妃待在殿中,守好门户,千万不要出去。”他边说,一边时不时回头看正殿,生怕错过一丝动静。仓促间,语气是难得的急迫,“千万,千万不要出门,切记!”说完便将女使的脑袋摁回去,干脆利落地把门拍上了。
赵铭恩深吸一口气,又在檐下略站了站,四下扫荡,并未发现更多的同伙,再不犹豫,提步踏进雨中。雨水胡乱撞在面门上,几乎睁不开眼,他快步穿过庭院,沿东角没入正殿檐下,没往殿门走,而是一径往深处去。
山墙后开了扇小门,他挑帘进去,瞬间进入了一个香烟缭绕的世界。金柱间张挂通天的帷幔,风过时掀开一角,只见内槽中搭起巨大的佛坛,供奉着十数尊佛像。
没有人赵铭恩警惕地顾视四周。飘忽不定的帷幔,像毒蟲伸出的触角,背后危机四伏,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抬手“唰唰”两下,半截帷幔无声地坠下,一道天光陡然穿堂而过,光影的尽头处,走出一个人来。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啊。”声音穿透缭绕的青烟,似真似幻。
赵铭恩一翻手腕,不动声色地藏起了手里的刀。来人走到殿堂中央,逆光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是宋希仁。
宋希仁背着手走近他,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言语间却无丝毫恭敬之意,见他一味沉默,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殿下不记得臣,真是遗憾。”说罢侧过身,望向庄严的神佛,甚至合手拜了拜,仿佛了却一桩心愿。
“臣等这一天,可是等了许多年。”
宋希仁不过二十出头,并非京城人士,家中父祖亦不曾为官,这话倒说得像是有积年的恩怨。赵铭恩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开口:“许多年,究竟是多少年?”
宋希仁不防他有此一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十四年七个月零四天。”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丝期待之色,“这个日子,可让殿下想起来什么?”
赵铭恩自然不会由他牵着走,只是暗暗将这个时间记下。他逼近一步说:“你屡次惊扰睿王妃,就是为了引孤现身。”
宋希仁忽然发难,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姿态决绝,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这个时候言语间的交锋,甚至比刑讯逼供时,更能问出真话。
果然地,宋希仁爽快承认:“不错,臣稍稍一试,太子殿下便上了钩,臣故技重施,殿下再次落入圈套。不得不说,连臣自己都很惊讶,以睿王妃做殿下的饵,竟如此简单有效。”
“在京城时,暗中尾随睿王妃马车的人,也是你。”
“是臣派去的人。”宋希仁笑了笑,“殿下落入了臣的眼,看来臣也入了殿下的眼。”
“你执意要会昌营中郎将带人上骊山”
这回他话没说完,就被宋希仁打断了,“殿下与臣,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到时候殿下的疑惑,臣会一一为殿下解答,但今日,殿下还有别的事要做。”言罢只听“咔”的一声,从身后传来。
赵铭恩眸光一凛,回过头看,山墙下的小门落了锁,帷幔后有人从外槽中走出来,身形略显瘦削,走近些,出乎意料的是个中年人,浑然陌生
的面容,赵铭恩可以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他。
赵铭恩深觉异样,心思疾转,忽然脑海中警铃大作,脱口而出:“你便是昨夜的刺客!”
宋希仁笑应了句“殿下敏慧”,视线却全然在那中年人身上,伸手搀了他一把,让他站在自己身前,“阿爹,看仔细了,这位就是东宫的太子爷,害死小弟的罪魁祸首。”
中年人仰起头,漠然的视线上下逡巡,最后落在赵铭恩的脸上,颤抖着努动嘴角,试图宣泄大仇将要得报的快意,却渐渐湿了眼眶。
“裕儿若还在,便是长这么大了”
宋希仁嗯了声,拍了拍中年人的肩,“阿爹将太子爷送去陪裕儿了,裕儿一定很高兴,阿爹也可以安心了。”
“是这个道理。”中年人狠狠出了口气,平复下澎湃心潮,摸出一捆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抡在两手间,用力抽了一下,神色蓦地阴狠,“太子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今日再没有好亲戚替你挡刀了,受死吧!”
惊变来得太突然,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炸响一个接一个的惊雷,赵铭恩骇然不已,全然来不及思考。眼前的中年人骤然变了副模样,佝偻的脊背仿佛高长了三分,腾身一纵,眨眼的功夫便至他身前,举手便要冲他面门劈下来。
太子殿下并非先帝那般行伍出身的皇子,武道上的造诣仅限于骑马射箭,生死关头对抗的招式,全仰赖鄞州之乱搏命所赐。眼前区区手无寸铁的二人,与他曾面对过最艰难的时刻,相距甚远。
当下并不惊慌,手中的刀顷刻出袖,直冲眼前人颈边命门而去。可谁知一抬手,手臂却绵软无力,根本不听使唤,手掌一松,只听“叮咣”一声,短刀掉落在地上。
赵铭恩瞬间寒毛倒竖,心知不好,只能凭本能闪躲。然而无力感很快遍及全身,无一处可相抗,眼前人趁机绕至他身后,往他膝弯间狠狠一踹,便将他踹得跪在了地上,然后结结实实捆上了麻绳。
赵铭恩嘴角挂着讥嘲的笑,目光则落在佛像前数不清的香炉上。
宋希仁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边却温然地说:“殿下又猜对了,香炉里有软筋散。殿下知道,臣是从哪里得来这味药的吗?各中曲折,倒是件趣事。”
赵铭恩像是没听见,阖着眼,竭力分辨气血奔涌间喷薄的脉数。太过相似的感受,不作他想,只是眼前的情形与上回迥异,两厢对照,不由生出十足荒谬之感。
他不搭理,宋希仁照旧兴致不减,自顾自说:“是睿王妃给了臣灵感。上月里,睿王府问太医局要好几种药丸,其中便有这软筋散,臣觉得不错,便配成香,带到了骊山上。”
太和宫赵铭恩恍惚地想。脑海里好些片段冒出来,挥之不去,不过虽不合时宜,却像一剂强心药,神识倏忽清醒起来。他提起一口气,拼尽残存的力量往一侧使,慢慢倾斜了身子,最后“咚”一声栽倒在地上,触地的瞬间,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竭力向后探,神不知鬼不觉地,抓回了掉在地上的短刀。
“先别说这些了。”中年人在一旁横眉冷对,见他闹出响动,到底等不及了,“把人拖走吧,雨停了就麻烦了。”
拖走?赵铭恩像是终于有了反应,蹙眉看向宋希仁,目光中似有疑惑。中年人弯下腰,拽住麻绳,像拖麻袋一般拖着他,佛堂的青砖地光滑锃亮,竟不费什么力气。
宋希仁跟随在后,时不时抬脚在他身上踢一脚,和声向他解释:“殿下以为,臣会给殿下一刀吗?殿下错了。殿下还不知道臣的幼弟是怎么死的吧?他是患了寒症,高热咳血,不出五天,喘脱而亡,死的时候才六岁。”
寒症六岁
宋希仁见他一怔,旋即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爽朗地笑了两声,“看来殿下终于记起来了。殿下六岁那年冬日,曾落入太液池,捞上岸后便不省人事,病势汹涌,太医局束手无策。当时陛下宠幸的玄阳真人献上一计,可取与殿下年岁相近的幼童,置于相似的境地,再由他亲自施法,便可替殿下挡灾,陛下准许了。而那个被选入东宫、与殿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幼童,正是臣的幼弟,钱裕。”
“臣的幼弟被扔进了太液池,玄阳真人道法高明啊,殿下还真就转醒了。但有人告诉过殿下吗,殿下痊愈的那一日,臣的幼弟死在了东宫,连尸骨都不许送还本家。后来臣的父亲收到禁中送来的五十两奠仪,然后迫臣一家迁出京城,永远不许透露这件事。”
“那五十两银子,臣用来读书、赶考,隐姓埋名,至京城,上骊山,就是为了这一刻,可以站在殿下的面前。”
“臣的幼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东宫,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殿下不觉得很巧吗,今时今日,世人也不知道殿下的存在,若是过几日,殿下因寒症丧命,便会像当日臣的幼弟那样,无人过问,尸骨不存。”
“臣真的很喜欢这种讽刺。”
人已经拖到了门边上,外头院里,停着庵堂采买日常用度的板车,接下来不必宋希仁插手。中年人出门去推车,宋希仁看着他的背影,施施然开口,亮出了最后一张刺心的底牌。
“殿下知道我阿爹是谁吗?他就是钱胜,鄞州之乱就是他的手笔,可惜未能竟全功,所以他冒险来骊山,就是为了亲手送殿下上路。”
钱裕钱胜。原来是这样。赵铭恩神情惘然,背后却慢慢调整着短刀的角度,趁钱胜在殿外,耐心而细致地,反手磨断麻绳。
宋希仁没有留意他,畅快的笑意渐渐寥落。他作惯了八面玲珑的君子,那张面具在脸上嵌了太久,连仇恨都染不透。
“长公主派人在鄞州找阿爹,一路跟随北上,大约也没料到,阿爹能在人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吧?那还要多亏当年禁中贵人惦记,臣一家被迫离京,尾随而来的窥伺却未停止,不得不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钳制。多年积攒下的经验,长公主的人如何是对手”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宋希仁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缩紧,“阿爹!闪开!”
风雨如晦,疾雨遮蔽了视线,所以直到最后一刻,宋希仁才发现院中涌入了旁人。“嗖嗖”接连两箭穿破雨帘,裹挟破空之势,稳稳钉入钱胜股间。
钱胜避闪不及,身子一崴倒在地上,血色汇入地面上蜿蜒的水流,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事态陡转,宋希仁骤然色变,知道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可多年的仇怨酝酿到今天,自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霍然转身回到殿内,关上门,一把提起地上的太子,手肘死死卡住他的脖颈,一边从发髻间拔出根银簪,抵在他咽喉处。
“尊贵如殿下,能与臣一道赴死,臣这条命也算值得。”
就要结束了嘈杂的脚步声混杂在隆隆雨声中迫近,然而他都听不见了。宋希仁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举起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腕,勉强凝神看准目标,猛地一蓄意,便要刺下去——
“哗啦啦——”
轰然的巨响,殿门被蛮横地撞开,宋希仁向前一趔趄,执银簪的手便刺了个空。他已经顾不上思考,方寸之外的世界再看不见,进入倒数的生命唯独剩下一个念头,刺下去!太子还在他肘间,抬起手臂又是蓄力一击,这次斜剌里忽然伸出一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好在那双手的主人显然与他力量悬殊,银簪虽减缓了势头,依旧坚定地直奔太子咽喉而去。
“宋希仁!”来人尖声喝出他的名字,身形一闪,横亘在银簪与太子之间,“你疯了吗?快住手!”
是她就算是她巨大的惯性来不及让他做出反应。银簪刺上她娇脆的轮廓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抽搐,生生逼得他撤了力。
“王妃,臣。“就是那么晃神的刹那,便有人欺身而上,一左一右狠狠拧住他的胳膊,完全无法招架。
那边堪堪脱险的越棠直抚胸口,“宋大人,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说完也顾不上搭理他,忙着去解赵铭恩身上的麻绳,“喂,你没事吧?怎么连他都打不过啊,哪里受伤了?”
“没有。”赵铭恩没解释,只看向制住宋希仁的侍卫,“注意分寸,一定要留他的性命。”
宋希仁似乎对自己的命运丧失了兴趣,任由侍卫摆弄,临被拖走前,无比讥嘲地笑了笑。
“上回是睿王替你死,这次是睿王妃。太子殿下,你的运气实在很好,你欠了多少条命,还数得清吗?”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33臣妇
宋希仁的声量不高,却足以让近前人听得清清楚楚。像是颗石子落入池塘,层层延宕,在每个人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正殿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侍卫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将宋希仁的嘴堵上。不敢看那位从天而降的“太子殿下”,只好望向睿王妃,等她的示下。
“先带走吧,交给段将军看管起来。”越棠僵硬地吩咐。
宋希仁被拖走了,剩下的侍卫在正殿里转了一圈,将佛坛上的香炉端走,各处仔细查看,确认没有党羽剩下,很快退了个干净。
深寂的佛堂里,大乱过后,只余下一地萧索,堂上神佛们的面孔,在变幻莫测的光影间阴晴不定。鼻尖萦绕着血腥气,越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盛夏的天,却站出了一身冷汗。
她茫茫然调开视线,一切都太陌生、太意外了,她不愿转身面对,只想逃开,逃回熟悉的地方蒙头睡上一觉。正巧殿门上探进一个脑袋,双成提着一把伞,脆生生喊了声王妃。
“您没事儿吧?咱们走吗?”
“哦,走。”越棠抓紧双成的手,像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拽住她向外走,感到魂魄终于归了位,“好冷,咱们快回去洗个热水澡。”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极其不愿面对的那个人还是叫住了她。天地斗转,卑微的奴仆成了万人之上的储君,昔日随意呼来喝去的场景,都成了她不堪回首的罪行,从今往后,除了加倍恭顺尊命,她完全没有说“不”的权力。
越棠缓缓转身,勉强端起一点笑意,垂头问:“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软筋散正上头,太子体力欠佳,踱上前来,轻声问她:“流血了?”
越棠摸了下脸,手上摸出一丝血痕,愣了瞬,方才意识到应当是宋希仁的银簪。然而这一点小伤,在今日的惊世骇俗中,根本微不足道。
“多谢殿下挂怀,没什么大碍。”
他颤抖着伸过手,似乎是想查看她的伤处,越棠忙偏头躲开。只见他手上一顿,最后停在她脸颊边,手指一根根收拢握成拳,只吩咐一旁的双成,“回去让医官看看,别不当回事。”
双成还没有从那两声“殿下”中醒过神来,这世上能让睿王妃称一声“殿下”的人物,屈指可数。心中浮现出一个答案,万分震惊,旋即又感到恍然大悟。知晓谜底后再看谜面,一切都变得显而易见、合情合理,只让人感慨自己眼瞎,这么久了,竟然都未曾猜透。
双成震惊得说不出话,越棠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到了片刻前的自己,尴尬之外,更生羞愤,脸上的笑容逐渐挂不住了。
多想质问他、揍他,这人多欠收拾呐!一边将她蒙在鼓里,一边看她放肆行事,将她耍得团团转,背地里一定笑死她了吧?可是不能够,所有的不快只能压在心底,甚至还要祈祷,他也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殿下放心,我,哦不是,臣妇臣妇一定约束好睿王府上下,替殿下守好这个秘密,不耽误殿下的江山大计。”
臣妇,多刺耳的称呼,太子当然听得出她满满的嘲讽之意。宋希仁打乱了他的计划,骤然被揭穿身份,他完全没有准备,目下的心情也很无措,站在她面前,有种被扒光了衣裳的慌张。可他没法解释,蛰伏睿王府数月,她给过他无数的机会坦白,可他没有,是他主动选择隐瞒,那么她知道真相后所有的不满,都是他应得的。
“我并不想王妃”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无力地致歉,“是我的错,对不住。”
越棠说别,“臣妇当不起殿下的道歉。”实在不想面对他了,对插着袖子施了礼,说道,“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妇就先告退了。”
太子只得应允,看着她转身走远。从宋希仁喊出那声“太子殿下”起,她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快刀斩乱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重回东宫,她做她的睿王妃,桥归桥、路归路,注定是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只盼日子久了,她也就不计较了,阖宫欢庆的场合,人群中相见,互问一声安好,也算不妄相识一场吧。
调开视线,东边天幕仿佛被撕扯出一道裂痕,一线天光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倾泻在山林间,照出煌煌的气象。
那是京城的方向。
这时候,有人从院门上闯进来,“殿下,殿下!”
是段郁,他带着一队亲兵赶来,半道上遇上押送宋希仁及钱胜的侍卫,问事情经过,侍卫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提起庵堂里的“受害人”,一个个面色古怪,他便知道太子的真身终于被戳穿了。说实话,他听后如释重负,殿下隐姓埋名混迹于骊山,压力最大的就是他这位中郎将,如今宋希仁提前将事情挑开了,太子还活着的消息瞒不了多久,那必然要提前发难,他等不及要将这尊大佛送回东宫。
段郁奔至殿前,摁着刀,直切主题,“殿下准备何时杀回京城?臣随时待命。”
太子立在檐下,背手东望,凛凛的眉眼,无端便有睥睨天下的气势,仿佛站在宸极殿宏伟的丹墀上。段郁不由愣了愣,世人听惯了储君仁孝的贤名,总以为他还是随太傅念圣贤书的少年,从未见过他的獠牙。大约生死恶战里来去,太子已今非昔比了。
“今晚。”太子打断了他胡思乱想,段郁一凛,又听太子吩咐道,“入夜启程,快马加鞭,天明时分可抵咸宁县。”
段郁应声领命,“臣率领会昌营精锐,护卫殿下周全。”
“孤身边不必跟许多人。”太子说,“抵达咸宁县后,孤会稍作停留,另寻个幌子扮作孤,继续奔赴京城。一路上不用太低调,入京后,你去接应长公主的人手,替孤将京城的宵小揪出来。”
兵不厌诈,段郁在军中磨砺多年,立刻便领会了太子的计划,“臣明白,臣会重点盯紧兴庆宫的动向。”这时候也不必再讳言,针对太子,捞着好处的是谁?除却兴庆宫不作它想。
太子点了点头,“之前孤命你给令堂带话,通过陈王郡主,兴庆宫已听到了些许风声。据孤所知,这段时日,同安郡公勾连了羽林中郎将与新昌郡侯,你入京后留个心眼。宋希仁这条线折了,兴庆宫还不知道,危急时刻,阵脚自乱,介时寇入穷巷”顿了顿,太子看向他,“捉拿即可,明白吗?”
谋夺储位,行刺储君,这是夷族的重罪,但罪臣不能死在他的手下,应当由陛下勾决。若他将兴庆宫一党斩尽杀绝,陛下迎他回朝时,还能是纯粹的喜悦吗?禁内与东宫,羽翼丰满的储君与春秋鼎盛的君王,千古以降,大约每一位是太子面对君父时难解的课题。
段郁想不到这许多,杀与不杀于他而言并无甚不同,太子怎么吩咐,他便怎么办。大节上交代得差不多了,细处可以之后再议,他正要告退,却听太子欲言又止,“行宫这边。”
段郁没觉得这是个大事儿,“宋希仁伏诛,行宫再无人会兴风作浪,臣会从会昌营调来人马,加强行宫守备,保护长公主与睿王妃的安全。”
“长公主会随孤一道走。”
那就是说睿王妃?段郁摸不着头脑,瞅了眼太子,“要么臣去问问王妃?若王妃不愿独个儿待在行宫,臣可以安排,让王妃同臣一道回京,不过一天的功夫,等入了京城,臣先将王妃护送回王府就是。”
谁知太子沉默片刻,又说罢了,挥手让他退下,“你下去准备吧,戌正,孤在会昌营等你。”
*
日薄西山,放眼看去,巍峨的城楼赫然在望。京城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金芒里,气势磅礴,在历经风霜的帝国都城面前,出入城门熙熙攘攘的人群连绵成线,如蝼蚁般渺小。
段郁一勒缰绳,坐骑步伐渐缓,让他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座皇城。
“沧海桑田啊!”他不由对身边人感慨,“老子十四岁被扔出京,九年多了,还能再回来,可见老子命大。”
跟在他身边的是周立棠,闻言一哂,“通远门还是那座通远门,连守城的监门军校尉,都还是同一人,将军说沧海桑田,实在夸张了些。”
段郁是个武将,等闲不耐烦摆文人那番做派,难得兴起点闲愁,吟弄一把,偏偏周立棠不赏脸,他的雅兴立时就被浇灭了。
“周兄何必与我较真。”他心有不甘,一边回头看了看,手下的人都改换了衣装,散落在入城的寻常百姓中,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段郁放心了,转过头来冲周立棠呲牙,“难怪王妃每与我提起她的兄长,评价都不怎么高,看来王妃说的都是真心话。”
“王妃?”周立棠颇感意外,“王妃还与将军说这些。”
提起睿王妃段郁就笑了,说可不是嘛,“王妃与我很聊得来。”话说出口,才觉听着欠庄重,忙又补上一句,“王妃在行宫出游,我奉长公主之命护卫左右,一路闲来无事,王妃这才与我闲话,聊以打发时间而已。”
段郁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周立棠不由侧目,结结实实打量了他两眼,敏锐如周立棠,很快从他的拧巴的表情里发现了蛛丝马迹,那背后的意味,惊得他拱起了眉。
半晌,他从中品咂出了一种皆大欢喜的结局。他知道这样的心思卑劣,为了自己的私欲,左右亲妹妹的际遇。可万一呢他忍不住遐想,万一
“舍妹与将军谈及我。”周立棠到底没舍得将这个话题撂开,“不知道她是如何评价我的?”
段郁笑得有些憨厚,“这个这个,王妃私下里的玩笑话,我若背着她转述,非君子所为,还是不告诉周兄了吧。”
周立棠扬唇说也是,“那说说将军吧,将军觉得舍妹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段郁不明所以,谨慎地回答:“王妃身份高贵,学识广博,与人和善,我不敢觉得王妃如何,唯有十分景仰。”
“这是将军的真心话吗?”周立棠追问,“舍妹比将军还小上几岁,学识不过尔尔,和善么,也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至于身份睿王不在了,空有王妃的虚衔,不见得是好事。将军景仰她?多少有信口雌黄之嫌吧。”
段郁立刻不干了,“周兄才是信口雌黄,我虽与王妃相交未久,却也深觉王妃敏惠过人,只是性情冲淡,怠懒与人相争,不愿意显露罢了。而且王妃是最体察人情的,对身边宫人女使,也多有同理之心,如何当不起‘和善’二字?周兄身为长兄,对待幼妹,合该比对待旁人更宽和容宥才对,这般贬损,哪里是做兄长的道理?”
说到最后,几乎要嚷嚷起来,为着两句玩笑便争得脸红脖子粗,周立棠简直啼笑皆非,一边又感慨,真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啊。不过也算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没再深究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平地丢出一颗惊雷。
“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了吧?未曾娶妻,那有相好的女郎吗?”
“啊?没没没没有。”段誉被问得措手不及,牙齿险些磕到舌头,“我在军中九年,连家都没回过,哪里去找相好的女郎。”
“那府上高堂呢,也不曾给将军说过亲事吗?”
段郁连连摇头,“说什么亲?将军百战死,有幸活命也要十年归,自己都没混出名堂来,何必白白祸害无辜女郎。”
“是这话,可将军年轻有为,实在不必如此悲观。”周立棠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我周家诗礼传家,子侄不肖,遗憾未曾出过将才。可家父向来对武将十分尊敬,若得为郎婿,自然也敬佩他为家国守卫疆土的大义。只是毕竟家中只得舍妹一个女郎,父母年纪渐长,总盼能常常相见,若常居京中,还是更合意些。”
他问段郁的私事,结果莫名其妙又说起周家,段郁再迟钝,这下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激之下,浑身炸毛,瞪圆了双眼,像头一触即发的小豹子。
“周兄你不是,你这话说的”虚空挠了两下,然而底气不是那么的足,哼哼唧唧过后,便悻悻收回爪子,偃旗息鼓了。
周立棠却摇了摇头,云淡风轻,“我可什么也没说。”信马由缰的功夫,通远门近在眼前了,他翻身下马,冲城楼一扬下巴,“闲话日后再提,将军,我先行一步。”
一入城门,那便是一环扣一环的角力,事关江山社稷,一步都不能踏错。段郁自然明白分寸,深吸一口气,屏除杂念,立刻进入办正事的状态。
昨夜太子一行从会昌营出发,天明时分抵达咸宁县,按照原定的计划,太子在原地停留,其余人继续赶往京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段郁回过头,视线在队伍里逡巡,找到目标后,冲他一招手。
那人走到近前,段郁上下打量他。其实已经很逼真了,与太子殿下一般无二的身形,似是而非的面貌,作商贾打扮,因为远道而来,衣裳上风尘仆仆,脸上也有明显的日晒痕迹,额头上磕出一道伤,药粉囫囵一洒,混淆了一半的眉眼,愈发不便细细探究。
段郁挑不出什么错漏,看来看去,只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腰杆子挺直了!最重要的是气质——高贵里透着坚韧,坚韧里透着隐忍,隐忍里透着闪躲,明白吗?你是重生归来,是死境中杀出一条血路,马上就要扬眉吐气了,但还差最后一哆嗦,所以不能太张扬总之你品,你细品。”
“太子”唯唯诺诺,段郁咬着后槽牙吸凉气,“兄弟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心慌。行了行了,你跟着我吧,好好想想我的话,务必进入状态。”
天色渐晚,负责核查的监门军不觉加快速度,很快就轮到段郁一行人。监门军捏着路引,一目十行扫完,抬起头来,斜着眼看向他身后,“什么商队啊?四十六人?”
“是是是,”段郁比了比手,“官爷您瞧,都在这儿了,咱们做南北货的,利薄,全靠走量,南北跑一趟不容易,可不得多带些人。”
监门军“唔”了声,“带的什么货呐?”
“官爷您瞧。”段郁指着货单上的字,“写这儿了,都是南边的干货。”
监门军随意指了个箱笼,命手下人打开,谁知箱笼才支开一条缝,监门军便猛得扭头,“嚯!”他捏着鼻子向后退,“这什么玩意儿?”
“官爷,是海货,晒干的海货。天热了些,可京里贵人们也不少吃啊,您说是不是。”
监门军直摇头,没了兴致,挥手示意放人。临了瞥一眼那长长的队伍,忽觉这群人身板儿都挺高大,搁人堆里一对比,尤其明显,不由暗道稀奇,便留了个心眼,一张张面孔扫过去。
扫及段郁身后那人时,监门军显然地愣了一下,重又举起撂在一旁的
路引细看,“刚说什么来着,你们打从哪儿来的?”
“官爷,咱们从明州来。”
段郁不怎么担心,路引文书都是真东西,样样合乎律例,绝没有被拦着不让进城的道理。不过明州这个地方,有点说头,地处江南路,又与鄞州相邻,加上“太子”一张模棱两可的脸,只要听者有心,一定会被惊动。
果然,监门军面色微变。待他们尽数入了城门,再回头探看,那边已经换了人核查文书,适才那名监门军,已经不知道上哪儿报信去了。
段郁满意一笑,一群人各自散入京城的繁华中。
*
三日后,敬惠寺。
梆子敲过三更,敬惠寺里的热闹却更甚白日。其实说热闹不太准确,虽然人流攒动,但鲜有说话声,更瞧不见一张笑脸,佛音缭绕间,皆是一副副肃穆敬畏的面孔。
不过入寺的外客大多只在中路上盘桓,西边的碑廊下很冷清,唯独两个身影,并天上完满一轮明月。
“真是赶巧了啊。”一人倚着美人靠,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喃喃道,“七月半,鬼门开,生死无界可不是正是上路的好日子。”
边上的段郁抱臂倚着廊柱,闻言回过头,“嗤”的一声笑,“别怕,上路的肯定不是你。”
倒不是段郁托大,真刀真枪对垒起来,京城如何能与边疆沙场喋血相较,顶多算是小打小闹。可那扮作太子的替身投军未久,虽属段郁帐下,却不曾真正领略他过上阵杀敌,难免心里头没底。
好在“太子”报国立功的信念还是很强烈的,捏紧拳头给自己壮胆,“将军神勇,末将当然不怕。”顿了顿问,“将军就这么确定,今夜对方会有大动作吗?”
“盂兰盆会,万人空巷,正时浑水摸鱼的良机。这么好的机会,还等什么?”段郁懒洋洋地说,“昨日左翊卫兵曹往羽林营运了一批兵械——两军分属南北衙,何曾有互通有无的时候?羽林营不敢开自己的武械库,向外头伸手,这不是明摆着要使坏么。”
“太子”频频点头,附和道:“羽林营武械库在含光门内,那是陛下眼皮子底下,哪怕是中郎将,轻易也动不了手脚。不像左翊卫,兵曹将库门一开,顺百十来个箭匣出来,不是难事。”
调过视线看向南边,天王殿前钟鼓楼对起,楼上悬着风灯,依稀可见值守的僧人,身影寥寥。“太子”好奇地问:“寺院守卫不严,确实适合引狼入室,不过将军偏偏选了敬惠寺,可有什么道理?”
段郁视线逡巡,忙着留意四下里的动向,好一会儿才答:“百多年前,太宗皇帝为元后敬惠皇后立寺,便以敬惠为名。敬惠皇后出自杨氏,先皇后、太子殿下的生母也出自杨氏,太子前来自家家庙藏身,你说”
声音戛然而止,段郁瞳孔一紧,伸手拽起“太子”护到自己身后,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来了。”
中路上辉煌的灯海,照不亮西边跨院里的昏昏夜色。“咄”的一声轻响,一支箭坠在了太子替身先前坐过的美人榻上,看不清来处,但贼人显然已经逼近了。
段郁捞起那支箭,塞到身后的人手里,声音依旧很平淡,“拿好,别慌。”一边抽出刀横在身前,护着身后的人,慢吞吞退了两步。
“咄咄咄咄!”
一箭试探之后,有片刻的停顿,忽然箭矢如雨,齐刷刷冲廊下射来。段郁目光如炬,挥起刀来雷霆万钧,腾挪闪跃间将箭矢尽数斩落,一轮过后,不过轻轻吁了口气。
“捡了多少?”他回头问。
“二十二二十三支。”太子替身装满了箭筒,冲他点头,“够了。”
“那行。”段郁也不恋战,拽着他冲出廊下,往庭院另一侧奔去。又一轮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这回就没那么好运了,行进间将后背留给了敌人,段郁只觉背上一阵刺痛,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一趔趄,好容易才站稳,勉强奔至廊庑上,撞进一间群房中。
房门一摔,暂时将威胁关在门外,段郁费力地扭过头,龇牙咧嘴地扫荡着自己的后背。他示意太子替身:“过来,替我拔了。”
箭镞嵌在软甲中,大大削弱了力道,虽流了点血,好在皮肉划得不深。拔箭时勾带出衣料,段郁丧眉耷眼地说:“这支得留着,完美的物证。”
躲也躲不了多久,门外很快有脚步声逼近,段郁冲虚空中挥了下刀,满意地发现自己威力不减,舒络完筋骨,便要开门迎战。
“将军小心!”身后一道紧张的声音追出来。
段郁头也没回,“你数一百个数。”深吸一口气,“唰”地拉开了门。
近身肉搏的时候,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卫根本不他够瞧,他们的一招一势,在段郁眼中都是放慢的。贼人使短刀,段郁却抡一把塞外蛮子惯使的马刀,短刀不及攻入,段郁狠厉的刀锋已经杀到,轻松挑开贼人的刀柄,顺势刺破咽喉,鲜血直迸出一丈远。
群房里,太子替身才数到“七十九”,便听段郁在外高喊,“出来吧!”忙冲出门外,只见院子里直挺挺躺了一地的人,细细数过去,足有十一个,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正被段将军扣在手里。
段誉嚷嚷:“你过来,帮我把这个绑了!”
绑完了唯一的活口,段郁又挨个去检视地上的尸首,太子惶然问:“将军,是要看他们死没死透吗?”
“找找特征。”段郁正往外掏贼人的箭袋,“这些人的身份,我虽有猜测,但最好还是有个凭证。”
话虽这么说,段郁心知希望渺茫,出来干黑活的,自然得把自己拾掇干净,哪能轻易给人留下把柄,何况他是带兵的人,侦查断案上都是外行然而一个念头没转完,就被边上人脆生生打断了。
“找到了。”
段郁讶然望向他笼在袖中、从头到尾不曾伸出来过的手,“你找到什么了?”
“气味啊。”他比段郁还惊讶,“这群人身上的气味很明显,将军闻不见吗?这是‘元明宫中香’,高祖元明年间留下的定例,至今宸极殿里的御炉都只燃这味香。御炉香不赏民间,除却宸极殿,皇城里各部衙偶尔得赏——皇城里的禁卫,不是神策营,便是羽林营,哪怕对着名册一一找过去,也不费太多功夫。”
段郁将信将疑,深吸一口气,隐隐还真闻出了龙脑和麝香,不由对他有了新的认识,“挺细心啊你小子。”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喊出那张肖似太子面容之后的名字,“崔显,回头本将军一定为你请赏。”
崔显笑着称谢,“今夜之事未完,将军还是先吩咐末将吧。”
其实今夜的事已经完了,甚至不止今夜,太子殿下从鄞州回东宫的路,也终于迎来的光明的结局。潜伏京城三日,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勾连兴庆宫的朝臣浮出水面,今夜最后的杀招,更是铁证如山,趁着夜色将尸首并那些射落的箭往衙门口一送,之后的事,就不必他费心了。
段郁轻笑,“京兆尹府送五个,刑部送五个,大理寺也送五个。兴庆宫的手伸得再长,到底不能一手遮天。”他看了眼崔显,“走吧,随本将军上衙门口击鼓去。”
*
天幕尽处泛起一抹鱼肚白,远远的,清晨第一轮钟声传来,受惊的飞鸟在天空中汇成细细的线,摇翅迎向东方晨光熹微。
宏大的都城从夜色中苏醒,段郁望着不远处徐国公府,心中感慨万千。一别九年,也曾想军功赫赫衣锦还乡,结果丝毫不浪漫,孤身一人静悄悄地出现在家门口,甚至拿不准该不该进去,没得惊扰了府中人好梦。
他在街这头徘徊,倒是先惊动了守候在边门上的亲信。亲信是段郁的手下,揉揉惺忪的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人。
“将军,将军!”他快步走过来,行了一礼道,“末将要紧的消息禀报将军,郡主娘娘昨日一早便出了城,往温泉行宫去了。”
段郁一时没听明白,“谁去行宫?我母亲?”
亲信说千真万确,“郡主娘娘哪知道您回了京啊!这两日风声不大对,想来是郡主娘娘觉得不安稳,毕竟您手上有兵,弄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便赶往行宫去寻您了。”
“老太太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还操心上我了。”段郁简直蒙了,揉着眉心,好一会儿才厘清头绪,“快快快,给我备马,我得赶回骊山。温泉宫里有谁在啊?老太太可别找上睿王妃,乱说话。”
亲信听得着急,“将军,今日太子殿下就得入城了,您是从龙的股肱,这时候走,可太亏了。”
段郁哪还顾得上这些,郡主娘娘的脾气他知道,虽然九年未见,书信里仍透着钢火,可见丝毫未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碰上睿王妃,想想都叫人揪心。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34撒娇
埋头不闻窗外事的时候,日子过得飞快。印象里,只记得夕阳洒落在西边的卷帘上,叫人昏昏欲睡,待醒来时,已是天色灰蒙,雨湿流光。晨昏难辨,不知今夕何夕,浑浑噩噩间,好几日的辰光已从指缝间溜走了。
温泉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惹是生非的人离开了,再没有一桩接一桩的怪事来打搅她。越棠一开始还很消沉,心情在尴尬、后悔、忿忿不平之间来回横跳,脑海里像装了个机簧,稍稍触碰,面上便像火烧起来一般发烫。
直到她狠狠与双成骂了赵铭恩一通后,情绪找到了出口,心绪也慢慢平复了。到现在,她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为自己开脱。
“不知者不罪。”她振振有辞,“又不是我逼着太子隐瞒身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理应要承担一切后果。”
双成自然和她一条心,说没错,“王妃别多想啦,有些事,这世上只有您二人知道,您闭口不言,太子更不会到处去宣扬,孰是孰非,还不是您自己说了算吗?往后呢,太子殿下做回他的储君,自有江山社稷要操心,难道还有功夫,来同您计较前尘往事吗。”
反正就是要迈过自己心上那道坎儿,其余的,都不值一提。越棠很了解自己,她向来是最不自苦的女郎,哪怕一时困顿,时间长了,总能淡忘。
她移过视线看窗外,玉树琼枝掩映着凤阁龙楼,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行宫,似乎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我想出去转转。”她忽然说,“南陂的有仙女池,我听段将军提过,天色晴好时可见五色,若往里头投掷两枚铜钱,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她愿意出门走动,身边的女使简直喜出望外,忙传话给行宫的内管领,不多会儿,便安排得妥妥当当。往南陂去的山道修得宽绰,帝王銮驾都走得,更不必说睿王府的车驾。行宫的内侍大约是想洗刷先前办事不利的印象,路程虽短,也殷勤备下了冰鉴,渥着鲜果与新起出的熟水,一盏香饮子才喝完,车驾便缓缓停了下来。
双成擎一把绸伞,与越棠二人往深处走,约摸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绕过一个弯儿,山谷中十来个错落有致的小水塘霍然呈现在眼前。天公作美,果真一池有一池的颜色,这个是浅一层的青,那个是深一抹的蓝,尽头处则是混进神来一笔珊瑚色的碧因为规模都不大,更显细巧精致,像是意外坠入凡间的奇珍。
“仙女的眼泪是彩色的。”两人纷纷畅想。
双成赶紧摸出两个铜钱,塞进越棠手里,“王妃快许愿。”
先前说起许愿的传闻,不过是凑个趣,心中并不很当真。可现在亲眼所见,这样不似凡尘的美景,若说有些超凡的灵性,似乎也是可信的。于是将两枚铜钱合在掌心,怀着最虔诚的心态,小声祈愿。
“愿国运昌隆,天下安定,京城无乱事,父母身体康健,阿兄仕途顺遂,我也平安享乐。愿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忙得脚不沾地,再也再也别想起我。”
双成傻了眼,“两个铜钱只能管一个愿望吧?王妃所求样样宏大,奴婢的铜钱带少了。”既然什么都求,索性再提醒她,“王妃还可以求一求姻缘嘛。”
越棠迟疑了瞬,心说也是,反正来都来了,“那就愿天赐良缘,下一个我想要乖一点的。”
这下当真是心满意足,越棠将两个铜钱递给双成,换她来许愿。双成说:“奴婢的枇杷果核已经冒芽了,希望能顺利抽条。”
“就这?”越棠呆住了,“什么大不了的枇杷,值得你这般惦记?”
“五月末,禁中赏赐的果子,王妃还记得吗?那是白沙的御贡,出产少,等闲拿金子都没处买。奴婢偷偷攒了果核,问过懂行的匠人,处理好后,全都埋在咱们王府后花园里啦。”
她一提,越棠立刻想起来了,那枇杷的滋味确实极好。当下也认同起来,夸双成办得漂亮,“若能顺利抽条,明年便能挂果吗?”
“没有那么快,小树长上三年五载才能开花,若要果实旺盛,少说十年吧。”正因为不易,才要祈求一份好运道。
交代完心愿,就到了投掷铜钱的时候。然而越棠攥着两枚铜钱,迟迟没有动作,“如此壮美的池水,我下不了手。”于是又交还给双成,“还是你来吧,记得要心无杂念,只留下枇杷。”
双成犹豫着,“王妃的愿望多,还是王妃来吧。”可越棠再三坚持,她只得顺从,扬手一抛,两枚铜钱稳稳当当落进了带一点珊瑚色的池水里,算是圆满完成这趟行程。
一来一回,又到了日暮时分。经过飞霜殿时,越棠想起上回半途而废的汤泉浴,又动了体验汤池的心思。
“总不会再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吧?如今行宫总算清净了,正好舒舒服服地体验一回。”
于是用过茶点后,直奔汤池而去。故地重游,内侍特意避开了上次出事的宜兰汤,安排至另一处的芷萝汤,以免睿王妃触景生情。然而就是这般不凑巧,这回越棠刚入汤泉坐稳,甚至没来得及感慨一句风清月朗,便有女使匆匆而来,带了宫门上的传话。
“可能是我福薄,命中注定与汤泉没有缘分。”越棠幽幽叹息,睁开眼,无奈地问,“你说谁要见我?”
“河间郡主,徐国公夫人。”女使又补上一句,“就是段将军的母亲。”
这就奇了,徐国公家的郡主娘娘,怎会找到她头上。越棠隐约察觉不妙,踏着石阶上岸,一边吩咐女使:“请郡主至重明阁稍候,我收拾完后,即刻过去。”
细论起来,陈王与先帝爷分属堂兄弟,到了河间郡主这一辈,更加岔出去一层,与宗室正枝的关系并不算亲近。这种半生不熟的亲缘最不好把握,越棠心里没底,谁知见了河间郡主,竟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打眼一瞧,郡主便如京中每一位保养得宜的高门贵妇,四十来岁,脸架子很端庄。可一旦动起来,立刻就显出不同了,郡主的神色很生动,每一分的开心与不开心都写在脸上,说话也直来直去,丝毫不掩饰。
“原本不好打搅王妃,可我如今是走投无路,家里上上下下几十条的性命,全仰赖王妃施援手了。”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越棠大惊失色,“我人微言轻,实在当不起郡主这样重的嘱托。”郡主紧握着她的手,她尝试抽开,却抽不动,无奈之下说,“郡主别着急,您有什么难处,先慢慢地说与我听。即便我帮不上忙,也会尽力为郡主出主意。”
郡主虽着急,口条却很清晰,很快把事情说明白了。原来她此行是为寻自己那幼子而来,昨日出京,连夜赶路,好容易到了会昌营,主帅却不在营中,衙门后院住处空空无人,问营中士兵,也没人说得清楚所以然,只知道近来中郎将常领人上行宫去。郡主没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来温泉宫叩门,可儿子还是杳无音讯,走投无路,唯有向睿王妃探探下落。
“王妃不知道,近来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太子殿下还活着,闹得人心惶惶。更闹心的还不是这个,前阵子我儿写家书,其中提及了好几桩公事,皆与鄞州有关,话里话外的,还暗示我向兴庆宫贵妃透露一二。我当时觉着
莫名其妙,后来京里开始传太子的消息,这还得了么!我再三思量,始终放不下心,这才想着去会昌,非得见上我儿一面,把话问清楚才行。”
原来是这么回事。越棠很理解郡主的心情,设身处地想想,单从郡主的角度看整件事,段郁的行为,确实像在替兴庆宫谋夺储位,甚至不惜将全家拉下水。
而越棠是知道些许内情的,起码比郡主知道的多,太子殿下确实还活着,段郁也是太子手中一把忠诚的刀。虽不知道他们具体的筹谋,但她清楚,段郁非但不是乱臣贼子,此役之后,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一跃成举足轻重的太子党。
郡主是爱子心切,可越棠却拿不准,该不该把事情透露于她。段郁走了好几日,如今也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密谋密谋,若泄了密,谋还能成吗?先前他们都将计划瞒着她,可她哪怕再讨厌太子,说到底,还是希望他能正本清源、拨云见日的。
“郡主不必担心。”越棠犹豫再三,终究是没吐露实情,“段将军深明大义,忠于朝廷,忠于百姓,他绝不会行悖逆之事。”
这话说进了郡主心坎儿里,她拍着越棠的手,感慨万千。
“也不瞒王妃,我那郁哥儿离家多年,全靠家书传信,如今都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但毕竟是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那小子心性磊落,根骨正,大是大非上绝对拎得清。我原是一百个放心的,可带兵的人,总是容易犯忌讳,只怕一个疏忽,稍稍踏偏一步,小错也酿成大祸了。”
说到激动处,郡主停下来,缓了口气,越棠忙捧起茶盏递过去。可郡主压根顾不上喝,眼巴巴地瞧着越棠,非得讨一句准话才好。
直爽与冒犯,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郡主一味强迫她表态,越棠忽然就有些不快。她不动声色地拂开郡主的手,扬唇笑了笑。
“要是郡主当真对段将军一百个放心,今日就不会来会昌营了。有什么话,不能派人传信来问吗,不过多等上一日的功夫,郡主却非要当面问将军,不就是因为万一是最坏的情形,可以早一日拦住他吗?”
阴阳怪气的一番话,越棠说完其实就后悔了。她很欣赏段郁,郡主也并非针对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郡主的心急情有可原。罪过罪过百忙之中,越棠不忘自我谴责,近来她的脾气仿佛是不如从前端稳了,一口气都不能忍,是因为没人管束的日子过久了,变得得意忘形、随心所欲了吗?
而直来直去的郡主,听了她的话竟没反驳,怔了怔,旋即苦笑起来。
“王妃年轻,见事却这样透彻。没错,我当然也怕,万一那小子真被猪油蒙了心,打算做什么离经叛道之事,我必得尽力阻止他,总不能因他一个连累全家,谁知还是来晚了些,我竟找不到他。”郡主无可奈何地摇头,“我来求见王妃,也是有私心的。”
越棠挑了挑眉毛,“愿闻其详。”
“睿王曾与太子殿下关系亲密,去岁鄞州之乱,睿王更是为了替太子殿下挡灾,连性命都断送在了鄞州。太子殿下若果真还活着,必然会因为睿王的关系,格外照拂王妃您,那我今日来见王妃,昭明段家上下绝没有贰心,日后王妃若肯为段家向太子说句话,便是段家的活路。”
郡主瞧准了睿王妃的性情,睿王妃不爱与人虚与委蛇,那她索性真诚到底,说话丝毫不避讳。
这招确实管用,越棠被闹得没了脾气,木着脸笑:“郡主娘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不得不绕回先前的话,她退一步,漏一点模棱两可的口风。
“我理解郡主的担忧,眼下将军不在会昌,也不在行宫,但会昌营的大部队还在,说明将军并没有走郡主最害怕的那一步,不是吗?凭我对段将军的了解,他是率性而为的人,他可能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绝不会一声不响地,就把全族人的性命都置于险境,郡主觉得呢?”
郡主不由点了点头,很快又摇头,“可是”
越棠打断她,“眼下段将军在哪里,我也说不好,我只能告诉郡主,我对段将军有信心。郡主若是不信,便陪我一起等等看吧!”她比了个手势,“就请郡主陪我等三日。三日后,段将军若没有消息传来,我便随郡主一道回京,掘地三尺也把将军找到,带到郡主面前陈情。”
言尽于此,郡主明白,再问也无济于事。好在睿王妃这番剖白,言语颇有分量,让她定下了一半的心,解开了一半的愁肠。
人一旦从自己的麻烦里抽开身,就能体察旁人的情绪了。郡主显出懊恼的神情,甚至起身给越棠行了个礼。
“适才冒犯王妃了,我给王妃道个歉,待日后回京城,再正式上门向王妃赔罪。我自知有个这毛病,一旦脾气上头,说话便不过脑子,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亏,可偏偏就是改不掉。王妃是福泽深厚的人,千万别与我一般计较。”
算起来,睿王还要称郡主一声堂姐,越棠哪能真受郡主的礼,一早便伸手扶住了。她不计较,可确实有些心累,便说:“天晚了,郡主今日就在行宫住下吧。南苑的汤泉很好,郡主奔波了一天,汤泉浴最适合疏解乏累,郡主不如试试?我让内管领为郡主安排。”
河间郡主走后,越棠疲累地歪在罗汉榻上,双成见状,体贴地上前问:“王妃,奴婢替您捶捶腰?”
越棠闷声说不用,“我是心累,郡主这性情,让人难以招架,凶起来是真凶,体贴起来也是真体贴猝不及防,疲于应付,我的精气神都要被她吸走了。”
双成对她表示同情,“奴婢在外头都听得头大。”
想起段郁,越棠顿觉他离家九年挣功名,实在是明智之举。他的脾气有郡主的影子,好在只有那么一点。
双成忽然有了些旁观者清的感悟,“两个人相处,一个人喜欢说话,一个人喜欢倾听,那样才和谐。王妃与郡主娘娘都是喜欢说话的人,所以您觉得心累,段将军不一样,王妃说什么他都爱听,您便觉得轻松了。”
“喜欢说话?我话很多吗?”越棠愕然。
“不仅仅是说话,是一种感觉”双成一时想不出如何解释,艰难地比划着,“奴婢的意思是,王妃是主角,郡主也是,哪怕有事求相求,她也习惯了要当主角。而段将军就很会当配角,赵嗯,也很会当王妃的配角。”
不提那个人还好,一提他,越棠便沉默了。双成忙岔开话题,“不知道段将军怎么样了,都过去四五日了,京城也该安定下来了吧。”
越棠不愿多想,索性梳洗睡觉,扶着双成摇摇晃晃地登上二层楼。
“我也希望段郁快回来,我可不想日日与郡主娘娘面面相觑。”
好在越棠没有为难多久。第二日,她陪着郡主说了半天的话,接着睡了个长长的午觉,直到申正时分,才被双成摇醒。
“王妃!王妃段将军回行宫啦,要
接您回京呢。”
“回来了?”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那太子呢?”
双成喜气洋洋地说:“殿下自然是回到东宫了呀,总之京城一切都安定了,具体情形,您快去问段将军吧。”
越棠收拾完下楼,见到的便是一副母子久别重逢的画面。郡主娘娘高兴得又哭又笑,也难怪,九年未见,还是在一场动乱过后,太多的情绪难以安放,只能用最浓烈的方式表达。
然而郡主的温情没能持续多久,这两日的惶然害怕,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化作了恨铁不成钢的拳头,抡在段郁胳膊上。
“你这小子险些把全家害惨了!我与你父兄几日没睡好觉,还以为你在边关吃沙子吃傻了”郡主又是一拳头,“这么大的事,不能事先与家里通个气吗?显得你多能耐似的!”
郡主打起人来是真打,三两下的功夫,把母子间的那一点隔阂与陌生,打得烟消云散。有些久远的回忆瞬间被唤醒了,离家多年的段郁,就这样无比丝滑地找到了家的感觉。
“母亲,阿娘”段郁生受着郡主的铁拳,不好躲,只能苦笑,“儿大了,您给儿留点脸面吧。”
郡主这才想起边上还有外人在,嘴上说:“你还知道要脸吗?”心到底是软的,停下手,拖着儿子往越棠跟前走。
“多亏了睿王妃,我这个当母亲的才能熬过来,趁此机会,正好,你快给你堂婶陪个罪吧。”
二人俱是一惊,越棠连连摇手,“我并未帮到郡主什么,段将军更不曾亏欠我,何来赔罪一说。”段郁呢,听到“堂婶”的称呼,骇得脸都白了。
“阿娘您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郡主倒是很坦然,“我与王妃初相识,交情未深便论亲戚,多少显得尴尬。你不是常与王妃见面吗?既已相熟,王妃也赏识你,称一声长辈你还吃亏了?”郡主嫌弃自己儿子不会来事儿,“榆木疙瘩,和你爹一样嘴笨。”
越棠也不是非得要这个侄儿,两人处到现在,一直是平辈论交,她觉得挺好。见段郁一脸懵,便刻意岔开话题,问起京城的情况。
见他们要论正事,郡主恐有不便,主动退避,临走前吩咐段郁:“好好听王妃的吩咐,回头别走,我有话问你。”
郡主离开后,屋内两人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越棠有意缓和气氛,便扬起轻快的声调,“别紧张,我没什么话吩咐你,只是想问问你,一切可还顺利,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段郁这才抬起头来,一日一夜未阖眼的疲惫,全写在了脸上。越棠一眼扫去,被他前所未有地颓丧吓了一大跳,“怎么弄成了这样?受伤了吗?”
段郁潦草地摇了摇头,他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想护送睿王妃回京城,郡主娘娘一张口就惊天动地,他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谁知睿王妃却犹豫了下,“段将军护送郡主娘娘吧,我有王府的侍卫,随时可以上路,就不劳烦段将军了。”
段郁绝望地读懂了睿王妃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觉得郡主不好相处,宁可独自回京,也不愿与他们同路。
他顿时觉得天都矮了下来,这可怎么办,本就不易的征途,愈发艰难了。他试图挽回,涩然道:“臣的母亲,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她的心是好的,绝没有害人的想法。”
“段将军误会了。”越棠被看穿了心思,尴尬地找补,“我是想着,郡主与将军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多我一个,只怕大家都不自在。”
段郁哪里会信,又难过又着急,“王妃骗臣,王妃就是觉得郡主不好相处。”少年人的想象力天马行空,一瞬间驰骋出千里远,脑海里涌现出许多悲情的画面,生怕她会因此而疏远他,越想越委屈,“即便如此,郡主是郡主,臣是臣,王妃难道从此就不待见臣了吗?不与臣相交了吗?”
越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明白怎么自己一句话,就要闹出他的眼泪。他是昂扬威风的武将,一张脸生得英挺俊朗,这下却耷拉着嘴角,眼底漾着水雾,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媳妇模样。
越棠口干舌燥,几乎想摸摸他的脑袋,又觉得不合适,只好落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你瞎想什么呀?一点小事,怎么还生气了?”她哄不好他,不得不缴械投降,“行啦,我跟你走,跟你还有郡主一起回京,行不行?”
段郁正懊悔自己不庄重,没料想这招竟奏效,不由得喜出望外。
原来王妃吃这一套。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35相亲
七月末,京里的天燥得要出火。睿王府却不得闲,越棠在前院听管事呈禀各中事宜,耗费了半日,终于将前阵子攒下的庶务厘清了。
好容易闲下来,也懒得走动,便移开了槛窗,扇着凉风喝一盏饮子。庭前一棵木棉树向着穹顶,浓绿的枝叶暴晒着,像裹了一层油膏似的。越棠正支着脑袋发呆,眼梢一瞥,见廊下有女使行来,后头还跟着个生人,看服色,像禁中的内官。
越棠不由坐直了腰,整一整衣袂,果然听女使通传,说内侍省的郑都知前来谒见。越棠略感讶异,忙肃容说请。
要知道,郑都知乃内侍省的一把手,如今孙贵妃惹了大麻烦,暂时幽闭兴庆宫不得出,宫务便全交由内侍省决断。内侍省一手统管掖庭,一手替天子打理私帑,这位郑都知,无疑是天子最信赖的人物之一。
圣眷正隆的郑都知,见了她却不拿架子,客客气气地说:“臣是来给王妃下帖子的。明晚陛下在太液池设宴,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陛下特地嘱咐了臣,王妃是座上宾,明日若到场,这宴才算得上圆满。”
一席话说得越棠惶恐起来,“都知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其实禁中早两日便传信到王府,知会了明日宫宴的安排,怎还劳动郑都知,今日特地跑一趟呢。”
郑都知一脸的和颜悦色,“王妃自然与旁人不同,陛下郑重嘱咐,臣别说多跑一趟,就是明日亲自驾车迎王妃入宫,也是臣的本分。”
客气得过了头,便有了胁迫的味道。越棠不是狂妄的人,她清楚自己的斤两,郑都知把姿态放得极低,那是他会做人,她却不能真把自己当盘菜。禁中最初传口信的时候,她确实动过称病不赴宴的念头,实在是她心中的结还没解开,暂时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位太子殿下。可眼下郑都知将陛下都抬了出来,她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靠天子荫恩过活的人,在圣意面前,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越棠笑着点了点头,“都知的意思我明白,明日的宫宴,我一定准时到场,不辜负陛下与东宫的盛情。”言罢,给边上的平望递了个眼色,平望会意,忙奉上赏银。
郑都知谢了恩,却不接赏,磊落地插起袖子,欠身说:“无功不受禄,臣不敢领王妃的赏。今日臣能得王妃一句承诺,算是功德圆满,就不扰王妃的清静了。”又客套了两句,却行退至门边,方才转身离开。
双成在边上听着,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想不到王妃在陛下心里,竟如此有分量。难道是太子告知了陛下,这段时间是栖身于睿王府、深受王妃照拂吗?”
“你觉得像吗?”越棠有气无力地叹息,“要是单纯的感激,就不会派郑都知上门提点我了。”
其实越棠明白,陛下这么做并不是针对她,而是央她帮着和粉饰太平,只是各中内情,拉不下脸掰扯罢了。陛下的处境也挺为难,太子平安归来,当然是大喜事,可同时也提醒着众人,太子当初是在鄞州办差时未控制住局面,这才遭遇了不测,并且赔上了睿王一条命。所以就连办不办这场宫宴,想必陛下都纠结了许久。最后既然还是决定办,那她身为睿王的未亡人,若不现身,就有了心怀怨怼的嫌疑,到时候陛下与太子面上都不好看。
平望刚送走郑都知,不一会儿又来传信,“洛州刺史的夫人并一位小娘子在门上,递了名帖,说求见王妃。”另拿出两张先前递进来的拜帖,“太常寺卿的夫人、定襄郡公的夫人,也问王妃近日若得空,可否容她们来府上拜会。”
都是陌生的名字,越棠听得一头雾水,顾不上看名帖,只能先应付已经找上门的,“洛州刺史的夫人为何要见我?她们是王爷母家的亲戚吗?”
平望说应当不是,越棠忖了忖,无奈道:“这么热的天,不是要紧事也不会出门,还是先请进来吧,别让小娘子热晕了。”
趁着客人行至花厅的功夫,越棠囫囵了解了一下她们的来历。洛州刺史是京兆杜氏子弟,不到四十,便守从三品的刺史衔,家中夫人则出自清河崔氏,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越棠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非得她帮忙的。
远远见着人来了,崔夫人三十余岁,面相甚美,身边跟着的小娘子更是娇俏,盛夏的艳阳衬着桃腮粉面,十五六
的年纪,见了人未语先笑,很难叫人不喜欢。
崔夫人携了极为丰盛的礼,身后跟来一溜女使,手里都满满当当。越棠一看这架势便觉头大,才要开口,崔夫人已经笑着截住了她的话头,“今日来得唐突,失礼了。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都是洛州带来的土仪,王妃只留着赏玩罢,就当是给王妃赔罪,王妃且宽心,一定不会叫王妃为难的。”
若果真是不值钱的小玩意,便也不会拿出手了。越棠心知肚明,却也懒得撕扯这些细末,一头让人收下,一头又笑说:“崔夫人有心了,可我也不好白收夫人的礼,正巧了,前阵子我随长公主去了趟骊山,也捎回不少土仪,我让人挑些有趣的,一会儿让崔夫人带回去。”
边上的平望会意,应声领命,“奴婢这就去备礼。”
崔夫人笑意一僵,却没法说什么,闷声饮了口茶,放下茶盏时,脸上又神色如常了。
“说起来,多年前我曾与王妃有过一面之缘。”崔夫人笑看了眼女儿,“算来竟有十五六年了,那时候外子才入朝,在画省做事,便是周大人手底下的小郎官。我生阿蘅后,设百日宴,外子给周大人下了帖子,周大人赏脸,携妻女前来,当日那十来个小女童里,就属王妃最亮眼。我当时便想,我的将来阿蘅若能有王妃一半漂亮伶俐,就算是她的福气了。”
越棠长长“喔”了声,循着崔夫人的话去回忆,脑海里却一片空空。
却也不要紧,这话本就只是个由头,两家人有渊源,顺势往下,才好铺开想说的话。崔夫人也不真指望越棠会认三五岁时的交情,只当趣事听罢了。
崔夫人有意无意将话头引到女儿身上,越棠听话听音,也看向杜家女郎。
“小娘子生得这样好,眉眼间像足了夫人的风华。夫人这话,我就当是夫人抬举我了。”做母亲的人,哪有不爱听别人夸赞儿女的,何况越棠连带崔夫人一起夸。
崔夫人听了果然高兴,抚着女儿的手,那珍而重之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欣慰之意。可随即,却听她慢慢地叹了口气。
“一眨眼阿蘅都这么大了,女儿过了及笄之年,最让人操心的便是婚姻大事。处处合意的姻缘本就难觅,何况她父亲常年外放,阿蘅跟着我们居于外州,可选择的余地就更小了。这些年,倒也不是没遇上过不错的郎君,可惜总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作罢。如今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我与她父亲都要急出心病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越棠恍然大悟。也是的,十来岁的女郎,还能为什么发愁呢。转过眼去瞧杜小娘子,犹带些幼态的面容上攀着红晕,其实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大可不必这样着急,崔夫人这些话,也不该当着她的面说。
忽然灵光一现,难道说,崔夫人是看中了她阿兄吗?
可阿兄的婚事,越棠是不愿插手的,只能婉转相劝,“小娘子还小呢,大可以慢慢地挑选,若是外州寻不到好的,也可以托付居于京城的尊长,代为留心着,等打听到合适的,再安排相看一场也不迟。毕竟婚姻是大事,若心急了,莽撞做决定,耽误了小娘子一生,那才是悔之晚矣。”
“自然也是托人打听着。”崔夫人无奈道,“奈何居于外州,就是不便,路上书信耽搁十几日,几回都错过了,叫旁人登了先。”
十几日的功夫都不愿等,说明也不是太靠谱的人家嘛!越棠只能说:“如今世风不同了,女郎在家中留到二十才出嫁也不罕见,夫人不知道,连我都是十七岁上才议了亲。小娘子品貌贵重,一定会姻缘美满的,还是要放平心态才好,或许哪日一转身,就遇上正缘了呢。”
“王妃说得也对。”崔夫人勉强笑笑,嘴里虽应和着,神情却显然是另一副意思,半晌一拍膝头,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妃是敞亮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实话说与王妃听吧,这趟我携阿蘅回京城,便是为了明日的宫宴——明日太液池边,百官携家眷皆在场,我想请托王妃,将我家阿蘅带在身边,替她搭个桥,牵个线。”
越棠的心高高悬起来,“不知夫人,看中了哪家的郎君?”
然而崔夫人又吞吞吐吐起来,边上的杜娘子也羞红了脸。
“是太子殿下。”
越棠呆了呆,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等回过味来,更是哭笑不得,“崔夫人,您实在太看得起我了,储君的婚事关乎国本,岂是我能插手的?我与殿下的交情,并不比崔夫人与殿下的交情多出一分一毫,这个请求,恕我万万不敢应承。”
崔夫人一听这口气,忙退一步,说:“王妃误会了,我自然知道太子立妃事关重大,绝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我请托王妃,只是想请王妃引我家阿蘅在殿下跟前露个面,若有机会,替我家阿蘅稍稍美言两句,我便万分感激了。之后的事,端看小儿女之间的缘分,成与不成,我与刺史这辈子都会念王妃的好。”
越棠并不缺人念她的好,这件事本能地让她抗拒。而且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崔夫人为什么会和她开这个口。
人在无言以对的时候,居然真的会想笑。
她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嘲讽,“崔夫人,不是我不想帮小娘子,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的情况,想必夫人也有所耳闻,我虽有王妃的名头,但就是个空架子,与大明宫里的天潢贵胄们不相熟,说话也没有分量。夫人让我拿什么为小娘子引荐呢?”
这也不算假话,太子与她而言,确实是陌生人,她熟悉的那个赵铭恩,在她心里已经死在了骊山上。
然而崔夫人并不买账,觑着她欲言又止,眼神意味深长,“王妃这话,未免妄自菲薄了些,世上谁不知道,太子与睿王交情甚笃,您是睿王妃,对殿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举足轻重的。”许是怕她生气,语气又哀致起来,“王妃别恼,我知道不该提王爷,王妃就当是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的吧。”
越棠听得发愣,她竟不知道,外人眼里,她与太子居然无中生有了这样的渊源,各中讽刺意味,快要让她维持不住基本的体面了。
胸闷,气短。心中的不悦似滚雪球般,愈垒愈多,崩断了她维持冷静的最后一根弦。越棠的好脾气忽然就灰飞烟灭了,调开视线,落在一旁的高案上,上头搁着两张拜帖。
越棠啧了声,愉快地说:“先前太常寺卿、定襄郡侯家的夫人,也想将家中的小娘子塞到我身边,我迟迟闹不明白二位夫人是什么意思,今日崔夫人一席话,倒是点醒了我,想必是与夫人存着一样的心吧!这样也好,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既然要引荐,索性三位一道引荐,届时不论太子殿下相中哪家的小娘子,我可都是大媒。”
说完,也不搭理瞠目结舌的崔夫人,一径保证明日会替杜小娘子牵红线,便将人打发走了。
好气啊,
气得想要捶人,气得在花厅里团团转。然而大热的天,越折腾越上火,最后一拳抡在引枕上,引来双成的侧目。
“王妃”双成绞尽脑汁,也只能蹦出一句,“您吃酥山吗?”
吃,为什么不吃。一只小银匙挖去半盏酥山,冰冰凉的酪下肚,越棠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双成给她出主意,“若王妃实在不愿意,就再吃两盏酥山,吃到着凉肚痛。等明日卧在榻上起不来,再传太医局的医官来瞧,陛下总不好逼着病重之人赴宴吧。”
“伤不了敌,还自损一千,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越棠翻了翻眼。
双成其实拿不太准,王妃究竟是因何而生气。
“崔夫人瞧准王妃心软好说话,利用王妃,利用睿王爷,的确不怎么上道。王妃若气不过,明日随便找个借口,不理会杜家小娘子也就是了。”
越棠仔细琢磨了一下,“我倒不是气这个。”
那双成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了,“王妃是不想为太子殿下引荐女郎吗?其实王妃若站在殿下面前,殿下眼里根本看不见旁人,王妃不用为这个生气。”
“你胡说什么?”越棠骇然,“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可在双成眼里,此刻的王妃像只被踩着了尾巴的狸奴,若不是天那么热,一定会蹦到格架上头去。双成摇了摇头,显得很老成,心道有些很简单的事,连她这个不爱动脑筋的人都看出来了,身在其中的聪明人,还浑浑噩噩的。
她劝不动,便拣好听话说:“宫宴上不只有太子殿下,肯定还有段将军嘛,王妃不是喜欢同段将军插科打诨吗?明日有段将军在,也不会很难熬。”
“哦,段郁。”越棠果然笑起来,“这回他立了大功,明日多半要升官,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了。”
第56章 晋江文学城36殿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次日的宫宴设在蓬莱洲,夕阳西下的时候,银台门外,陆陆续续迎来了朝臣及命妇们的车驾。流霞逐日,天色微醺,衣香鬓影在太液池畔往来络绎,巍峨肃穆的宫廷,随着夜幕的降临,逐渐活泛了起来。
京城许久不曾见证这样的热闹了。这大半年,朝廷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宫中更是沉寂,人心头像是蒙了层厚厚的灰。好在这样的情形,到今日便算是彻底结束了,这场宫宴,如同天子的宣昭,用盛大得几乎带了点刻意的场面,振奋着都城的士气。
升平富贵,欣欣向荣。储君来归,国朝终于是重回正轨了。
要出现在人前的时候,越棠方才会想起自己的丧夫尚不满一载的事实,端起寡居孀妇的做派。穿一件孔雀罗衫,搭缥色并霁青的间色裙,发间插一对双凤穿花的步摇,临出门前挽上披帛,双成赞她:“王妃就像是一支新荷,与夜色下的太液池相得益彰。”
她只是不想招人注意罢了,然而入了宫门才发现,满目姹紫嫣红间的一点绿,分明更惹眼。宫门上的内侍替她引路,一路向北,穿过牡丹园时,遇上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的年轻女郎们。大家的打量都是无声的,冷不丁却听一声脆生生的“王妃”,从万花丛中蹦出来。
越棠眼前一花,待那女郎走近,方看清正是昨日求到王府的杜娘子。杜娘子提裙行了一礼,连请安的语气都是娇俏的。
“我同阿娘打赌,今日若是我先遇上王妃,那就说明我与王妃有缘分,一切便依我自己的意思来,不许阿娘再做我的主了。”边说,一边搀过越棠的手臂,还将前头领路的内侍打发走了,“有我替王妃指引,中贵人去歇着吧。”
越棠还没来得及拒绝,杜娘子又冲她眨眨眼,“王妃放心,我记性好,适才走了一圈,各处都认得明明白白的,绝不会让王妃走丢。”
越棠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大人们的九曲回肠,不必牵连到她身上,可她过分的熟稔,还是让越棠感到难以招架。
“小娘子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越棠提不起兴致,声调平平,“昨日我已经答允了崔夫人,会将小娘子引荐给太子殿下,难道小娘子自己改了主意了?”
杜娘子却嫌一口一个“小娘子”太客气,央她,“王妃也唤我阿蘅吧。”得到允准,才开开心心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过分正式的引荐,目的性太强了,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只怕会感到抗拒,就算眼前的人美若天仙,也难成事。王妃就替我安排一次偶遇,好么?让殿下无意中撞见我,这样的相识,殿下对我的印象大概会好一些。等我与殿下相熟后,王妃若能再替我美言几句,那更是锦上添花了。”
越棠不由侧目,妍丽鲜活的少女,说起自己的婚事,虽有赧然,但更多的是欢欣雀跃。那样天真的算计,让她的小心思都显得可爱起来。越棠相当佩服她的果决和勇气,但她实在想不通,杜刺史与夫人这样的门庭,何必非要送女儿进宫,陷入到那是非泥沼中去呢。
结果杜娘子说:“我喜欢太子殿下呀!我对殿下一见钟情。”
那理所当然的口气,终于让越棠震惊了,“你见过太子?”
“去岁太子下江南路,沿途驻跸洛州,我阿爹负责安置殿下仪卫,我跟着凑热闹,在人群里见过殿下好几回了。”
连远在洛州的小娘子都见过太子,她一辈子身在天子脚下,却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样,这才是种本事吧!越棠心情复杂,她是理解杜娘子的,对于感兴趣的人,不顾一切地抓到手,她也曾这么干过。
太子是太子,赵铭恩是赵铭恩越棠又一次告诉自己。
生怕杜娘子缠她一整晚,越棠决心早早了却她的心事。何况一旦太子在蓬莱洲上亮相,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众目睽睽之下搞花样,风险太大,越棠并没有冒险的兴趣。
今日陪她进宫的是平望,平望曾是先帝惠妃身边的宫人,在禁中生活过许多年,论行走宫掖,没有人比她更在行。
“悄悄去打探一下,太子殿下入宫了吗?若人在宫里,就请他在太液池畔寻一僻静处,我有话同他说。”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若找不到可信之人传话,就去寻长公主帮忙。”
平望点点头,悄没声儿地转身走了。
还没到开宴的时候,天子与东宫也未至,气氛便很松散,太液池上的凉风,远远送来瀛洲的丝竹雅乐,掺杂着喁喁笑语,一时间,倒像是显贵门户的亲朋们,结伴出门游园。人太多,越棠左右寻不见阿兄,池畔的女眷中也未见熟面孔,索性在水榭中闲坐,团扇摇得勤快些,倒不算难熬。
“啪”的一声,是杜娘子的团扇拍在胳膊上,一边嘟囔:“好多蚊虫啊。”
越棠问:“你在京中有要好的小姐妹吗?出去找她们吧,走动起来,蚊虫就不会近身了。”
杜娘子一心惦记着偶遇太子,哪肯离开,再多的蚊虫也愿意忍耐。两个人的心都在别处,水榭中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平望匆匆回转来时,其实连一支驱虫的线香都还未燃尽,感觉却像过去一个时辰那么久。
平望压声回禀:“太子殿下已经入宫了,在南边的清晖阁内,听闻王妃的要求后,殿下说在牡丹园东侧的寿安亭等王妃。”
“从银台门进宫者,都要穿牡丹园而过,不会被人发现吗?”越棠不免犹豫,毕竟事情经了她的手,若出意外,她怕要担责。
平望说:“虽然只一墙之隔,但随墙门在南尽,等闲不会有人往那里走。何况现在宾客业已入宫,经过牡丹园的人也很少。”
既如此,那便这么办吧。越棠抱着送神的心态,将跃跃欲试的杜娘子送走了,还嘱咐平望:“你看着她些,别让人撞破了。”
耳根子清净了,眼前的风光都变得更动人。暮色四合,云霞敛成了最后一线余晖,金灿透亮,衬得穹顶的靛蓝格外澄净。太液池上亮起无数盏宫灯,勾勒出蜿蜒的连廊,栏杆漆色深,融进了
夜色里,莹莹灯火仿佛凭空高悬在水面上,映出一排潋滟的倒影。
富贵窝中从来不缺精致,可眼前的精致,是那样宏阔,美得叫人呼吸都一窒。世间所有的声响都从耳畔抽离了,虚浮成了无关紧要的底噪。
这就是帝王的快乐吗清风徐来,稍不留神,一侧披帛被吹拂身后,她忙扭头去捞。不经意的一瞥,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越棠呀了声,忙起身向来人致意,“段将军何时来的?”
琼楼玉宇是最华丽的画布,画布上的女郎,眼神向他漾过来,那一眼的回眸,清冷出尘,落在段郁眼里,一瞬间让他的心漏跳一拍。然而脸上不敢显露分毫,定一定神,笑着说刚来。
“臣喊了王妃好几声,王妃却不搭理臣。是什么难事,让王妃想得这样入神?”
越棠不大好意思,“我第一次来太液池,见风景绝佳,一时看愣了,将军见笑。”
看愣了吗?段郁懂那种感觉。略略走近一步,背在身后的双手无措地握紧了,不知为何,人山人海中与她相见,反倒生出前所未有的紧张来。
越棠见他不说话,便主动问:“段将军近来可好?局势初定,想必有许多旧账要清算,将军很忙吧。”见他点了点头,又鼓励他,“忙点好,说明陛下很信任将军,往后前程无可限量。将军如今揽起了京城的兵务,想来是不回会昌啦,等陛下发了明旨,睿王府一定备一份厚礼,恭贺将军高升。”
太子回京前的试探,诱出了不少野心家,细究下去牵连甚广,连南北衙的禁卫都不能幸免。太子归东宫后,便授命段郁总领善后的差事。本来凭段郁的资历,还轮不上他来整肃禁卫,可有东宫的撑腰、天子的默许,加上段郁不怕得罪人,十来天的功夫,便混得风生水起,一时在京城里名声大噪,人人都知道国朝出了位年轻的将星。
善后的差事是暂时的,至于之后会迁转何处任官,段郁自己倒没什么执念。不过听睿王妃的意思,似乎还是更欣赏事业有成的男人。
“王妃觉得,臣留在京城更好吗?”段郁问。
越棠想了想,才郑重地回答:“我一介妇人,不懂官场上的规则,也拿不准怎么选更好。留在中枢,官职显要,当然不错,若赴任外州,偏居一方,但位高权重,可以累积领军的资本,建功立业的机会也更多。将军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该怎么选,还是要看将军的野望。”
段郁有些失望,他想听的不是这些。年轻人藏不住心事,心头猫抓一般痒,非要追问到底。
“于公,王妃说得都不错,那于私呢,王妃以为臣留在京城会更好吗?”
“于私?于私论,将军多年不曾回京,若留下来,能常常见到家人,国公与郡主肯定很高兴啊。”越棠被段郁问得摸不着头脑,直到看见他脸上的不甘与期待,忽然就懂了,心头直打鼓,啊,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蓦然的发现,吹皱一池春水,何况心软的人,本就见不得别人因她而失落。越棠正要说什么,段郁却又不闹了,脸上浮起一个笑,将先前的失落深深地藏了起来。
他活泛的时候,依旧是越棠熟悉的那个少年将军,“王妃上各处走动过吗?”他冲西北面一指,池边泊着重楼画舫,远远望去,好一段风流迤逦,“那是座石画舫,虽不能游湖,却可以上二层楼,站在高处,风景更好,臣陪王妃去逛逛吧!”
另一侧,池畔的绿林中,还有投壶、射柳的把戏,宫中备下了各色彩头,只要乐意,谁都可以上去比试一番。
段郁一个劲地鼓动她,“听闻陛下将亲手喂大的金斑双尾锦鲤拿出来做彩头,王妃喜欢吗?臣去射柳,替王妃将锦鲤赢回来。”
越棠虽自己准头一般,但很乐意观赏别人的表演,然而此时挂心杜娘子那头的进展,唯恐出岔子,实在不方便走开。
她的踌躇,又让段郁会错了意。他低落地说:“臣明白了,王妃不想让人看见与臣走在一起,臣懂得。”说完垂下眼帘,唇角的弧度,委屈得恰到好处,“那臣就不打扰王妃了,臣让内侍领王妃前去。”
越棠终于艰难地插上了话,“段将军,我只是在等我的女使。”
段郁听出了一点苗头,小心翼翼地问:“那臣陪王妃一起等,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越棠哭笑不得,段郁这小子不是武将吗,哪里来这么多敏感曲折的小心思?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两人一块儿去杏子林,他那会儿也不是这样的啊,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像头威风凛凛的小豹子,搭弓放箭,稳稳射中猛兽,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小豹子总在她面前打滚呜咽了?
越棠轻轻笑了声,“段将军今年二十几了?怎么还在我面前撒娇。”
段郁立在水榭另一侧,离她丈余远,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她盈盈笑着,语气温软,完全没有反感的意思,一瞬间他激动得几乎想掉眼泪。
“臣就是想多与王妃待一会儿。”他鼓足勇气,一寸寸将边界往外推,“臣许多天没见到王妃了,有许多新鲜事,想与王妃分享。”
太液池地势低,南边是一片起伏的桃花林,站在水榭中向南望,只能望见一团团黑黢黢的树影,可若从桃花林看水榭,风灯下的人影,却清晰可见。要是熟悉水榭中的人,甚至还能从二人细微的动作神态间,分辨出流淌在笑脸下的暧昧。
太子殿下在桃林中站了许久,边上的内侍既困惑,又着急,“殿下,吉时就快到了,您得在陛下起驾前抵达含光殿。”
然而太子殿下却像是没听见,面无表情地望着池上的水榭,好半晌才开口,“告诉王妃,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内侍一愣,方才反应过来殿下并非和他说话,而是在吩咐边上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使。女使正是平望,她埋头应了是,缓声辩解,“殿下恕罪,王妃她也是不得已”
“她一向有主意,区区几个妇人,难道还应付不了吗?”太子勾了勾唇,凉声说,“到此为止吧,不必再提了。以后王府遇上任何难处,或知会东宫,或知会长公主,皆可,孤不会袖手旁观。”然后收回视线,看了平望一眼,“你回去吧,告诉王妃,要开宴了。”
太子终于转过身,朝含光殿的方向走去。边上的内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听太子问道:“宴上封赏的旨意,已经送出去了吗?”
内侍惶然地摇了摇头,“殿下离开清晖阁时,长公主与杨翰林还在阁中商议,眼下却不知诏书在何处。”
太子闻言步子一顿,立刻调转方向,往清晖阁去。倒是巧,刚到院门上,便撞上长公主走出来,见了他讶然问:“殿下怎么又回来了?我正要让将诏书送去给监丞。”
太子却向她伸手,“不行,要改,段郁”
“段将军怎么了?授三品怀化大将军,行北庭副都护。”长公主不记得太子对此表示过任何兴趣,“段郁向你讨官了?”
太子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怅然,“北庭都护府距京城不止千里”
北庭都护府乃是国朝最紧要的关隘军镇,屯兵十万,永无止歇地直面着草原上王旗变换的铁骑。如今的大都护五十来岁,已然不能事必躬亲,段郁出任副都护,从上任起,便是实际上的一把手,长公主近来没少同他打交道,很看好这个锐利的年轻人,也乐意栽培他。
“在北庭历练几年,再调回京,他或许就是我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下兵马副元帅。距京城千里怎么了?段郁十四岁从军,现在二十多岁了倒怕离家远吗?”
是啊,大好的前程,绝对称得上年少有为,怎么看是他应得的封赏。可段郁若离京她会作何感想?甚至,她会随他而去吗?
“她会不会觉得,孤是故意的?”太子忽然说。
长公主瞠目结舌,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谁都听不明白太子在说什么。然而长公主洞察力惊人,观太子今晚种种一反常态的行为,虽不明白内情,但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那殿下,您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长公主还是那么犀利,一语道破玄机。太子没再说什么,而是将诏书扣下了,“今晚暂不发旨,姑母不必担心,孤自会向父皇解释。”
之后太子前往含光殿,与陛下一前一后摆驾蓬莱洲。礼官拖着长长的音调,引着浩荡的人群行礼叩首,声浪荡涤在浮光中,随着池水一递一递漾远了。
灯火辉煌的蓬莱殿上,人世间最煊赫的权势簇拥着他重新登上那父皇身旁的高位,然而太子只觉得恍惚,并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
天子坐在高台正中央,他居于东侧下首,皇室宗亲依次排下去,两掖则分置百官与命妇的席位,一直铺排到殿前的空地上,一眼望不着边。皇帝说了两句应景的话,礼官再一声声向外传,又引得众人起身谢恩,那浩大的声势,振荡起嗡嗡的回声在
殿上缭绕,许久不散。
等开席后,气氛便可以松散些,蓬莱洲前的移来一座座小艇,有丝竹、歌舞,还有胡人新奇的杂耍,吹起三丈来高的火焰,引得殿上一声声惊呼。
起先太子的视线也落在池面上,然而不经意地,总是向正殿西侧一角偏过去。旁人都是携家带口,唯独睿王府席上孤零零一人,确实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太子意识到自己在看她,很快地便移开眼,然而仰头饮酒的时候,余光又不自觉地掠过去。她的面容在旒后虚虚实实,侧着脸,静静观赏着殿外的表演,那份泰然与矜重,是展现在太子眼前的睿王妃,却令赵铭恩感到陌生。
太子慢慢咽下一口酒,心想,她在段郁面前,果然是不一样的。
后来“嗖”的一声,池面上开始放烟花,众人惊喜之下引颈观望,可惜殿檐挡去了大半,看不清全貌。
皇帝见状,乐呵呵地挥了挥手,“随意离席吧,不必拘束。”
那样多的人,一下子四散开来,各自在蓬莱洲上寻找看烟花的最佳位置。连皇帝都兴致勃勃地起了身,太子忙去搀他,“父皇慢些,小心脚下。”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十分欣慰的模样,“朕没醉,清醒得很。”走到殿外,凭栏仰望,夜幕上炸开一朵朵灿烂的金花,太子看了两眼,不觉便垂下眼帘,视线在蓬莱洲上游弋。光线骤明骤暗,按说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可出乎意料,太子一眼扫过去,视线便稳稳地定在她身上,仿佛她在人群中有特殊的标记一般。
往后余生大约就是这样了吧,每年有那么两三回,他会在人群中远远见上她一眼。噢,如果她不再是睿王妃,成为了谁谁的夫人,那这例行的进宫谒见都轮不上了。
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然而一眼之后,又是一眼,太子要极力抑制,才能使自己的眼神不显得异样。然而很快,她身边挤过来一个人,她也不显得惊讶,冲那人笑一笑,仿佛早就约定好了,一齐放眼看烟花。
段郁封赏的诏书此刻就揣在他袖中,卷轴紧紧攥在手,锐利的边缘刺得掌心生疼。他不敢叩问自己的本心,可想要颁旨的剧烈冲动已然出卖了他,本能先一步理智告诉他,他就是故意的,他不想看到那刺眼的笑意。原来他有这样浓烈的情绪,太子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时候,皇帝唤了声“亭之”,太子一瞬间回过神来。
“儿臣在。”
皇帝唔了声,仿佛漫不经心,“怎么将嘉赏的旨意压下了?”
太子照着想好的措辞说:“儿臣以为,鄞州之变事关重大,从中枢到州府,积弊甚深,应先论定罪责,再颁奖赏。若一味粉饰太平,大而化之,不足以震慑人心,往后还会有更贪婪的污吏,行更悖逆之事。如今各部的案卷尚未厘清,罪责未明,所以儿臣将诏书压下了。”顿了顿,自然要请罪,“此番儿臣自作主张,实为儿臣心中也拿不定主意,直到最后时刻,方下定决心,是以没来得及与父皇商议。”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朕知道你的意思,罢了,你拿主意吧。”
再清明的朝廷,也不乏投机者,稍稍起一点风,便能乘势搅动起滔天巨浪。皇帝何尝不知道那些污糟事,只因牵涉内廷,永远都下不了重手整治,直到最后酿成大祸。事到如今,太子借机一把大刀阔斧挥下去,实在正当,他有心缓和,到底也是拉不住太子的手了。
太子点了点头,心中却苦笑,他与父皇在政见上的分歧,原本可以再掩一掩,如今阴差阳错地揭开,说得再好听,也是他一己私欲作祟。
池上又奏起了燕乐,皇帝略觉疲惫,索性先离席回宫了。太子终于下定决心,招来亲信的内侍,让他去寻睿王妃。
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清楚吧。
第57章 晋江文学城37王妃满意吗?
那边厢,池面上的烟花放完后,段郁见越棠意犹未尽,便问她:“王妃见过流星吗?”
流星的踪迹难以捉摸,入夜后,寻常人至多穿堂过院时,偶尔抬眼望一望天,哪里会这样巧,正好能捕捉到流星从头顶划过。
越棠摇了摇头,“难道段将军见过?”
“臣见过啊!臣亲眼见过许多次。”段郁遥想起当年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臣戍边时,每常夜间值守,从三更一站到天明,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夜幕与远处的地面接成一线,天地间一切动静都饱览余。臣不止见过流星,飞星,见得多了,就开始记上一笔,慢慢还琢磨出了些规律。”
越棠失笑,“将军戍守边关,不盯着敌境,却一心留意天宫的动向吗?从军一趟,将军还研习出了观天象的本事。”
段郁却好不得意,说可不是嘛,“臣是认真的,回京以来,臣常常去太史局,与各位监候探讨观星的心得,连太史丞都夸臣一点就通,容臣翻阅历年的记档。臣研习了几日,发现臣的许多猜测都与过往的记载都合得上。”
“段将军真是多才多艺。”越棠由衷地称赞,“哪日将军厌倦了沙场点兵,也可以解甲归田,将多年观星的心得整理成册,刊行于世,何尝不是另一种不朽呢。”
段郁被她夸得飘飘然,却也明白她其实没什么概念,只是在客套。没办法,那就展示一下他的本事,博得她实心实意的信服吧!
于是趁势撺掇她:“据臣多年的观测与推算,今晚就会有流星,戌正时起,便可见星陨纵横流散,王妃想亲眼见识一下吗?想就对了!走吧,臣领王妃去东太液池。”
越棠啊了声,“为何要去东太液池?”
太液池分东西两侧,西池宏阔,一应游乐的去处,也多在西池上。一座拱桥相隔的东池,面积就要小一些,今夜的宫宴,便不曾往那里安排节目,宾客们也没有在皇宫禁内四处乱窜的胆量。
段郁抬手一指,“今夜的流星在西南边,若从西池看,宫殿栉比鳞次,楼台飞檐遮挡了视野,就看不清啦。还是东池好,南边是马球场,一望无垠,最适合观星。”
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邀约,越棠对人世界一切的新鲜事物都抱有好奇心。可宫禁森严,今夜又有半个朝廷的贵客到场,若被拿住现行,可就闹大了。
“这不太好吧。”她踯躅着,不愿冒险,“深宫禁内,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了,就在西池观赏也不错,哪怕略有遮挡,能看见就行。”
她不愿意去,段郁也乖顺地点头说好,“那臣就在这里陪王妃等流星。”然而片刻后,又说,“王妃知道吗?今夜的流星,年年都有,可规模却大不相同。寻常年景,少则几十颗,多则百余颗,可每隔三十三年,会迎来一次盛景,短短半个时辰,便可见流星上千颗。”
他顿了下,“臣前日在太史局翻故纸堆,见到上一次流星喷涌的记载,正好是三十三年前。”
“天星纷流,散落如雪”他含着笑,刻意放低了声调,听上去极尽哄诱意味,“三十三年啊!王妃,人生有几个三十三年,难道不值得好好欣赏一番吗?”
哗,听上去真的好诱人,好心动。越棠被他说得心跳如擂鼓,心中的防线已经退后了一大半,“果真吗”
“若是臣技艺不精,推算错了,王妃想怎么罚臣都可以。”这时候身后一阵骚动,段郁回头望了眼,看见九曲连廊上的金龙华盖,正缓缓移向岸边。
他笑得更欢了,“陛下离席回宫,池边的守卫便会撤下大半。王妃放心,臣八岁就在太液池边偷偷上树摘果子了,定不会让王妃涉险的。”
陛下一走,越棠心中的防线愈发摇曳了,终于不再犹豫,说好啊,“走,去东池。”
段郁喜得眼眸发亮,“王妃随臣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段郁道行高,做坏事的经验特别丰富,这一路居然真的很顺畅。蓬莱洲上热闹得正红火,少了陛下的约束,宾
客们来往成行,聚落一处或谈笑,或观演,或行酒令,还真没人注意到她。
很快便穿过了蓬莱洲,从东侧的连廊回到岸上,几个侍卫正好迎面走来。段郁目不斜视,迈着坚定的步子同他们擦身而过,一直走到西池边缘的拱桥处,才回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
“王妃害怕吗?”
越棠如实点头,“是有一点。”
他发笑,与她拉开两个身位,并排前行,“越是做坏事,越不能鬼鬼祟祟,要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理直气壮的氛围,这样旁人不会怀疑你,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越棠表示学到了,但这种事,光听道理没有用,但下次换她自己来,她还是做不到。
“王妃有什么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吗?”段郁被挑起了兴致,“有臣在,臣来助王妃一臂之力。”
越棠哼笑着说有啊,“我想上大明宫西边角楼看日落,将军敢吗?”结果他听完沉吟着,像是真思考起怎么偷摸上城门了,越棠忙正了正色,“我开玩笑的,将军别当真啊。”
段郁只觉天朗气清,心情舒畅,反正她说什么都言听计从,“那王妃什么时候真想上城楼了,知会臣一声。”
越棠没应声,心中却感慨,她很佩服段郁身上洒脱又大胆的劲头,仿佛这世上就没有难题——要登天?行啊那咱摆梯子试试呗——就那股劲儿,哪怕失败也不当回事,再来呗。同这样的人做朋友,生活都变得更带劲了,永远不腻味。
但若是作为臣子,落在君王眼中,只怕就是另一番况味了。越棠拿不准该不该开口相劝,偏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眼神,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王妃有话对臣说?”段郁心口发紧。
越棠便不犹豫了,说:“将军少年得志,转眼便要登高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谨言慎行,闯宫禁这种事犯忌讳的事,将军往后还是少做吧。我知道将军没有异心,只是想看星星而已,陛下也知道将军的性情,或许不会真与将军计较,顶多就是让将军受些责罚。可一次两次尚无虞,次数多了,却架不住众口悠悠,罗织构陷。君臣间的信任最微妙,还是不要徒增波折,去试炼这份信任了,将军说呢?”
虽不是段郁想象中的内容,可说出这番话,也足见她是真心为他着想,说得他心中熨帖,一阵柔软。
唇角不觉上扬,他轻快地说:“王妃说得很是,臣心里有数,不会太过分的。其实身为臣子,有点毛病不是坏事,臣若是又谨慎、又贤能、又事事周到,手里还掌着几万大军,陛下看臣也不见得就更顺眼了。”他爽朗地笑了一声,“名声别太差,但也别太好,凑合过呗,臣觉得挺好,自己也轻松。”
所以他其实明白得很,越棠想,他有趣,洒脱,有本事,也有恰如其分的智慧,想来会活得很长吧!
说话间一路走,向南望,已经看不见连绵的殿宇了,视线穿过一马平川的草场,几乎饱览苍穹的每一个角落。两人在东池边站定,转过身,等待传说中三十三年一遇的流星。
“往后臣每一次看见流星,都会想起王妃的。”段郁忽然说。
东池边上灯影稀疏,因为眼前朦胧,听觉似乎变得更敏锐了,越棠甚至能听出他话里幽微的情绪,轻柔得和夜风一样。
“将军令人难忘,我若再见流星,也会想起将军的。”
“王妃总称臣的官称”段郁似乎是向她靠近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其实王妃可以直呼臣名的,或者称臣的字,桓明。”
越棠哦了声,品咂了一番桓明二字,正要喊出口,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有人?仓促回头看,什么都没看见,段郁拦住她,自己向前迈了两步,扫荡一番后,又退了回来,“没事,可能是野猫。”
然而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同先前的一样,显然有古怪。两人都警觉起来,可左右看看,空旷的池岸压根不能藏人,段郁打算去林子里瞧瞧。
“王妃在这里稍等,数到一百,若臣还没有回来,王妃就依原路返回,不必管臣。”说完便没入了树林中,越棠只来得及在他身后喊一声,“小心点。”
心中默数起来,原本观星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一边腹诽,国朝是出妖怪了吗,行宫反复闹刺客,连京城皇宫禁内都让人提心吊胆。没数到十,段郁的身影已经全然瞧不见了,经过时拂动的树影,也恢复了平静。
十二,十三心中愈发不安,岸边太静了,只能前后踱步,踏出些声响,给自己壮胆。十八,十九退后着,脚下忽然一崴,越棠大惊,踩到了什么东西?适才并没有啊!
下意识张嘴惊叫,然后一只手捂在了她嘴上。
“别喊,别喊。”身后的人听上去也不比她镇定,“是是我。”
敢情是熟人啊?越棠将横在她脸上的那只手扒拉下来,扭身站稳了,狠狠打量,果然是太子殿下没错。
“你”她气不打一处来,可想起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由不得她随意揉搓,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深深地吸气,好久才压住挑衅的冲动,勉强开口问,“殿下想干什么?”
他拂了拂襟袖,神色已经如常,“孤有几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一定要在这里问?”越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情绪,“殿下可以传臣妇去东宫谒见。”
他凉笑一声,“王妃和段郁在这里看星星,孤不可以在这里向王妃问话吗?”
啊,段郁!越棠回头看向树林,这才恍然大悟,是太子殿下声东击西,把段郁从自己身边诓走了。
这就有意思了,越棠眯了眯眼,企图从他的脸上分辨出蛛丝马迹,“太子殿下一直在暗中观察吗?如此行径,也太不光明磊落了吧。”
“孤不光明磊落?王妃,需要孤提醒你吗,是你在宫宴前向孤传话的,结果王妃利用孤做了什么?”
越棠都快忘记杜小娘子这茬了,这件事上,她确实理亏,气焰只得矮下来。
“殿下见过杜家小娘子了吗?杜娘子很聪慧、很伶俐吧,殿下不必谢臣妇,若最后情投意合,皆大欢喜,殿下记得多多给臣妇封赏就是。”说得好听,心底还是发酸,越棠很不喜欢此刻的感觉,假假勾出一点笑,嘴上愈发停不下来,“殿下若是不满意杜小娘子,臣妇还有很多人选,比如太常寺卿的孙女、定襄郡侯的胞妹,殿下愿意见的话,臣妇都可以安排。”
太子冷冷地说:“王妃很闲吗?或者在王妃眼里,孤是很好摆布的人,随便什么不明不白的人送到孤面前,孤都会见吗?”
哦,这是在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的赵铭恩对她百依百顺,那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她退后一步,垂下眼,涩然道:“是臣妇僭越了,往后臣妇会谨记身份,与东宫划清界限,不敢再擅作主张。”
太子并没有因为她的表态而满意,相反,他莫名不快,蹙着眉说:“孤不是这个意思”
越棠觉得无所谓了,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殿下不是有话要问臣妇吗?请殿下问吧。”
然而太子沉默着,片刻后,忽然说:“孤没有见杜娘子。”他只远远看了一眼寿安
亭中的人影,便知道不是她,当即就转身走了。
越棠哦了声,“殿下没有见她,然后呢,殿下要问臣妇什么?”
所以她是一点都不在乎了,主动引她去见各家女郎,像其它所有人一样,怀揣逐利、看戏的心态,期待他迎娶太子妃,然后自己在这里和段郁看星星。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伸到她面前,“朝野逐步清肃,有人下狱,有人升官。这是封赏的诏书,上面有段郁的名字,本该在今晚的宫宴上宣读的,但被孤压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孤想先问过王妃的意思。”太子打开诏书,指给她看,“北庭都护府副都护,这个官职,王妃满意吗?”
越棠狐疑地望向他,“段将军任什么官,殿下为何来问臣妇?不应该过问段将军自己的意思吗?”
“因为北庭都护府距京城四千里,哪怕天气温和,一路顺遂,也要走四十天。”太子调过视线,落在浩瀚苍穹上,“段郁若真去了北庭,就不能与王妃一起看流星了。”
他语气很淡,仿佛事不关己,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刺心,甚至有点羞辱人的味道。越棠气极反笑,抬手将眼前的诏书拂开了。
“臣妇与谁看流星,与殿下又有何相干?殿下虽是储君,却也不必伸手管旁人的家事吧。臣妇还是那句话,段将军升不升官,升什么官,殿下应该去找段将军本人商量,而不是来问臣妇。”
太子像是有点意外,“王妃生气了吗?孤来问王妃,是因为孤知道,孤若去问段郁,是否愿意出任北庭副都护,段郁也不能给孤答案,他一样要来问王妃。”他耸了耸肩,“所以孤直接来问王妃,不是最省事吗?”
越棠噎了下,无言以对。不得不说,太子殿下的确擅长洞悉人心,这才是他的本色吧,身在储君的高位上,无所顾忌,不留需要给陛下之外的任何人留情面。可他这是何必呢,越棠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要盯着她呢,抛却前尘,放过彼此,不是两相共赢的结局吗?
“那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殿下。”她一字一句地问,“臣妇的答案,对殿下来说很重要吗?”
万籁俱寂的夏夜,气氛像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呼喝声,“噌”地一下将那根弦绷断了。转头看,拱桥那头有一队侍卫正向这边走来,越棠还没什么反应,太子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池边的树林里跑。
巨大的力量,扯得越棠脑海一片空白,莫名其妙就跟着他往树林里藏,从枝桠底下穿过去,绕到一座石寿山背后。
太子拽住她扣在身前,站定了,细听外头的动静。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走远,松了口气,这时候才意识到睿王妃在他怀里,他的手还贴在她腰上。
他一颤,低下头,见她盯住他,看得他心底直发毛。
“殿下躲什么?”她悠悠地问,“臣妇与殿下举止清白,心中坦荡,殿下为什么要躲?”
她的声音,交织着独特的香气从肩头漫上来,嚣张地侵占着他的感官。这种感觉很熟悉,是他曾经无数次无可奈何、避无可避的侵占,如今都成了虚幻的梦。可这一刻,只要他略低一低头
他忍得脖颈僵直,四肢也不听控制,从胸腔里挤出一点声音,生涩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孤忘记了。”他说。
“哦,忘记了。”她握住他贴在腰侧的手,一点点移开,然后退后两步,站稳了,说,“殿下是东宫太子,是睿王的亲侄儿,臣妇自从得知的那天起,一刻也不敢忘,殿下也该时时刻刻记在心里才好。”
说完也不留恋,转身便走了。
太子闭上眼,举止清白,心中坦荡
可是他已经不坦荡了。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38出双入对
半夜下了场豪雨,清晨时分,风消雨歇,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残叶,泛黄的脉络熨帖在青砖石上,黑地金花,像一匹华丽的织锦。
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微苦的草木香,一夜之间,天地就有了秋意。
空气清冽,天上云影走得迅疾,心情也舒爽。越棠吃饱了上后苑赏景,隔老远,就闻见馥郁的木樨香,走到跟前看,其实大多还是只是花骨朵儿,到盛放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真让人不敢想。
双成触景生情,想起旧日里的趣事,“咱们家后院里也有一排金桂,王妃记得吗?有一年您来了兴致,非要照着什么新方泡桂花酒,结果那味道又酸又涩,白白祸害了两坛家主珍藏的五云浆,气得家主两天没同您说话。”
越棠悻悻摸了下鼻子,“其实那两坛五云浆,阿爹就是放着看看,他不会喝的。反正最后都入不了阿爹的口,放着还是扔了,结果也没差啦。”
显而易见的狡赖,边上女使们只是笑,也不去戳破她。说起这个,平望倒想起来,王府的地窖里还藏着好几坛桂花酿。
“是王爷亲手摘了园子里的桂花,酿成桂浆,配上长乐烧,秋分那日封的窖,放到现在,也是一载的佳酿了。今日天气正好,不如起出来,王妃尝一尝?”
提起睿王,众人脸上都流露出怅惘的神色,连越棠也沉默了片刻。睿王十八岁封王开府,在这座府邸中住了两年多,深深浅浅地,总会留下存在过的痕迹。越棠如今住的院子,听说一应布置都是睿王的主意,越棠偶尔也会对着桌上的插屏发呆,试图勾勒睿王的精神世界,可那些到底是死物,远不如一坛桂花酿中的情致触动人。
她一介挂名的王妃,对睿王其实一无所知,既然是他的遗物,不如送去给真正思念他的故人,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越棠问清楚桂花酿有多少,然后说:“拿出两坛,一会儿我亲自送去公主府,再让人送两坛去内侍省,请郑都知核验后进呈陛下。剩下的”她问平望,“京城里,王爷最信任的知交好友都有谁呀?”
平望说:“王爷交游甚广,上及内廷,下至市井,都有王爷的好友,但若论最信任、交情最深的”她觑了眼越棠,“非东宫莫属。”
哦,怎么把太子忘了。不过太子与别人不同,若她把睿王的遗物送去东宫,太子殿下会不会疑心她是故意戳他肺管子?
想起宫宴那日太子的表现,越棠竟然有些心动,很想回敬一招。可转念又觉得算了,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跨过这道坎,而不是夹缠不清,最后把自己带进沟里翻不了身。
“太子的那一份,也一并带去公主府吧。”她大而化之地一挥手,“到时候请长公主给东宫带个话,若太子想要,就自己去取,要是不敢面对就算了,总之与本王妃不相干。”
于是先遣人去知会一声,收拾妥当后,便登车前往公主府。到了门上,内院管事的女使笑迎出来。
“今日赶巧了,殿下与几位大人在前院议事,几位大人争论得要翻天,殿下头疼不已,一听说王妃要来,立时就有了盼头。”女使引她在游廊上穿行,过了道宝瓶门,后面别有洞天,“殿下请王妃在园子里稍歇,前头议事就快散了,殿下一会儿便过来,请王妃一道用午膳。”
公主府花园西路上凿了好大一片方塘,池心一座歇山顶的敞厅,坐在栏杆边喝茶吹风,惬意无边。
池上泛着小舟,几个小厮正蹚进池里采莲藕。越棠
看得入神,忽见东边长廊上有个挺括的人影,佯佯走来,身形步伐眼熟得很。越棠一惊一喜,隔着池水挥了下手。
“段将军,好巧呀。”
段郁脚下生风,乐颠颠蹦上了木桥,三两步跨进水榭中,眉开眼笑地行了个礼,“王妃也在啊。”
长公主同朝臣在前厅议事,没想到其中就有段郁,可见他一战成名,逐渐走入了朝堂权力的核心。越棠很为他感到高兴,“我在这里等公主,段将军有正事,就先去忙吧。”
段郁笑得有些腼腆,“其实不关臣的事,刑部几桩案子审得热火朝天,各位大人各持己见,臣哪里懂狱讼之事,就是凑巧赶上了。”说着冲岸边扬了扬手,侍立的女使走近,他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劳驾将这幅堪舆图送去前院,长公主等着用。”
越棠啧了声,“将军又躲懒啊。”
“长公主也知道臣的斤两,这不是见臣使不上力,索性遣臣出来取堪舆图。”这种事他压根不在乎,一见到睿王妃,满脑子就是困扰了他好几天的心事。
他挠挠头,不知怎样开口,“宫宴那日”
越棠笑眯眯地打断他,“宫宴那日本来想看流星的,结果没看成,出宫后我到处望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对方向,总之什么也没看见,实在很遗憾。不过没关系,总会有机会的,将军若哪天又发现了什么玄机,再喊我一道观赏吧。”
言下之意,就是还有日后,段郁从中听出了细水流长的情谊。他喜不自胜,“王妃肯相信臣,臣自然没话说,若有下回,臣带王妃去郊外,保管不叫王妃空手而归。”
不过心里仍有个疙瘩,那天晚上,他是被东宫的人请走的,既然将他引开,想必是要太子与她单独对垒。
他对太子与睿王妃之间的纠葛一知半解,在骊山时,他见识过睿王妃对随从打扮的太子呼来喝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太子殿下要去找睿王妃麻烦。
“太子殿下看在睿王的份上,应该没有为难王妃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鄞州之乱后,太子殿下究竟去了哪儿,朝野上下至今无人知晓,却也不会有谁蠢到主动去打探,所有人都保持了装聋作哑的默契。只有越棠知道,他当了大半年的“赵铭恩”,段郁是为数不多见识过的人,她瞒不过,也不想瞒,两人交情日深,她信任他。
于是将“有一日睿王府来了位马奴”的故事说了,当然有些细节,她略过了没提,毕竟那些私事,就不必让当事双方之外的人知道了吧!
越棠言简意赅说完,无奈地一摊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没见过太子,王府内院也没人认识他,自然就把他当寻常奴仆用。我怀疑过他的身份,但至多猜想他是东宫旧臣,我问他,他自己不肯说,谁能知道他就是正主呀!太荒诞了,我敢猜,也没有人敢信啊。”
段郁简直惊掉了下巴,好半天,才迟迟点头,“都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的确不能怪王妃,不知者无罪嘛。殿下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哪怕王妃曾有一二言行失当,想来殿下不会放在心上的。王妃”顿了顿,换了个打商量的口吻,“王妃也别记恨殿下了吧?殿下隐姓埋名,也有他的不得已。”
越棠听了,很是惊讶,“我记恨殿下?我哪里敢,这从何说起啊?”随即摆摆手,表示都过去了,不聊这个,“将军要升官了吧,恭喜将军。”
说起这个,其实今日长公主请他过府,为的就是升他官职一事。长公主客气地说朝廷很欣赏他领兵的本事,准备调遣他重回边关,出任北庭都护府的副都护。
“臣不愿去北庭,便拒绝了,请求长公主酌情给臣在京中安排一个职位,要实在安排不了,臣就不升官了,回会昌也行。”段郁满不在乎地说。
越棠讶然,“你拒绝了?”就这么干脆利落,谁也不问一下的吗?
“北庭太远了,回京一趟要个把月,臣心里”他赧然一笑,避开她的视线,眼神飘飘忽忽地落到了池面上,“臣心里有了记挂的人,不想离京太远。等臣成了婚,若身在北庭,与家中夫人相隔万里,臣自问割舍不下。谁行谁上吧,反正臣不行。”
他显然不大好意思,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又努力地摁下去,声音里带一点颤,又激动又扭捏,边说还边眨眼,膝头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都快将袍子捏碎了。
越棠觉得他可太有意思了,横刀立马威风凛凛的人物,此刻笨拙地向她剖白心迹,这种反差感,还真是勾人。天气阴沉沉,可心里暖绒绒,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傻呀。”她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变着各种角度,端详他眼角眉梢间的每一丝紧张,“光想着挂记的人,不先问问那个人挂你吗?要是你一厢情愿怎么办,到时候人财两空,仕途上的大好机缘就这么放弃了,有你后悔的一天。”
段郁不解,“为什么要问别人?这是臣自己的决定啊。若是臣一厢情愿,臣更应该留在京城了,跑到北庭去,还有回转的可能吗?当然要留下来。只要臣孜孜不倦,克难攻坚,一厢情愿迟早会变成两相情愿的。”然而见睿王妃惊叹的表情,他又惶然起来,“王妃是觉得臣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吗?”
越棠说也不是啦,“人各有志嘛,我理解的,没有哪一种志向就比别的更高贵,只要自己不后悔就好。”
以段郁的理解,一般人说“人各有志”的时候,通常的意思是自己虽不认同,但仍致以尊重与祝福。他心中惴惴,表示即使留在京城中,一样可以有一番大作为,不影响他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或者”他含羞带怯地看她一眼,“或者,臣未来的夫人若在京城待腻了,想要体验一番广袤苍凉的大漠风光,臣也可以向陛下请恩旨,携家眷前往边塞领兵。总之人生还长,还有许多种可能性。”
越棠垂头听着,指尖缠着裙带,一圈圈绕上去,又一圈圈褪下来,起先还觉得有趣,慢慢笑意就淡了。说不心动是骗人的,诚挚的少年郎,恨不得把一颗心捧到眼前给你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一丝惶恐。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敢这样把身家性命都交托于人,这样勇敢,她当得起吗?她只是想要眼前的快乐,眼前的快乐拿稳了,或许会虑下一步。
节奏太慢的带不动,节奏太快的,好像压力有点大。
湖心亭中的气息,仿佛忽然间凝滞了,好在木桥上恰走来一名女使,打破了这份沉默。
女使依长公主的吩咐,请睿王妃去前院正堂用饭,一转眼,见还有位大人在,面不改色地比了比手,“段将军今日辛苦,不如一道入席吧。”
段郁除了睿王妃,谁都不怵,自然满口答应。一路沿长廊往回走,想起刚才的话题,还有些意犹未尽,见女使离得远,便重拾话头,小声地开口。
“王妃先前说‘人各有志’,臣斗胆问,王妃的‘志’是什么?”
云层忽然破开条细缝,洒下一线金芒,满园浓墨重彩的草木,像是蒙上了一层轻软的纱,越棠略有些忐忑的心情,也跟着柔软起来。她抿唇一笑,“天下太平,国富民强,在万民大大的‘乐’中,寻找我小小的‘乐’。”
段郁几乎想给她鼓掌,“王妃说得太好了,臣竟与王妃不谋而合。臣在边关的时候,偶尔也会厌恶镇日在风雪里舞刀弄枪的生活,后来想通了,臣保家卫国,不是为了京里的贵人们,是为了臣自己。江山若水深火热,臣一人独乐,也乐不起来,臣为江山尽过一份力,那臣再独守一份小我的快乐,也能心安理得。”
说话间穿过庑殿顶的琉璃门楼,迈上前院的甬道。鸟嘶虫鸣声蓦然远去,周遭静下来,然而段郁仍没有停下,豪迈的陈辞说完,向她的方向踱了一小步,语气又扭捏起来。
“王妃想问臣,小我的快乐是什么吗?臣是俗人,臣想要一知心人,一辈子只对她好,得意时一起风光,不幸遇到低谷,也可以互相依靠取暖,人生短短几十年,有人分享,就好像活出了双倍的精彩”
然而一转角,眼前骤暗,一团黑影挡住了去路。段郁嗓子眼儿一滞,一腔缱绻的深情来不及收回去,略带羞怯的视线就这么与拦路之人对上了。
“太子殿下?”他一惊,下意识往斜前方迈了一步 ,似乎想要将睿王妃挡在身后,然后才行礼,“臣参见殿下。”
太子的淡漠的视线扫过来,在那蜜合色的身影上一掠,看见她垂头欠了欠身,看见那一段纤长的脖颈极快的一眼,细节却多到不可思议。
她跟在段郁身后,有种伶仃的味道。太子蹙了蹙眉,“段将军也在。”
段郁说是,正好长公主迎出来,一看廊上这阵仗,便头皮发麻,连忙将太子请进门,“今日府上忙乱,底下人怠慢了,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若无其事地回过身,“是孤来得突然,给姑母添麻烦了。”
长公主又冲越棠招手,示意她跟上,总之两个人的午饭,就这样变成了四个人的宴席。堂上将将摆好宴桌,太子殿下自然要上座,公主陪在下首,剩下睿王妃与段将军在对面落座。
越棠暗暗叫苦,一抬头便要对上太子殿下的脸,这顿饭算是吃不下去了。
长公主没料想太子殿下会突然驾临,心道老天爷是打瞌睡去了吗。打起精神来活跃气氛,问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坐坐,谁知太子放下茶盏,转过眼来,神情微微诧异。
“不是姑母遣人来东宫请孤的吗?”
长公主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府上竟然会出这种差错,心中搓火,当即就要弄个清楚。太子唤了声姑母,“公主府来人说,府上有王叔留下的桂花酿,请孤来尝尝,或者是东宫的人会错了意吧。不是什么大事,姑母不必兴师动众,若真有王叔的桂花酿,孤本就要走这一趟的。”
原来是为这个,长公主笑说:“确实有,本来是要给殿下送去东宫的,大概是底下人听差了。”想了想,索性让人开一坛呈上来,“殿下既然来了,不如今日一起尝尝吧!三郎若在,想来会得意地显摆,非要听殿下当面夸他一句才罢休。”
太子略扬了下唇角,说也好。
段郁在一旁听了半天,好容易琢磨明白了里头的弯弯绕绕。提起睿王,不免担心越棠,转头看了她一眼,越棠察觉了,冲他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太子坐在正对面,他们的眉来眼去,尽数收入眼底。他只觉得困惑,还有些难以名状的不耐烦,他们进展得如此快,已经到上哪儿都出双入对的地步了吗?而且堂上分明讨论着睿王,她好歹是睿王妃,竟能毫不介怀地冲另一个男人笑,这算什么,算她心中坦荡吗?
垂眼看,莲花式的秘色越窑托盏,衬着莹莹的琥珀色,香气扑鼻,然而此刻心绪不佳,他只觉配不上这盏琼浆,迟迟不曾动一下。太子不举杯,其余人也不便提酒,长公主见状,忙招呼大家吃菜。
长公主府上的疱人很有巧思,席上一应都是夏末秋初的时令菜色,不求金贵,吃得就是一个奇趣。葵菜,桂花蜜藕,还有一道菊黄蟹,挑开尖团才发现原来已经剃干净了肉,同配料一起煨熟了再原样放回去,端看仍是完整的一只蟹。
时节尚早,膏腴虽不算肥美,但已足够鲜香,闻着便有食欲。段郁小声提醒她,“蟹性寒,王妃用些姜丝一起吃。”她答应着,正要下筷,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了。
“这里面有虾。”
越棠愕然抬头,却见太子拈着手巾,慢条斯理地掩了掩唇,才说:“蟹肉里混了虾肉,王妃不是一吃虾就会起红疹吗?严重时甚至会胸闷,还是慎重些好。”
此言一出,除了太子,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越棠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突然患了失心疯。还是长公主先回过神来,忙让人将她桌上的菜撤下去,再换别的来。
段郁积极地问:“王妃除了虾肉,还有别的不能吃的吗?”
她刚要开口,对面的人犹不嫌事大,又抢了先,“吃食大致没有了,但王妃不能碰生漆,若不慎碰到,不仅会出疹子,还会起水泡。”
段郁充满感激地看着太子,点点头,“多谢殿下提点,臣记住了。”
第59章 晋江文学城39不是良配
吃不得虾肉,越棠确实有这个毛病,四五岁上察觉出来,周宅的灶房里从此一只虾的影子都见不到,后来在睿王府当家做主人,再无人管束她,便偶尔会和光明虾炙过不去。赵铭恩是见识过她刀头舐血的,一边无可奈何地伺候汤药,一边承受她因为红疹发痒而冲他闹脾气。
所以太子提及虾肉,越棠还只是恼火,直到听他说起生漆,惊讶之下连恼火都忘了。这是新近才发现的毛病,眼下她手臂上的水泡印子还没褪干净呢,可赵铭恩早回东宫当他的太子去了,他是如何知道的?
匪夷所思的事实摆在眼前,越棠推断出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太子在睿王府安插了眼线。可是为什么呀,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寡妇,有什么值得让东宫监视的价值?
越棠不喜欢同人兜圈子,而且他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嚣张得就像是挑衅,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于是她放下筷子,强忍心头不快,冲对面的人冠冕堂皇地笑了笑。
“能不能请殿下移步?臣妇有些疑惑,想单独向殿下请教。”
太子仍旧没什么表情,倒是终于端起杯盏,饮了一口睿王的桂花酿,慢吞吞咽下去,才淡漠地点了下头。长公主见状,只得离席替他们引路,“殿下与王妃随我来吧。”
起身经过段郁身边时,他伸手牵住她的披帛一角,脸上写着大大的担忧。可越棠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情形太奇怪,她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耗下去,于是将披帛扯回来,笑了笑,表示一切尽在掌握。
顺着廊庑走了两步,长公主推开西厢的门,偏身将他们让进去。正想唤人呈上茶水,回头扫及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心说罢了罢了,还是不触这个霉头了。
长公主像一位无可奈何的傅母,一手看顾的两个孩子吹鼻子瞪眼成了冤家,只好关起门来让他们解决,自己摇着头走远了。
房门“啪”的一声关上,越棠便单刀直入地问:“殿下在监视臣妇?为什么?”
太子拉过一张圈椅,气定神闲地坐稳了,才说了声没有。
“没有?”越棠一抬手,宽大的衣袖落到手肘处,小臂伸到他眼下,“臣妇从温泉宫回来后,往王府新修的庭院里走了走,这才发现自己对会对生漆起反应。连我阿娘都没听说,殿下怎么会知道?”
太子低垂眼帘,视线从那一截手臂上掠过,青嫩如玉一般的底色上,氤氲着两片红痕,看得出来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再养一养,多半不会留下伤痕。
“王妃请太医局的医官诊治了吗?既然请过医官,留下医案,便不是什么秘密,孤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吧,不见得非要监视王妃。”
越棠完全不买账,嗤笑道:“太医局有多少医官,一日会积累下多少医案?臣妇是什么很显要的人物吗,一点小毛病,消息就传到东宫殿下耳朵里了?这话殿下自己相信吗?刻意探听某人的消息,这与监视有什么区别。”
太子又不说话了,越棠哼笑一声,看吧,她逻辑严谨,揭穿了他的把戏,让他无法辩驳。于是上前一步,要乘胜追击,可近距离对上那张无情无绪的脸时,看清了他眼底的暗潮汹涌。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赵铭恩,从前他也总这样,表面不为所动,其实在她的淫威之下忍得很辛苦,她就爱看他濒临破防崩溃的样子,太带劲了,勾得她越发上瘾。
可他不是不愿意吗,现在做回太子,终于可以摆脱她了,为什么又回来受这份苦?
隐隐有个猜测,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最后形成清晰的脉络。
“殿下,您不会忽然发现,您其实暗恋我吧?”越棠震惊地看着他。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她费尽心思要把他弄上手,他抵死不从,现在她一心躲开他,想渐渐把他忘掉,他却风度全无地上赶
着找罪受。
越棠呢喃道:“人生如戏啊可是殿下,您这盘菜,我是真的不会吃了,您放弃吧。”
太子殿下与睿王妃,是这世上最没有可能的两个人了,知道前面是深渊,怎么还可能往下跳。虽然她确实是很喜欢他,即便现在,知道他骗了她这样久,旧恨新愁交织在一起,也不能否认她对他尚存本能的谷欠望。她甚至不太想直视他,昔日的马奴穿上竹月色的缭绫,风华深秀,眉眼间一派山水清嘉,这才是他原本的面貌啊,好看得让人心酸。
她无不遗憾地移开了眼。
“太子殿下”下定决心,可是语调到底硬气不起来,“臣妇只想轻轻松松活着,殿下呢,身为储君,每天要面对许多烦心事,也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您说是吧?所以您以后别再这样了,也不要再做那些会让人误会的举动,这样对彼此都好。”
越棠的情绪几经转折,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像是在唱独角戏。她有些不满,但转念想,沉默何尝一种表态,或多或少是认同她的。这样也好,她最后回头笑了下。
“臣妇的话说完了,也请殿下好好想想吧,臣妇告退。”
她转过身,肩头却搭上来一只手,没用什么力道,就足以摁住她走不动道。越棠拂开他的手,没太好气,“殿下还想怎么样?”
扭头看,太子的表情终于崩开了一条裂痕,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线,看样子像是在生气。
“孤不是这个意思。”
“殿下不是哪个意思?”越棠呆了呆,难道是指暗恋她的那段话吗?她的脸“噌”一下红了,“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早说啊。”
早说太子不敢承认,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如果这个前提是真的,她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
以赵铭恩对她的认识,他以为在某些方面,她是个大胆得有些狂野的女郎,她对他口出狂言,说喜欢他,甚至说要他侍寝,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禁忌的快乐,她索求起来毫不避讳。但她又是那样的理性、克制,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没有展现出一丝动摇,立刻退避至安全距离之外,是该说她聪明,还是其实情意不过尔尔,她说的喜欢,其实是对猫儿狗儿、新奇物件产生的兴趣罢了。
多讽刺,在他日夜陷在矛盾、嫉妒、绝望的情绪中挣扎的时候,她已经欢欢喜喜地找到了新爱好,日子照旧过得有滋有味。
太子讥嘲地说:“孤不是在监视王妃,孤是为了王叔。王妃大概不知道,王叔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托我看顾王妃,所以王妃若要再嫁,孤自然要为王妃把关。”
越棠惊呆了,没想到最后的答案竟然是这样。刹那间,她觉得太子这张脸前所未有的碍眼。
“殿下说的是什么疯话,我什么时候说要再嫁了?”
太子的喉结滚了滚,哑声问:“那段郁与王妃算什么?”
越棠气得想冲他抡拳头,“我与段将军清清白白,就算有什么,也不需要殿下过问。殿下别想拿睿王压我,对不起王爷的人或许有很多,但我肯定不是其中之一。还有,我不需要王爷自以为是的托孤,我又不是黄口小儿,何况我还有父母,有兄长,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越棠说完就走,完全不想给他反驳的机会。太子的声音追在她身后,“反正段郁不行。”
越棠本来不想理他,然而不服气,推门的手顿了顿,回头丢下一句,“段将军怎么不行了?我就觉得他很好!”
“王妃还说与段郁没什么。”太子冷笑,“孤劝王妃别太心急,徐国公府是怎样的人家,王妃了解过吗?七年前,徐国公夫妇为长子聘得中书令的千金为妇,然而不出三年,新妇便身故。三年后又聘了位续弦,如今日日家门不宁,郡主与儿媳常有龃龉,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些段郁都告诉过王妃吗?”
越棠叹为观止,“看来殿下是太闲了,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打听。”
太子打听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这一条应当是正中靶心的,毕竟睿王妃娇纵任性,耽于逸乐,最厌恶与人争吵。
“河间郡主不好相与,就算王妃能忍一时,难道能忍一世吗?”
越棠懒得同他争,“徐国公府是徐国公府,段将军是段将军。”
太子说天真,“王妃是第一日在京城里生活吗?何况就论段郁本人,他不够成熟,也非良配。”
听他这样背后捅人刀子,越棠觉得格外刺耳,语带嘲讽,“殿下真是过河拆桥啊,段将军刚为殿下出生入死,为殿下铺平回京的路,殿下就这么说他,我真为段将军感到不值。”说着重重推开西厢的门,挑衅似地扬了扬下巴,冲着正堂的方向。
“来啊,殿下把刚才的话原样再说一遍,让段将军听听,殿下敢不敢?”
太子完全不为所动,“能做良将、良臣,不见得能做一个好郎子。他的功勋,朝廷自当封赏,但于王妃而言,他非良人,这矛盾吗?”
“不矛盾。”越棠冷哼,“但殿下知道什么是良人吗?殿下这么闲,不如早日选定一位太子妃迎入东宫,到时候再来与臣妇论,什么是良人吧。”这下是真的一句也不想多说了,头也不回地迈出门槛。
气得不轻,连回头向长公主辞别都忘了,径直就打道回府。
回到府中,双成惊奇不已,“王妃遇着什么事了,脸色这样差。”见她没兴致,便引她进次间,喜滋滋地说,“王妃瞧,这是什么好东西?”
桌上摆着只漆盒,盒中红绸垫着樽一尺见方的金镶玉雕。那玉雕不是常见的鸟兽形,竟是幅风景图,循着玉料天然的青碧色雕出山水走势,山腰上还有座宅院,细细看,石墙飞檐纹理分毫毕现,院落里还有个小人,在树下闲坐。
越棠弯着腰凑近看了好半天,满心欢喜地说:“真漂亮,好歹是赶上了阿娘的生辰。”
双成夸口,“扬州匠人的手艺好,但最要紧的还是王妃的画好。”
越棠的母亲程夫人生在蜀中,在蜀地一直长到十岁上,才随父亲官职迁转,回到了京城。越棠常听阿娘说起幼时住过的宅院,许许多多的细节累加在一处,虽不曾亲临,脑海里也有了七八分图景,作成画自然不在话下。去岁她打听到一位顶有名的玉雕匠人,将画送过去,请他照着雕刻,这是个细致活,匠人花了将近一年完成,正好赶上阿娘的生辰。
“阿娘见了一定欣喜。”越棠小心翼翼地将漆盒收好,先前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过了两日,带上贺礼,一早便兴冲冲赶回家。阿娘今年五十有八,不是整寿,不必大操大办,越棠的两位母舅皆在外做官,家小不在京中,是以所谓寿宴,也就是等她回家,至亲一道聚聚罢了。
刻意不叫门上仆妇通传,熟门熟路摸进后院,想给阿娘一个惊喜。谁知才到二进上,便听见正堂传来阵阵欢笑声,越棠迈过院门的脚又收回来,惊讶地看向双成,“有客在?谁比我来得还早。”
进门一看更是吃惊,堂上陪阿娘吃茶闲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段郁。
程夫人见了她,尚没收住的唇角愈发扬起来,“千龄回来了,快来让我瞧瞧。”
母女两有日子没见,程夫人牵着她左右打量,总之是瞧不够。如今右仆射致仕,家里虽有郎君为官,奈何周立棠是个
话少的,先前京里动荡,程夫人只囫囵听说了大概,对于越棠经受的颠踬一无所知。今日见女儿精气神尚好,便放了心。
一旁的段郁慈爱地笑着,看着母女两亲热地诉衷肠。这同他经历过的骨肉亲情全然不一样,大约是女孩子贴心吧,不像他家中,郡主娘娘看见两个小子就倒噎气,还是女儿好,以后他也要生女儿。
正想入非非,看见睿王妃的视线移过来,他知道她惊讶,忙笑着解释:“臣听说周兄今日告假,还以为周兄病了,便想着来看看,没想到是夫人生辰。臣带了两支老山参,本是给周兄补身子的,这下就给夫人贺寿了,夫人不怪我唐突,还留臣吃席。”
程夫人和煦地说:“在衙门顶着职官,在家里都是亲友,就不必一口一个臣了,显得多生分。”
段郁嗳了声,笑得没心没肺,“夫人称我桓明吧。”
越棠觉得有意思,段郁这人很有几副面孔,在阿娘面前,平日里那股子有些莽撞的洒脱劲儿收得干干净净。乖顺风趣又温良无害,一笑起来,原本英挺锐利的五官,都有了眉清目秀的味道。
段郁同程夫人相谈甚欢,越棠看得出来,阿娘很喜欢他,想来是平常让阿兄给憋坏了,好容易有个爱说话的,乐得连亲儿子都丢在一边。越棠看向默不作声的阿兄,“阿兄近来忙什么呢?”
周立棠笑意寥寥,表示没什么可说的,程夫人见了一努嘴,“平常就是如此,我问他三句,他愿意答一句就不错了。每日在值上有这么累吗?从前他父亲也不这样。”
段郁凑趣说:“夫人别恼,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啊,周兄不同您说的,我都偷偷告诉您。”
第60章 晋江文学城40名分难挣,全靠演技……
日头渐渐移到房檐上,从门外铺进来一条斜斜的光带,错眼看,有细碎的尘埃,在光影里慢悠悠地浮沉着。
越棠一手支在椅圈上,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阿娘说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这就是家的感觉啊,神识惬意地舒展开,轻易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阿娘偶尔问她一句话,她也答得随心所欲。
“中秋?中秋我肯定要回家与阿娘一起过,王府能有什么事嘛。”
程夫人要想得多一些,嫁出去的女郎,总有这样那样的牵绊,虽然自家这位情况特殊,但做天家的儿媳,到底不可能很自由。
果然段郁听见后,迟疑了下说:“臣昨日上内侍省交接公务,才听说都知说起,中秋那日,陛下打算在花萼楼设家宴。”
既然是家宴,到时候少不了要喊上她。越棠兴致缺缺,“又设宴啊,前几日大家不是才见过面吗”然而一转眼,撞上阿娘不认同的眼神,乖觉地闭上了嘴。
程夫人倒是清楚徐国公的门庭,顺着段郁的话问道:“郡主娘娘是宗室,桓明也赴宴吗?”
换作从前,段郁肯定是想都不想,一口回绝,现在嘛他欲说还休地瞥了眼越棠,然而面对程夫人,依旧笑得风清月朗。
“我是无关紧要的人,去了也就是凑个热闹,不过王妃若打算赴宴,我与王妃结伴同行,替王妃解闷,也挺好。”
越棠笑应了一声,好像也习惯了上哪儿都能看见他。然而脑海里冷不丁冒出太子的脸,她甚至能听见他阴沉沉的语气,“王妃又与段郁出双入对”,唉,她前日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希望太子别再犯病。
她满心纠结,恰这时,外院的管事来回话,说大乐署的乐工们到了。
大乐署隶属于太常寺,管辖着成百上千名乐工及歌舞艺人,乐工们负责宫廷燕乐、郊庙祭享,平常不忙的时候,也会应邀前往百官及有爵之家献艺,为宴席增彩,挣一笔丰厚的赏银。
乐工们毕竟是公中人,乐丞也是入流的官僚,主家总要露个面才不失礼。越棠站起来,“阿娘别忙,让我去安排。”一边无所事事的周立棠也趁势脱身,“我随你一道去。”
从正堂出来,越棠与阿兄并肩走在游廊上,不经意回头瞥一眼,暖阳透过古拙的窗檐,框出其乐融融的一老一少,乍看完美得像一幅画。
“阿兄你的地位要不保了,阿娘对着你,可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越棠幸灾乐祸地说。
周立棠没有搭腔,却问:“你不讨厌他吧?”
“讨厌他?段郁?”越棠一脸的莫名其妙,“段将军人这么好,帮过我许多次,我讨厌他做什么。”
周立棠微微释然,他一向是行得端、坐得正的人,唯独这件事,是他背着妹妹做决定,无形之中左右她的际遇。原本还能骗自己是为她好,亲眼见了人,鲜焕的面容却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做事不地道。
“今日段将军上门,并非巧合,而是我授意他这么做的。”周立棠抬手挡开低垂的枝桠,树影间漏下一片碎金,映在他脸上,神色晦明,“包括上次在太液池边,明里暗里,我也帮了段将军一把。千龄,先前我有所隐瞒,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今日与你坦白,也是想告诉你,我虽觉得段将军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你不要被我的态度左右,也不要被阿娘的态度左右,明不明白?”
越棠惊讶不已,不为别的,只因她知道阿兄是隔什么样的人,他最讨厌麻烦,却会掺和进这种事里,看来段郁那个人,还真有种能感染所有人的魔力。
至于阿娘的态度,刚才的情景应该就是答案了吧!谁料想,宾主尽欢的午宴后,段郁喜气洋洋地搀着阿爹下棋去了,越棠陪阿娘回房午憩,冷不丁却听她说,“别着急。”
越棠愣了一下,“阿娘说什么?”
程夫人拍了拍榻沿,示意她坐近些,“段将军瞧着不错,人活泛,知进退,年纪轻轻就在朝中混出了名堂,却不骄不躁,乍一看,着实没什么可挑的。可人一生好几十年,有辉煌,也有波折,一个人如何,不能只看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更要看他受挫时什么样。世上的人绝没有完美的,他最不堪的一面你都能接受,那才能顺顺利利过一生。”
越棠有些哭笑不得,她其实很困惑,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对她强调段郁的存在呢,就算他们之间有小小的火苗,但刚刚开始的爱情,就不能由着它自由生长一会儿吗。
“阿娘”她磕绊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还没想那么远。”
程夫人说:“没有就好,阿娘也只是提醒你,别着急。你养在闺阁里的小娘子不一样,你能独当一面了,也常有机会与郎君相处,那索性多处处,多看看,好不好的,日子久了才能知道。总之你自己拿捏分寸,我与你阿爹都不急,守寡没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只盼你别选错人才好。”
越棠只是感动,她有世上最好的阿爹与阿娘。不过这也给她提了个醒,或许她应该低调些,虽说她和段郁之间从未逾矩,在哪儿遇见了说话都隔一段距离,少说有三尺远,但爱情嘛,还是两个人参与就好,观摩的眼睛太多了,结不出健康的果实。
那边段郁与周如晦手谈,一边说说朝局,请教右仆射几十年佐政的高见,将老爷子哄得兴高采烈。一局终了该告辞了,周如晦却大手一挥,“嗳,走什么,留下来用晚膳。”
段郁却知道见好就收,耽误人家一家团圆,混了一顿午宴已经够够的了,再赖下去过犹不及。周如晦只好遗憾地吩咐家仆:“阿郎和娘子呢?和他们说一声,送送客人。”
兄妹两送他到宅门外,小厮将他的马牵来,他接过缰绳,回身笑了笑,“今日是我冒昧,多谢家主与夫人宽宥,多谢周兄。”又看向睿王妃,“中秋那日花萼楼,王妃,不见不散。”
然而她示意他借一步说话,站在大街上扎眼,于是缰绳一抛,又随她退回门内。
“王妃有何吩咐?”
只见她面露难色,段郁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一颗心沉了沉。果然她说:“将军,往后在人前,尤其是禁中,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段郁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好在她语气不强硬,是同他打商量的口吻,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平了平气,努力扯出一个笑,“是臣哪里惹王妃不快了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越棠压了压手,“眼看就要入秋,天高云阔,可以去登琼山,可以去大觉寺赏红叶,上回将军不是说要教我射箭吗?咱们去樊山
下跑马也好,哪样不比宫中筵席有意思,将军说是不是?”
段郁迟迟噢了声,高悬的心放下一半,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的这些,他当然乐意奉陪,可不能在宫里见面是什么意思呢?他仪表堂堂,身强体壮,军中多年的风吹日晒也没有折损他天生的好品相,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拿得出手呀。
宫里有谁在啊段郁惆怅地想,王妃愿意与他交往,但暂时不想给他名分。
越棠见他不回应,咬了下唇,“若是将军不愿意”
段郁如梦方醒,说愿意,“臣略略觉得遗憾,但臣尊重王妃的想法,只要王妃快乐。”低垂下头,深浓的眼睫覆住眸中流淌的黯然,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王妃不要丢下臣”
哎呀,又来了,越棠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滂沱大雨里湿漉漉的小动物,心一点点地揪起来。她忍不住拍拍他的背,“瞎说什么啦,再下一场雨,我们就去赏枫林的秋。”
段郁满足地呜咽了两声,很快被哄好了,乖顺地与她话别。转身牵过马,沿着高墙走出百来步远,这才翻身上马,顺手揉了把脸,再扬头时,已是一副洒脱不羁的大将风范。
他朗朗一笑,千里奔袭这才第一关,名分难挣,全靠演技,段桓明啊段桓明,你要努力。
信马由缰遛出太平坊,宽阔的直道通向朱雀门,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皇城巍峨的城楼,片刻,心中蹦出个主意。
*
太子回朝后一向很忙,鄞州之乱是个引子,拔萝卜带出泥,细纠下去,原来朝廷从上到下早漏成了筛子。难怪当时兴庆宫的手,不费什么力气就伸到了鄞州,并非全是人祸,而是制度设立太久了,未曾适时修补,仿佛一架生了锈的器具,表面看着零件尚完好,实际一阵风就能吹倒。
“八十万两库平银,三十万石西仓粟米,最后到灾民手上的不足三成。”太子冷笑着合上卷宗,抛给站在案前的詹事。
“出库先扣下一笔平余银,陆运上虚报骡马损耗,漕运上征收逆流加耗,每三百里设寄屯仓,每仓的仓廒折损都有十一之巨。到了地方,胥吏每发一张赈票,要勒索二十文。巡察的御史,按天数收取贿银。”
像赈灾、修河堤这样的事务,朝廷不论多少银子拨下去,最后地方都会喊不够。谁都知道沿途层层剥盘,可究竟怎么个剥盘法,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京官扣一笔、押运官扣一笔、州官扣一笔吗?如今终于掰碎了细看,竟如此触目惊心,甚至每一项都是合理的名目,例律上明明白白写着,合在一起,却赫然是巨大的悲剧。
太子眼底一片寒光,“孤原以为,胸口那一刀是兴庆宫刺的,不是,刀早就在那里了。兴庆宫哪怕什么都不做,鄞州一样会乱,刀一样会出鞘,兴庆宫只是将孤推到刀尖前。”
詹事捧着卷宗的手越来越抖,他心知太子是想趁机大力整肃,可实在牵连甚广啊。只能再三劝诫:“殿下,徐徐图之啊殿下”
本以为不好劝,谁知会错了意。太子淡淡地说:“赈灾上的疏漏是后话,去年洪涝,鄞州并非受灾最严重的区域,可出现饥荒的,偏偏只有鄞州一处。因为鄞州常平仓的账册是假的,仓廒里只有陈旧霉米,巡察御史一来,就循环倒仓应付检查,洪涝时当然全无应对之力,加之当地从上到下瞒报,文书花了一百四十天才送至中书门下,从而酿成大祸。”
太子将卷宗码得整整齐齐,推到一旁,提笔慢慢吮足了墨。
“赈灾上的贪腐可以放一放,鄞州一地倒查五年,涉事者严惩不贷。”
詹事领了政令退下,又听内侍来通传,“殿下,段郁段将军求见。”
太子同他没什么话可讲,君臣笙磬同音的那套都省了,见人到跟前,直接问:“羽林营的事,有眉目了?”
段郁递上条陈,干脆利落地说是,“回殿下,羽林营吃空饷,虚支了四百余人的用度,这点臣已经坐实了。至于祸首,多半就是中郎将,不过臣不懂查案,只知道军中那点勾当,羽林营的手脚做得不高明,后头的赃银和军械去了何处,还是交由各主司查办吧。”
太子扫了眼条陈,听他说完,指尖掀动堆迭的文书,颔首表示知道了,“孤会把段将军的意见交给刑部。没什么事的话,段将军退下吧。”
太子下了逐客令,就算有事也立刻没事了。然而段郁偏不,他粲然一笑,说:“殿下,臣还有一个私下的请求,望求殿下恩准。”
太子从文书中抬起头,纳罕地看了他一眼,主动讨恩赏,他们是那样的关系吗?
尴尬的沉默,在深宏的殿堂上弥漫开来,但段郁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面对储君,也可以对不友好的气氛视而不见。
“其实臣也不是为自己求。”他笑着迎上太子狐疑的目光,“殿下知道睿王妃吧,在温泉宫时,臣与王妃有过几次接触。臣护卫不利,温泉宫里屡屡发生意外,惊扰了王妃,然而王妃宽和,不追求臣的过失,臣十分感激。正好十六那日是王妃生辰,臣想着投桃报李,送王妃一分生辰礼。”
说到“睿王妃”三个字,太子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眸光愈发冷寂。听罢,许久才问:“这与孤有什么相干?”
“臣想问殿下借些人手。中秋那日陛下在花萼楼赐宴,臣想给王妃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