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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三十一章

    江芸芸听到严嵩这个名字好几次了, 这算是她在这个时代听过的少数的,震耳欲聋的名字,但几次打听下来, 却又觉得这人和记忆中的人略有不同,直到今天,她穿过翰林院长长的游廊,打算亲自去见一下这人。

    严嵩听闻这位权倾天下的江阁老是来见他的, 立马诚惶诚恐站起来,一脸不安地低着头, 神色窘迫犹豫,但又有一丝雀跃。

    他边上的同僚也跟着站起来注视着站在门口的年轻阁老,眼神交汇间露出好奇打量之色, 一时间气氛紧张又兴奋。

    按照他们现在的身份,要想见到这位过分年轻的阁老还有的是时间,故而他们大都是远远见过一面。

    这样的人远远看着只觉得光芒四射,灿烂耀眼, 凑近了看更觉的温文尔雅,麟凤芝兰。

    “你就是严惟中。”江芸芸对着这些年级可能比她还大,但却又算是她后辈的翰林学士们颔首, 态度平和温柔,随后目光看向其中一人,笑问道。

    听说面前的人只比自己大两岁, 目前是正七品的翰林编修, 穿着青色的官服,留着文人最喜欢的胡子, 瞧着文弱清瘦, 还有一丝清高斯文。

    人人都说江阁老脾气极好, 说话素来温柔动听,严嵩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紧张,那声音明明格外动听,但那双眼睛却又好似黑暗中潜藏的野兽,正不动声色牢牢把他巡视着,似乎要把他里里外外看得清清楚楚。

    “是,下官拜见江阁老。”严嵩小步快走上前,谦卑行礼,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人。

    “听闻你因病,退官十年。”江芸芸的目光点到为止,眨眼间那点攻击性便被收敛,露出平易近人的神色,“身体可还有大碍?”

    外人一听这话心中惊讶江阁老竟然还能知道这事,心中不由揣测起来,也对严嵩多看了一眼。

    但严嵩却不由冷汗淋漓,暗想自己和这位江阁老是否有过过节。

    他不认为一个政务繁忙的内阁阁老,应该知道自己这位十多年不曾晋升的翰林编修的如此小事。

    “依然痊愈。”严嵩硬着头皮,谨慎开口,“多谢江阁老惦记。”

    江芸芸颔首:“听闻你自愿入内书房教授这些小黄门教书,可是真的?”

    严嵩更是不安。

    宣德年间始办内书堂,位于司礼监院内,第一人山长就是大学士陈山,后来以词臣任之,但后续宦官和朝臣的矛盾越演越烈,导致这个教书先生就成了编撰编修又或者是侍读侍讲之类的官员。

    没多几年,两边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内书房形同虚设,只是如今被旧事重提,能进翰林院的人放在外面也都是被人追捧的读书人,一路过关斩将才能来到这里,现在要去教宫内的小黄门,一个个都觉得受辱,响应的没几个。

    严嵩是在一片反对中,第一个响应的翰林官,为此还受到不少非议。

    “是,下官认为若是宦官识字明礼,更有利于朝廷稳定,故而愿意入内书堂教书。”他垂眸,最后还是克服了心中的恐惧,试探说道。

    “难道不怕他们干政吗?”江芸芸反问。

    这事目前主流舆论上最重要的一个反对声音。

    严嵩沉吟片刻,大胆抬眸,悄悄扫了一眼不动声色,摸不清具体想法的人,随后放稳呼吸,冷静答道。

    “汉唐皆为强国,却衰于寺人之手,故而太祖严令宦官毋得识字,可太监作为最靠近皇帝之人,尤其是朝堂政策越来越多,批红之策越来越重要,他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故而宣德帝这才设立内书堂,故而干政是有,但若是他们仁义识礼,就能大大克制自己的欲望,做到一心为陛下。”

    ——这些问题,他早早就都想好,只等着有人问起。

    此事半月前就在翰林院引起了巨大的声浪,人人议论,却没有人站出来,严嵩复官回来后就一直在坐冷板凳。

    他自小就被他爹寄予厚望,五岁在严祠启蒙,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十九岁中举,二十五岁成为二甲第二名,被选为庶吉士,自此严嵩终于完成父亲的心愿一心出人头地,奈何一场大病让他被迫引退十年,此后又因为朝中无人无法回归,只能听着那些似而非似的京城流言心中妄想。

    ——一直都很不甘心。

    严嵩咬牙,故而他在听到这道圣旨的一瞬间,就有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他必须要走出去,走出这个阴暗潮湿的翰林院,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到真正权力的中心,哪怕背负骂名。

    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今日一触及到这位大明最年轻的阁老似乎洞悉一切的清澈眸光,心底的那点欲望被无限放大的同时又好像被痛头一击。

    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似乎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那种被人牢牢桎梏的窒息感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他。

    江芸芸为官近二十年,早已见过无数官员,不论什么小心思,在她眼底都尽显无疑,不论眼前这位严嵩到底是不是今后权倾天下的大奸臣,但此刻,他依旧颇为稚嫩。

    不论是不是,他到底是在自己手心中。

    江芸芸平静想道。

    ——不会让他翻出什么花来。

    “倒也有几份远见。”出人意料的是,江芸芸明明洞悉他揣测君上的心思,却没有发怒,只是对着陪着自己一起来的顾鼎臣,一脸笑意地夸道:“翰林院有如此慈以养仁,敬以持德的翰林,想来能为内学堂带去新的气象。”

    一直没说话的顾鼎臣本来对江阁老坚持想去看严嵩的态度吓了一跳,脑子也绕过无数想法,想着两人有没有关系,自己对严嵩的态度又如何,如此重重想下来,两人按理该是毫无交集的。

    刚才他又冷眼旁观了这一切,大致明白江芸是在为内书堂造势,这些大人物一颗心八百个心眼了,惯会来这一招。

    “可不是,说不定从他手下能培养出一个明礼仁义的司礼监大太监呢。”最后,他也如是顺势说道。

    江芸芸笑着点头,目光看向其他人,最后看向角落里的一人:“子容,听说上个月九年期满,按例晋升,升为翰林院侍读了。”

    徐缙万万没想到,江芸知道自己,匆匆上前行礼。

    “王首辅请我赴宴好几次,奈何都公务缠身,脱不出身来。”江芸芸打量着面前之人,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是仪表堂堂的俊秀儿郎,怪不得王首辅一眼就相中了,把自己的长女许配给你。”

    徐缙笑了笑,不好意思说道:“岳父总说您爱打趣人。”

    江芸芸笑说着:“优秀郎君总是多看一眼的。”

    “以中,不知你爹可还安好?”江芸芸又很快看向另外一人,“谢阁老当年就以容貌俊美闻名,不曾想你这个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原本躲在人后的谢丕不得不走了出来,对着她恭敬行礼,眉眼低垂:“家父安康,平日喜欢和年轻学子交流学问,有劳江阁老惦记。”

    谢丕乃谢迁之子,之前因刘瑾只是谢迁罢官遣乡,谢丕受父亲牵连,也被贬斥为民,后来刘瑾被诛,朝中也有想要谢迁官复原职的声浪,但很快又匆匆被压下,但谢家几个子弟则被奉诏征用。

    谢丕也就回到了翰林院继续做编修,升俸一级。

    顾鼎臣附和着:“一门两鼎甲,大明第一书香门第啊。”

    江芸芸笑着点头:“他叔父若是没记错,现在应该是在九江任兵备副使。”

    谢丕是不想和江芸打交道的,毕竟和她靠太近,极有可能会被认为是站队,但他也万万没想到,江芸对谢家人的去处还颇为了解,瞬间警惕起来。

    “好好干吧。”江芸芸点到为止,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颔首微笑:“功以才成,业由才广,国家需要你们尽快成长起来。”

    屋内的人大都觉得江阁老的最后一眼是看向自己的,一时间皆神色激动。

    江芸芸离开后,整个翰林院都沸腾起来,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把刚才那寥寥几句的话说得能翻出花来。

    虽说内阁官员大都出自翰林院,但那些人和现在在翰林任职的人不知隔了多少代,大部分人都是远远见过一面,稍微有些关系的,也都是在私人宴会上见过几面,但其中江芸见过的人最少。

    她太忙了,也不太出门,性格喜静,故而整个翰林院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严嵩一脸痴迷地看着江芸离开,心中的欲望再也克制不住。

    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的高高在上,那些呼风唤雨,唯我独尊的睥睨架势,她明明都不显,可偏偏那淡淡一眼,就能让人汗毛直立。

    内阁,他想要去内阁,去亲手冠平生。

    “你这去翰林院一趟,名单都要写不下去了,一个个抢着要去当老师呢。”半月后,王鏊揣着折子,不高兴抱怨道,“但还吓唬我女婿做什么,吓得他连夜来找我,生怕自己得罪你了。”

    江芸芸哭笑不得:“什么胆子,我这不是想着之前你几次邀我,但我都脱不开身,今日无巧不成书,在翰林院正巧见到你这位女婿了,可不是拉过来说几句话。”

    王鏊冷笑一声:“本来你也可以做我女婿的。”

    “那不合适。”江芸芸摸了摸小脸,“王首辅这年纪正是拼的时候呢。”

    “拼什么,我都六十六了,你要成了我王家外戚,我这退得也安心一点呢。”王鏊叹气,倪了一眼江芸,一脸遗憾,“可惜了,我家小孩你一个也没看上。”

    江芸芸笑说着:“六十六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年纪,您之前撰成的《震泽长语》文词醇正,别出心裁,颇为生动呢。”

    王鏊摸着胡子笑:“能得你江其归一句夸,这本书就算不错了。”

    江芸芸转移话题,把手中的折子递过去:“王伯安刚到江西就做出了不少攻击呢,直接讨伐了大帽山的盗贼,大获全胜。”

    王鏊仔仔细细看了看作战过程,惊叹道:“不错不错,用兵有诡异独断之感,狡诈专兵才治得了这些盗贼。”

    “再看这本弹劾的折子。”江芸芸又递上一本折子。

    王鏊看完之后,似笑非笑地冷笑一声:“剿匪的时候,也不见御史的精力这么充沛。”

    “江西客家人不少,但也不好管理,所以他恢复了前朝的保伍制度,根据“父老——子弟兵”的想法,直接让当地建立可以和盗贼相抵抗的力量,御史担忧他拥兵自重也不为过。”江芸芸笑着指了指后面那一页的内容。

    “我是觉得他后面的举措互补得很好,颁布文告,兴办学校,推行《十家牌法》和《南赣乡约》,还大量刻印儒学经典,让教书先生的待遇不仅从钱上提高了,还有社会层面上得到了优待,整修了那所濂溪书院亲自教学,一手抓武装,一手抓文教,瞧这个行动力,还真是雷厉风行。”

    “倒是个能人。”王鏊喃喃自语,“怪不得你对他这么自信。”

    江芸芸露出怀念的笑来:“他十四岁就开始学习弓马,不过是没有发挥的机会罢了,‘天地虽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虽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他就是这么做的,今日起,王守仁的名声将响彻整个大明。”

    —— ——

    内廷有太监考核压着,内部人心晃动,就连远在兰州的冯喜春也跟着插手一番,整个内廷,外加各路太监大换血,与此同时,内书堂选了十到二十岁的小宦官两百人开始正式教学,这些人大概只会剩下十来人进入司礼监,下一代内廷的权力更替,不可谓不厮杀到底。

    外朝也不消停,先是藩王在听闻山西竟然先一步背着他们投降,答应把两个王府每年禄米都折为银后,其后三代也有不少人愿意读书考取功名,这不是完完全全投了江芸。

    这些藩王愤愤不平,从攻击江芸开始,立马大肆举报江西一脉的藩王。

    朱厚照有意做给天下藩王看,故而此事就直接留中不发当没看到,甚至还似而非是放出信号——你好好跟着我干,之前的事情我能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藩王一步退让,后面不得不节节败退。

    只是后续关于郡主也能袭王爵的争论再一次涌了上来,眼看这事已经铁板钉钉了,也有不少藩王确实生不出男孩,故而开始推波助澜,不再争论男人女人的事情,反而开始强烈要求把这事推上正轨,赶紧给我出台正式的文件,把此事的一应规章给定下来。

    再者户科给事中黄重三月的一份折子不知怎么回事再一次被放出来。

    折子上说的是四件事情——其一两京大臣迁转太快,当重名器。

    其二:在外司府州县升调不常,当久任用。

    其三:巡抚、巡按官论荐失实,当慎考核。

    其四:抽分衙门,诛求太滥,当省征课。

    这折子一开始是在梁储手中的,他也都移交吏部,但毕竟明年才开始大考,吏部自然也是留中不发,万万没想到,赶在年末了,这事又被翻出来了。

    “升迁太快啊。”张道长坐在椅子上摘菜,嘟囔着,“点你呢。”

    江芸芸抓着小猫梳毛,小猫年纪也大了,也知道每到过年都有这一遭,也就不再挣扎,躺在地上装死,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师,我想出门游学。”从外面回来的顾知拉着陈禾颖突然站在她面前说道。

    江芸芸抬头。

    “不行!外面多危险啊!”张道长吓得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外面很多坏人的。”

    顾知不高兴反驳道:“那为什么当年老师就可以。”

    “你老师多机灵啊,而且他还是骑马射箭,你会吗。”张道长骂骂咧咧,“好日子过多了是不是,外面风餐露宿的,万一有个不测,你要我们怎么办?”

    顾知不服气,只是盯着老师看。

    “怎么突然想出门了?”江芸芸笑问道。

    “就是听说你当年也去江西游学了,我,我想和白鹿洞书院,我还想去琼山看看。”顾知被老师这么一看,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道,“老师,我总是听着你的故事,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故事里的人。”

    “外面很是危险。”江芸芸叹气说道,“我当年有幺儿陪着呢,我现在去哪里给你们找人保护你们。”

    顾知失魂落魄。

    “我们自己不行嘛。”陈禾颖认真说道,“我们也女扮男装,老师做了这么多事情,我们也想去看看老师做的事情。”

    江芸芸看着面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笑着摇了摇头:“女扮男装,你们不行,一眼就能看穿了。”

    陈禾颖有些不服气。

    “我听说宫内有太监要去苏杭织造纱罗紵丝,你们正好替我看着点,免得他们多生是非。”江芸芸话锋一转,看向陈禾颖,“但你爹明年大概是要调离扬州,前往京城的,你这一去,大概又是一两年见不到了。”

    陈禾颖哦了一声,不甚在意:“大致了解了一些,其实也不急着见的。”

    “行,那我入宫一趟。”江芸芸把梳子递给陈禾颖,认真交代道,“好好梳毛。”

    陈禾颖咧嘴一笑,一把把打算偷溜的小猫咪一把抓住。

    宫内

    朱厚照眯眼看着江芸芸,嘴里故作平静大气:“这事不难,带两个小姑娘玩一下嘛,难为你舍得,平日里跟个眼珠子一样看着,不过……”

    他走了下来,绕着江芸芸打转,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不高兴说道:“你徒弟想出门玩,你怎么就同意了。”

    江芸芸眉心微动,心中警铃大响。

    安分了大半年,终于没法继续安分下去的朱厚照,脑袋凑了过去,嘀嘀咕咕说道:“我也想出门玩。”

    “不行!”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朱厚照气哭了,气呼呼把江芸赶走了,然后拉着他弟嘟囔着,最后企图拉他做同盟:“去玩吗?”

    能躺着绝不站着的朱厚炜完全不知道他哥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出门,但他凭借多年经验,已经熟练掌握哄他哥的技术:“最近天气不好,下次吧。”

    朱厚照冷笑一声:“下次复下次,什么时候可以,我的六千精兵都已经要养成猪了。”

    “那你这个猪大王不是更合适了。”朱厚炜大声嘲笑着。

    朱厚照最讨厌别人取笑他的生肖,两兄弟很快就打起来了,虽然是单方面是朱厚照欺负弟弟,朱厚炜被迫惨叫连连。

    “我就去打猎而已。”最后,朱厚照拉着朱厚炜的脖子,嘟嘟囔囔着,“紫禁城呆得我烦死了,宫内有江芸,怕什么,还能翻了天不成。”

    朱厚炜委婉说道:“大臣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朱厚照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有办法的。”

    第五百三十二章

    过年的氛围还没结束, 初二的时候宫内突然传来一些似而非是的消息,说是朱厚照打算正月十三日南郊祀礼经,将赴南海子观猎。

    大臣们自然是激烈反对, 王鏊带领内阁众人先一步上了折子。

    ——朝廷至大至重之事,莫过郊祀。今祀礼未举而先有意于游猎,可见精诚之分。祖宗一百五十余年以来,未闻有此举动。

    朱厚照留中不发。

    随后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大理寺等衙门见状, 紧跟着陆续上疏谏止。

    朱厚照对此大声嚷嚷道:“祭祀要紧,我就在豹房玩玩的。”

    他还真的就只是在豹房走来走去, 大家见状,以为劝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芸芸眉头确实忍不住高高挑了起来。

    首先, 听话的朱厚照就不是朱厚照。

    再者,朱厚照想出门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后,朱厚照在她耳边念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开始准备了。

    但是宫内的小黄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陛下在豹房练兵,正在比武,想要挑选出三百精锐。

    日子就这么到了南郊祀礼那一日。

    太、祖洪武十年春, 在南郊建大祀殿,规定每岁孟春在此合祀天地,为每年必不可少的大祀, 此后诸位皇帝就在钟山举行祀礼, 这项活动需要天子亲自参加,也是皇城里的皇帝少数可以正大光明离开皇城的日子。

    从初三就开始太常寺就开始提请视牲。

    初四的时候, 皇帝要先去太庙, 向各位列祖列宗说祖表明自己今年要去举行大祀, 你们可要保佑我,之后就是一顿的礼数流程。

    江芸芸那边远远瞧了一眼,远处的朱厚照瞧着颇为镇定自若,瞧着看不出要耍什么花招。

    “陛下说不定就是说一嘴的,那些太监们太紧张了,差点误会陛下了。”王鏊摸着胡子,一脸欣慰说道。

    江芸芸对此冷笑一声。

    初八,朱厚照又兴冲冲去牺牲所视牲,兴致勃勃,瞧着对此次的祭祀颇为在意,之后还认认真真地要求内阁几位阁老要每天轮流视牲。

    初九,朱厚照又摆驾奉天殿,太常寺卿早已等候多时,将举行祭祀之礼一一讲解,并且把进献祭祀所用的铜人呈上,让朱厚照看了一眼,朱厚照看得眼睛亮晶晶的,最后内廷传出圣旨,要百官斋戒三天。

    初十,朱厚照又亲自摆驾去了太庙,请太、祖的神主来配神,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众人游走,乐声不断,他只是束手站在一座座牌位前,最后落在他爹的牌位上。

    “怎么了?”朱厚炜也被拉过来凑热闹,见状,不解问道。

    “想爹了。”朱厚照收回视线,“要是爹还在就好了。”

    “可不是,这几天累死我了。”朱厚炜悄悄揉着肩膀,抱怨着,“下次不要叫我了。”

    朱厚照垂眸,打量着懒惰的,不争气的弟弟,冷笑一声,伸手,面无表情地按了按他的胳膊。

    娇弱无辜的朱厚炜惨叫一声。

    礼部尚书李逊学手中的香火一晃,差点没脱手,但眼尾一瞧,又只当没看到。

    十一,太常卿同光禄卿再奏省牲,朱厚照准奏,但又懒得动弹,让二皇子朱厚炜出面了。

    十二,太常卿到太庙,请明太祖的御版,安放于皇祗室,最后全员加班,准备作为次日祭地的配享。

    正月十三。

    祭祀当天。

    朱厚照乖乖地穿着常服乘舆车,从长安左门出宫,再由地坛西门进入地坛。一路上礼仪无可挑剔。

    大臣们一看大为感动——陛下真是长大了啊!!

    太常卿在奉天门等候朱厚照的车辇,等看到后又奏请朱厚照前往地坛,一路上锦衣卫随从护驾,架势宏达威严,全城戒严。

    朱厚照身穿常服乘舆来到大祀殿,之后就是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流程,换祭服,就位升坛,上香献玉帛,进俎献礼三次,赐福胙,送神等等,最后等送神音乐奏停,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掌祭官捧馔,各自到瘗位,典仪唱望瘗,导引官导引朱厚照走到望瘗位,亲自埋祝、帛,之后奏礼毕。

    一套流程下来,底下旁观的三公九卿一个个都是一大把年纪了,早就累到站不住了,偏朱厚照还兴致勃勃,气质高涨,在具服殿换回常服,又让太常卿捧太祖御位入安于太庙后,一脸和气地看向早已疲惫的大臣,体贴说道:“都累了吧,休息休息,等下午我们再一起回去。”

    “等会儿还要去太庙参拜,上告列祖列宗,此次北郊祭地礼成呢。”王鏊明明累到说不出话来了,但还是坚持说道,“不若回城再休息休息。”

    谷大用笑说着:“二殿下已经先行跟着太常卿去了,诸位不必担心。”

    他想了想,委婉说道:“那礼服颇重,陛下也有些累了,之前那几日多忙啊,陛下都没好好休息呢,今日更是走完全程,有些吃力了。”

    众人面面相觑。

    江芸芸眉心微动。

    谷大用突然叹了一口气:“陛下刚才突然想到了先帝,前些日子就拉着二殿下在太庙呆了好一会儿呢。”

    礼部尚书李逊学一下子被所有人注视着,想了想,谨慎点头:“确实听到陛下如是说过。”

    王鏊闻言松了一口气,体贴说道:“既然二殿下跟去了,那我们也休息休息,下午在启程吧。”

    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见谷大用走了,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没多久就逮到了鬼鬼祟祟准备出门的谷大用。

    她还没开口,只是笑脸盈盈盯着谷大用看。

    谷大用已经心虚地移开视线。

    “二殿下人呢?”没想到江芸芸没为难他,只是笑问道。

    谷大用忙不迭说道:“还在偏殿呢,应该还未走。”

    江芸芸颔首,却又没有直接离开,反而笑问道:“陛下带走了几个人?”

    谷大用一声不吭。

    “我不为难你。”江芸芸不笑了,平静说道,“但你要记住,陛下要是出事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谷大用也是紧跟着愁眉苦脸,但还是嘴巴紧闭,没开口。

    江芸芸了然。

    ——不是太监挑唆的,朱厚照就是自己呆不住想出门玩了。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偏殿走去。

    谷大用一看,拍了拍大腿,连忙朝着他家爷离开的方向赶去。

    偏殿内

    朱厚炜一见到江芸芸就是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跑。

    “跑什么?”江芸芸抱臂,冷笑一声,“人都走了,你怕什么?”

    朱厚炜脚步一顿,慢慢吞吞转过身来,一脸委屈地盯着江芸芸看,随后瘪了瘪嘴,提着厚重的衣服,气呼呼朝着她走过来:“我哥的脾气,你比我清楚,他一向是坐不住的人,这几年也怪辛苦的,而且我还挨打了呢,可见我不是同犯。”

    他理直气壮就要脱衣服,给她看看自己肩膀上的痕迹。

    江芸芸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按住:“吉服繁琐,穿上不容易,拖来拖去,耽误了时间,外面的人谁猜不出来。”

    朱厚炜一听,歪了歪脑袋。

    “陛下去哪里了?”江芸芸口气波澜不惊。

    “南海子。”朱厚炜毫无义气地把他哥出卖个一干二净,“带了自己训练的三百精锐,朝着南面去了,说正月十五就回来。”

    江芸芸嗯了一声:“给我准备一匹快马。”

    “好嘞!”

    —— ——

    朱厚照坐在马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得这世上也是如此的天高地阔,皇宫里的一切再也约束不了他。

    李新策马跟在他身后,颇为担心:“谷公公怎么还没回来?”

    “路上耽搁了吧,他骑马又不快。”朱厚照大手一挥儿,信誓旦旦说道,“我安排得可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李新欲言又止。

    “南海子还有多久啊?”朱厚照兴致勃勃问道,“我可要好好玩几天。”

    南海子,又名南苑,位于京城南郊永定河附近,因水草丰美、树木葱郁、飞禽走兽众多,成为皇家猎场也是著名皇家苑囿。

    “快了,要是看到新修的道路就到了,前几日就早早让那些海户把猎物们都准备好了,估计还未走进就能看到鸟在天上飞了。”李新解释道。

    南海子有一百二十里的围墙,四面又开辟东西南北四红门,园内外铺设数十条道路,修筑大小桥梁不计其数,正中也有一处富丽堂皇的行宫,因为和紫禁城北的海子布局相似,为了区别,故称该地为南海子。

    眼看已经看到不远处高耸的城门了,朱厚照更是兴致勃发,握着手中的弓箭畅想着:“给江芸打一只大雁,给我家傻弟弟打一只兔子,给娘多打几只獐,正好做大袄,对了,我好想要一只猎鹰……”

    只是他还未说完,就听到后面一阵剧烈的声响,他不解扭头,只看到队伍依次分散,最后一骑大红色身影在人海簇拥下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江阁老。”李新脸色大变。

    朱厚照也紧跟着变了脸色。

    江芸芸一看就是快马飞驰,那匹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凌乱,就连自己白皙的脸颊被北风一吹,脸色通红,官帽下也冒出几丝碎发,只是她面容冷静,呼吸平稳,瞧不出一路奔驰的狼狈。

    只见她勒住缰绳,原本疾驰的马就乖乖停在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有点心虚,但很快又臭着脸问道:“你来拦我的?”

    江芸芸摇头:“不是,只是想要问清楚陛下的去处,几时回来?”

    朱厚照的眼睛立刻大亮。

    “就去南海子打了个猎玩玩,十五就回来。”他策马走到江芸芸身边,胆大包天把脑袋凑过去,“我就玩玩嘛,我好久没出门玩了,江芸~”

    江芸芸对上了两边的话,瞧着不会再出错,便笑着点头:“陛下这些年辛苦,放松放松自然可以。”

    朱厚照是个坐不住的人,小时候还能经常偷溜出门,闹得皇宫人仰马翻的,这些年被关在紫禁城,去那里都人哭天喊地说不可,确实为难这种精神格外旺盛的人了。

    朱厚照一听自然是连连点头。

    “骑马射箭危险,陛下要以自己安全为先。”江芸芸又说道。

    “不会的,都是自己人。”朱厚照大大咧咧挥了挥手。

    江芸芸只好看向李新。

    李新立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保证保护陛下的安危。”

    “陛下注意安全。”江芸芸最后叮嘱道,“十五若是没回来,微臣亲自来接陛下。”

    朱厚照哦了一声,突发奇想,伸手抓着她的袖子:“要不你也和我一起玩?”

    江芸芸笑说着:“那等会文武百官就要跑到南海子的城门口,请求陛下回去了。”

    朱厚照吓得火急火燎松了袖子。

    江芸芸无奈摇头,再一次提醒着:“不可让陛下身处险境,不然拿你们是问。”

    “哎哎,手套披风。”只要江芸同意,朱厚照就格外高兴,一时间兴奋得眼睛都亮晶晶的,没一会儿就看到她红扑扑的耳朵,又赶忙把自己的东西脱了下来,“别跑这么快,地面滑别摔了。”

    江芸芸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朱厚照热情地给人穿上,然后飞快得把人赶走了。

    等江芸芸走后没多久,谷大用匆匆赶过来:“不好啦,不好啦,江阁老知道……”

    朱厚照冷笑一声,但是神色颇为得意:“等你来报信,你家爷都被抓走了。”

    谷大用也是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就看到李新对着他打了个眼色,这才心中了然,万万没想到江芸竟然跑得比自己还快,瞧着甚至都说好了。

    “这,这,江阁老骑术……不减当年。”他呐呐说道。

    “那是!”朱厚照摇头晃脑,故作唏嘘,“江芸就是最厉害的,她以前在兰州的功绩又不是吹的,骑马射箭可都是真本事,你跑不过她也不丢脸。”

    谷大用连连点头称是。

    “江芸同意我去打猎呢。”朱厚照骑着马,兴高采烈说道,“我就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吧,她还说我辛苦呢,哼,我要给她做一件虎皮大衣,来啊,把老虎放出来……”

    李新吓得一哆嗦,连忙说道:“安全,江阁老说安全第一呢。”

    朱厚照一顿,随后啊了一声。

    “宫内有虎皮呢,还有熊皮,到时候都给江阁老送去。”谷大用机灵说道。

    “好吧。”朱厚照叹气,但是很快在进入城门口,看着和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色,脸上又开心起来,“走,玩去!”

    —— ——

    江芸芸安排好一切,这才故作无事地走了回来。

    “陛下怎么样了?”王鏊看她回来,低声问道。

    原是内阁的人还是不放心,只好让江芸找个借口去看看皇帝到底还在不在。

    “还行,到时候我们直接启程回去就好。”江芸芸只当无事发生,平静说道,“陛下只是有些想先帝了。”

    先帝只有张太后一个妻子,后宫也只有两位皇子,唯一的公主早逝后,先帝对两位皇子更是爱护,读书都是手把手教的,日常里更是片刻不离,父子间的感情难免很深。

    “那陛下可有话交代?”杨一清也围过来问道。

    “想玩几天,正月十五前不看公务。”江芸芸又说。

    梁储皱眉:“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懒散。”

    “马上就要会试了,可不能把心弄散了。” 靳贵也紧跟着严肃说道。

    “陛下本就少年脾气,爱玩爱闹的年纪,逼太紧也没好处。”江芸芸笑说着,“左右不过两天,松一松他又如何。”

    王鏊点头:“最近也没事情,不看折子就不看,不碍事。”

    首辅都发话了,众人自然也没意见。

    午后,皇帝的车辇启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一道人影,诸位大臣只当陛下伤心过度,不想见人,也没多问,便跟着启程离开。

    不过这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正月十五一大早,大家还是知道陛下偷跑到南海子去游猎了,众人只当荒唐,正打算组团去敲门,朱厚照精神十足,已经带着一大堆猎物耀武扬威回到京城,对着正打算出京城们的百官们和颜悦色地倒打一耙:“诸位打算去哪里啊?”

    众人语塞。

    “这些东西分赐府、部、翰林以及五品以上科、道官。”朱厚照看着拦路的百官,笑眯眯说道,“祖宗庇护啊,这次打了好多东西,今年一定风调雨顺呢,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脸都累了,更不好说话。

    内阁

    王鏊等人一脸严肃地盯着江芸芸看。

    江芸芸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

    “真的?”王鏊对此报以强烈质疑。

    江芸芸一本正经点头:“肯定啊,要是知道,我肯定把人拦住啊,我是这么胡闹的人嘛。”

    江芸肯定是不胡闹的。

    但陛下实在太胡闹了。

    “当日一点异样也没发现?”杨一清并不相信江芸真的不知道,反问,“陛下的心思,按理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才是。”

    江芸芸一脸唏嘘:“陛下也是长大了,也能藏住事情了,我如何得知,当日真是一点异样也看不出来。”

    众人问了一圈,奈何江阁老立体防御,无懈可击。

    “算了,平安回来就行。”等其他阁老离开口,王鏊摸着胸口,“我当时真是吓得心跳都要停了,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这么被年轻人吓。”

    江芸芸体贴倒了一盏茶:“陛下有分寸的。”

    王鏊看了那盏茶,又看了江芸芸一眼,冷笑一声,突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道:“最好是你有分寸。”

    江芸芸只是笑了笑:“王首辅书法清劲爽健,结字纵长严谨,也该知道执笔应当‘当紧则紧,当松则松’,指实掌虚才能写出好字。”

    王鏊神色微动。

    江芸芸回家后,发现家里除了多了一堆肉,还有两件动物皮,甚至还有一车被红绳扎着的东西停在院子里。

    “哪来这么多东西?”她吃惊问道。

    张道长正在收拾两个小姑娘下个月出行的东西,随口说道:“肉和动物皮是宫内送来的,肉是狍子肉和鹿肉,还有一对大雁,诺,栓在马厩里了,动物皮是白虎皮和熊皮,都给你冬日做大氅的,陛下亲自给你找的。”

    “给穟穟和知知她们做衣服吧,这一来一去要一两年了,在外面可别生病了。”江芸芸目光从站在架子上的大雁上一闪而过,“大雁放了吧,肉晚上直接让乐山炖了吧,不吃完的都放在地窖里。”

    “那这车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啊,我刚才听到有人敲门声,结果打开门一看,人走了,就看到这车东西停在这里,我一开始以为是宫内的东西,后来想想要是宫内的东西,那些小太监可不是要当面交给我,还要我和你仔细交代清楚,怎么会这么随意丢在这里。”

    张道长摸了摸脑袋:“我猜又是谁来贿赂你了,人参燕窝,好奢华的东西啊,但我没找到帖子,也不管胡乱动,正等着你回来处置呢。”

    江芸芸的门前自来就不缺这些东西,逢年过节更是多到塞不下,她不胜其烦,不得不请锦衣卫的人站在门口,把人吓唬走,这才有几天安静日子过。

    “先送去京兆府,再送去孤独园吧。”江芸芸说。

    张道长站起来说道:“行,我大张旗鼓送走,免得给你惹麻烦。”

    “别,低调点。”江芸芸说,“我不想大过年挨骂了。”

    张道长一听,跟着哎了一声,心疼说道:“嗨,倒霉孩子,那我走了,锅里有饭,你记得吃,还是热的,早点吃,冷了也别动厨房,乐山说今日早些收工回家的。”

    一月初,陈禾颖和顾知就跟着太监的船走了,浦智是尚衣监大太监,也是这次的主事太监,亲自来江家接走两位小姑娘,连连保证,一定把他们照顾好。

    朱厚照羡慕极了,拉着朱厚炜嘀嘀咕咕了许久。

    朱厚炜目光呆滞,他完全不理解出门玩,到底哪里好玩。

    他就是想做一个混吃混喝的快乐小藩王啊。

    朱厚照恨铁不成钢,只好换个话题,脑袋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家弟弟:“哎,你成婚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没好消息传来啊,要不要我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啊。”

    朱厚炜和他对视一眼,恼羞成怒,跑了。

    二月初一

    “这次会试你当主考官吗?”内阁开始商量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你就当过一次乡试的主考官,如今坐下门生可都遍布天下了,这次你呼声可不小呢,前几日不少人跟我打听过你的文集,想要摸摸你的脉搏。”

    江芸芸摇头:“手头的事情实在脱不开手。”

    “要不先办这事,陛下昨日也突然说起此事。”王鏊又劝道,“这次学生文章都还不错,我看过好几篇了,考出来算你的学生了呢。”

    江芸芸还是摇头:“下次吧,江西的盗贼,福建和河北的清丈一日也耽误不得。”

    王鏊一想也是,便又看向杨一清和梁储。

    杨一清和梁储也都表示有事。

    王鏊这才犹犹豫豫看向靳贵。

    靳贵年后没多久就病了,这几日内阁中一直都是药味。

    “我可以。”他冷淡说道。

    王鏊犹豫说道:“你这还生病呢。”

    “我本就任礼部尚书,主持会试也很正常,无需扭扭捏捏。” 靳贵直接说道。

    王鏊哎了一声,一侧的江芸芸笑着圆场:“正好不用挑选礼部的人,算是帮了我们大忙。”

    靳贵没说话,神色冷冰冰的。

    “第二个,目前户部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的顾清如何?”王鏊转移话题。

    众人连连点头。

    王鏊大笔一挥儿写下名字,最后直接把折子递了上去。

    等人走后,王鏊忧心忡忡又晃到江芸芸的桌子前。

    “木已成舟,做这个脸色小心别人心里有意见。”江芸芸心里明白他到底为何而来。

    “我瞧着他对此事有点心结,我怕雪上加霜。”王鏊愁眉苦脸说道,“你没看到他刚才的脸色有多难看嘛。”

    “那正好借着此事洗刷冤情不是更好。”江芸芸笑说着,“首辅要是没事干,正好河北清丈的折子早上刚递上来……哎,走什么。”

    王鏊走后,江芸芸脸上的笑意跟着收敛下来。

    靳贵还在翰林时,曾主持过正德六年的会试,但有人揭发其家童受贿鬻题,照成很大的舆论风波,但靳贵并没有对此申辩,陛下也按下不发,所以此事草草结案,但靳贵风评亦然受损,不然也不会耽误这么久才进内阁。

    这次靳贵已经病重多日,但今日还是坚持来内阁,怕就是知道此事,想要一雪前耻。

    只是……

    江芸芸合上折子,心中叹气,隐隐觉得此事怕不会安静结束。

    朝廷风云正涌啊。

    二月初五,会试有条不紊举行。

    内阁众人看着脸色难看的靳贵带病上场,心中也都吊着一口气,但幸好会试平安落地,众人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王鏊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我这把年纪,不能再折腾老人了。”

    只是会试结束第三天,御史们突然弹劾,言这次会试有人偷偷给考官送礼,送了一大车东西,言之凿凿,好似说得确有其事。

    江芸芸一看那一车东西的描述,眯了眯眼。

    “不好了,靳阁老吐血了。”周发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过分安静的内阁立刻乱了起来。

    没多久,京兆府尹上折子,还附上一张单子,说此事有误会,京兆府收到过这一车的东西,是有人丢了的,被好心人捡到送到京兆府,京兆府已经按照好心人的要求,全都送完孤独园处理。

    言官们有言是有人故意的,说不定就是做给人看的。

    一时间议论纷纷,直到殿试结束也不消停。

    四月初,靳贵因病致仕。

    一日清晨,王鏊看着空下来的房间出神。

    “好狠的一把刀子啊。”他对着站在身后的江芸芸低声说道,“如此污名,这事要了他的命去。”

    江芸芸垂眸,没说话。

    这把刀原先是朝着她来的。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捅来的刀。

    “其归……”王鏊看着还未来人的空荡荡的内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打算致仕了。”

    江芸芸猛地抬眸。

    “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廷纷争我也累了,只想保全清名离开。”王鏊看向她,苦笑一声,“都说做多错多,朝廷的风云只会越来越多,不怕你笑,我只想清清白白离开,这般受人污名攻击,我这把年纪,何苦晚节受损,让后人也为难。”

    “介夫十一月就要除服回朝了,他是个有主见的,你们今后可要好好相处。”

    “叔厚秉性,你也多担待,但他年级也大了,耽误不了你许久。”

    “应宁胸有沟壑,对边地之事的了解并不比你少。”

    “至于你……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也不知如何为你指路,只望你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王鏊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走入自己的屋子。

    江芸芸看着还未散去雾气的内阁院子,沉默许久,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

    —— ——

    王守仁在江西的十家牌法渐入佳境,江芸芸上折请求升王守仁为巡抚南赣、汀州、漳州左佥都御史,并提督军务,给符印便宜行事。

    五月初八,陛下同意。

    五月三十,王守仁开始轰轰烈烈的更定江西兵制,一时间全江西震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江西的事情瞬间被推到众人视线中。

    江芸芸特意留了一个桌子,专门放江西的折子。

    杨一清意味深长说道:“江西的事,你也不怕压得太紧了。”

    江芸芸笑:“盗匪之事一日不除,我一日难以心安。”

    六月初,江芸芸正在查看江西各地递来的问题折子,眉头紧皱,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不知何时悄悄溜到她的窗边,顺势翻身入内。

    “姜千户?”江芸芸吃惊,下意识声音压低,“你怎么来了?”

    因为姜磊按理应该和谢来一同去了江西才是。

    “黎循传失踪了。”他脸色格外难看。

    第五百三十三章

    黎循传在江西任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当右参议, 正是此次协助王守仁负责这次兵改的布政司主要负责人。

    “在李御史的宴会后突然不见的。”姜磊低声说道。

    “我们指挥一开始也担心这场宴会有问题,故而给了他烟火,我们的人也都守在门口, 只要一有问题,他扔下火石,我们就会进去,但直到天黑, 人都走光了,他还没出来。”

    江芸芸盯着折子里晃动的字体, 眨了眨眼:“李御史,哪个李御史?”

    “癸酉年致仕的李士实。”姜磊说道。

    江芸芸眉心微动:“是他。”

    “是,他对您颇有怨言, 回江西南昌府后不停诋毁您。”姜磊冷笑一声,“还和宁王交往过密,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癸酉年正是当年吏部大考,李士实是成化二年的进士, 虽然家境优渥,但人品能力都一般,在江芸芸第一次接受吏部做大考时, 对他印象并不好,只给了一个中,他的仕途也在之后几次起落, 后被南京礼科给事中徐文溥弹劾他后, 他就顺势致仕。

    江芸芸沉默着,盯着手中江西的折子, 半晌之后才把手中的折子缓缓合上, 许久之后才说道:“不可能直接杀了一个朝廷官吏。”

    姜磊盯着她微微发白的脸, 但半晌之后也跟着轻轻嗯了一声,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应该是他自己跟着走的。”江芸芸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道,“他既然知道这人危险,还愿意赴约,大概是知道了什么,想要查清楚。”

    “黎参议一直在和王总督通信,江西兵改覆盖整个范围,去年江西的土改命令刚下来,各地本来就已经严正以待,当地势力很强,黎参议就说过此事不好处理,后来得知王总督要兵改,便也打算从四卫和十一千户所开始,听说下个月就打算两人一起回合碰头。”姜磊说道,“但是朝廷关于土改的圣旨还没下,确定是让黎参议负责吗?”

    江芸芸点头:“他在漳州有经验,圣旨这几日就要下的。”

    “那麻烦了。”姜磊严肃,“江西土地肥沃,乡绅众多,这一耽误不知道要如何处理了。”

    江芸芸终于平稳了思绪,抬头,镇定问道:“宁王府那边什么情况?”

    “还是和往常一样,整日召集读书人谈论诗词歌赋,但我瞧着也没什么诗作佳作流行出来啊。”姜磊撇嘴,“不过他找的人也不行,有一些明显就是混吃混喝的,哪里有半分想读书人,偏他好酒好菜招待着。”

    江芸芸抬眸:“可有追踪过这些人?”

    姜磊点头:“指挥让我们各自跟了一段时间,但是瞧着就是一些清客,到处各家各户地乱走,靠着一张嘴骗吃骗喝。”

    清客就是专门陪着富贵人家消遣玩乐的人,民间也叫帮闲,大都是读过一些书,识一些风花雪月,但也没什么本事的人。

    江芸芸抬眸:“在各家各户走?”

    姜磊点头:“对啊,他们不就是干这事的嘛,陪着这些公子哥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拿钱办事,花钱消灾,是个搅混水的屎棍子。”

    “也就是说这些帮闲其实可以把南昌,甚至江西整个富贵圈子连接起来。”江芸芸冷不丁说道。

    姜磊一怔,随后猛地站直身子。

    “但,但他们确实没说过什么信息……”他下意识反驳道。

    江芸芸平静说道:“我只担心是不是早已接头多年,有了自己的规矩。”

    姜磊心中咯噔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会……”江芸芸把人拦下。

    “指挥已经让人去找黎参议了……”姜磊以为她是担心这事。

    “不,不是这个事情。”江芸芸看了过来,夏日的日光落在瞳仁中,好似老虎的瞳孔被微微缩起,“此事不能对外言明。”

    “什么?”姜磊大惊。

    白皙到近乎在发光的脸颊在此刻模糊了所有的神色:“宁王的土地有问题。”

    —— ——

    六月十五,有御史弹劾江西右参议黎循传六条罪状,朝中立刻有人联动,一时间江西清丈的消息顺着蝉鸣拉开帷幕,喧闹纷纷,任谁见了面都要讨论两句。

    江西自来就是赋税种地,农耕大户,鱼米之乡,土地推行难度不亚于浙江。

    两日后,内阁阁老江芸认为其无中生有,污蔑长官,上圣要求把此人贬去江西某县做推官,次日,陛下同意。

    “你疯啦?”王鏊茶也来不及端了,大惊,“你,你,谁没被骂过啊,那些言官不都这个毛病,你这样做,外人怎么看你和黎循传啊。”

    江芸芸沉默,半晌之后揉了揉脑袋:“江西马上就要推行清丈了,主官不能有失,这人是江西人,屁股决定脑袋,我必须要做给江西所有在籍官员看。”

    “你真疯啦。”王鏊喃喃自语,“自来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人家是捡软柿子捏,你专门磕石头不成。”

    江芸芸笑了笑:”江西土地肥沃,百姓众多,本来就是改革重点。”

    王鏊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冷静说道:“换个人不行吗?黎循传性格其实颇为腼腆,守成可行,革新只怕有压力。”

    江芸芸沉默,随后摇了摇头:“王伯安依然是革新之人,必须要加个守成之人。”

    “他不是兵改吗?”王鏊不解,随后眉心微动,“你支持兵改,实际就是为了清丈是吗?两路并行,一旦关联,你可有想过,一个出错,必然牵连下一个。”

    江芸芸把手中的折子合上,神色有片刻的恍惚,随后缓缓闭上眼,低声说道:“所以,我在做选择题。”

    ——黎楠枝的命,还是,清丈的成功。

    “你,哎……”王鏊看她的神色,只能甩袖离开,领走前最后说道,“别把那群江西人逼得太急了。”

    江芸芸没说话,坐在日光下沉默。

    没多久,周发借着倒水的动作,低声说道:“那个毕真去了江西做镇守太监。”

    江芸芸嗯了一声:“此人如何?”

    “不咋样。”周发撇嘴,“我就说一句,这人在外面本来以娶妻生子,但嫌弃家贫,私自净身,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直在尚膳监吗?”江芸芸又问道。

    “那不是,这人据说和那个刘瑾有点关系,进宫没多久就去山东了,闹得当地军民怨声载道,后来刘瑾倒了,又攀上了其他人,盯上了海贸,但当时的漳州被看管得滴水不进,他就跟陛下嚼舌根,说想要市舶专理泛海诸船,不过陛下可没听。”

    江芸芸平静说道:“瞧着颇有想法。”

    “可不是。”周发冷笑一声,“张永滚去守皇陵了,也不知怎么就爬到爷面前了,极!尽!谄!媚!”

    江芸芸沉默。

    “要不要把人拉下来?”周发凑过来,嘟嘟囔囔着,“不用您出手,我们老祖宗听闻他之前对您不敬,早就准备好了。”

    江芸芸笑着摇了摇头。

    “不麻烦的。”周发以为她怕耽误老祖宗,连忙说道。

    “不是。”江芸芸平静说道,“我在等他去江西搅弄浑水。”

    周发听不懂,拎着茶壶,摸了摸脑袋:“啥意思啊,算了,那您要是有需要,尽管喊我,就是找我们老祖宗也可以的。”

    江芸芸笑着点头。

    周发离开没多久,杨一清走了过来:“江西清丈的人选的圣旨拟好了,发不发?”

    江芸芸点头。

    “你是打算给黎循传立功吗?”杨一清想了想到底是顾念一点师徒情谊,“江西当地势力盘根错节,和河北不相上下,和当初,本就对海贸格外热情的漳州全然不同,楠枝只怕是推不动,如此无功还有过了。”

    江芸芸笑说着:“让他先试试吧。”

    杨一清见她一脸坚决,犹豫说道:“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嘛?要是真出事了,你,怕也不好保他。”

    江芸芸没说话,盯着他手中的圣旨,半晌之后移开视线:“送去吧。”

    杨一清见状,只好一脸深地转身离开。

    ——江西出事了?

    他有一个隐约的念头猝不及防冒了出来。

    —— ——

    江芸芸出内阁没多久,谷大用独自一人,在一条巷子口悄悄把人在拦下。

    “陛下请您过去一趟。”他低声说道,“江西那边出事了。”

    江芸芸神色一怔,脑袋下意识一蒙,急切问道:“谁出事了?”

    谷大用神色凝重,没说话,只是带人走了小路,前往乾清宫。

    狭小的宫道上,夏日的风沉闷滚烫,吹的人神色逐渐发蒙,耳边是不绝于耳的虫鸣,但江芸芸很快又回过神来。

    若是朝廷命官出事,不会是这个态度,而且谢来肯定会先一步和她说。

    她揉了一把脸,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太紧张了。

    “是宁王的事情吗?”她平静问道。

    谷大用震惊,虽没说话,但悄悄竖起大拇指。

    江芸芸一入内,就看到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暴怒的神色,地下正跪着两人。

    “这是西宁王府的副典宝阎顺,典膳正陈宣。”谷大用直接介绍道。

    那两人也机灵,直接对着江芸芸行礼磕头。

    “再说一遍。”朱厚照见江芸来了,强压下火气,冷静说道。

    原是这两人借着江西兵改和清丈土地的混乱,顺势潜入京师,状告宁王朱宸濠亲信典宝正涂钦与致仕都御史李士实、都指挥葛江等人共谋不轨,挖池造船,掠死良民,逼夺财产,烧毁民房。

    “江西如今盗匪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宁王不思为国分忧,为非作歹,下官实在看不下去,请令法司派员调查惩治。”其中一人痛哭流涕说道。

    “你看看,我就说这人不是个好东西吧。”朱厚照大怒。

    江芸芸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前面两人:“若是按照你们所说,整个江西都在宁王的掌控之中,南昌更是要地,你们是如何走出南昌,一路北上的?”

    一直没说话的典膳正陈宣膝行上前,认真说道:“宁王府整日歌舞升平,宴会不断,故而膳食采购需求很大,宁王偏爱扬州的甜口菜系,春秋冬之际,下官每十日就要亲自去前往采购,一次采购需要至少五日,下官就是借这个机会,说,说,扬州最近流行,一个甜口的鸡翅,想要学习一下,宁王同意了,故而才带着副典宝阎顺出了江西,等到安庆府后便连夜逃出。”

    朱厚照脸色立刻难看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谷大用也悄悄看了一眼江芸芸,出人意料的是,江芸芸神色格外平静。

    “今日之言,你们可有证据?”她问。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摇头。

    江芸芸沉默。

    朱厚照已经走了下来,站在江芸芸面前,小声说道:“这样还不行吗?”

    “若是江西真铁板一块,我们的人也查不出什么。”江芸芸和气说道,“若是江西不是铁板一块,却至今无人上折,我们贸然调查一位亲王,还是素有贤名的亲王,只怕会寒了诸多亲王的心。”

    朱厚照背着手,绕着她来回打转,最后不甘说道:“那就这么算了?”

    江芸芸摇头,许久之后看向两位同样不安的人,温柔问道;“宁王不愿意为国效力,那你们愿意嘛,就当为江西的所有百姓发出一声叹。”

    那两人脸色瞬间发白,互看一眼,随后又齐齐看向江芸芸,面容惊恐不安,但很快典膳正陈宣就用力磕头说道:“下官是福建宁化人,但在江西南昌落地生根十三年,深感江西百姓苦状,愿意为国尽孝,只是,下官上有七十岁老母,下面三岁稚儿,妻子为家尽心,为孝竭力,还请,不受下官牵连。”

    江芸芸看向副典宝阎顺。

    副典宝阎顺脸色煞白,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我,我妻子老母已逝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儿。”

    江芸芸颔首:“若是宁王之罪,证据确凿,你们的家人自然也平安无事。”

    两人重重磕头谢恩。

    等人下去后,朱厚照看了过去:“你要做什么?”

    江芸芸摇头:“先不做什么,把这两人的踪迹隐藏好,让江西的锦衣卫把他们的家人带出来。”

    “他们离开江西已有一月……”谷大用直白说道,“宁王只怕已经知晓,他们的家人……”

    “让锦衣卫出面会不会打草惊蛇。”朱厚照小声说道,“而且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也无法判断。”

    江芸芸平静说道:“为国尽忠之人,不可辜负其人,苛待其家,不然寒得不只是这几人的心,是万千的江西百姓的心,人心不在,江西便乱,江西一乱,大明西南不宁。”

    朱厚照盯着她看,半晌之后才说道:“知道了,那我下旨让锦衣卫在不耽误江西事宜时,务必把人救出来。”

    江芸芸颔首,顺势夸道:“陛下仁心。”

    朱厚照被夸了,高兴地摸了摸脑袋,突然脑袋凑过来,笑眯眯说道:“都是你教得好,那我们现在要派人去江西吗?”

    江芸芸摇头:“再等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朱厚照是个急躁性子的人,一听又要等,就开始绕着她焦躁打圈,“我真是烦死这人了,从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现在都让他多活这么多年了。”

    “所以才要,一击毙命。”江芸芸抬眸,温柔安抚道。

    朱厚照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看,果不其然冷静下来:“对,到底是个藩王,那现在先按兵不动?等兵改和清丈土地结束吗?”

    江芸芸又是摇头:“这两件事件非三年,不可成。”

    朱厚照皱了皱鼻子:“好久啊,那还要让他再活三年?那也太便宜他了。”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突然冷不丁抬头去看朱厚照,平静问道:“陛下想去居庸关看看嘛。”

    朱厚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五百三十四章

    黎循传被人带到宁王府, 等他再一睁开眼,就看到虎皮王座上坐着的一人。

    那人面若好女,偏脸上血色极少, 眉宇间充满阴鸷,冷眼看人时,好似一把冰冷不见光的刀刃,只等着你不经意时给你猛烈一刀, 但他偏又衣着华丽,腰间穿金戴银, 满身富贵,把这样的狠厉消减了半分,只剩下纸醉金迷的冰冷。

    黎循传一眼就猜出面前之人的身份:“宁王殿下。”

    朱宸濠闻言, 下巴一台,藐视眯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冷笑一声:“瞧着长相也一般, 也不知道江芸看上你什么了,倒是给你保护得好好的,几分年少读书的旧情, 倒是让她念念不忘起来了。”

    黎循传笑着颔首,口气却格外鄙夷:“我自有她为我精心打算,只可惜宁王孤身一人, 无人爱护了。”

    朱宸濠脸色大变, 神色瞬间阴沉,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朝着他砸去, 咬牙切齿:“好一张伶牙利嘴, 来人啊, 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李士实被猝不及防地滚烫茶水烫伤,手背瞬间通红,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着头皮,踏着碎片上前安抚着暴怒的宁王殿下:“此人正是拿捏江芸的好手段,尚有大用。”

    朱宸濠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黎循传,目光狠毒,口气似有恨之入骨之仇,几乎是一字一字蹦出来的:“就他?江芸那个没良心的,要是真把他放在心上,送来江西做什么,哼,不过是某些人的臆想罢了。”

    黎循传对上他的目光,手指抚平着被热水溅湿的袖子,态度平静自然,只是最后微微一笑:“我与她的关系,和你无关。”

    朱宸濠怒目圆睁,暴怒而起,李士实一看连忙让人把黎循传拉了下去。

    “不过是手下败将,轻而易举就被我们抓到了,废物一个,他日事成,千刀万剐即可,殿下何来为这样的人伤了身子。”李士实柔声安慰道。

    朱宸濠粗喘的气这才缓缓慢了下来,阴阳怪气道:“江芸的人瞧着也不行,坊间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还当他和江芸一样厉害呢。”

    “可不是,一杯酒就被放到了,差得厉害。”李士实笑说着,“听闻那江芸也是滴酒不沾,说不定也只是这样的绣花枕头。”

    朱宸濠摸着袖口处别着一个本应该放在帽子上的铎针,那是一块浅绿色玉雕雕琢成葫芦,外面又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金丝银线,好似葫芦藤一样攀附其中,成了一个富贵华丽的花纹。

    他在沉默中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这个铎针,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她打人才疼呢。”

    李士实只当没听到。

    ——他早早就发现朱宸濠对江芸的态度似乎有一些不一样。

    黎循传被关起来后也不惊慌,反而安静思考着下一步。

    他一来江西就和在江西多月的锦衣卫等人联系上了。

    谢来一早就来告知他,李士实和宁王勾结颇深,故而李士实来找他,一行人都颇为紧张,甚至劝他找个借口推了。

    但黎循传还是在清查里面土地账本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决定前往赴约,一探究竟。

    江西的土地登记数量很少,给出的原因是各地都有贼匪,这些贼匪占据了全部的土地,故而登记在册的土地越来越少。

    这个理由乍一听也并无问题,但黎循传反手去查历年江西各地的米价时却又发现,米粮的价格没有大幅度上升,这意味着市面上流通的粮食是固定的,也是够百姓使用的。

    既然土地一年比一年少,粮食数量怎么可能会维持不变呢。

    他自己在漳州开海前,也曾清丈过漳州的土地,用来确定人口和土地面积,以便控制开海的船只和数量,更好地安排百姓的生活,故而他对三者之间的关系并不陌生。

    “我认为,江西的土地和人口有问题。”某一日深夜,黎循传对着深夜而来的谢来低声说道。

    “宁王的土地?”谢来那几日正在盘查宁王的土地情况,下意识问道。

    “是,但也不是。”黎循传神色凝重,“江西全部的人口将近一千万,这已经是有一部分百姓迁居湖南和湖北等地外的数据,并且目前还有大量百姓正持续不断向西南迁移。”

    他的面庞在烛火下阴暗明灭,多年的历练在这位曾经稚嫩青涩的小公子身上也有了运筹帷幄的从容气魄。

    那些外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今他也能一眼看出虚伪真假。

    “这样大面积的迁移,为什么,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土地的稀缺,无土之民是无法生存的,所以他们不得不转移,那江西现在的土地时多少呢。”

    黎循传直接掏出几本看上去要碎掉的折子,小心地递了过去:“这是历年的赋役黄册,江西整个地界的耕地面积自一开始就起伏很大,我认为是有造假嫌疑的。”

    “在洪武经历过第一次起伏,从四十万顷,回到三十万顷,之后是先帝在位时期的最后几年,耕地面积又恢复到了四十万顷,但很快,在陛下等登基第二年,只剩下二十万顷。”

    谢来仔仔细细看着,随后不解问道:“差得也太多了,近半了。”

    “土地是不会少的,而且土地随着荒地被开荒,只会越来越多,但也不会超过整个江西地界,但现在的趋势却还是越来越少。”黎循传神色凝重。

    人是活的,所以活不下去会跑,但土地是死的,一旦开出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占据这块土地,这就是千百年来土地流转的原因。

    “有人造假!”谢来笃定说道,“整个江西的布政司都太乱了,所有账务一旦查起来,近三十年的主官都要完蛋。”

    “对,但你看这一本……”黎循传又从成堆的折子里抽出其中一本,瞧着又被火烧过痕迹的折子。

    谢来一看那个时间,就挑了挑眉。

    “这是陛下登基那一年,也就是刘瑾在位时,他曾经强行推动全国的清丈土地,这是当年统计的数据,我认为是颇为可靠的。”黎循传盯着面前的锦衣卫,认真说道,“我和其归讨论过此人,此人品性如何尚且不论,但是心里是一直想要做一番事业出来的,清丈的事情当年如此轰动,各地闹得风风火火,刘瑾不是傻子,相反他肯定比我们更清楚各地的情况,各地的镇守太监可不是吃素的。”

    “江西的镇守太监一直都是司礼监大太监的心腹人,所以我认为当时,这些人一定会强压底下人据实上报,这里写着,陛下登基初年,江西人口户数一百四十八万七千人,官民田地山塘近四十万顷,夏税米八万六千六百石余,农桑丝三千九百七十斤余,折绢三千一百七十五匹余,秋粮米两百五十六万石余。”

    谢来盯着那一串串数据,有些头疼,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扔了回去:“你就直说吧,我看得头疼。”

    “也就是说江西的土地从太.祖时期就没有变过,但这几本是历年的布政司工作记录,荒地的开采是一直有的,甚至达到了九万顷,那……”黎循传的眸光在烛火下闪烁摇曳,却又亮得惊人,“这些土地呢?”

    谢来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随后和黎循传对视一眼。

    “若是土地投献,那只要在布政司登记过,数量就是在的,否则耕种的百姓仍要被征税,这样只会减少税额,但数量不会少,那我在想,是不是,土地隐瞒。”

    黎循传声音骤然变低:“我算过南昌的历年工作记录,所记载的荒地就至少有一万顷,这还不包括目前被匪徒占走的那一座座山,所以,这么大量的土地,到底是谁拿走了,只是简单的想要逃税,还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镇守太监都没说话……”谢来一顿,总算回过神来,明白黎循传欲言又止的背后的含义,“南昌上下还真是铁板一块不成。”

    镇守太监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多的土地消失,他们都是司礼监大太监的心腹,可他们却选择为宁王隐瞒,这样举动的背后意图,让人不寒而栗。

    “我想去找宁王。”两人沉默许久后,黎循传突然说道。

    谢来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朱宸濠脑子不正常,尤其是对你,我怕他发疯,你就在布政司好好呆着,这事我去查。”

    “来不及了,宁王一脉在此地数十年,早已盘根错节,其归在京城打击各路镇守太监,眼看江西就要换人了,那些藏在后面的人正是慌的时候,一旦新太监不肯站在他们身边,一切都会暴露,我们要赶在新的镇守太监来的空隙,查出这些土地的去处。”

    “那也未必和宁王有关。”谢来有些急躁,“你别掺和进去,你要是在我手里出事了,我回头怎么和江其归交代。”

    “太监,对,还有新来的太监呢,我让他们找个好太监来。”谢来说。

    黎循传笑了笑:“宁王在京城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的大,而且太监的事情是内廷的事情,我们插不进去手的,这次来的太监一定是他们选好的太监。”

    谢来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嘟囔着:“那也是我的事情,你还是赶紧去找王守仁先把兵囤的事情干了。”

    他说完也不等黎循传开口,就匆匆走了,只是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回来,把黎循传刚才看完的折子全都巴拉走,揣进袖子,脚不沾地地疾步离开。

    黎循传看着离开的背影,叹气说道:“那怕是要不如你意了。”

    现在他如愿打进宁王府内部,正打算悄悄溜出门,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动静,他瞬间把手中的刀片塞回袖子里,躺在地上装死不说话。

    —— ——

    八月初,京城突然有消息说宁王要反。

    “说是江西宁王府典宝副阎顺,典膳正陈宣等人,和锦衣卫搭上线,潜入京城,状告宁王朱宸濠的亲信典宝正涂钦与致仕都御史李士实、都指挥葛江等谋不轨,收纳兵民,强占土地,私造兵器。”王鏊忧心忡忡说道,“说是已经单独面见陛下了,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找我们。”

    “陛下最近沉迷豹房。”梁储说完,不高兴地看了一眼江芸芸。

    上个月,朱厚照突然又开始不爱工作了,整天蹲在豹房和他的六千精兵玩乐,吃住都在一起,内阁自然是连忙上了折子规劝的,朱厚照一如既然不爱听,到最后反而又有点生气了,开始不见人。

    王鏊脑筋一转,想要让江芸出面,谁知这次江芸拒绝了,理由是——陛下能安分待在京城就很好了。

    为此,梁储私下大骂江芸要做佞臣,把持朝政。

    就连杨一清对此也并不赞同。

    ——阁老间的矛盾自来不小。

    杨一清不赞同的同时对江西的事情更为上心。

    “此事如此慎重,陛下肯定会出面的。”他说。

    “先发函给江西布政司,让他们先盯着。”王鏊提出建议,“其归,楠枝就在那边,你去写吧。”

    江芸芸平静点头。

    “我怎么听说黎参议好像病了,好几日不见人影。”杨一清突然看向江芸芸。

    他本来听到这个消息还不觉得奇怪,但现在突然听到江西宁王要反的消息,他又思及江芸对江西之事格外关注……这么巧,都是江西,他不得不多想。

    “病了?可是水土不服?”王鏊担忧说道。

    “不清楚,但工作总是要做的。”江芸芸笑着岔开话题,“我写函过去,他不做,也有其他人做的。”

    王鏊跟着点头:“也是这个道理,那你写吧。”

    杨一清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凝重。

    ——他必须确定黎循传的真正动向。

    第二日,朱厚照还是没找他们,但是朝野上下为宁王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

    “折子都放我这里吗,我看看。”江芸芸赶在杨一清之前把此事揽了过去。

    杨一清心中警铃大响,江其归其实不是爱接活揽功的性子,她手中大都是请都是她自己提出的,颇能拉仇恨的事情,一般人也不愿意插手,她都是自己承包所有事情的,事无巨细地处理。

    虽然还没收到学生们的信,但他现在已经笃定江西是出事了。

    “这么多人为宁王说话。”王鏊是个人精,加上要致仕的想法已经越演越烈,他冷眼旁观早已无法上下一心的内阁,心中叹气,但是一回头看到那一叠叠为宁王说话的折子,还是忍不住咋舌。

    “是啊,宁王的拥趸可真不少。”江芸芸似笑非笑说道。

    王鏊收回视线,紧接着看向豹房的方向,心中蓦地有一丝不详的预感闪过,喃喃自语:“陛下怎么还没找我们啊?我这个心口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外面的流言越来越多,内阁的人也一直准备等着陛下宣召,但谁知陛下没等到,只等来的是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慌慌张张跑到内阁来。

    “不好啦,陛下跑了!”

    猝不及防骤闻噩耗的王鏊眼前一黑,直接脆弱地晕到江芸芸怀中。

    第五百三十五章

    朱厚照跑了!

    昨天晚上就跑了!

    王鏊被江芸芸冷漠掐醒后, 一听到这个日期又想晕过去。

    “先别晕。”江芸芸一把撑住他的胳膊,用更冷漠的声音说出更吓人的事情,“完了, 陛下说不定没听到宁王可能要造反的消息。”

    王鏊嗷了一声,眼皮一翻……然后被江芸芸用力掐了掐胳膊……

    “还要首辅主持大局啊。”她严肃扶起手边的国之栋梁,一本正经说道。

    王鏊脸色灰白,眼睛全然没了光, 茫然地看向江芸芸,最后忍不住垂泪, 握着江芸芸的手,哽咽:“晚节,不保啊。”

    江芸芸安抚道:“怎么会呢, 还不知道陛下去哪了呢?”

    “是不是打猎去了!”梁储立刻回过神来,一脸期望地问道。

    最开始,他是非常不喜欢朱厚照玩物丧志,去骑马打猎的, 优秀的皇帝就应该垂拱而治!

    但现在,他认为朱厚照去打猎消消自己无处释放的精力,真是极好的选择。

    小黄门看着阁老们一个个格外期待的目光, 跟着长叹一口气:“陛下没说,但陛下前几日一直念叨要带人去居庸关转转。”

    本还算冷静的杨一清都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固关是京西四大名关,一直驻扎着大量军队, 而且若是从居庸关出关, 就极有可能碰到扫荡的蒙古骑兵。

    “一开始只当是开玩笑,知道昨日开始清点人数时, 发现少了三百士兵, 正打算去禀告爷, 谁知道,爷也不见了……”

    王鏊虚弱地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早就说想去边关大打一仗,我早就知道的,我怎么就没往心里去呢,我怎么就不当回事了,那可是,居庸关啊。”

    梁储也跟着身形一晃:“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杨一清目光环视屋内,最后在非常镇定的江江芸芸身上一闪而过,心中微动,原本还有些慌张的心下意识跟着冷静下来。

    “不对,三百人不少,五城兵马司,城门口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杨一清追问道,“还有陛下身边的人呢,难道全都任由陛下胡闹,司礼监的人呢,锦衣卫呢。”

    小黄门也跟着一脸愁容:“谷公公和李新都走了,至于五城兵马司和城门口没动静,我们也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才觉得吓人。”

    杨一清仔细打量着面前说话的小黄门,突然冷下脸来,厉声呵斥道:“好你们个司礼监,怂恿陛下出走居庸关,完全不顾陛下安危,真当是罪该万死,江阁老的太监改制,难道没改到你们头上不成,来人啊,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杨一清常年在边关和人打交道,真正的刀光剑影,直面各种杀气血腥,别看他平日里笑脸盈盈,但一旦冷脸呵斥他人,威吓惊人,一个常年在皇宫内的小黄门自然是被吓得脸色大白,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嘴皮子哆嗦了,却不敢开口。

    王鏊也被吓清醒了,看了一眼杨一清,又看一眼小黄门,最后悄悄伸手推了推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

    这小黄门是司礼监的人,听说还是谷大用的干儿子,时常需要往来内阁递送折子,虽说太监低人一等,但他们这些阁老自来是打狗看主人的,对于这些小黄门都还是颇为客气的。

    江芸芸被人推了出来,只好咳嗽一声,严肃说道:“还不把知道的消息都交代清楚,陛下远离京城是大事,如此多的政务堆压,就等着陛下定夺呢。”

    小黄门哆哆嗦嗦说道:“爷,爷说,都去找二皇子就行了。”

    “二皇子知道陛下要走?”王鏊震惊。

    在他心中,二皇子可太乖了。

    小黄门摇头。

    梁储一看,心中咯噔一声:“那如何去请示二皇子?”

    小黄门和诸位阁老对视一眼,见一个个人都是面无表情的骇人模样,也跟着吓得要哭起来了:“爷就是这么交代,奴婢也不知道啊。”

    梁储彻底死心了,长叹一口气,扭头去看王鏊。

    王鏊哆哆嗦嗦说道:“陛下的马术,一日时间,居庸关都要走完了吧。”

    居庸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东连卢龙、碣石,西属太行山、常山,占据天下之险。自来就被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乃是入京的最后一道关口。

    它有南北两个关口,南名南口,北称居庸关,目前的军队驻扎的关城乃是太.祖派遣中山王徐达督建,为京城西北的门户。

    江芸芸作为在场唯二能文能武,甚至亲自走过这座天下第一大关的内阁阁老,和气解释道:“若是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就能到。”

    一天的时间,关城玩一圈有余,还能往蒙古那边走两步。

    王鏊彻底绷不住,眼前一黑,真晕了过去。

    江芸芸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脆弱,呆了一会儿,这才连忙喊道:“快,快请太医来。”

    周发远远就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一听江芸的吩咐,嗷嗷叫的跑了。

    杨一清也连忙把人扶起来,和江芸芸四目相对。

    “追吗?”他一边觉得陛下确实胡闹,但一边又觉得要是没人纵容,陛下怎么会这么胡闹,但又觉得江芸大概不会这么大胆。

    他脑子实在太乱了。

    他不敢想要是朱厚照真的跑出了居庸关,又不幸遇到蒙古人又该如何?

    前科之惨,历历在目,完全是大明之祸。

    “现在有两个办法。”江芸芸作为目前内阁入阁时间最久的人,冷静说道,“还请两位参详。”

    “说来听听。”梁储的腰只能勉强挺起来,也跟着虚弱问道。

    “第一,看守城的将领,又或者巡边御史能不能逮到陛下。”江芸芸想了想说道,“居庸关的守将是孙玺,是隆庆卫指挥同知孙衡之子,乙丑年就被先帝任命为居庸关把总指挥,辛未升任居庸关都指挥佥事,前几年又任居庸关分守都指挥使。”

    她看其他两人还是脸色紧绷着,就继续说道:“我之前从兰州回来时,和他爹打过交道,当时也见过他一面,在关城风评极好,忠于职守,又治军有方,纪律严明,从不纵容士兵掠夺百姓。”

    “万一,万一陛下是偷偷的……大家没发现呢。”梁储提出质疑。

    江芸芸顺势跑出第二个办法:“我们偷偷派人去居庸关,要不带回陛下,要不让守成的人低调去找陛下。”

    梁储连连点头:“还不如这个办法快。”

    江芸芸又看向杨一清。

    杨一清眉头紧皱,显然是心里有很多计较,但到最后只是盯着江芸芸,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说。”

    “那我们内阁就需要出一个人。”江芸芸说。

    梁储想也不想就说道:“那肯定是你啊。”

    江芸芸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一个问题,现在宁王的事情议论纷纷,宁王在京城很多眼线,大家这一点应该并不怀疑吧。”

    杨一清回过神来:“你要是不在,宁王肯定回察觉出有问题,万一被他知道知道,又恰巧……”

    他没说话,神色更加忧心忡忡。

    “那,那,应宁?”梁储犹豫看向杨一清。

    “杨阁老在边关数年,按道理对蒙古更为了解才是,而且若是,真有问题,您这样的资质才能更好的坐镇边关。”江芸芸缓缓提出自己的想法,“不知道杨阁老意下如何?”

    ——目前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杨一清心中谜团一团接着一团根本理不清,他就是觉得这事是不是哪里不对,但现在情况又这么紧急,他一时间完全捋不清楚这些事情。

    现在他被江芸芸架在这里,不得不在梁储期待的目光中,点头应下。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周发的大嗓门远远响起。

    三人默契的没有再说话。

    “天气太热了,王首辅气急攻心了。”江芸芸开口定调。

    太医院自来就能养的人,多嘴的一句从来不问,只是扎了几针,开了药,在王鏊幽幽醒来的目光中,目不斜视:“阁老年纪大了,要心平气和一些才是。”

    王鏊看着他头也不回就走了,又看向自己的三位同僚:“此事,此事不能被有心之人知道啊。”

    江芸芸点头,把刚才三人商量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王鏊闻言,握紧杨一清的手,老泪纵横:“应宁啊,大明,大明的安危就靠你了。”

    “肯定把陛下带回!”杨一清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也跟着认真保证道。

    —— ——

    朱厚照人确实跑了。

    在一些人的掩护下,他头也不回的就带着自己训练的三百精兵,直奔居庸关,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人——巡关御史张钦。

    这人是个刺骨头,他察觉不对劲想委婉前行,在城内混几日,找个机会再溜,奈何张钦实在是个厉害的角色,打眼一瞧,就发现了这群鬼鬼祟祟的人,很快就把人围住了。

    朱厚照索性露出真面目:“我想出关看看。”

    巡关御史张钦瞪大眼睛看向来人,一时间楞在远处不知如何是好。

    “我听闻蒙古那个小王子一边和我们做买卖,一边在边境骚扰我们,太不老实了,我想去看看。”朱厚照一本正经说道,“你们打不过他们没关系,我去打。”

    张钦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握紧腰间的佩剑:“这把剑是陛下赐予我的,若是陛下能出关,就请用这把剑刺死我。”

    朱厚照连连摇头,他自来对武将格外欣赏:“我就是出关看看,为何要说的这么严重。”

    “非朝廷手令,关门不开,如此陛下就不得出关,那微臣就是违抗天子命令,按罪当死;但若是微臣私自打开关门,陛下确实可以出关,但天下事不可知,万一生死,我亦必死。”张钦义正言辞说道。

    朱厚照语塞,挣扎说道:“我就去看看!看看也不行。”

    张钦不语,只是对着手下说道:“敢言开关者斩。”

    手下的人看到他打的眼色,头也不回就走了,除却传命令,却是准备连夜上疏,请京城的大臣来接人。

    朱厚照瞧见情况不对,想跑,张钦已经眼疾手快把人拦下了。

    朱厚照大怒:“放开我,放肆!!”

    “已经不给陛下开关已然是放肆了,眼下只能再放肆一回,来人啊,请陛下回府休息。”

    朱厚照急坏了。

    ——江芸可是给他了在外面晃荡十来日呢!

    ——这才第二天!!

    ——我不要!!!

    他挣扎着,对着谷大用狂打眼色,谷大用冲了上去,没多久,一片混战中,朱厚照顺势火急火燎偷偷跑了。

    闻讯赶来的孙玺眼前一黑:“别打了!!蠢货!!蠢货!!陛下!!陛下跑了!!”

    —— ——

    杨一清借故年纪大了,也熬不住酷暑,回家休息了。

    与此同时,他带了十来人,几骑快马匆匆朝着居庸关赶去。

    王鏊打起精神,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干活,梁储也抹了一把脸,打算用工作麻痹自己,江芸芸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手边的那张桌子已经堆满了为宁王说话的折子。

    不过一日时间,宁王的事情能惹出这么大的声浪,她是万万没想到。

    ——宁王在京城的势力比自己想象中的深。

    她要先借这趟浑水,先拔出宁王在京城的全部势力。

    她要保证京城的安全。

    —— ——

    宁王府

    黎循传忍不住睁眼,看向正在给他奋力解开绳子的人。

    是一个年级很小的小姑娘。

    许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是谁?”黎循传问。

    小姑娘只是说道:“这里很危险,我送你离开。”

    “你是谁?”黎循传警觉,“好端端怎么来救我?”

    据他所知,朱宸濠自从王妃死后,一直没有续弦,说是格外怀念王妃,故而不再娶妻,而他的后院也没有任何妾侍和子嗣。

    “和他废话什么!”更让黎循传没想到的是,门口守门的是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她脸色有一道长疤,粗布麻衣,冷眼看人时,却又不带任何感情。

    黎循传的视线扫过两人:“我不能走。我来这里是有事情的。”

    “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行。”那个小姑娘认真说道,“你会死的,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既然来了,就是不怕死。”黎循传认真说道,“我是新任的江西参议,黎循传。”

    小姑娘眼睛瞪大眼,吃惊地盯着那人的脸看:“你就是,你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江阁老的小青梅!”

    黎循传瞬间哑然。

    “你,你认识江芸?”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算是认识吧。”黎循传被那个突然发亮的眼神吓了一跳,生怕给江芸惹麻烦,犹犹豫豫说道。

    谁知道那个女人突然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我……还请您传信,让江阁老为我家姑娘伸冤。”

    第五百三十六章

    这些年宁王以润物细无声的态度, 不知不觉中收买了不少在京城的官员。

    “能查出宫里那些人和宁王有接触吗?”杨一清走后,江芸芸接着周发倒水的功夫,随口问道。

    周发眼睛一亮。

    “尤其是这次帮助毕真拿到江西镇守太监一职中, 有哪些人和宁王有关系。”江芸芸思索片刻后强调道,“不要牵连太多,只要哪些能接触到陛下的人。”

    周发立刻来了精神,咧嘴一笑, 拍着胸脯保证道:“肯定能啊,您放心, 这事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江芸芸笑说着:“要低调些,不要惹出动静被宫外的人知道,事成之后, 会给你们请功的。”

    “能帮到您就好,可不是为了什么功劳,我们老祖宗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帮您的。”周发故作正经,随后很快热情说道, “那我走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帮您把这些钉子抓得干干净净。”

    江芸芸目送周发兴致勃勃离开。

    朱厚照其实和先帝性格颇为相似, 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瞧着叛逆任性,但对自己认可的人都会报以很大的信任, 所以这些并不忠心于皇帝的太监们都要被及时铲除。

    宁王要造反, 需要的条件不少,前期准备中, 要保证皇帝不对他起了杀心, 所以这些年一定会大力买通宫里的人, 让他们关键时刻安抚住朱厚照。

    为了清除这些不定时的炸弹,她第一步就是先把朱厚照支走,免得他被鬼精的太监们吵得无法彻底斩除这些祸害。

    第二步就是清除朝堂上的宁王眼线。

    这一步又有一个其他问题,不是宁王眼线的人也许比宁王眼线还要让人提防。

    内阁中,王鏊已经一心等着杨廷和回来,就致仕归家游山玩水,保晚节去。

    梁储是个刚正,但不愿意多惹是非的人,他虽然对自己颇为不满,但关键时刻,还能紧跟内阁步调,不会随意出头。

    至于杨一清,是内阁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三年一场的科举收纳了太多的不可言说的神童,内阁出现神童天才的概率则更高,目前来看,他虽从未拖过江芸的后腿,但江芸一直怀疑,他也许会在关键给自己背后一击。

    走到这个位置的人,从不掩饰自己想要成功立业的心,若是在寻常,他们面前挡着的是无法撼动的乡绅,不能制约的藩王,这些人和整个朝廷利益不一致,哪怕只要做出些许改变,就能得到大量的欢呼声。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江芸身上。

    谁都知道,只要江芸不倒,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注定要站在她光芒背后的阴影中。

    所以,江芸芸在此刻不得不提早调走杨一清。

    “王首辅,陛下虽还未定夺,但这些事情的章程不得不提早拟出来。”江芸芸把手边的折子仔细看过后,整理出一份名单,走到隔壁王鏊的屋子里,低声说道。

    王鏊虽然强打起精神,但脸色还是抑制不住的灰败,看到江芸芸也没有以前的热情,抬眸看了一眼,就蔫蔫说道:“坐下说吧。”

    江芸芸把手中的名单递了过去:“我想要这些人的户部档案。”

    “是为宁王说话的名单嘛。”王鏊看了一眼,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多看了一眼,随后委婉说道,“无凭无据的,看几份档案也查不出什么,还会引起朝野争议,还是按下不发就是,等陛下回来处理。”

    “王首辅是担心这个人吗?”江芸芸直接指了指第一个名字。

    王鏊没说话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他之前本级是因为宁王只是被牵连,后来因为刘六刘七起义之事被再一次起用,也顺利完成使命,但首辅不要忘记了,已经伏法的刘晖、许泰、江彬皆其部将,也是他进献给陛下的,他当年也确实因为宁王之事才罢官。”江芸芸平静说道。

    王鏊摸着手边的茶盏,闻言叹气:“谁不好功名利禄,其归,他有才智能做事就行,刘六刘七事情中不是就做的很好嘛。”

    “虽有本事但急功名,交权势,这样的人一心扑在功名利禄上,只怕在关键时刻会做出更大程度的坏事。”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

    王鏊欲言又止。

    “陆全卿可能确实有点毛病……”

    “陆完不是有点毛病,是根本拎不清。”正打算来汇报工作的梁储一听这名字,就没好气说道,“之前宁王想要复护卫及屯田,陆完当时做侍郎,在世光面前一力力保朱宸濠,如此糊涂的人,完全没察觉出不对劲,竟然还同意此事,真是不可理喻。”

    王鏊笑着打马虎:“久在京城,做事难免有些判断不利。”

    “谁不知道那次平定那些贼民,都是都御史彭泽和咸宁伯仇钺牵制住河南的那群贼人才得以如此势如破竹,他倒好,打了几个乌合之众,还没开始胜利就开始在京城排挤起复他的兵部尚书,想要取而代之,真是一颗心都给狗吃了。”梁储冷笑连连,直接在内阁破口大骂。

    前任兵部尚书何鉴和梁储关系不错。

    当年何鉴因处理刘六刘七之事不利,这才大胆上折子启用陆完,谁知道这人打赢之后反手就把何鉴弹劾了,逼得何鉴不得不辞官致仕,此事当时也闹出好大的风波,只是一开始马中锡的事情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王鏊没说话了,看了一眼江芸。

    江芸笑说着:“陛下爱听戏,当年刘瑾还在时,曾引荐过一个伶人名叫臧贤,据说此人和陆尚书交往不浅,她上次能起伏,臧贤也是功不可没的。”

    梁储闻言立刻大怒:“小小戏子,竟然让一个兵部尚书去弯腰交往,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

    王鏊被两人不错眼地紧盯着,只觉得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更疼了。

    首辅的位置人人都说好,只有坐上去的人才知道,这位置有多两头受气,尤其是顶头是一个不省心的皇帝,下面还有一个比一个有主意的手下,一个个都卯着劲想要让他晚节不保。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王鏊用力掐了掐额头,随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大家都是同僚,也不用事事同我交代,自己能定夺才好。”

    江芸芸本就是来报个备的,拿了首肯也不为难王鏊,笑说着:“是我们不懂事了,那我自己去吏部要档案。”

    “吏部?那不是陆全卿那厮的地盘。”梁储震惊,“你打算打人脸上去嘛。”

    两年前,陆完成功升任吏部尚书。

    江芸芸微微一笑,一脸和气:“不过是配合工作。”

    她说完就揣着名单走了,梁储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王鏊一看他这表情就没好气:“没什么大事,你也自己处理吧。”

    梁储收回视线,理直气壮说道:“您是首辅,规矩还是要的。”

    王鏊气笑了——第一次听说想要人背锅的话术,是这么令人痛恨的。

    这边江芸芸打上吏部,杀得京城鬼哭狼嚎时,杨一清偷偷摸摸出了京,马不停蹄,火速赶到居庸关,一眼就看到城内有些说不出的混乱,心中立刻咯噔一声。

    张钦和孙玺一看到杨一清就扑过来,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一遍。

    杨一清听得肝胆俱裂,脸色大变:“陛下一个人走丢了!!”

    张钦和孙玺不敢说话,只是一脸惧怕。

    ——已经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找到人,任谁不害怕!

    “一直追着陛下做什么啊!”杨一清一听这两人的围捕行动就气得直跳脚,“陛下什么脾气你们是一点也不考虑啊,这不是要把人逼急了吗?真把人逼出关,我看你们要如何!糊涂啊!!还不把人都收回来。”

    孙玺犹豫,眼神闪躲:“那,那陛下就不管了?”

    杨一清冷眼看着满腹心思的两人,心知他们是打算甩锅了,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冷冷给出方向:“你真当那群宦官就是嘴皮子利索,没点真本事谁能留在陛下身边,照我说的做就是,万事还有内阁担着。”

    张钦回过神来:“让他们带我们去找,是,是个好主意,快,把人都悄悄收回来,我们在派人盯着那个谷大用便是。”

    朱厚照颇为狼狈,他头顶稻草地蹲在马厩里,不远处是热闹的买卖声,他心不在焉地围着小马吃干粮,眼珠子不停往外看,好几次把干粮加到外面去。

    他对面的马长了好几次嘴都没吃到,气得直接对着他喷气,一嘴把他的头发咬乱了。

    “哎,什么脾气。”朱厚照不高兴回过神来,把干草往他嘴里塞,“怎么还没找到我啊。”

    就在他不高兴嘟囔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匆匆脚步声,他吓得连忙躲进马厩里,借着几匹马的掩护往外看去。

    只看到掌柜的正兴高采烈地走在一个面白长须的人边上,热情殷勤地跟人介绍着自己手中的马源,边说边拍胸脯,兴奋地眼睛都亮了。

    朱厚照眼睛一亮,直接从马厩里爬出来。

    谷大用脚步一顿,满脸不可置信,整个人都吓到发抖。

    掌柜大惊失色,连连挥手:“哪来的马奴,快,快赶走……等,等会……”

    “爷!”谷大用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一把抓走朱厚照头顶上的稻草,又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直接落泪,“该死的张钦孙玺,让爷吃了这么多的苦,回去定要把他们抓起来打一顿。”

    “说这些做什么。”朱厚照不耐,“我们可以往外走了吗?”

    “昨日就不找我们了,说是以为我们回去了,只是加强了城门口的守备,奴婢绕了他们好几圈,一大早就找认识的人找好北上做生意的马队,到时候我们分批出去即可。”谷大用不亏是朱厚照心腹,一应消息准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朱厚照非常满意:“走走,我们去外面看看。”

    掌柜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情况突变的一切,还未说话,就看到谷大用身边的小太监,笑着塞了一块银子过去:“我家主子和家里人闹矛盾呢,这些日子多亏你们多多照顾了,小小心意不成尽意,不过……”

    小太监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几日的事情还请掌柜不要说出去,我家主人脾气不好。”

    掌柜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听出这个小太监的胡子和声音不对劲,心中大惊,但脸色到底还是稳住了,只是握紧银子的手隐隐在发抖:“是是,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多嘴说的。”

    小太监满意点头,随后也热情朝着朱厚照走去,声音缠绵:“爷,快换件衣服,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去玩了。”

    朱厚照兴冲冲离开了。

    “陛下。”只是三人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露,只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朱厚照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猛地扭头往后看去。

    杨一清正带着张钦和孙玺堵在大门,身后隐隐能看到络绎不绝的士兵把后院包围起来。

    “你,你,好你个杨一清!!”谷大用大怒,只觉得打脸,“原是你。”

    张钦瞧见里面还有不相干的人,一挥手,立马就有士兵气势汹汹上前,把这些人全都拖走了。

    “管好自己的嘴巴。”最后出门前,张钦淡淡说道。

    掌柜被人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极大,只能嗯嗯点头。

    杨一清对谷大用胆大包天的话充耳不闻,只盯着朱厚照看,一本正经说道:“朝中有大事,还请陛下速速归朝。”

    朱厚照摸了一把脏兮兮的脸,把挡在自己面前的谷大用推开,不高兴说道:“不是有你们内阁吗?怎么就非要我了,我不回去,我要去蒙古看看。”

    杨一清真是听得头疼欲裂,但还是强忍着耐心说道:“陛下,蒙古危险,内阁确有大事。”

    朱厚照没说话,眼珠子已经开始到处看了。

    “已经完全包围马行了。”杨一清冷静说道,随后直接跪在大门口,“跪请陛下回宫。”

    朱厚照最烦这些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看外面密密麻麻跪了一圈人,那点子骨气一下这就消了一半,但一掐时间,只逃了五天,可谓是奇耻大辱,不得不垂死挣扎:“再玩几天行不行,就玩几天。”

    “请陛下归宫。”杨一清坚持喊道。

    “请陛下归宫。”张钦和孙玺也跟着大喊道。

    外面的一圈士兵的声量更是震耳欲聋。

    朱厚照不得不举目四望,企图发现别的办法,奈何身边人完全不中用,谷大用畏畏缩缩避开他的视线,几个小太监更是直接低头,不敢说话,他不由满脸绝望。

    ——江芸要笑死他了。

    —— ——

    八月十三日,江芸芸从锦衣卫回来的时候,正看到杨一清养病回来了。

    王鏊拉着他问了很多细节,听得也是心脏一跳一跳的。

    杨一清察觉到江芸芸回来的动静,扭头去看,正看到江其归正在和周发低声说着话,周发说话间眉飞色舞,瞧着很是开心。

    “听说宫内趁陛下不在,有人偷盗宫里的东西出去贩卖,谷大用并一干太监跟着陛下走了,所以那个不怎么出面的提督太监扶安亲自出面,把里面整顿了一遍,一天之内就抬出二十具尸体呢,被抓被打被赶出宫的不计其数。”王鏊为他说着这十三日宫内的情形,悄悄摇头,“听闻是先帝老人,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曾想性格如此狠厉,喊打喊杀,一点也不扎眼的。”

    杨一清收回视线,垂眸低声说道:“我这几日不在,宫内宫外都挺热闹的。”

    王鏊看了他一眼,其实陛下离开没多久,他也终于回过神来,陛下能悄无声息离开京城,肯定在外面是有人接应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稳住京城安稳,故而开始熟练地和稀泥。

    “不找点事情给宁王看,陛下十来日不在宫内,你一个身强体壮的阁老也跟着不见人,多奇怪啊,外面议论纷纷,可都是冲着江阁老去的。”

    两人说话间,江芸芸察觉到两人的视线,直起腰来,扭头看了过去,目光和杨一清对上,站在台阶上,对着他含笑点头,低头把周发先打发走,这才抬脚朝着他走过去。

    “陛下可有出居庸关?”她笑问道。

    杨一清也跟着笑说着:“我还以为江阁老运筹帷幄于天下呢。”

    “陛下坐拥天下,岂是我们可以揣测的。”江芸芸笑容不变。

    “陛下乃万民之主,自该用心对待才是。”杨一清意味深长。

    王鏊一看这火药味,连忙咳嗽一声打岔道:“行了,先干活吧,事情也多得很。”

    江芸芸和杨一清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笑着点头离开了。

    王鏊看着一左一右转身离开的人,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江芸芸借助锦衣卫的消息网,已经把宁王在京城的人大都拔除得差不多了,或者说,在陆完被抓后,剩下的人大都乱了阵脚,放出一点似而非似的消息,外加宫内毫不遮掩的动静,下面的人可不是一个接着一个蹦了出来。

    “老祖宗刚才传信过来,问要不要把毕真叫回来。”午后,周发借着倒水的功夫,小声问道。

    江芸芸笑说着:“江西现在好好的,把镇守太监叫回来像什么样子。”

    周发摸了摸下巴:“怎么好好的,江西不是乱得很吗?”

    “乱嘛。”江芸芸平静抬笔开始写折子,“不是都在宁王的掌控中嘛。”

    —— ——

    “你是说宁王妃不是病死的?”黎循传震惊。

    那个脸上有疤的妇人眼眶通红,可脸上却又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只是平静点头:“是,当年宁王府被围,府中大乱,人人都说只要新王登基,就会第一个拿宁王府开刀,为了躲避这样的祸事,朱宸濠那个畜生想出了一个狠毒的办法,就是用王妃祭刀,先一步占据感情高地,营造朝廷威逼宁王府的舆论,让陛下暂时无法对他动手。”

    黎循传被这个事情的走向骇得不知如何决断。

    “当年围困我们宁王府的锦衣卫叫牟斌,我和他说过话,就是我让他带出宁王府意图不轨的消息。”那妇人上前一步,牙关紧咬,一字一字说道。

    “他可以给我作证,只要带我入京去见江阁老,我就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对的。”

    她眼睛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面容扭曲仇恨,脸上的疤痕狰狞起来。

    “当年娄家长女骤然病逝,同支小辈中再无适龄的年纪,王妃人选空悬,我家姑娘是旁支的娄家子女,故而这个位置就这样落在我家姑娘头上。”

    “若说我家姑娘是多么满怀期待,欢喜地嫁给这位坊间风评极好的夫君,婚后的日子就是加倍的折磨,宁王根本就不是良配,他甚至不是一个好东西,他祸害百姓,纵容盗匪,收归亡命之徒,杀人如麻,全然没有人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去造反。”那妇人恨不得啖他肉饮他血,憎恶痛恨。

    “那你……”黎循传终于回过神来,谨慎问道,“王妃死了,你身为她身边的人,怎么还……”

    “最后那几日,我家姑娘已经察觉不对劲,把我送走后,她,她最后跟我说……”

    ——“若我有不测,一定是宁王害我,我一死,这院子的人都是要死,但你要活着,你要为我伸冤,我娄家子女绝不能背负通敌卖国之名。”

    那一日的日光是如此耀眼,她闭气坐在泔水桶,许是心有所感,最后忍不住扭头去看自家姑娘。

    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鹅黄色衣裙,站在廊檐下的身影,春日和煦的风吹得衣袂飘动,像她院中开得最为热烈的那一簇陶菊。

    “她死了,三日后她就死了……我和我家姑娘一同长大,从未想过她会离开我。”妇人想要痛哭,却又死死忍住哽咽声,只能任由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无知无觉流了下来,“我一定会为她报仇,我自毁容貌回到了宁王府,我要朱宸濠,血债血偿。”

    黎循传心神震动,看着那一颗颗眼泪,几乎能感觉到对面之人痛不欲生却又满怀仇恨的情绪。

    “你家姑娘一定会高兴自己没托付错人。”他钦佩说道,“你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朝廷让我来,就是察觉到江西匪患的问题,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朝廷和娄家都会记得你和你家姑娘。”

    那妇人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破涕为笑:“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我家姑娘读书也很厉害,每每都是这么哄我的。”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

    “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为何又要来救我。”黎循传开口问道自己心中所想。

    “锦衣卫传信,问我宁王府有没有多余的人。”妇人低声说道。

    “你和锦衣卫也有联系?”黎循传来了精神。

    妇人点头。

    “我就说锦衣卫怎么对宁王府的消息格外了解。”黎循传激动说道,“那你知道宁王的书信都在哪里吗?”

    “书房重兵把守,他书房边有一间屋子,谁也去不得。”妇人冷酷说道,“你一个外来人在宁王府找不到什么的,不若告诉我你要找什么,我替你去找。”

    黎循传摇头:“如果真如你说的这般防守严密,那太危险了,我来此就是想要打入宁王内部的,江西匪患不绝,我们一致认为是有人故意纵容的。”

    “江西地界宁王说了算。”妇人冷笑一声,“那些匪首哪个不是以宁王马首是瞻。”

    “可有证据?”黎循传来了谨慎问道。

    谁知妇人摇头:“他们很谨慎,匪首们也不识字,与其在宁王府这边找到证据,不如去匪首那边。”

    黎循传摇头:“那边行踪飘忽不定,而且真找到证据,京城那边也有很多宁王买通的人,匪首身上本就洗不干净,他手中的这些证据也有太多可操作性了。”

    “京城那边有很多宁王的人?”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娘突然一脸期待问道,“那你见过我爹吗?他说他去京城告状了,他叫阎顺。”

    黎循传摇头:“我没听过。”

    小姑娘捏着刀柄来回转着,一脸失望:“那我爹怎么还没消息啊,我们家都被宁王府烧了,我们好不容易养大的小鸡都被烧死了,家里又没钱了。”

    黎循传小心翼翼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文姑姑就是这么说的。”小姑娘叹气,“可是和爹爹一起走的陈宣家,七十岁老母不愿拖累小辈上吊死了,他妻子和三岁小孩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到,大家怎么都没消息,宁王杀了好多好多人,今年中秋节大家还能一起过吗。”

    黎循传听得心中咯噔一声,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可看着面前还未满十岁的小姑娘,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最差还有我养着你呢。”妇人面无表情说道,“捡回一条性命还这么聒噪。”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黎循传下意识和妇人对视一眼,妇人微不可微地摇了摇头。

    黎循传一颗心直勾勾往下掉。

    “来人啊!一间间查过去……”

    外面突然传来动静,妇人连忙打开放着稻草位置后面的一个小门,把黎循传塞到这个小隔间里,然后又把稻草重新埋上,开始镇定指挥小姑娘劈柴,自己则蹲在地上开始洗菜。

    “哎,文破脸,有没有看到不认识的人……”侍卫提刀而入,厉声质问道。

    那人提着刀,也不等人说话,直接一脚把人踢开,小姑娘大惊,扑过去连忙把人扶起来。

    侍卫把她后背的稻草堆胡乱拨开,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狗东西,还不让开。”

    —— ——

    朱宸濠万万没想到人跑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人,在殿内气得直扔东西。

    “怎么会不见,我就知道这人一脸奸诈。”朱宸濠气得脸都青了,“找到人,我一定亲手把他杀了。”

    “他可是朝廷的人。”李士实安慰道,“留着一条命才是最好的用处。”

    “你杀提刑按察使时怎么不说。”朱宸濠笑了笑,“还有那个灰溜溜被江芸赶回来的费宏,差点也都死了,怎么不说朝廷命官了。”

    李士实讥笑:“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我们最大的对手不就是江芸一人嘛,谁不知道黎循传被江芸庇护着,是她的人,她这几日在京城把我们的人都拔掉了,内外廷都没了关系。”

    说起此事,朱宸濠脸色更青了。

    “我们在京城彻底没了眼线,这可如何是好?”他忧心忡忡说道。

    李士实还是颇为镇定的:“眼线是拔不完的,这次让江芸发发火也好,不过是死些人而已,也好叫她知道黎循传在我们手里,她做再多也没用,逼急了我们再就把黎循传杀了,把尸体送到他面前,黎淳可是她的老师,待她如何天下皆知,黎循传是黎公亲自养大的孙子,要是黎循传因她而死,她如何面对天下人。”

    朱宸濠畅快一笑:“就该如此,让江芸也难受难受,她才知道谁到底是她真正可靠的人。”

    李士实顺势说道:“可不是朱厚照竟偷偷跑去居庸关,说不定哪一日就被蒙古人杀了呢。”

    朱宸濠冷笑:“这样荒唐的皇帝哪里值得江芸这么拼命。”

    他越说越咬牙切齿,他远在江西听了这么多年的朱厚照和江芸是是非非的关系,尤其是当年乾清宫的那一场大火,他怒而失望。

    他既恨江芸没死,又怕死了江芸真死了。

    江芸不能死,更不能为了朱厚照这个无知小儿死了。

    李士实反而开心:“就是这样的皇帝才好啊,他越折腾,王爷的大事越能成啊。”

    朱宸濠半阖着眼,眉眼低垂:“可这样也太慢了,有江芸盯着,他能出什么大乱子,如今我们手中有钱有人,朝中牝鸡司晨,要不是江芸强压着,各地早已议论纷纷,若是我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怕也有不少人同意才是。”

    “可现在这个牝鸡把朝廷把控的太严了,那个顾仕隆不是正管理着漕运,一旦事发,这人肯定为江芸马首是瞻,定然能第一时间攻打我们。”李士实皱眉说道。

    “如今正在苏松巡抚李充嗣可是对江芸非常推崇的,还有目前正前往福建清丈土地的毛伯温,此人虽看不出对江芸的喜恶,但他升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时巡按福建、河南,临事决机,不动声色,声名远扬,尤其是那个正在江西一力推行兵改的王守仁,这人已经杀了我们太多人了,瞧着是打算把江西的匪患一扫而尽。”

    朱宸濠越听脸色越阴沉。

    如此一看,江西竟然被江芸的人不知不觉全都包围了,简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江芸,当真可恶。”他握拳,咒骂道。

    “不慌,还有毕真呢,此人虽贪得无厌,但爱财也好,不然如何拿捏得住他。”李士实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

    “江芸这些年在朝中排除异己,你看看那个费宏不就是被江芸赶出内阁的,我相信只要江芸出了一点错处,一定会被人群起而攻之,之前哪次不是如此,只是次次运气好,这才躲过去,可难道她还能一直这么运气这么好不成。”

    “等一个时机,太难了。”朱宸濠强忍着急躁说道,“一年复一年,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朱厚照自己作死把自己弄死。”

    “大喜,大喜。”就在两人沉默间,江西都司都指挥葛江按剑快步走来,对着两人不解的目光,激动说道,“听闻朱厚照又一次偷跑时,和蒙古人碰到了!生死不明!”

    第五百三十七章

    朱厚照自然是没跑的。

    他当然还想跑, 但奈何没人帮助,他寸步难行,一有不对劲, 王鏊就捂着胸口在他面前嗷嗷喊疼,朱厚炜也叫他消停点,回家了就好好休息。

    所以他被抓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好几天不见人, 最后还是某一次实在按耐不住,鬼鬼祟祟去找江芸, 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一脸期待地问道:“我还能再跑一次呢。”

    江芸芸拨开他的脑袋, 微微一笑,果断拒绝。

    朱厚照不笑了,板着脸,坚持不懈挤过来为自己说话:“我都没玩几天, 我光顾着在马厩里喂马了,而且也没玩到十五天。”

    江芸芸笑着安慰道:“可陛下做得很好啊,奸人已经自己跳了出来, 我们已经在这次宁王事情上占据了主导地位,只需要盯着宁王的动作即可。”

    朱厚照闷闷地捏着袖子,跟个小尾巴一样, 绕着她直打转, 目光依旧炯炯地盯着江芸芸看,瞧着是有一肚子的话没说, 只能着急打转。

    “听闻九月的边关低头见牛马, 草长雁飞可美了, 我都没见过。”好一会儿,朱厚照见她完全不接招,立马大声嘟囔着,“江芸,你肯定在兰州见过的,可我没见过!我没见过!”

    江芸芸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另寻各话题:“陛下这次回京花费了不少日期,看着沿途百姓的生活可还安康富裕。”

    朱厚照臭着小脸:“杨一清防我跟防贼一样,我谁也没见到,磨磨唧唧了好几天,但我偷偷跟着杨一清出门过,河北没有马政之后,百姓都说日子好过不少,去年还攒下不少钱来了,虽然他们欢天喜地的,但我瞧着日子也一般,饭里都没多少米,给我吃的馒头剌嗓子,就一些水煮的菜,没有什么肉,吃的我嘴巴一点味道也没有。”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叹了一口气:“但他们都说好,杨一清也说不错,我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好不好,江芸,这样就是好日子了吗。”

    年少的帝王第一次出门见世面,见识到沿途的风土人情,心里也有很多的震动,但和那些太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和杨一清一开口,他就开始长篇大论的规训之话,他不爱听。

    他不明白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甚至不明白他们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可每每看到百姓激动的脸,他又懵懵懂懂觉得这个日子可能真的还不错吧。

    杨一清说——“这样的日子有盼头,百姓自然高兴。”

    “他们说蒙古人一边嘴上说和我们做生意,一边时不时就要去宣府大同劫掠,导致他们时常千里迢迢去做边贸做生意,到最后能赚到的钱不多,但是沿途官府都不管这些事情,还不如好好种地,他们都想着好好攒钱,等这次清丈请出土地,他们买几亩土地好好种地呢,所以他们对清丈格外支持。”

    江芸芸满意点头:“清丈土地就是调整这块土地上的分配,让穷者有立锥之地,破除富者田连阡陌,百姓自然是赞同的,若是陛下去见了富人,只怕他们又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朱厚照歪了歪脑袋,突然又把脑袋凑过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但他们也不是都说你的好,他们记着的是这次河北清丈的主官彭泽和马中锡,反而认为他们出去做生意赔本了,都是你的问题。”

    江芸芸错愕,一转眼就看到朱厚照意味深长的目光,脚比脑子快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因为我一力推行边贸,当地官员忌惮我,故而对蒙古人的劫掠视而不见。”

    朱厚照点头,抱臂:“你看,穷人总是看不清到底是谁在帮他们的,谁在害他们,当地官员办事不利,怎么最后怪你头上了,你这么辛苦算是白费了,做事越多越挨骂。”

    江芸芸失笑:“他们读过书吗?”

    朱厚照摇头,他像是明白江芸的话,直接说道:“大部分都大字不识一个,但就算是村子里的读书人,认识几个字的,对你也不是风评好的,他们认为你态度强势,雷厉风行,有伤天和,不过他们是清丈的受害者,自然看你哪哪都是坏的。”

    “大部分百姓只想要温饱,平平安安活下去,故而谁能直接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记得谁好,这一点无可厚非,陛下认同吧。”江芸芸反问。

    朱厚照耸肩:“是这个道理,但还是显得有些目光短视了点。”

    “陛下生在内廷,养在金玉之上,紫禁城位于高处,您只需挺直胸膛就能一眼就看到整个京城面貌,便能心生豪气,掌中握风,可他们生在泥泞中,衣食困难,学着站起来都难,何来要求他们去目视世界,胸藏沟壑。”

    朱厚照有些不高兴地反驳道:“我又不要求他们执掌朝政,教化世人,去做名留千史的大人物,不过是记住到底是谁让他们过上这样的日子,他们甚至分不清简单的对错,彭泽和马中锡若非有你庇护,能安安心心在河北收买人心吗?就连马政,若不是你一力废除,他们能每年攒下这么多钱吗?可他们还嘲笑你的女子身份,这样的人难道就只是一个愚昧吗?分明就是又蠢又坏又无知,为何要用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为他们辩驳。”

    帝王的一颗心本就偏得厉害,一路上也见识过很多人,也听闻过很多事情,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心里最厉害的江芸,怎么在别人嘴里就成了大坏人,大奸臣。

    “你这么努力辛苦,可结果却滋养出这样不要脸的人,我是替你不值。”他最后斩钉截铁说道。

    江芸芸看着他少年气的面容,脸上笑容加深。

    不论外人眼中的朱厚照有多顽皮,不服管教,难以安分的帝王,可她眼中的皇帝,永远都是初见时就一颗心蓬勃生机,从不拘泥世俗的少年人。

    他生在拘谨严肃,规矩方正的宫廷,却依旧有一颗不安于室的自由之心,他难以被规训,也无法走入既定规则。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江芸芸注视着面前的帝王,温柔说道,“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们拥有的太少了。”

    朱厚照被那一眼看得耳朵都红了,只能哼唧了一声移开视线,嘟嘟囔囔告状道:“就你看谁都是好人,活该你那个师兄悄悄欺负你。”

    他脑袋凑了过来,理直气壮地挑拨离间:“说你的那些坏话都是他带我去听去!”

    江芸芸失笑:“偏听则暗,兼听侧明,杨阁老也是担心陛下被我蒙蔽了而已,陛下不是要听谁的好话,谁的坏话,而是要透过这么话,去听天下百姓的呼声呢。”

    朱厚照没挑拨成功,又被教育了,只好长长叹气,只是很快又话锋一转:“那我也不是一个字都没听到的,比如我就听到现在百姓需要我去把蒙古人打跑,不如放我去大同吧。”

    “不行。”江芸芸头也不回就走了。

    “江芸!你怎么这样啊!”朱厚照一计不成,第二计又失败了,气得直跳脚,跟在她后面碎碎念着,拉着她的袖子,理直气壮又可怜兮兮哀求着,“我还没见过蒙古人,让我见一次吧,让我见一次吧,好江芸,呜呜,江阁老,你好冷酷无情啊。”

    江芸芸简直是被磨得没脾气了,眼看到了内阁门口了,这人脸都不要了,只好停下脚步,一本正经打量着朱厚照。

    朱厚照挺直腰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芸芸看。

    “兰州秦知府上了致仕的折子,陛下对兰州知府人选可有想法,他在折子中写道,今年兰州边贸的有一些不对劲。”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去年蒙古内战不断,用来买卖的马匹骤减,还从我们这里买了很多马匹,铁骑和粮食我们管控,但私下交易量也不小,陛下认为蒙古这次能分出胜负吗?”

    朱厚照耷眉拉眼,蔫哒哒说道:“难吧,你选的那朵花对内对外都颇为凶狠,亲族旁支杀了不少,但蒙古太大了,一旦她远离故土亲征小王子,后方就会先乱起来,我认为她肯定是想等一下的,等到这一波反她的人都死光,她能更好地控制整个永谢布。”

    “那小王子呢?”江芸芸反问。

    朱厚照没说话了,思考了半天突然抬起来头来,认真思考起来:“小王子显然顾虑少一些,他是正常的继任,若是真的要远征,阻力少一点,不过,蒙古自来就不是一条心,要是真想他们打过来也很难。”

    江芸芸笑着点头:“陛下真知灼见。”

    朱厚照被夸了,非常高兴,但面上还是板着:“就你整天哄我。”

    “当年先帝还在时,改革三大营,微臣曾问过陛下,打仗需要考虑两点,第一是为什么非打不可,第二则要打了之后我们到底要如何解决前一个问题。陛下可还记得?”江芸芸笑问道。

    朱厚照点头:“记得的,可我拿到了很多答案,却没有你的答案,是因为耗费人力财力吗?可现在我们维持边境的和平难道不是需要这些吗,把他们打服了不是一劳永逸,我们也能安心做别的事情。”

    江芸芸笑着点头:“可他们打得服吗?当年太祖太宗本人文韬武略,手下也是能臣悍将众多,可到最后也只是分化拉拢而非赶尽杀绝。”

    “你是觉得蒙古人本来就打不死?”朱厚照不高兴说道,“汉武帝都打灭匈奴了呢。”

    “匈奴南北分离,一部分归顺,一部分远遁走,他们不是被歼灭的,是被逐渐融合的。”江芸芸平静说道说道,“即便如此,大汉当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可没了匈奴,北方还是有很多外族侵扰,鲜卑、羌、氐又或者羯,后续西汉再无能力组织反抗。”

    朱厚照眉心紧皱没说话。

    “为什么非打不可,因为要国破家亡,亡国灭种,到了这一步,我们不得不堵上一切,又或者要立国立威,故而要一击毙命,不可让人看轻。”

    江芸芸温柔看着面前的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大明到了这个地步吗?也有这个实力了吗?”

    朱厚照黯然摇头。

    便是那些老祖宗都没这样的实力,传到现在的军队能留存一般这样的本事就已经是主将厉害了。这一点,朱厚照自己浸染军事多年,也是非常清楚边境的状况。

    “那就是第二个问题,若是真的打了,又要如何解决第一个问题,打都打了,后续要如何安抚?”江芸芸面容平和,声音冷淡,“几十万的蒙古人全部坑杀,不留一个活口,永绝后患嘛。”

    朱厚照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摇头。

    “让他们敬之畏之,离不开我们才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江芸芸平静说道,“蒙古内部有人推动团结一致,我们大明也该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只有保持足够强大的威慑力,那这条平衡线才能一直维持,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朱厚照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眼睛睁大,看着她眉眼中的坚毅,这么一瞬间,冷酷和悲悯在她深邃的眼波中流转。

    —— ——

    “等不了了!”宁王府,朱宸濠咬牙切齿说道,“京城现在正是乱的时候。”

    “我们的人都被拔除了,现在突然传来这个消息,多奇怪啊。”李士实坚持说道。

    都指挥葛江不耐说道:“可不是我说的,是毕真的人传来的消息,陛下跑了,杨一清都去追了,江芸非要开边贸,导致边境现在汉蒙混乱,朱厚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毛孩,可不是一下就被抓了。”

    这个消息一传来,毕真也震惊了许久,可几下分析下来竟觉得非常符合他对爷的想法。

    坐不住,爱打仗,性子跳脱,虽说骑射确实厉害,但到底还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走之前,陛下就一直唠叨着自己的三千精兵要无处可用,这要是真跑了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偷偷跑肯定不能带出很多人,身边守卫一松懈,被蒙古人抓了也是情理之中。

    毕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他不想掺活宁王的事情,这才告知都指挥葛江,自己只当是最后的渔翁,要是宁王成了,他也有一个从龙之功,要是不成,他回头直接把人卖了,也还来得及。

    李士实一听更觉的奇怪:“那京城怎么一点江芸的消息都没有,她的那些反对者这个时候难道不该群起攻之,把她撕碎吗?前朝的例子还在这里呢。”

    葛江冷笑一声:“偷偷!你知道什么是偷偷吗,要不是有毕真的消息,这消息我们未必知道,江芸什么本事,整个京城,不对,是大明,都被她看管得严严实实的,小小一个京城,瞒住一个消息不是简简单单,轻而易举。”

    “是这个道理。”朱宸濠附和道,“她江芸刚大发雷霆,杀的杀,贬的贬,京城更是高压,谁敢去触她的霉头,要我看,她肯定是用这件事情来压朱厚照失踪被抓的消息。”

    “可,可这能瞒多久啊。”李士实挣扎说道,“被发现了不是反扑的更厉害吗?”

    “那就继续杀啊。”葛江不屑说道,“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得很。”

    李士实没说话了。

    重重迹象都在表明京城似乎确实有事。

    毕真到底是大太监,谁还能压的过他不成,消息的可信度非常高。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黎循传和王守仁还在江西呢?”最后,李士实还是被心中无穷无尽的执念所淹没,低声说道,“还有新来的新巡抚孙燧也不好对付。”

    殿内三人对视一眼,烛火晃动,两侧的柱子影子落在他们阴暗不定的脸上,几分暗涌不定的心思便澎涌而出,野心和欲望几乎瞬间冲刺整个大殿。

    半晌之后,朱宸濠平静说道:“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八月底的时候, 京城突然来了一阵流言,说江西的黎参议已经病重到一个月不见人了,朝廷的圣旨也是左承宣布政使接的, 但是奇怪的江西当地并无太大的风波,反而京城好像一个个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即,有人斗胆上折子要求黎循传不如养病归家,清丈土地之人另寻他人, 但这份折子石沉大海,也有人去找除江芸以外的阁老们打听, 奈何阁老们一个个只是摇头,不说话。

    事已至此,大家对此事开始讳莫如深, 不敢多言,只有关系的人开始暗地里悄悄写信给在江西的好友,但回信还没收到就被更大的消息占据自己的脑子。

    原是刚到九月的第一天,突然有几个形容落魄的人开始敲登闻鼓, 自称是宁王府典宝阎顺、典膳正陈宣、刘良,他们千里迢迢赶赴京城就是为了揭发宁王朱宸濠的不法之事,甚至还爆出一些前朝往事, 比如贿赂已经落马的钱宁等人。

    一时间舆论大涨,本来之前江芸突然雷厉风行同吏部一起处置了不少官员的事情突然被重新翻了出来,当时众人议论纷纷, 奈何江阁老手段强硬, 内阁其他人避之不及,皇帝更是不见人, 这些雷厉风行的手段已经让人闻风丧胆, 背后骂声不断, 控诉她一手遮天,毫无王法。

    不过之前就隐隐有传言就是这些人和江西的事情有关,但这话翻来覆去也没证据,故而被人归结于是江芸支持者洗地的话,但现在宁王有不法之心的事情当真爆了出来,大家一时间心有戚戚,都开始回想起当时可有做不得体的事情。

    ——“宁王此人野心勃勃,在京城一直沽名钓誉,收买官员为自己说话,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应该连同那些为他说话的官员一起严惩。”

    这样的论调甚嚣尘上,可出人意料的是内阁没有太大的动静,就连陛下这几天也格外安静。

    “宁王上了申诉的折子,说他们之前因为怠慢王妃祭日被他狠狠责罚了,故而心生怨恨。”宫内,朱厚照随意把折子递了过去,随意说道,“还说他对王妃念念不忘,历来对她的祭日格外看中,只可惜这么多年膝下无子,无法大办特办,所以对这些人怠慢之事格外愤怒。”

    阎顺等人跪在下面连连喊冤:“宁王和王妃感情格外生疏,当日王妃薨了也不曾去看过,这些年从未举行过什么祭奠。”

    “当年还碰巧碰到先帝驾崩,王妃第二日就下葬了,匆忙到就连家人都没见到一面。”

    “王妃死后,她院中伺候的人这些年我一个都没见过,完全不似他说的这般睹物思人。”

    “王妃和王爷成婚第二年就依然离心离德,很少说话了,王爷也不再踏入内院了。”

    几人七嘴八舌把宁王府的事情翻了个底朝天。

    “听上去宁王妃的死有蹊跷啊。”朱厚照嘟囔着,“他家王妃我记得是娄家的旁支,读书人家,书香门第,怎么这些年一点动静也没有。”

    江芸芸把这份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随后合上,颔首说道:“他是亲王,哪怕有宗藩条例,就是杀了你们也有豁免权,顶多是让陛下停放几月岁禄,又或者申斥一番。”

    阎顺等人脸色大变。

    朱厚照撇嘴:“他的鬼话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据锦衣卫说,王妃死后,娄家和宁王府不再走动。”江芸芸突然说道。

    朱厚照不甚在意,甚至促狭道:“那些读书人不是很重清名吗?李阁老的续弦不是也是成国公之女,成婚后和成国公也鲜少往来,少有几次也都是因为你呢,就连后来李阁老的女儿嫁给衍圣公,他也是当年办公时经过山东才看了一眼。”

    江芸芸笑了笑,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李东阳兴冲冲借着公办,有了光明正大理由,能去看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后没多久,年仅二十八的小女儿就溘然长逝。

    两人当年在孔家会客厅慌忙见到的一面,却成了父女两人的临终一面,为此李东阳还大病一场,为自己本就久病多年的身体雪上加霜。

    “娄家女当时嫁于宁王,风光无限,郎君们得到了这么多好处,只可惜在她死后,却没有人愿意为她哭一哭。”最后,江芸芸神色寂寥地喟叹一声。

    宁王妃死的如此蹊跷突然,偏这些年一直都无人说起,让人恍惚以为宁王府的后院还禁锢着这样沉默无声的女子。

    她即伤心这位不知名的娄家女子因政治而死于非命,又庆幸当年并非娄素珍去滩上这摊浑水。

    朱厚照不笑了,立马一本正经坐直身子。

    “你们的家人锦衣卫还在寻找,只你的女儿,不知为何,一直找不到。”江芸芸说回正事,扭头去看阎顺。

    阎顺脸色大变。

    江芸芸环顾这几人的面容,有庆幸也有惊惧,但更多的是迷茫和不安。

    “一开始早就该自己安置好的。”朱厚照忍不住嘟囔着。

    那些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江芸芸在心底叹气。

    早早安排好家人,容易打草惊蛇,可若是不早早安排好毫不知情的家人,那就是把他们亲手往火坑里推。

    这自来就是两难的选择。

    如今,她自己也处在这样的煎熬中。

    江芸芸把手中的折子递到一边的小太监手中,平静问道:“我再问一遍,你们当真是自己出的江西?”

    —— ——

    宁王府

    深夜,但府中灯火通明,渐凉的晚风中桐油味刺鼻浓郁。

    校场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周仪,我就问你,是不是你主使那些叛徒入京的?”朱宸濠站在正中那人面前,垂眸,淡淡问道。

    跪在正中的是一个头发半发白的男人,他衣衫凌乱,一言不发,眉头紧皱间神色严肃,一看就是平日不苟言笑之人。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枉我对你如此信任,不曾想竟然是你背叛我。”朱宸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深深看着面前之人,“我本想着好好待你的,你年少读书时总是惋惜陈公台死在白门楼下……”

    一直沉默的周仪抬头,注视着面洽的王爷。

    “我自然都记着呢,我们以前关系还不错,不是嘛,你读书好,脾气也好,只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被你爹送来做了宦官,一股子傲气,连着陈宫的大门都进不去,我大发慈悲让你做了承奉。”

    周仪只是盯着朱宸濠看,听着那些充满讥讽的笑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以前……”他怔怔开口,但直到耳朵迟钝接收到这几个字,瞳仁中依旧倒映着这样狰狞讥讽的面容,到嘴边的,那些几乎要澎涌而出的话就这么突兀地停了下来。

    还是宁王世子时,以前很是温和谦卑的,怎么,怎么现在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跳跃的火光几乎要刺痛他的眼睛,突然惨笑起来:“当年二殿下死了,在屋中你抱着二殿下的尸体哭,可后来,一出屋子,你就面无表情,你说我和他们关系不深,你甚至说因为有了弟弟,爹都不再看他一眼,所以你也很难过。”

    朱宸濠神色微动。

    “我原是心疼错你了。”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面前的朱宸濠听得见。

    朱宸濠嘴角笑意缓缓僵硬,随后站直身子,用更倨傲的态度蔑视着地下的太监:“一个奴才还心疼上主子了。”

    周仪轻轻合上眼,面容平静说道:“是啊,我可真是该死啊。”

    朱宸濠没说话,只是在通天的火光中安静地注视着这个陪了自己多年的小太监。

    初见时,这个小太监被他爹卖了换酒钱,最是年幼傲气的时候,见了谁都不肯低头,完全看不清自己的处境,所以每日都被打的遍体鳞伤,所以他难得大发慈悲把他带在身边。

    时间久了,他脸上的面具自己都摘不下来了,就连他身边最亲密的人也被他骗了,所以他才平平安安从后院活了过来,也从世子艰难走到宁王。

    现在他要去更高的地方,谁也不能拦住他。

    “你放心,我会给你,给你的家人一个全尸的。”最后,朱宸濠伸手,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把他凌乱的头发整理好,低声说道,“也会好好安葬的。”

    周仪依旧不睁眼看他,更是平静地说道:“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死后直接把我抛到乱葬岗分尸即可。”

    朱宸濠神色一凝,咬牙切齿说道:“你是我的臣!”

    “我是大明的臣。”周仪突然睁开眼,一脸憎恨地盯着面前之人,“朱宸濠,犯上作乱,不得好死,朱家列祖列宗正看着你!”

    朱宸濠被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刺了一条,下意识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杀了,都给我杀了,还有那些典仗查武,都给我杀了。”朱宸濠后退几步,近乎咬牙切齿说道,“朱家的东西,能是他朱厚照的,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你是我的,她也是我的,周仪,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他拔出身边一个侍卫的腰刀,高高举起,冰冷的刀面明明倒映着所有人的面容,却唯独看不见对面那人和自己脸上的一丝神色。

    不远处。

    黎循传死死拉住想要冲出去的小姑娘,脸色煞白,看着不远处的尸山血海。

    “是,是周叔叔!”小姑娘牙齿都在打颤,“他会给我买糖吃,是个好人。”

    “别看。”黎循传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用力咬了咬舌尖,直到闻到一丝血腥味,这才让自己惊惧的心冷静下来,嘴里却还是颠三倒四地说道,“他不会成功的,没事的,走,我们去和文姐回合,名单,对还有武器库……”

    他在夜色的笼罩下,抱着挣扎不休的小孩狼狈逃开,任由无穷无尽的血气在风中逐渐追赶上自己。

    —— ——

    “听说宁王府一夜之间抬出两百具尸体。”深夜的江家小院,姜磊悄无声息翻身下了屋顶,对着还未休息的江芸芸说道。

    江芸芸抬头。

    “看样子是承奉周仪及其一家人,还有一些典仗查武,其实还有一些其他人,但宁王府人太多了,我们也认不全所有人。”匆匆而来的姜磊站在窗口,身形被夜色笼罩,唯有那张脸被桌子上的油灯照亮,露出一双布满血色的眼睛。

    “所以,不知道那些人的家人到底在不在这里。”他最后说道。

    江芸芸沉默着,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打算先让他们去先帝陵墓守灵,先安抚好宁王。”许久之后,江芸芸安静说起各地的税赋情况,“今年浙江和南直隶今年受灾,首辅有意减免赋税,九边因为蒙古内战,贸易量减少,海贸因为马六甲海峡被占据,贸易量也大幅度下降,河北和福建正在清丈,按惯例,这几年的赋税都是减免的,但九边的军饷军备,受灾地区的赈灾……”

    年轻但依然有了白发的内阁首辅忧心忡忡地盯着眼前挑动的烛火,便是再好的容貌若是染上忧愁便也有了几分暗淡。

    “江西的百姓……”她低叹一声,轻轻阖上眼,口气萧瑟,“还要受苦。”

    姜磊盯着她鬓间的白发出神,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西,太重了。

    谁也不敢轻易替他们说没关系,便是已经名动天下,注定要名垂千史的的内阁阁老江芸也不行。

    江家小院的烛灯烧了一夜,直到天色蒙蒙亮时,一直坐在屋檐下的江芸这才起身,准备去早朝了。

    “你一夜未睡!”乐山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江芸芸笑说着:“没啊。”

    乐山反驳道:“什么没啊!我放了新衣服在你屋子,你是不是没发现!”

    江芸芸哎了一声,没说话了。

    “我半夜听到姜磊的声音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大半夜来找你啊。”乐山不高兴说道,“多耗身子啊,等会我就把门锁死,今后不准他来了。”

    江芸芸笑说着:“人家翻墙你也管不住人家,行了,我的饭呢,肚子饿死了。”

    乐山端来一碗面外加两个小菜:“今年蔬菜真贵,只买了几根野菜,你将就吃一下,回头我自己在院子里种一下,省点钱。”

    “没事,我回头去你店里吃,你少操心家里的。”江芸芸抽空说道。

    乐山嗔怒:“我不操心,你能让这个家变成一个猪窝,你这个小阁老也少操心我……哎哎,慢点吃,小心吃坏了胃,是不是昨天晚上饿了啊……我之前不是说了好几遍,晚上饿了就叫我给你去做饭,内阁的饭我瞧着是一般的,也就你不挑食都吃……你小时候饭量多好啊,一天要吃好几顿呢,你看看你现在,饭量都少了,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乐山坐在她边上择菜,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

    江芸芸笑眯眯听着,看时间不多了就站起来说道:“行了,大管家,你看好家,我去上班啦。”

    乐山紧跟着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说道:“瞧着这天会下雨,要不要带伞啊,算了,要不我去接你吧……”

    “不要了不要了,有人接送的。”江芸芸摆了摆手,健步如飞走了。

    没多久,姜磊就抱着手臂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故意站在台阶下,对着乐山阴阳怪气道:“别把门锁死了。”

    乐山气得直跳脚。

    姜磊摇头晃脑,慢慢悠悠跟在江芸芸身后走了。

    下朝后,几位阁老回了内阁把刚才朝廷上的说的几件事情商量了一下,只最后江芸芸说道:“介夫也该回京了吧,也没有阁老守孝满三年的道理。”

    原本正在讨论今年免税额度的阁老们齐齐抬头。

    “年前征召过一次,但介夫说自己与母亲关系极好,不愿辜负人伦,还上了陈情表,把陛下都看哭了,所以就同意他守孝三年的要求了。”王鏊委婉说道。

    “他之家为家,可国之国也为国,如今国家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江芸芸笑说道,“请他回来吧。”

    梁储震动,有一点不可思议。

    他是知道王鏊打算今年退的,若是当时杨廷和没回来,这个首辅的位置应该是毫无悬念地就要落在江芸头上的。

    杨一清也侧首看她。

    ——江西的事情比他相信中的要严重。

    王鏊想了想,看着身边的三位同僚,除了江芸,大都是六十往上的人了,这么大的工作量也确实辛苦:“这一两年大家也是辛苦了,那我就在上一道折子吧。”

    “有劳。”江芸芸点头。

    这边杨廷和回来的消息还没确定,不知如何传出了点风声,导致众人猜测不停,暗想内阁的天是不是要变了,那边远在江西铅山县潜心学问的费宏,却一夜之间遭遇灭顶之灾。

    第五百三十九章

    “什么?死了两百多人。”王鏊惊惧, “那费子充呢?他没事吧?”

    “没消息。”江芸芸神色凝重,“铅山县县令已死,县丞重伤, 但有传言铅山那货土匪捣毁城门,抢劫了县城,劫掠乡民二百余家,后又冲入费家肢解了不少费家宗亲, 悬门示众。”

    “什么!”梁储惊得瞪大眼睛,嘴皮子都哆嗦了一下, “肢,肢解?”

    内阁四人被这个消息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时间面面相觑。

    费宏在京城做官时一直在礼部分管藩王的事情, 对诸位藩王一向是不假辞色,态度严厉的,之前江芸推行藩王条例,他也是大力支持的, 甚至很多素材都是他提供的,因此他也得罪了不少人,不少藩王背后骂他骂得格外过分, 但这些人到底也是有一丝忌惮,不会对着他贴脸开大。

    虽说之前回家的路上碰上船只倾覆,众人也有一些阴谋论, 但更多人则认为是意外, 毕竟每年行船触礁也是常有的事情。

    “好猖狂的匪盗,定要严惩!”杨一清回过神来, 厉声说道, “如此飞扬跋扈, 不可不除。”

    “严惩!一定要严惩!我看这些人就是故意的。”梁储也跟着愤愤说道,“杀人分尸,好狠毒的手段,这是对朝廷的挑衅。”

    王鏊没说话,反而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

    江芸芸如今已经坐在王鏊下手边,这些年内阁进进出出,唯有她跟门口的大树一样,好似扎根在这里,两代帝王的信任让她地位稳固。

    她手中捏着江西加急送来的急报,眉心紧皱,只片刻之后,察觉到同僚试探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环顾在场的三人,把手中的折子倒扣在手心中,这才笑说着:“这就让江西巡抚孙燧全省戒严,再让他亲自去铅山县主持大局。”

    “如今入了秋,大雨不断,秋税断绝不说,各地盗匪活动更加猖獗,布政司之前就回折说清丈土地之事要推迟,提刑按察使司也说当地监狱爆满,希望能大赦,减缓压力,都指挥使司的兵改,王守仁也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迟迟不能顺利推行。”杨一清沉声说道,“如今铅山县一事,当一个巡抚怕是不能了。”

    江芸芸笑说着:“那杨阁老当以为如何?”

    杨一清明明起了一个调子,但却在开口时看了一眼江芸芸,思掇片刻后谨慎说道:“只怕春风吹又生。”

    事已至此,众人皆知这些匪患怕也不是这么简单。

    一个能在江西祸害十多年的匪患,从一个不起眼到现在震惊朝野的祸害,江西的地方官以‘其地者惴惴,以得去为幸’,此事就不能简单归咎于盗贼一事。

    “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江芸芸平静说道。

    “还要多急啊,之前我就听说都指挥戴宜死于非命,还有布政使郑岳和御史范辂一个个请辞离开,是了,还有上任巡抚王哲和董杰都是突然病逝的,南昌知府郑巘、宋以方竟直接被盗匪掠夺,数月才放回,这个,这个江西已经无法无天了啊。”梁储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急得直打转,不悦说道。

    “当官的他们尚且不放在眼里,治下的百姓又是如此水深火热!就该让人领兵,直接去江西把这些人都镇压了。”

    江芸芸还没说话,王鏊先一步摆手:“不可不可,如此兴师动众,今年两税都收不上来,边贸和海贸也各有问题,大同那边刚来信说察觉小王子的大军异动,西南那边一向又是养不熟的,每次必添乱,不可鲁莽。”

    梁储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江西之事实在骇人听闻,偏只在今年好似突然展开一角,令人闻风丧胆。

    “那,这会不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最后,他站在江芸芸面前,低声问道,“费子充到底是从内阁出来的?”

    江芸芸眉眼低垂,平静说道:“那他们在此刻应该站出来。”

    —— ——

    孙燧弘治六年的进士,出生于浙江绍兴府,前两年因江西巡抚不是莫名病死,就是不到一年就要请辞离开,他在关键时刻接下这个职位,只不过是赴任时把妻儿送回故乡,自己只带两个书童上路。

    “都这样了,内阁怎么还不直接派兵把宁王这群人抓起来。”副使许逵愤怒说道,“难道还要对宁王抱以期待吗?”

    孙燧把内阁的诏令仔仔细细看完,这才打开第二份信件。

    “谁送的?”许逵随口问道,“还戳了红印,是密件?”

    “江阁老通过锦衣卫送来的密信。”孙燧平静说道。

    “什么!”许逵猛地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你竟然,不对,锦衣卫,不对不对,你怎么和江阁老私下通信?你们,你们很熟?你不是杨阁老推荐来江西的嘛?”

    孙燧没说话,只是把手中那短短几行字的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许久之后他神色似乎有些失神,可到最后还是缓缓把纸张折上。

    “怎么了?说的是什么?我能看吗?”许逵被挤得抓耳挠腮,“是对江西有别的考虑,是要我们瓮中捉鳖嘛?还是要我们先发兵,打他个出其不意,朝廷马上就会回援。”

    孙燧已经五十七了,衰老的面容在连绵阴雨的日光下有些灰蒙蒙的,他叹气,把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治世多难啊。”

    许逵飞快地看完了,却有些生气,骂骂咧咧道:“一句没钱就打发了,江西今年确实收成不好,那其他地方呢,不是还有边贸,海贸嘛,难道就一点也抽不出来了,还是他们都拿去做别的用途了,真不管江西了吗?宁王这厮可是要造反啊!!一个个远在京城所以才这么稳当是不是。”

    江西的急已经要火烧眉毛了,匪盗短短三个月好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一样,一个个都手拿武器,身后跟这数千人,一旦攻击某县城,周边附近的人都会群起攻之,大都县城都颇为老旧,残破不堪,是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的。

    “铅山县的李镇、周伯龄、吴三八这些人之前都不知道在哪里猫着,现在突然据险作乱,一夜之间就攻进县城,我是不信没一点内应的,直接杀了衙门的粮仓和金库,后面就是直接去了费家,费家死了多少人啊!六十三口,几岁的小孩都不放过,费宏现在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许逵在屋子中来回走动着,神色急躁地喋喋不休,只是某一眼突然不经意地看到窗外昏暗的日光又猛地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半晌之后,低声说道:“这可怎么办啊?”

    孙燧看着面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和气说道:“朝廷的难处比我们想的要大,江阁老能亲自写信说明情况,说明现在的政令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做好的办法。”

    若是在他刚考上进士的时候,他可能也会跟许逵一样愤怒,但他已经五十七了,朝堂起伏多年,从一个小小刑部主事到现在的右副都御史,历经西南各地,如今身负重命来到江西,早就预设过最坏的打算。

    ——朝廷还愿意给他管理江西的权利,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挪用的最好的办法。

    “你,我,我本以为您不太喜欢江阁老的。”许久之后,许逵低声说道,“之前王守仁来拜访您,您避而不见。”

    孙燧看着手中的信件,信中的字迹当真有‘请君看入木,一寸乃非虚’的力道,内容却简单干脆,少有流传在民间的文集一般深刻回韵,他很早之前听闻这人的名字,什么六元及第、年少成名,后来又突然成了女人,消沉了三年后突然回到京城,此后依旧是稳步上升,不可阻挡。

    她如今已经是大明最年轻的阁老,甚至未来是大明最年轻的首辅,她的威望,声势,权重望崇,赫赫之光,成了不容忽视的存在。

    “我其实到现在也不曾见过他,年轻时和好友也曾聊过她的事情,当时只觉得这人汲汲名利,好大喜功,后来成了女人,又闹得皇室不安,朝野震动,当真是惹事精一个,只,我是个浙江人。”孙燧蓦地想起很多事情,涌出无限的言语,可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浙江现在的情况,很好。”

    若是寻常事情,他还不能如此清晰直观的感觉到江芸的厉害,那些琼州,漳州的海贸,兰州的政绩,甚至是徽州的清除奴役,有人喜欢有人憎恶,他从不过多评价,可唯有浙江,他是浙江人,家族父老六代立家,世世代代生活在浙江。

    浙江各地甚至立有江芸的生祠,香火之盛,完全不亚于那些经久不衰的庙宇。

    他爹说当时绍兴的那些百姓被除了奴籍,分到土地时很多人都哭了,最后一亩土地被重新规划成功后,当日绍兴城一半哭声,一半笑声。

    “清丈吗?”许逵嘟囔着,“河北清丈闹得风风火火的,我是河南人,我爹就一直念叨着什么时候轮到河南。”

    “君子论迹不论心,能为百姓谋一口饭吃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最后孙燧敬佩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再信她一回。”许逵低声嘟囔着,但很快又开心说道,“要是这次成了,说不定我就能回京了,还能顺道见见我爹呢,我从河北到山东又到江西,已经十多年没回去了。”

    “行了,你先去把南昌防务加强,对了,你之前还说宁王府中有人朝着西南走去,说是府中缺人,具体做了什么知道吗?”

    “不清楚。”许逵摇头,解释道,“可能是传信的人还没回来,都出了江西。”

    孙燧摸着胡子,神色忧虑:“只担心是和我的信件一样。”

    截止今日,孙燧已递送了六份关于宁王即将谋反的密信,但全都被拦住,最近几份正大光明被人拆封扔在他书房前,最近一份甚至被撕得四分五裂,威胁意味十足。

    “整个江西官员不是上了宁王的贼船,就是默不作声,打算两头下注的。”许逵冷笑一声,“但我派出的人可是勇士,绝不会如此。”

    “但愿如此吧。”孙燧垂眸,伸手把和江芸的通信直接烧了。

    “哎,这么烧了,会不会……会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啊。”许逵见状,连忙说道。

    孙燧看着大火吞没纸张之后,任由灼热的火意在指尖一闪而过,这才松了手,抬头笑说道:“我来江西后就知道我没有后路了,汝登,我们为国尽忠,为臣守节的时候来了。”

    许逵神色一冽。

    —— ——

    “大事,大事。”深夜,一个小黄门踏着夜色,匆匆而来。

    出人意料的是,内阁所有屋子都亮着灯。

    本来打算朝着江芸芸屋子冲去的小黄门脚步一顿,朝着首辅王鏊的屋子走去。

    “怎么了?”王鏊披风也来不及披,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小黄门把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江西密报。”

    王鏊迫不及待接了过来,只看一眼就头晕目眩,被连忙赶来的江芸芸接住。

    “怎么了?”梁储急坏了,连忙挤进两人中间,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孙燧果然是会办事的,在接到内阁彻查铅山县盗匪事后立刻反应过来,亲自驻扎铅山县主持大局,同时借口为了御寇,所以要提早做防乱准备,先一步屯兵于进贤城,随后屯兵于南康、瑞州两城,在盗贼众多的县衙里中分出一些地方设立安义县,同时开始练习正在兵改的王守仁,充盈饶、抚二州的兵备,但请湖东分巡兼管。

    “他这边还说九江为鄱阳湖之重地,最为要害,奏请加重兵备,还要让他们兼管南康、宁州、武宁、瑞昌以及湖广之兴国、通城。”梁储犹豫说道,“之前这里本就有兵力?为何还要加重。”

    “军中有内奸,要隔开和宁王的联系,有了自己人可以控制形势。”江芸芸飞快解释道,随后翻开下一页。

    “广信之横峰、青山诸窑场,地势险要人悍强,确实需要一名通判驻于弋阳,兼督附近五县兵马,也被不时之需。”杨一清也是在边境带过兵的,对这样的举动非常赞同,“要准此事。”

    “不过说来说去,怎么都没南昌的事情啊?”梁储问道,“不是主要问题是南昌吗?”

    “这个布置,已经算是把南昌包围了。”江芸芸把折子合上,一脸严肃,“他还怕有人劫夺兵器,已经提起一步把各处的兵器都转移走了,如今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些兵器在哪,我只担心他动作太过。”

    这样不加掩饰的举动,明眼人一看就是把南昌围困了,按照朱宸濠的心狠手辣,极有可能会对他下死手。

    “那,那不要不同意,就当不知道此事?”王鏊也从心惊肉跳中回过神来,犹豫说道,“他做的也太急太绝了,缓一缓也没什么不好的。”

    江芸芸沉默,看着折子上的名字。

    “这么大的动静了,不管到底成不成,宁王估计心里早就怨恨上了,若我们朝廷还是无动于衷,伤的是这些臣子的心啊。”梁储犹豫说道。

    杨一清看着三人,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了,要说什么直说吧。”王鏊直接说道。

    “我和德成见过几次面,之前他任刑部江西司郎中。不仅在南畿决断囚犯,又在江西处理许多案子,平反了许多冤案,后来在福建右参政任上督储粮食,革除宿弊,君民的生活困顿都有了很大的缓解,这人做事以公心处理一切,从不怕怨恨诽谤,甚至憎恶。”

    江芸芸抬眸看他。

    杨一清的目光依旧平静:“我们要以大局为重。”

    江芸芸捏着折子,片刻之后说道:“是,他已经洞悉我们的目的,提前布局,我们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王鏊一看内阁两位中流砥柱都是一脸坚决,便跟着叹气:“那其归去拟折子和调令吧,你们两个相互看一下,别出错了。”

    江芸芸把折子握在手中,轻轻点头。

    “马上就要子时了,爷派人来问,可要回去了,马车都在宫门口备好了。”周发小心翼翼走过来问道。

    “首辅和梁阁老先回去吧,我和杨阁老把诏令初步拟好再回去休息。”江芸芸先一步说道。

    王鏊也累了,他这几日也跟着江芸的作息走,这才知道她这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他一把老骨头差点散架了。

    “那你们辛苦,弄好了早些回吧。”王鏊揉了揉胳膊,先一步离开了。

    梁储一见也跟着走了。

    院中只剩下江芸芸和杨一清,两人坐在台阶上,头顶的烧到一半的蜡烛昏暗了不少。

    “为何刚才要犹豫?是后悔不直接派兵了?”不知过了多久,杨一清扭头问道。

    江芸芸摇头,看着面前杨一清的影子。

    她和杨一清的师兄妹感情缘浅,不如带她如孩子的李东阳,甚至不如刻意避险的刘大夏,两人一见面就处在注定需要竞争的位置上,几句年少的过往来信,很难有所感情。

    “我和孙燧通过好几次信。”江芸芸把手中的折子稍有几分力气地握在手中。

    杨一清眉心微动。

    “我提议过,希望他能围困南昌,逼反朱宸濠。”江芸芸的声音在暖色烛火的照耀下,有了几分令人恍惚的平静。

    杨一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也许你说得对,此人一以公心处之,不恤怨诽,我只是在想……”江芸芸失焦的瞳仁在片刻后很快又重新回神,反而开始注视着面前的杨一清,轻轻叹了一口气,“算计人心,还是不快乐的。”

    杨一清眼睛倏地瞪大。

    —— ——

    “听说孙巡抚九月末平了铅山县的盗贼,还找了那个姓费的阁老,之后一路北上,现在已经到南康了,说要把南康附近为患的匪首都抓了。”文姬端着几盆馒头,忧心忡忡说道,“但他这个打发,我瞧着匪患是越来越多了。”

    正在奋笔疾书的黎循传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喜:“当真,孙巡抚竟然走到南康了,就是要越来越多,朱宸濠越急,对我们越有利,我还就怕他突然安静下去了,这才是要命的。”

    “我刚才看到有几个陌生人来府中了,不知道和这事有没有关系。”文姬把几块炭丢到火盆里,浓烟冒了出来。

    黎循传被呛得咳嗽几声,捂着鼻子说道:“才十一月,江西就这么冷了。”

    “你这个大少爷还是赶紧走吧,锦衣卫都在外面找疯了。”文姬不悦说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盯着就是。”

    “不行,我必须留在府中,要是等他们造反,我要开他们后门,占据他们后方。”黎循传低下头,低声说道,“你去找锦衣卫,把这几分名单让他们帮忙送去给孙巡抚,这是我最近问出来的可能是南康附近的盗匪。”

    文姬顺手接了过来,故作不经意说道:“行,你吃吧,没什么肉了,最近府里也紧张,唯一的一块肉给小凌吃了,小姑娘要长个的。”

    “行,给她吧。”黎循传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若是江芸在这,一定要震惊面前这位是打扮邋遢,脸上灰头土脸的人是自己认识的,有严重洁癖的小公子黎循传。

    “对了,你要不要给江阁老写封信。”没多久,文姬突然神神秘秘凑过来说道。

    黎循传不解但非常紧张:“她怎么了?”

    “我听说那个杨廷和守孝回来了,外面都说这两人不合,现在突然让他提早回来就是要掣肘江芸的。”她小心翼翼问道,“会不会对江西的事情有影响啊。”

    黎循传眉心紧皱,心中思考许久,最后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之前杨阁老坚持守孝三年,现在提早几个月回来,应该是有要事请他回来的,说不定就是江西的事情。”

    文姬松了一口气:“不影响江西的事情就好,决不能再让朱宸濠那个狗贼苟活了。”

    “嗯,对了,你要是有机会,你也和小凌一起离开吧。”黎循传小心翼翼摸着冻疮膏,看着面前勤劳整理屋子的人,小声说道,“现在逼这么急了,其实最晚也就是明年了,我怕他狗急跳墙,你带着小孩避一下吧。”

    文姬猛地扭头看他,咬牙说道:“我要亲手杀了他,绝不会临阵逃脱。”

    黎循传看着她憎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便也紧跟着咽了回去。

    —— ——

    内阁

    杨廷和看着面前两年多不见,却两鬓冒出不少白发的江芸,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突然,长白发了……”

    江芸芸笑了笑:“许是少年白吧,我好早就长白头发了。”

    杨廷和无奈摇头:“我看你是太辛苦了,这几年操心的事情这么多,我在成都府都听闻着您的丰功伟绩。”

    “都骂我什么了,说来我听听,我虚心接受一下。”江芸芸打趣着。

    杨廷和也跟着笑说着:“君子不言人是非,我可是坦坦荡荡的君子,和你清清白白的江其归一样的。”

    江芸芸笑容加深:“小时候的胡说八道,怎么还被人知道了。”

    “外面连你小时候花了两文钱买了一个粗粮饼都有人津津乐道呢。”杨廷和接过周发递来的茶盏,说回正题,“你一力要我回来,可是有何要事?”

    江芸芸抬头,看着面前的神童。

    内阁的神童来了又走,络绎不绝,但杨廷和总是有几分不同的,大概是神童天才间的傲气被他隐藏得极好,甚至可以说他非常识时务,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小地方的摩擦总是能相互包容的。

    “朝中如今的情况,想来介夫远在成都府但也有所耳闻,如今到了不得不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江芸芸认真说道。

    杨廷和捧着茶盏:“你是说,宁王?”

    “小王子衰五万袭击大同。”江芸芸出其不意说道。

    杨廷和震惊:“为何不曾听闻。”

    “我压下了。”江芸芸揉了揉额头。

    “你,你疯了!这么大的事情。”杨廷和震惊,手中的茶盏晃动,茶水溅到手指上,他却来不及擦去。

    “边境一乱,江西必乱,紧跟就是兰州有险,西南也会大乱。”江芸芸严肃说道,“四面开战,大明撑不住。”

    杨廷和惊坐在原处,许久之后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那,那你亲自来信,要我归朝,是,是为了让我去调度?可我不会啊……”

    内阁中的四位阁老,王鏊正儿八经的文官出生,对打仗可谓是一窍不通,梁储更别说了,年级也大了,大概是一看到血会直接晕过去的那种,杨一清倒是有多年边关经验,但需要他的地方太多了,他根本分身乏力,江芸作为如今权势正盛的人,肯定是坐镇京城,调度六部的。

    看来看去,一旦事情如九连环一般爆发,整个大明主要岗位上这么多空缺,就算填上兵部尚书和两位侍郎,人也是不够的,他这个纯正文人有几分名声,在一众大小九卿中也还算年轻,怎么也是要跟着去一趟战场的。

    江芸芸摇头,索性绕过满桌的折子在,站在他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廷和手中的茶盏直接摔倒在地上。

    茶盏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到两人的衣摆上。

    “你,你,江其归,你疯啦。”杨廷和看着面前神色自若的人,嘴皮子哆嗦一下,“但凡一环出错,你,你我……都要万劫不复。”

    “时也命也……”江芸芸注视着面前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人,近乎温柔说道,“介夫,我们走到这一步了。”

    第五百四十章

    小王子劫掠大同这么大的事情到底是瞒不住的。

    一时间朝堂舆论四起, 兵部的人首当其冲,随后阁老中兼任兵部的江芸芸也被骂得狗血淋头,不少人都攻击她果然勾结蒙古, 任由蒙古掠夺边境,随着舆论越演越烈,大家的态度也开始逐渐激进,甚至有人希望江芸能引咎致仕。

    许是今年一年的江芸都太过高压, 导致这一次的反扑气势汹汹。

    “王琼第一个就摆脱关系,说折子没通过兵部, 直接通过内廷到陛下手中,陛下给你了,你却压下不发的。”姜磊站在夜色中, 只露出阴暗的轮廓,空气中隐隐有着一丝血腥,原本蹲在江芸芸桌子前的小猫早早就夹着尾巴跑了。

    “外面也有人配合着兴风作浪,你上半年拔出了这么多钉子, 没想到还有人不知死活被被宁王收买了,现在这两波人群起攻之呢。”他冷笑一声,口气狠厉, “这群趋利避害的小人,要事再落到我手里,我看不把他扒皮抽筋。”

    江芸芸并未抬头, 反而继续在埋头写信。

    “你倒是镇定。”姜磊眼皮子一垂, 似笑非笑说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江芸芸头也不抬, 只是伸手指了指边上已经盖上火漆的信封:“劳驾帮忙送一下。”

    “这一封送给兰州秦知府, 他的位置目前还不能动, 让他再辛苦辛苦,盯着蒙古的动静。”

    “这一封送去河北,告知彭泽和马中锡在大事未成前,防止有人使坏不论如何都要稳住。”

    姜磊抱臂,不高兴说道:“哎,我是锦衣卫呢,现在锦衣卫什么地位,你到底知不知道,牛得很,可不是专门给你跑腿的。”

    江芸芸放下笔,抬头笑说着:“那怎么样才肯帮忙啊,姜千户。”

    姜磊下巴一抬,嘴角弯起:“要乐山给我做鸡腿。”

    “要两个。”他眼珠子一转,得寸进尺,大声喊道。

    “好你个姜磊!”乐山果然受不得激,立马拎着扫帚冲出来,“还使唤上我了。”

    “哎!哎哎哎!!你看看!你看看啊!!”姜磊不高兴,对着江芸芸骂骂咧咧着,“你骂他啊,他现在对我越来越凶了。”

    他一边跑,一边顺手把两封信塞进袖子里,然后火急火燎跑了。

    “大晚上就知道翻墙!”乐山握紧扫把,紧追其后,“回头我就把墙修高一点。”

    江芸芸笑着摇头,刚收回视线,就看到张道长磨磨唧唧走过来。

    “好几日不见你了,最近都做什么去了。”江芸芸随口问答,她动了动鼻子,“你和姜千户说过话了?你让姜千户把乐山带走了的?”

    张道长立马紧张闻了闻袖子:“什么狗鼻子啊。”

    江芸芸笑:“说吧,张大道长什么事情啊,神神秘秘的,难得见您呢。”

    张道长撇嘴:“谁不见谁啊,是你总是忙得子时才回家,还能逮到我不成,我早呼呼大睡了,今日是我特意来逮你的。”

    江芸芸看着他在火盆加了几块碳,又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这才继续问道:“听乐山说,你太想知知她们了,偷偷哭了好几次,我让人送你去浙江找她们要不要?”

    张道长自己搬了个椅子坐在她边上,盯着她发了会儿呆,然后后知后觉摇了摇头:“你又想赶我走是不是,我才不走呢,知知她们在太监边上狐假虎威的,才不会出事,反正现在你身边不安全,外面也不安全,江芸,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得看着你点。”

    江芸芸失笑,无奈摇了摇头:“那你早些去休息吧,这么晚睡对你身体不好,年纪大了,还是早睡早起。”

    张道长哦了一声,偏屁股一动不动地,瞧着是有话要说。

    “要说就说吧,磨磨唧唧做什么。”江芸芸直接说道。

    “你打算去打仗吗?”张道长果不其然还是按耐不住,脑袋凑过来小声问道。

    江芸芸惊讶看他。

    “我猜的,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张道长和她的视线一对上,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立马又开始嘟嘟囔囔起来,“我就知道,我一看这个风声就觉得不对,我还悄悄算了一卦,不好,又从重新起卦了,还是不好,又去祖师爷面前起,祖师爷嫌我烦,都不理我了,所以,你,你能不去吗。”

    江芸芸想了想,摇了摇头。

    张道长又不说话了,只是一脸愁容地盯着江芸芸看。

    他已经六十了,放在外面的寻常道士身上,大都有了仙风道骨的架势,偏他性格懒散,得过且过,言行中总还带着几分红尘羁绊,优柔寡断的老道长的眉宇让他多了不同寻常的人间气。

    “年轻做官的时候,总觉得上面的人真是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准,做一件事情就是因为磨磨唧唧才被耽误的,现在自己做到这个位置上,又觉得底下人实在太风风火火了,今天种下花,恨不得明天就开了花。”江芸芸笑说着。

    “我在琼山县的时候,年少莽撞做了很多大胆的事情,但那个时候总有很多人愿意维护我,保护我,所以才让我慢慢长大,现在我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必须做这么做。”她温柔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烛火摇曳,影子垂落,子时的深夜是如此安静,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面前的少年明明还是这个模样,可再仔细看去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道长满心的话在她的注视中只能沉默以对。

    ——他总是能被江芸说服。

    —— ——

    大同打不打成了一个深刻的问题。

    要是打,大同如今的主将能否当此大任,若是不能,现在又能让谁去。

    要是不打,今后的边贸又要如何处理?直接关闭边贸是否合适。

    朝野震动间,内阁的阁老一个个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大雪皑皑间,愣是把众人骂得一身是汗。

    王鏊抹了一把脸,把兵部的折子递了过去:“王德华虽私心,但也有些本事,他问到底要协调出几名将领。”

    如此一问,就是这位兵部真正的主事人也知道现在的问题是大同,但又不仅是大同。

    他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但又不敢多问,唯恐惹上麻烦,故而只能如此委婉。

    “兵部能抽调出多少名将领?大同的指挥使又能不能用?各地现在又有多少兵力可以运转,今年的粮草够不够?又能维持多久?维持几地同时开打?”杨一清说话间,白烟模糊了面容,他坐在门口的位置,看着敞开的大门外,那场下了一早上的大雪还是没有消停的迹象。

    “他现在只想要一个将军的数量,也未免想的太过轻巧。”

    王鏊也是爪麻,犹豫说道:“不若,先把边贸暂停……”

    话还没说话,屋内五个人一下有三双眼睛看了过来,王鏊吓得立马闭上嘴,紧张握住手中的折子。

    其实他也觉得不如直接把边贸关了更合适,毕竟现在实在太乱了,不如着手先把国内的事情解决好才是正途。

    “关了边贸,再开就难了。”江芸芸直接说道。

    “这个节骨眼上边贸一关,蒙古人立刻就能查觉到是我们内部有问题,说不定还是东西联合,大举进攻九边。”杨一清也敏锐说道。

    “当初为了边贸付出了多少人力财力,现在草率关了,不就是钱打水漂了。”杨廷和也紧跟着说道。

    “那现在……”梁储也被这三人严肃的神色吓住了,呐呐说道,“不能支持这么多吧。”

    江芸芸沉默,把兵部的折子递给杨廷和,沉吟片刻后说道:“宁王要反,最迟在明年,他一定坐不住,这里需要一人去主持大局,我认为,此人不单只是去打仗。”

    杨廷和把折子递给梁储,也紧跟着说道:“确实,江西乃赋税重地,不若趁这个时候去整顿吏治,再推行清丈,百利而无一害,但此人不仅需要能文能武,还必须有足够的威望。”

    梁储看完没说话,只是悄悄看了一眼江芸芸,然后顺势把折子给杨一清。

    杨一清一目十行看完,却久久没有合上折子:“宁王手中定然有兵,但定然是乌合之众比较多,我却是比较担心蒙古的。”

    “这几年小王子和脱脱卜花·娜仁在蒙古内部争夺不断,两边发生过不少大规模争夺,且各有胜负,原先看不出所以然,但现在看来一直高强度的战争锻炼绝对是锻炼人的,而我们这些年的边境大部分都是小规模的掠边,甚至守城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我们的士兵便是真的召集了五万,乃至十万,能否大获全胜。”

    王鏊听得忧心忡忡:“我也有这个担忧,我更担心我们一旦和小王子对上,脱脱卜花·娜仁会不会直接反水,强攻兰州。”

    一旦九边重燃战火,势必国内民意沸腾,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匪患会重新燃烧,而同样虎视眈眈的宁王则会气势大涨,西南边境那些异族也不会安分。

    如今河北的马政刚刚取消不过一年,一旦腹背受敌,百姓又要陷入这样的困境,偏清丈土地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一旦停止,想要重新找到这个好的时机再一次切入几乎是痴人说梦,更别说现在的福建正在由福建左布政使伍符亲自督办。

    “不好啦!急报!急报!福州三卫哗变!”小黄门冒着大雪踏雪而来,声音急促尖锐,站在门口,高高举起手中的折子。

    屋内五人齐齐站了起来。

    “怎么会如此?”王鏊大惊失色,“是军屯的问题吗?”

    杨一清已经顾不得规矩,直接一把拿了过来,打开一看,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镇守太监罗仑担心江西匪患流窜到副将,要求修建城墙,要布政司出钱三千两,左布政使伍符却只给了五百,如今清丈土地正进行到军屯,福州三卫本就不满,又碰上这次因为清丈,年前的粮食也没有发,所以聚众为变。”

    “对了,说起这事,这是今天收到的,已经致仕的都御史林廷玉、副使高文达弹劾左布政使伍符,认为其为夺功劳,行为激进,福建各地早有异议,请朝廷换人来福建主持大局。”梁储火急火燎去自己的屋子找折子,结果刚一出门就被大雪打了回来。

    “外面太冷了,嘴上说说就好,折子等会回去再传阅即可。”王鏊把人拦住,“其归,清丈的事情都是你主持的,福建的事情你怎么看?”

    江芸芸摇头:“福建多宗族,且为商之人众多,团团相靠,已有大树藤蔓之势,故而阻力颇多,伍朝信性格强势,慎法多虑,守节财用,算是退进可守之人。”

    “这个罗仑好大的胆子,都说了镇守太监不可随意弹劾地方官员,只准盯着御史,他倒好,直接走了内廷的路,可见是完全不把朝廷之前的政令放在眼里。”杨廷和冷笑一声,“江西有匪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都十来年了,要是真打过来早打过来,现在朝廷都要征讨了,他倒是想起来江西匪患不绝。”

    “不是也有御史吗。”杨一清讥笑,“两手准备呢。”

    门口的小太监一直站在雪中安静听着,闻言这才笑说着:“陛下也觉得不妥,所以让奴婢送到内阁了。”

    王鏊笑着点头:“有劳,周发,请这位公公喝盏热茶。”

    小太监一走,几位阁老脸上的神色是再也止不住的忧虑。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王鏊看着漫天大雪,低声感慨道。

    —— ——

    “福建那边已经乱了。”江西宁王府,李士实面带喜色,在张灯结彩中快步走了过来,“效果比想象中得好,三卫一起反的,还把伍符抓起来了,不管此人能不能活,但他是坚定的江芸派,今日之后,福建他是待不了了,后来人可不好调,江芸手中的事情铺的这么大,能用的人才多少。”

    朱宸濠有些兴致缺缺地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袖口的绿色铎针:“总会有人闻着好处上来的,这世上能有几个江芸。”

    李士实一看他这个样子,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位爷怎么又不开心了。

    “不知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是否需要请刘文泰来看看。”他直接问道,“孙燧在南康好像得了人帮助,直接把我们的人给抓了,现在正关在府城的监狱里,还要让殿下主持大局呢。”

    朱宸濠回过神来,啧了一声:“孙燧那厮尽坏我事。”

    “可是要找关系把人放出来。”李士实询问道,“他们知道我们不少事情,可不能被孙燧那人撬开嘴,再把我们的粮草和黄金都夺了。”

    朱宸濠平静说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李士实大惊。

    “死无对证才是上策。锦衣卫竟内廷一事,已经成了天下鹰眼,你觉得孙燧是有人告密才能一连抓住我们这么多人,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是锦衣卫与他在一起了,锦衣卫什么手段。”朱宸濠淡淡说道,“死了,也是解脱。”

    李士实一听也有道理:“那我等会就安排下去,索性看看能不能趁乱把孙燧也给杀了。”

    朱宸濠可有可无点头,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殿下到底为何忧虑?”李士实不解。

    按道理现在所有事情突然都上了正轨,是极好的事情,为何还闷闷不乐。

    “到底何时才能起事。” 朱宸濠抬头,眉宇间是忍不住的烦躁,“到底还要等多久,我们的人不是都已经安插到京城了吗?还设立了驿传,京城的消息我们了如指掌。”

    “朱厚照被杨一清带回来了,根本没出事,我们何来的理由。”李士实镇定说道,“我们最好的时机就是等朱厚照自己的死讯,不论如何死的,只要他一死,我们立刻在京城散播流言,再竖起清君侧的旗子,到时候肯定会有无数人追随。”

    “等他死?他才二十来岁,又被江芸保护得密不透风,怎么会好端端死了,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朱宸濠莫名有些焦躁,紧紧扣着铎针上的绿色宝石,咬牙切齿说道,“江芸,我想见江芸,他杀了我这么多人,还当众写文章骂我,我如何能忍。”

    李士实真是一听江芸的名字就头疼。

    “这不是正说明我们的办法有效吗,她现在被逼急了,想要甩锅给您吗,您看,江芸得罪了这么多人,这次蒙古人也站在我们这边,那个小王子率军五万已经掠边一月了,我听兰州那边的人说,那个脱脱卜花·娜仁已经莫名出现在兰州附近,这不是天助王爷吗?只要蒙古一动,我们让手中的人立马在各处生事,朝廷必乱啊,我们只要等着处于处于下风,就让江芸滚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只要江芸滚下来了,朱厚照那个脾气谁制得住啊,只要朝野一乱,我们的机会就大了,便是不死,再折腾几年,我们再起事,赢面就很大了。”

    朱宸濠知道事情要一步步办,但他还是被江芸骂他的口气给气到了。

    “她当年在白鹿洞书院,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她能这么安稳。”他忍不住咬牙切齿说道,“看我不一把火烧了白鹿洞书院。”

    李士实眼皮子一跳。

    —— ——

    “九江乱了,有一伙匪患冲进九江大肆屠杀,知府都被杀了,”

    明明是春节时分,整个京城却没有太大的喜悦,到处都是不安的议论声。

    姜磊来的时候,江芸芸正举着油灯,认真去看江西的地图。

    “那个白鹿洞书院如何?”她紧张问道。

    “听说冲击过一波,但白鹿洞书院占据庐山五老峰的南麓,他们守住了山门前的那条小道,故而逃过一劫。”姜磊脸色凝重,“盗匪在山下屠杀泄愤。”

    江芸芸站在舆图前,举着油灯,任由斑驳的光影落在自己的脸上。

    “为何还不出兵江西,为什么一定要等宁王反。”姜磊不解,江西的消息每日不停歇的传来,近半的兄弟如今都在江西,有再也联系不上的,也有信中的消息一日比一日严峻的,他看得触目惊心,却又无能无力,大冬日愣是急得嘴巴都上火了,喝了乐山一锅的凉茶都压不住。

    江芸芸叹气:“出兵打谁?剿匪要浪费一波兵力,宁王再反,又是一波兵力,江西一动,九边必乱,小王子和脱脱卜花·娜仁一定会长驱直入,光是这两个地方就能耗尽大明全部兵力。”

    “那,那我们直接去宁王府,把人杀了,把朱宸濠杀了行不行!!”姜磊口不择言,“你们不出面,我们锦衣卫来啊,反正我们就是搞暗杀的。”

    “宁王仁名天下皆知,上一个杀仁王的人是什么下场,你需要我直说嘛。”江芸芸平静说道,“各路藩王只会认为这是真正的削藩,到时就是全国大乱。”

    姜磊脸色僵硬,站在窗口,沉默地看着面前之人。

    深夜的大门被人骤然敲响。

    江芸芸扭头去看,只看到有人踩着夜色,大步而来。

    “江芸,我主动行不行。”来人认真说道,“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的。”

    —— ——

    “我就说是江芸的问题,好端端的非要清丈土地,这么多土匪不就是因为土地问题才为患的,她这一招简直是火上加油。”

    “还要在江西搞兵改,乱成一锅粥了,那个王守仁讲学问有些本事,带兵打仗战行不行啊,瞧着跟个病秧子一样。”

    “还有那个孙燧,剿匪就剿匪,也不把一处剿干净,这一路北上跟个炫耀一样,一点作用都没有,简直是浪费兵力和粮草。”

    白鹿洞书院里,众人被围困一月,整个春节都是在惊恐不安间度过,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开始破口大骂。

    “吵什么。”山长的闻实道呵斥道,他已经很老了,拄着拐杖,可目光严肃看人时,还带着老师不可置疑的威严。

    那些抱怨的学生吓得一个哆嗦,齐齐站了起来。

    “朝廷大事,何时轮得到你们这些小辈口出狂言。”闻实道面无表情教训道,“在下面肆虐的,是土匪。”

    “可难道不是朝中无能嘛。”有人大胆质疑道。

    温实道气笑了。

    “为何不剿匪,为什么不剿匪!!”有学生崩溃说道,“我爹我娘都在山下!他们都在山下!!”

    “剿匪,朝廷没剿嘛,这么多年来朝廷折在这里的人有多少,你们算过吗,多少钱填进去了,可匪越来越多。”当年女子学院读书的学生,也有人留下来当了老师。

    南昌水运漕帮家的大小姐杜明珠就是当年第一个留下来的。

    她梳着女子发髻,却穿着男子衣服,形容英姿飒爽。

    “你,你是江芸带进来的,当然帮她说话。”有人反驳道,“既然剿匪这么多年不成,那分明就是她选人无能,说不定就是盗匪头子,就是为了钱,为了权!”

    “无能。”杜明珠冷笑一声,“我笑你才无能,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南昌就在你脚下,你却什么都看不清。”

    “你,你身为学长却口出恶言!”那人大怒。

    “蠢货。”杜明珠依旧是快口直言,“你连到底谁是匪患都看不清,我骂你是为了你好,别读书做官了,回家等死吧。”

    “明珠!”那学子还未说话,温实道先一步厉声呵斥道,“如何和学子说话。”

    “我说错了吗!”杜明珠大怒,“我爹是怎么死的,我难道不知道吗,哪来的匪患,哪来这么多胆大包天,剿不干净的匪患,分明是有人庇护,那个端坐在南昌府的就是最大的盗匪头子。”

    人群哗然。

    “明珠,你好几日没合眼了,我带你回去休息。”广信府东同书店老板的小女儿章才储是第二个留下来的。

    她上前扶住气得发抖的杜明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道。

    “我走什么!我不走!我当年就走了!我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走的。”杜明珠一把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道,“我若是一个男子,我一定早早就从军,时至今日,我肯定已经杀到宁王府,为我爹报仇,为杜家所有人报仇,宁王养寇自重,杀人如麻,桩桩件件的血债,我如何走,我如何闭得上眼。”

    “明珠。”闻实道上前,轻轻拍了拍自家弟子的肩膀,“如今大敌当前,你的事请会有着落的。”

    当年第一批学子回家后没多久,杜明珠一身是血,半夜扣响山门,他这才知道杜家遇到水贼被灭门了,是她的侍卫拼着最后一口气,护送她回到白鹿洞书院,希望书院能庇护这个孤女。

    闻实道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学生,到底是不忍心,故而开了女学长的先例。

    杜明珠安静下来,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我只恨我自己不是江其归,所以连报仇的本事都没有。”

    “你这样大大咧咧,睚眦必报心性真去了官场才要出事呢,我瞧着也不行,其归这种刚正的性格,肯定想把你抓了。”南康府巧制坊的二小姐齐玉溪也跟着入职了,她为人一板一眼,认真想了想后反驳道,“咱们要不还是换个办法报仇,比如我们现在杀出去,直接杀去南昌。”

    章才储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安静点。

    闻实道看着一个个面色灰暗的学子,叹气说道:“你们可有想过打下去?”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白鹿洞学院自来六艺都教,礼、乐、射、御、书、数每门都不曾拉下。”闻实道平静说道,“归志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如今不是正是我们履行这样信念的时候嘛。”

    “可,可下面的人是,是土匪啊。”有人畏惧说道。

    “可下面也有百姓。”闻实道温和说道,“我们在今日不敢出头,未来真进入官场,难道就敢面对不公嘛。”

    “对!”杜明珠突然大声说道,“紫阳书院,那满院子的石碑,你们谁没读书,谁不是心里暗想自己的名字要是能进去就好了,今日,是我们唯一一次能和这些圣贤先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机会,我们如何能堕先辈荣光。”

    学子们面面相觑,神色犹豫。

    “学院的米粮最多能撑三日,三日后,我们还是要下去的,与其被盗匪们各个击破,不若出其不意冲下去,占领县城,守好城门,朝廷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章才储温柔说道。

    “真的吗?”有人质疑,惶恐反问道,“若是不来呢?”

    “不会的,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闻实道最后笃定说道,“江其归是我的学生,我很了解她,她绝不是坐视百姓受苦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面面相觑,有着对未来的担忧,也有着沉默的等待,他们都还是学生,这辈子都在低头看着书,第一次抬头去看面前的世界。

    “杀土匪,保县城。”有人大喊着。

    “杀土匪,保县城。”一时间,呼声震天。

    —— ——

    许逵救出孙燧后心有戚戚,不由大骂道:“好狠,好狠的心啊,竟然一把火把监狱烧了,真是畜生。”

    孙燧摸着被火烧得短短长长的胡子,却突然大笑起来:“烧了才好,他不烧,如何离间那些本就是被钱拴在一起的人。”

    “别笑了!你也疯了。”许逵至今的心跳都还是很快,忍不住骂道,“你也吓死我了,那些供词没了就没了呗,再抓几个其他人问就是”

    “没呢,在这里!”孙燧拍了拍袖口,“这次他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好好好,总算不负朝廷所托。”

    “行了行了,先回家吧。”许逵瞧着满街的狼狈,伸手把人抓回去,“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一大把年纪,也要注意注意,还要不要见你的小孙女了。”

    只是两人刚回到内院,看到突兀出现在门口的东西,脸色一变。

    门口的地方赫然整整齐齐摆放着枣黎姜芥四样东西。

    “早离江界,威胁我。”孙燧冷笑一声,浑然不惧,甚至生出无限战意,“我还真当他巍然不动呢,原来也是急了。”

    许逵已经吓得拔出腰间的刀,紧张的看着周围:“衙门里果然有内贼,狗东西,吓唬人。”

    “罢了,便是杀了我又有何用,你赶紧去联系锦衣卫,我们要先去九江剿匪,之后就马上回南昌,我们能做的,都做的,就等宁王自己狗急跳墙了。”

    “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啊。”许逵嘟囔着。

    “那就是予贼以名,让朝廷陷入被动,现在需待片刻即可。”孙燧平静说道,“春天来了,他蹦跶不了几天。”

    —— ——

    “陛下要南巡!”宁王府,都指挥葛江匆匆而来,“毕真说的,京城的消息。”

    李士实也紧跟着走来,一脸兴奋:“天要亡他,天要亡朱厚照,只要我们把他暗杀,又或者扣押,大事必成。”

    朱宸濠谨慎说道:“怎么好端端要南巡,朝臣都不说?”

    “浙江不是在采买织造吗,浦智那人瞧着一本正经,原也是个坏心眼的,一直上折子说浙江是如何如何好,陛下一向爱出门玩,可不是心动了。”葛江大笑着,“怎么没阻止,江芸亲自出门都不行,陛下还和人大吵了一架,结果殿下猜怎么着,陛下趁着大家不注意,自己偷偷跑了。”

    朱宸濠惊得瞪大眼睛。

    “若是寻常人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我定然是不信的,可朱厚照一向是不安分的人,从小就喜欢偷跑到外面去,之前还不是去南海子狩猎,后来还不是去居庸关,被杨一清匆匆抓回来吗?这次又说他跑了……”李士实露出讥笑,“我一点也不怀疑。”

    朱宸濠原本担忧的心也紧跟着被安抚了。

    “那我们早些准备,把人抓起来?”葛江激动地搓了搓手。

    “是要早些做准备的,就是不知道江芸出不出面。”李士实说道。

    朱宸濠一听江芸的名字,连忙说道:“那到时候把她一起抓来。”

    李士实笑容一僵。

    “京城急报,京城急报。”就在众人商量如何下手抓人的时候,侍卫充满急促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屋内三人看了过去。

    “大学士杨廷和上折,请求仿效宣宗当年告诫赵王朱高燧的旧例,派遣亲近大臣来江西告诫宁王,且同时调查之前典宝副阎顺,典膳正陈宣状告的事情,圣旨已经出了城门。”

    朱宸濠大惊失色。

    “这,这一来不就露馅了。”葛江紧张起来。

    “这样一来,我们的先机不就没了,若是再起义,当真是乱臣贼子了。”李士实大怒,“杨廷和果然是个老狐狸,好一把软刀子。”

    之前江西和朝廷的对抗几乎白热化,整个南昌都在高压之下,只要钦差一来,肯定会有人去告状,到时候所有事情功亏一篑,他们招不招的意义都不打了。

    招了,宁王一脉彻底完蛋。

    不招,今后起事再也占据不了大义。

    朱宸濠盯着那个侍卫,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鬼使神差说道,“天时地利人和,不如,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