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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四十一章

    孙燧远远看到许逵兴冲冲走过来的时候, 脚步一顿:“谢指挥可有说什么?”

    “一直盯着宁王府的锦衣卫说宁王府昨日半夜突然有了很大的动静,葛江和他的手下大半夜就出动了,很大可能是……” 许逵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宁王这厮按耐不住。”

    孙燧一听,神色凝重起来。

    “怎么了?”许逵不解,“我们等他都要半年了,如今开了春, 终于上钩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开春正是播种的时候。”孙燧语重心长, “也不知道朝廷派谁前来,定要速战速决才是。”

    “实在不行,我们自己上啊。”许逵摩拳擦掌, 咧嘴一笑,“你看我之前剿匪的本事还行吧,之前流贼刘七在河北作乱时,屠城邑, 杀官吏,那些州县都闭城防守,我当时驻守武定州, 整个州城城墙垮塌,濠沟都是平的,牛马畅通直入, 我筑城凿池, 设楼橹,置巡卒, 可是打了一仗漂亮的仗。”

    年轻的江西按察副使显得有些激动, 大有期待大展拳脚的时候。

    孙燧看着他笑, 摸着重新修建的胡子:“我听说的是,当年有流贼杨寡妇率千骑进犯潍县,被指挥乔刚守城挡住,敌军退却后你率军追击,败敌于高苑,又令指挥张勋截击于沧州,先后俘斩二百七十余人,后来这伙人又劫掠德平,被你全歼,从此咸名大著。”

    许逵眼睛大亮。

    宁王终于要反了,两人一直紧绷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只觉得春日的南昌当真是格外草长莺飞,绿意盎然。

    “这次回去,我也可以蓄胡了。”许逵笑说着。

    “这是为何,说起来我也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何不蓄胡?”孙燧随口问道。

    现在男子大都出师又或者娶妻后就会蓄胡,美髯公乃是须眉男子的美貌象征。

    许逵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突然凑过去小声说道:“孙公家中的年轻男儿现在可都是早早就像蓄胡了?”

    一说起这事,孙燧就黑了脸。

    许逵了然:“现在这可是大明的新风尚!”

    “为何会有这样的风尚?”孙燧不解。

    许逵叹气:“这事说起来复杂,但要从我们江阁老当年年轻考中状元的时候说起。”

    “这有什么好说的?哪个时候她才几岁?十五岁,别说她本就是女子,就是男子也不长胡须啊。”孙燧不解。

    许逵又是叹气:“年轻貌美啊,别的不说,就当年那张打马游街图,谁没见过,哪个闺中女子不心动,全大明最受欢迎的小郎君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不是一下子就让我们这些同龄男儿也有了危机感。”

    孙燧失笑,但转念一想又确实非常有道理。

    当年江状元横空出世后,斯文俊秀类的白皮小郎君,尤其是出生江南地界,自带儒雅仙气的那种,一下就炙手可热起来,就连他家年纪还小的女儿也吵着说要找这样的郎君。

    许逵其实长得也不错,身材高大,臂长如猿,相貌威武,但黑皮壮硕,和那种貌美斯文,身形修长的郎君是一点也不搭噶。

    “我是戊辰年的进士,托江阁老的福,虽说她的女子身份暴露了,但我之前的相看是一直没被人看中的。”许逵蔫哒哒说道,“江阁老倒是什么身份都如鱼得水,做小郎君时候是全天下女子喜欢的小郎君,做女人了,全天下的郎君又迫不及待喜欢上她了,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这下可好了,我是彻底没人要了。”

    “那和胡子又有什么关系?”孙燧忍不住追问道,“江阁老没胡子啊。”

    许逵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不知孙公可有听闻江西左参议和江阁老的故事。”

    孙燧脸色一沉:“君子不言子虚乌有之事。”

    “哎,我就是随便说说嘛,我可不是背后嘀咕的人。”许逵吓得连忙摆手,随后话锋一转,“但有一年从河北回来后,我夫人拉着我悄悄去见过江阁老和黎参议,他,也是没留胡子的,别说,和江阁老站在一起,怪登对的。”

    孙燧眼神微动。

    “就现在在江西搞兵改的王阳明,整天念叨着人人都可成为圣人的那人,他和江阁老的关系也是极好的,他就说江阁老对人对事一向是一视同仁,便是宫廷的宦官也丝毫不会有异色,这些年宦官们走了一轮又一轮,可哪个不是和江阁老关系极好,便是各路朝臣,能和她做朋友的,哪个不是高洁自傲,故而是圣人典范。”

    “怎么又扯到宦官了?”孙燧头疼,“那个王伯安整日说什么圣不圣人,就拉着江阁老说,瞧着还真像扯虎皮做大旗。”

    “没胡子啊!”许逵嘀嘀咕咕着,“人人都说江阁老喜欢少年人,少年人什么样子啊,可不是肤白无须,面容干净的,我夫人家的有一位表亲姓沈,原是中书舍人,就说江阁老对年轻人总是格外和气,他还说江阁老就和年轻人玩得好。”

    他还特意摸了摸下巴,强调道:“没胡子的那种。”

    孙燧沉默片刻,委婉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她年纪实在太小了,年纪大的也不和她玩。”

    江芸当官的年纪太小了,十五岁的官员,大部分人还在汲汲名利于乡试,她已经是大明头一份的六、元、及第的状元,她进内阁行走的年纪,不少阁老家中的孩子都还没考上进士呢,对这种挤挤都可以当自己孙子的人,自然是没什么话好说,能如此看护爱护亦然是不错了。

    都说她升官快,但她也当了二十一年的官了,这已经是大部分普通官员能够到的最长年限了,但江芸的仕途却只进行到一半。

    许逵震惊,有一瞬间觉得很有道理,但还是嘴硬说道:“反正现在就流行这个样子,没开玩笑,您要是这次回京了,你回京看看,大都是您这年纪的才留胡子,我们这些年纪的都是不留胡子的,我夫人也说当年挑中我就是因为我虽然长得不白也不清瘦,但是没胡子,瞧着干干净净的。”

    孙燧摇头:“怪不得我那小儿子这些年也死活这不要留胡子,还嚷嚷要买一件红衣服,乌木簪子,还要学穿道袍,整日不好好读书,神神叨叨的。”

    “南北两京现在都流行这些。”许逵嘟囔着,“我也有,但我夫人说我穿起来不好看。”

    孙燧摇头:“罢了,也算是赶上一回你们年轻人的时兴了,不过,王都御史不是自己也留着胡子吗?”

    “他说自己脸长,留胡子好看。”许逵随口说道。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和孙燧对视一眼。

    “都说江阁老年少时格外贪玩,总惹是非,每任老师见了都是爱恨交接,对了,那个王伯安也不例外。”孙燧慢慢吞吞说道。

    —— ——

    “既要起事,南昌内部就不能留有二心的人。”李士实对朱宸濠说道。

    朱宸濠点头:“过几日就是我春耕,我请南昌全部官员来府,你到时候带人直接把不肯忠于我们的都杀了便是。”

    既然觉得起义,那示意要把后方整理地干干净净,李士实对此并无异议,甚至要求葛江把军队里的人也都筛选一遍。

    葛江冷笑一声:“早就把不干净的钉子拔了,老子也是杀过不少锦衣卫的人了。”

    “如此我们还需要一个名头,不然师出无名。”李士实又说道。

    朱宸濠站起来,来回走动片刻后说道:“我早前听闻一桩前朝旧案。”

    他也不等其他人提问,继续说道:“你们可听闻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有个叫郑旺声称朱厚照的生母是他的女儿,宫女郑金莲,后来三法司、东厂、锦衣卫联合办案,此案虽为密审,但我听闻孝宗曾亲自审问了郑旺和王宫女,可见此事说不定也是有些原因的。”

    “但我听闻是当年张家国舅实在跋扈,陛下为敲打张家之意。”李士实犹豫说道,“后来郑旺被内廷赦免,又后来听闻他闹事,朱厚照直接以妖言罪判其斩刑。”

    “哪有如何。”朱宸濠冷笑一声,“空口白牙的事情,可不是任由他人说的,谁不知道陛下是彻底厌弃的张家,我们只要说是奉太后密诏,说皇位上的这人只是一个平民的孩子,如今任由牝鸡司晨,颠倒阴阳,导致国家多次声乱,如今我们清君侧,只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是了,我们的人在京城传信过来说,现在张家门庭很是冷清,张太后久病多久,已经许久不见人影了,哪有当年的辉煌。”葛江说道,“不若我们联系张家,彻底里应外合。”

    朱宸濠眼睛一亮:“未必不可,张家兄弟怕也是恨透了江芸。”

    “当务之急,是先把南昌处理干净。”李士实提醒道,“保证后方安全才是。”

    “黎循传还是没找到吗?”朱宸濠回过神来,不悦问道,“如此大的隐患,竟然这么久还没找到?”

    “只要他冒头,我们必杀之。”葛江冷笑一声,“只怕他自己也怕死了,不敢出来,再说了,他一个读书人,又有何用。”

    朱宸濠还是忧心忡忡:“此人对江芸格外重要,我定要杀了他祭旗的。”

    李士实是真怕了江芸这个名字,殿下一涉及到这人,就跟魔怔了一样,大小事都分不清了。

    “那就先用其他人祭旗,我亲自去请孙燧和许逵,若是他们不服,直接那他们祭旗就是。”他说。

    朱宸濠点头,但还是对着葛江说道:“你亲自带人在府内在搜一遍,人肯定没走,一定是躲起来了。”

    门口,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眉心紧皱,在李士实出来前,拖着扫帚,急匆匆走了。

    “快,让锦衣卫传信,让孙巡抚和许副使不要赴宴。”他回到院子,对着文姬说道。

    文姬没说话,只是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黎循传察觉不对劲,刚一抬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黎小公子吗?”一人捏着刀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刘文泰。”黎循传震惊,“你怎么在这里,你,投奔宁王了!”

    刘文泰冷笑一声:“还不是多亏了你的江芸,要不是他,我能落魄至此。”

    “是你医术不精,可不是任何人的问题。”黎循传呵斥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其归当年放你一马,留你一条性命,你还敢出门生事。”

    刘文泰冷笑一声:“我惹事,我是要做真正的事情,我要把你抓给宁王,宁王事成之后,我定能重新回到京城。”

    他狞笑着扑了过来。

    很快两人就扭打起来,文姬瞧着不对劲,用力撞上去,对着黎循传大喊:“跑,快跑啊!”

    “跑,跑不了的,你们两个都跑不了,来人啊,来人!!啊……”刘文泰突然瞪大眼睛,低着头看着腹中的匕首。

    黎循传瞪大眼睛,连忙松开手。

    文姬也惊呆了。

    “走,快走。”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示意黎循传把她手腕上的绳索解开,“有人朝着这边来了。”

    “别,别走……”刘文泰伸手要去抓黎循传,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黎循传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后直接把他腹中的匕首拔出,任由鲜血溅了自己一身,看着他重重帅倒在地上,脸上是出人意料的冷静:“小凌呢?”

    “前几日早早察觉不对,扔给锦衣卫了。”文姬说。

    “待不下去了,我们走。”他割了文姬手上的麻绳艰难隔断,看着倒在地上,血流一地,只能奄奄一息挣扎的刘文泰,“让孙巡抚和许副使不要赴宴,南昌一定会全称搜捕,让锦衣卫的兄弟们躲好了。”

    “这把刀你拿着。”他人最后把带血的刀塞到文姬手机,“你等一会儿再出来,直接出门。”

    “你,你呢?”文姬大惊。

    “我们两个人一起,肯定跑不了。”黎循传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声音,把人塞进当初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认真说道,“你还要看宁王伏法呢,可不能死。”

    文姬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发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人的面容逐渐消失。

    没多久,她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追……这边,往这边跑了……追。”

    黑暗中的文姬紧紧握着匕首,任由匕首生硬的刀鞘嵌在手心,这才强忍着呼吸,让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 ——

    深夜的内阁,难得五位阁老都在,几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凝重。

    小太监哭着伤心欲绝,跪在地上。

    原是朱厚照察觉到内阁的为难,想要亲自领兵去打蒙古人,借着大年过年还未完全上心的时候,索性甩开谷大用等人,直接夜出德胜门,疾驰出了居庸关。

    等谷大用发现的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了,顾不得体面,直接飞奔去了内阁,直接把所有阁老堵在门口。

    “这可如何是好?”他问。

    王鏊跌坐在椅子上,嘴皮子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梁储声音都吓劈叉了,“这,这如何是好?”

    杨一清和杨廷和几乎想也不想就去看江芸。

    江芸芸面对众人惊疑的打量,并无异色,只是看向杨一清:“杨阁老,你在九边多年,想来对蒙古人格外了解,大同总兵官王勋为守城之才,你可愿意带上陛下训练的三千精兵,另五军营一万兵力、三千营和神机营各三千兵力赶赴大同。”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众人也很快跟着冷静下来。

    是了,兵部现在根本抽调不出很多士兵和将军来,福建那边刚刚让提督漕运兼守淮安府的顾仕隆亲自领兵平叛。

    蒙古人虎视眈眈的架势,九边各处的将军一个也调不出来,西南东南一个外族一个水贼大都闻着味道就凑上来了。

    现在大同需要一个总指挥官,兵部本就有意选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若是江芸愿意出面,那肯定是极好的。

    现在好了,陛下亲自出面。

    杨一清起身,对着众人认真说道:“定安全带回陛下,大胜蒙古。”

    “那江西那边?”王鏊犹豫说道,“兵部给出的三个人选,你们可有中意的?”

    “江西有王伯安,我担心的不是宁王造反的事情。”江芸芸沉稳说道,“只是宁王之乱后,江西又要走向何方?”

    杨廷和飞快跟上她的节奏:“你是说清丈?”

    “还有宗藩。”江芸芸紧跟着说道。

    众人一怔,还是王鏊先一步回过神来:“你不亲自坐镇京城?”

    “介夫备患防微,虑无遗算,能任大事,留在京城调度各方人马和粮草更为合适。”江芸芸看向众人,平静说道,“他有资历,有本事,也能压得住人。”

    杨廷和震惊。

    他想到江芸叫他回来必然是有大事,但让他镇守北京确实万万没想到。

    镇守北京,不论如何,这次事情都能捞到一个大功。

    杨一清也颇为震惊,想也不想跟着劝道:“这太危险了,万万不可。”

    “你准备自己领兵去江西?”梁储也很吃惊,想了想犹豫说道,“你这些年身子骨不好,这也太奔波了,兵部给的名单中也有老成之人,走之前仔细叮嘱他们便是。”

    江芸芸摇头:“江西之事绝非几句话就能说清的,宗藩只是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落实下去,再者江西多乡绅,若非先整顿吏治,肃整同僚,清丈只是怕难以推行,如今浙江清丈已成,福建过半,两广未来有海贸需求,地缘复杂,湖广悬而未决,故而只剩下江西,江西成,南直隶和湖广就能推上进程。”

    众人面面相觑。

    自来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就连杨廷和的祖籍也是江西庐陵,清丈之事,有极个别别地方是极难的,除南北直隶外,江西也能排到前列。

    “这,也太危险了。”王鏊低声说道,“不若等战事结束。”

    江芸芸笑:“一来一回,底下人又不是木头人,等我过去,再想入手可就难了。”

    王鏊一听也无话可说。

    “那你要带谁去?”杨廷和是最快计较好得失的,不论如何,江芸愿意深入前线,都是最好的选择,故而和气问道,“若是兵部的人你不放心,你自选就是。”

    “江西的兵力够了,又有王伯安,不会出事。”江芸芸低声低声,“京城距离蒙古太近了,不可不留守,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就王伯安一人能行吗。”梁储质疑。

    “行。”江芸芸笃定说道,“事不宜迟,还请杨阁老连夜点兵出城,追上陛下。”

    杨一清谨慎问道:“可我们手中并无虎符。”

    “我这里我这里。”说话间,二皇子朱厚炜火急火燎赶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我哥给我留了信,我还以为我哥又闹什么脾气呢,没注意,刚才听闻有动静才发现不对劲,诺,虎符,这样就可以去调三大营的人,我等会跟着杨阁老去豹房,那六千精兵也认的我。”

    杨一清看着嘴皮子利索的二殿下,突然扭头看了一眼江芸芸。

    江芸芸只是微微一笑。

    朱厚炜没察觉出不对,只是催促道:“快走,我还有其他事情没干呢。”

    杨一清只好咽下嘴里的话,但是刚走出大门,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若是清丈,德成是极好的人选,还请江阁老多加注意。”

    江芸芸点头:“知道了。”

    “你们先别走,我回头回来还有很多话要说,我哥给我写了小纸条。”朱厚炜也跟着扭头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王鏊看着二殿下离开的背影,眼皮子抽了抽,最后忍不住抬手按住:“我怎么有些头疼,其归,其归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许是有些累了。”江芸芸嘴里如是安慰着,实际上一点也没打算放过王鏊,和气说道,“二殿下脾气好,能听诸位所言,监起国和大家一定相处颇为融洽。”

    王鏊听得脸都白了。

    “何必吓唬人。”还是杨廷和看不下去了,扶着王鏊,“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吧,是打算独自一人去江西嘛,这也太危险了。”

    “等二殿下回来给我拟道圣旨,我到时跟着锦衣卫走。”江芸芸说。

    “你,好像……”梁储旁观了许久,忍不住轻声说道,“好熟悉流程……”

    “咳咳,叔厚,你之前说有江西的折子都拿过来给其归看看,让她更了解一下江西的情况。”王鏊打断他的话,对他打了个眼色。

    梁储盯着他看,紧跟着打个了寒颤,同手同脚离开了。

    “你一路上可要小心。”王鏊见人走了,忍不住唠叨起来,“大事为重,等你和伯安他们汇合了,自然能处理所有事情,就算跟伯安汇合了,也别冲动,宁王的事情不值一提,手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你只管去办正事。”

    江芸芸笑着点头。

    “我有些累了,想单独坐坐,今后的京城就交给介夫了,你们有什么要相互交代的,趁现在赶紧交接吧。”王鏊伸手把人打发走,揉着胸口,“周发,给我来点热水。”

    “哎哎哎,来了。”蹲在角落里的周发连忙站起来说道。

    江芸芸和杨廷和并肩回到江芸芸的屋子。

    子时的皇宫安静到有些吓人,院中树影婆娑,连带着夜色也跟着晃动起来。

    烛火依旧明亮,照的整个屋子有些逼仄,内阁的屋子都很小,折子一堆,更显得拥挤。

    “我曾听闻一些故事,你是和宁王有纠葛吗?”杨廷和忍不住问道。

    江芸芸笑着摇头:“不是,让你留在京城是信任你,整个内阁我也只相信你杨介夫。”

    杨廷和瞪大眼睛。

    “你我之间,我也不说虚话。”江芸芸直接说道,“你素来任天下为重,是知有国家之人,今日之事功在社稷,你定然不留余力,且若有一处真出了岔子,也只有你有扶危定倾的能力。”

    杨廷和万万没想到江芸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有一瞬间的局促,但更多的是久悬于心的释然。

    他在家中两年多,一开始日日被心魔折磨,几乎要把自己逼成性度褊逼之人。

    自来哪个读书人十年寒窗,终于走进内阁,却不想成为首辅的。

    又有谁能容忍自己距离这个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也踏不上去。

    再后来,他想得格外累,索性一头埋入书海,置之不理这些无穷无尽的折磨,他看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到最后不得不告诉自己,时也命也,无法强求。

    他心中不甘,但他到底也能自洽自解。

    直到今日,他那颗隐秘的,争强好胜,无法对人言的心在此刻,在一屋子的墨香纸臭中被猝不及防抓了一把,那些笼罩着的黑暗在那双漆黑的眸光中逐渐消失。

    原来,这才是人人都爱江其归的原因。

    撇开这样的容貌,拿走无数的头衔,她的灵魂哪怕在烛火中依旧熠熠生光,令人不可直视。

    “你如此待我,我却不能如此看你。”许久之后,杨廷和垂眸,低声说道。

    江芸芸笑:“我只求己。”

    杨廷和抬眸看她明亮的眼睛,半晌之后跟着笑了起来:“那也愿我执善而守。”

    两人对视着,随后齐齐笑了起来。

    —— ——

    朝廷知道这个惊天消失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众人惊骇,议论纷纷间,一直被隐藏在江芸身后的杨廷和爆发出惊人的雷霆手段,一下午的时候就镇压住几乎失控的流言。

    “这两人原都是煞神。”梁储咋舌。

    王鏊正捧着二皇子新出的诏令,随口说道:“能让江其归托付的,有几个是泥捏的,你且等着,大同那边也不逞多让。”

    “那我们为何……”梁储犹豫说道。

    王鏊龇牙,连连摆手:“我这一把老骨头,让我平安回家吧。”

    梁储抿了抿唇,虽不甘心,但也只能叹气。

    —— ——

    再说朱厚照那边出居庸关后,在白羊口和张钦再一次相遇。

    张钦震惊之余再一次上前要阻拦,反而是朱厚照停了下来,勒马看向来人。

    已经二十七岁的帝王,正值最好的年纪,身形高大,面容俊美,他脸型虽长却不同于先帝的消瘦,双眼炯炯有神,骑在高大的马上,威风凛凛,令人不可轻视。

    “陛下不可再往西呢。蒙古人时不时就会掠边。”张钦劝道。

    朱厚照感受着春日的夜风吹过脸上,只觉得格外舒服,他冷不丁说道:“爹还在世的时候,三大营有过一次兵部改革,我曾跟着江阁老去过一次三千营,江阁老曾提出两个问题——为何要打,打了又如何?我去年刚得了一个答案。”

    “不知是何答案?”张钦犹豫问道。

    “亡国必打,立威必打,你觉得有错吗?”朱厚照反问。

    张钦想了想,谨慎说道:“此战未必立威。”

    “不!”谁知朱厚照坚决说道,“蒙古为何一边和我们做生意,一边还总是掠边百姓,不过是一步步试探,边境的官员到底是真心碍于江阁老的威严,还是不想多事,又或者别有用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蒙古人对此得寸进尺。”

    朱厚照垂眸,第一次认真打量着面前尽忠职守的御史,认真说道:“当日杨应宁带我去了很多河北百姓之家,他们都说自己过上了好日子,我却觉得不是,那饭我根本不会吃,他们也没吃过肉,小孩没吃过糖,妇人没有新衣服穿,产妇奶水都不够,这算什么好日子。”

    张钦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陛下。

    在许多人心里,朱厚照实在是一个太过好动的皇帝。

    “所以我要把蒙古人打走,他们若是不肯乖乖和我们做生意,那我就送他们往最北面吃雪啃草去,再不济,我就送他们去见他们最爱的长生天。”朱厚照不笑时,面容平静又威严,已然有了天子之威。

    “他们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我们就要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告诉他们……”

    “日月山河之下,大明威严永在!”

    朱厚照的声音在夜色中掷地有声,群山也在晚风中欢呼颤抖。

    —— ——

    江芸芸赶往江西的路途上听闻两个消息。

    “宁王自称皇帝,年号顺德,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王纶为兵部尚书,集兵十万,发布檄文,声讨朝廷,清君侧,五日前已让将领闵廿四等攻下九江、南康,白鹿洞书院众学子守城不敌,已退居庐山,不知生死。”

    “孙燧和许逵为了不让宁王起疑,赴春耕宴,后不肯降敌,一同赴死。”

    江芸芸站在船头,轻轻闭上眼。

    姜磊侧首看着她,半晌之后,低声说道:“王守仁三日前已经接到你的密报,大军集结完毕,两军不日即将交锋。”

    他沉默着,最后看着滔滔江水,不安说道:“我们,会赢吗?”

    第五百四十二章

    宁王反了, 江西各地也彻底乱了。

    本来福建三卫大乱,在顾仕隆还未到达之前,最靠近福建的江西反而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王守仁手中的兵符一直未被收回, 故而直接领军前往两边交界处,刚在江西吉安与南昌之间的丰城驻扎时就听到宁王反了的消息。

    “这里的人先行赶赴福建和江西边境,为顾将军压阵,我们则应该立刻赶往吉安, 募集义兵,发出檄文, 出兵征讨。”随行的江西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正准备回去,得知消息后赶忙建议道。

    王阳明看着一份份送来的急报,眉头紧皱。

    “可是有何不对?” 伍文定紧张问道。

    “福建既然已有了顾将军, 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我只是在想,叛贼距离南京更近,一旦顺流长江, 直达南京,南京怕是难保,一旦留都丢失, 叛军就占据了心里上的主动性,平叛就不会被短时间内消失,江阁老三日前曾来信要我注意宁王动静, 想要我们速战速决。”

    伍文定一听江芸的名字, 立刻严肃起来:“可还有其他交代的。”

    “并无,只说宁王早已准备多年, 不容小觑, 若是战力上无法对抗, 优先考虑战术上的较量,再者,她已经去信各府,要求各府县务必全力支持,务必把宁王围困在江西,不可骚乱福建浙江,更不能越过安徽,穿过长江,占据南京。”王守仁把信件递了过去,沉吟片刻,脸色严肃。

    “宁王号称十万,若是真一条心顺利打下南京,不过是几日事情,南京当地兵源怕是挡不住。”

    “可我们现在赶回南昌拦路,怕也是来不及。” 伍文定犹豫说道。

    “攻心为上。”王守仁思索片刻后说道,“宁王生性多疑,不然也不会和朝廷强抗到现在才起兵,不若我们将计就计。”

    他在伍文定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严肃说道:“目前锦衣卫指挥使谢来还在南昌,江阁老与他早有联系,你们相互配合,定要把人拦下几日。”

    —— ——

    “王守仁已经传檄各地至江西勤王,这是目前有人悄默默贴在南昌的檄文。”李士实拿着被粗鲁撕下来的纸张,犹豫说道,“文中写朝廷已经派兵八万,三日前出发,王守仁已经集合南赣及湖广、两广的军队,总共十六万,只等汇合后直接强攻南昌。”

    朱宸濠整个人有种莫名的极度亢奋,他一看京城领兵那人的名字,就激动到手指都在颤动:“江芸,是江芸亲自来。”

    李士实眼皮子一跳,犹豫说道:“江芸怎么会来,她一走京城那些反对她的人可不是立刻就要反攻,她怎么会为了一个江西,放弃京城多年的布局。”

    朱宸濠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片刻后露出笑来:“定然是为了我。”

    李士实不得不沉默了。

    “我们有十万兵,朝廷现在九边占据了大半兵力,福建那边也要平叛三卫,两广的水军又动不得,如此挑挑拣拣才凑出十六万,但要我说哪来的十六万,朱厚照非要南巡,已经带走一半的京兵,有没有六万都不好说。”

    刘养正冷笑一声:“江芸这厮我见过,不过是嘴上花花,当年在白鹿洞书院说的如此好听,什么女子读书为重,现在看来不过是私心甚重,要我说,她这次若是真来江西了,肯定是跟着朱厚照的脚步,媚上祸主。”

    朱宸濠沉默着不说话,神色阴郁。

    李士实一看情况不对,只好转移话题:“这个说不定只是王守仁的缓兵之计,其实我们只要顺长江而下,拿下安庆,一日就可直达南京,南京兵力无法抵抗十万大军,且南京也有我们的人,只要里应外合我们定能一举拿下,王守仁现在人在丰城,根本来不及回援,我们即日启程前往南京,便可占据主动。”

    朱宸濠犹豫:“那南昌不管了?”

    “南昌现在都是自己人,只要守住我们打下南京,朝廷大军肯定是保陪都。” 李士实干脆说道。

    “这,你是打算一换一。” 葛江震惊,随后想也不想就说道,“城中可有我们的家人,如何这么冒险,而且南昌是我们的大本营,若是丢了,我们士气肯定衰弱。”

    “拿下南京,我们士气必定大涨,大明军队却未必了,而且太、祖南京定都,龙起之地,到时候我们舆论运转,投奔我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才是真的大事要成。” 李士实直言不讳。

    葛江还是非常不服气。

    “你们都非南昌人,家眷也不在这里,自然说的如此大义凛然。”

    李士实一听,便去看朱宸濠。

    “我再想想。”朱宸濠犹豫说道,“江芸亲自前来,此人狡诈,说不定早已备好后路,我们贸然出兵南京,岂不是正中下怀。”

    “正是,江芸这人也不是没点本事的,现在突然出现,定然是有点事情的。”葛江连忙附和道。

    李士实一看心知道是朱宸濠又开始想不灵清了,故而先退一步:“南京一旦拿下,我们的胜利指日可待,还请陛下仔细想清楚。”

    朱宸濠被那一身陛下喊得魂魄动荡,但一想到江芸又坐立不安,到最后只是说道:“我想想,我再想想。”

    几人很快离开,葛江对着李士实不高兴说道:“为何要抛南昌,这可是我们的大本营。”

    “并非抛弃南昌,而是南京更好。”刘养正解释道。

    葛江神色纠结,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王爷若是不肯出兵南京,怕是……要陷入苦战……”刘养正低声说道。

    李士实叹气;“等会再劝劝吧。”

    两人离开没多久,谢来胡子拉碴的脑袋就从一处阴影下冒了出来,目光深远地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随后朝着葛江离开的方向疾步而去。

    此刻的葛江一脸苦闷。

    他是南昌人,要他放弃南昌肯定是不行的,可王爷肯定会听李士实的话。

    他也承认李士实是个聪明人。

    一日过去了,朱宸濠果然还是犹豫不决,且拒绝了所有人的拜见。

    “将军,我们的人劫获了李士实和刘养正的书信。”一日早上天刚亮,葛江的心腹突然兴冲冲走了过来,一脸气氛,“他们都不是南昌人,所以对南昌城是没有一点感情的,这个刘养正还是九江人呢,现在九江被我们拿走了,一直觉得我们屠九江不对,说不定对我们心怀怨恨,这才极力推荐攻下南京,放弃南昌。”

    这两日葛江的士兵也都对此议论纷纷,毕竟这些人大都是南昌本地人。

    “你们耳朵倒是灵。”葛江接过信件,嘟囔着。

    士兵摸着脑袋,呵呵一笑:“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敢做,我们自然会知道。”

    葛江看完那封信不由大怒:“果然不要南昌了,真是好狠的心,我要去找陛下,如此丢失大本营,我们的人心才叫不稳,南京到底有什么好。”

    他被信中内容刺激道,怒气冲冲去找朱宸濠。

    朱宸濠颇为头疼:“他们肯定没这个意思。”

    “陛下且看着,若是他们今日真来了,那这份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葛江怒气冲冲说道。

    朱宸濠捏着那份信沉默,信中李士实对刘养正说得格外冷漠,言南昌是可以放弃的,只有南京才是最好的目的,攻打南京是目前最好的一步棋,一旦错过南京,是失败了一半。

    他听了也不舒服,虽然心里很清楚这话是对的,但他就是不想放弃南昌,这是他的祖业。

    “陛下,李丞相求见。”门口,士兵说道。

    葛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朱宸濠脸色一沉。

    —— ——

    “你的办法奏效了,内部先吵起来了,朱宸濠果然想要看看京城那边的消息,但他们在京城有间谍,应该很快就发现,京城就来了一个大光杆。”

    谢来来时,大帐正热闹极了,隔壁的赣州知府邢珣,袁州知府徐琏、临江知府戴德孺在这几日已经先后到来吉安。

    “朝廷为何不派兵来?”万安知县王冕看着手中的单子,一脸担忧,“现在在袁州聚集的各府县士兵刚到三万,征调的军粮、兵械船只还未到位。”

    “朝廷也有难处。”王守仁安抚道,“江阁老亲自南下督战,可见朝廷对此也很是重视。”

    “来了一个江芸,胜过千军万马。”谢来冷淡说道。

    众人一听也都沉默不语,不敢说话。

    “若是叛军回过神来,第一个进攻的地方会在何处?”赣州知府邢珣岔开话题,“我们是否要提早做准备。”

    “他们定然是要去南京的,现在九江、南康都在敌人手中,他们只要顺长江而下,不日就可到达……安庆!”伍文定手指轻轻点在一个位置上,“退可回到九江,进可直接进攻南京,一日就可到城门口。”

    “那我们不若现在急行赶到安庆。”袁州知府徐琏连忙说道,“安庆是大府,人口众多,一旦被拿下,后果不堪设想。”

    “安庆城高,还能挡一会儿。我们有这个时间差,正好能刚过去。”万安知县王冕算着时间,“若是反贼晚些回过神来,我们从袁州出发,说不定还能赶在他们前面。”

    “可我们现在若是直奔安庆,若是不经过南昌,就要绕道建昌府,广兴府,这也太远了。”临江知府戴德孺犹豫说道,“还有可能和福建的叛军碰上。”

    众人议论不休时,谢来只是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他其实有点着急,因为黎循传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不敢相信,要是江芸来了,黎循传还没消息,她要如何伤心了。

    兜兜转转,解不清理还乱的关系,大概连当事人都说不清。

    就在谢来沉默间,主帐的气氛已经很是焦灼,一时间僵持不下。

    “您怎么看?”徐琏看向王守仁。

    王守仁的目光从那张舆图上收回,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救安庆,我们很有可能直接在长江上就和宁王直接对上,到时候一旦南康和九江从后背攻击,我们定然是腹背受敌。”

    “那我们等宁王出发?跟在他们身后?”邢珣犹豫说道,“但这样就被动了。”

    “所以我们要化被动为主动。”王守仁手指轻轻一点,“若是我们选择直捣南昌,宁王必定回救,不仅能解南京之围,而且宁王的士兵来回奔波,必然士气低迷,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定能迎头痛击,就可一举南下。”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就连一直不说话的谢来也忍不住抬头去看。

    众人骇然:“不管南京了!?若是南京有失,朝廷定然会责怪。”

    “若是南昌拼死抵抗,我们的兵力本就不多,再想去救安庆可就难了。”

    “安庆可是大府,一旦丢失,民义沸腾,我们再拿回来可就不好拿了。”

    “若是他们放弃南昌,只取南京呢。”

    众人议论纷纷,下意识对这个决定异常抗拒。

    “南昌的兵力如何?”王守仁去问谢来。

    谢来漫不经心说道:“不知会留守多少,但目前确实是有十万大军的。”

    他想了想甚至还补充了一句:“火器,武器都有,还挺正规的。”

    众人一听更是觉得打南昌的想法太过大胆,变数太多,纷纷劝王守仁放弃这个想法,老老实实去守安庆,保南京。

    王守仁眉心紧皱。

    “若是去安庆,定要早些出发才是,不然我们要赶不上叛军的。”王冕算了算时间,“我们至少要比他们多五日。”

    “报,外面有人求见。”传信兵快步走来,“此人自称有南昌内部消息,求见王都御史。”

    王守仁惊讶:“见我?”

    “带进来。”他想了想又说道。

    —— ——

    “宁王起兵了。”姜磊悄无声息来到江芸芸身边,“自九江沿江而下,看方向应该就是您说的安庆。”

    江芸芸颔首。

    一行人已经来到九江,九江城内进不去,外面是稀稀拉拉的流民。

    “我们本事来求学的,现在看来是进不去……”

    “原是县令早就死了?怪不得没有九江的折子,真是英勇,朝廷会为他们表彰的……”

    “书院的人可有受伤……闻院长死了!没事……我没事,只是站久了有些累。”

    姜磊眼疾手快扶住江芸芸,一脸担忧地看了过去,江芸芸便如是安慰道。

    “是啊,闻院长说要断后呢,敌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来不及跑,为了让我们先走,好多老师和学生断后呢,看到了没,都被挂在那里了,一排都挂不下,我以前不该骂他们死读书,不知人间烟火的。”百姓悲戚说道。

    江芸芸只觉得春日的风吹过脸颊,冷得她大脑发冷,一时间只觉得当年读书的岁月在此刻四分五裂,任由冷风穿堂而过,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城池,唯恐看到熟悉的那些面容。

    “那你们怎么在这里?”姜磊岔开话题。

    “南康也不行了,我们能去哪里,朝廷不管我们江西了吗。”百姓麻木说道,“你们瞧着衣衫整洁,也赶紧走吧,他们会杀人的。”

    江芸芸低声:“管的,你们好好躲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百姓没说话,只是一脸愁苦,那张褐色的面容上满是泥土和皱纹。

    “走吧,瞧着有人要来了。”姜磊瞧见不对劲,连忙把江芸芸拉走。

    那些百姓看着不对劲,也做鸟兽散去。

    “那我们现在去哪?”一行人躲过巡逻的士兵后,姜磊问道。

    “去南昌。”江芸芸说。

    “去南昌做什么?”姜磊不解,“我以为你会想跟上大部队。”

    “朱宸濠一定想拿下安庆,安庆墙高人多,又是南京的西大门,安庆知府张文锦和都指挥杨锐会全力抗击,朱宸濠肯定会带全部精锐前往,但他们的兵力又大都是盗贼组成,这些人反复无常,放置大后方也是大祸害,肯定也会带走,那留守南昌的兵力必然不多。”

    姜磊犹豫问道:“那他们不要南昌的了呢?南京可比南昌值钱。”

    江芸芸冷静分析道:“就算朱宸濠当真一心想要南京,那我们只要拿下南昌,九江南康之危就能解,安庆若是也不幸掉了,但只要时间拖得这么久,南京那边回过神来,也能拒敌人于门口,等到援军前来,只要内部不出问题。”

    她看向对面的滔滔江水,平静说道:“我们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回援南昌,我们在长江上见面,最差不过是南京城门口兵戎相见。”

    姜磊一向对江芸芸格外信服,闻言也不多问,直接说道:“那我联系老大,我们在南昌内部也有人。”

    江芸芸小心嘱咐着:“让他们小心一点,我们尽量不伤害南昌百姓。”

    姜磊点头。

    “楠枝的消息有吗?”上船前,江芸芸突然问道。

    第五百四十三章

    江西一路都乱得厉害, 他们一路上的船只开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不长眼的水贼,锦衣卫们不耐烦地把他们丢进水里喂鱼了。

    最后江芸芸让他们直接把这几波水贼的船旗和血衣随意系在一起,挂在船帆上, 这一路上才算顺利来到南昌城最近的昌邑城门口。

    “里面都是宁王的人。”一到码头,谢来亲自来接江芸芸,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穿着富丽堂皇的人,见了人就随口说道。

    “哪来的?”江芸芸随意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人。

    “宁王放在这里的山大王, 我抓出来给你的贺礼。”谢来咧嘴一笑,把手里的人晃了晃, “等会给你杀了祭旗。”

    话音刚落,姜磊配合地抽回刀来,明晃晃的长刀在他面来来回晃着。

    “从这边割, 流血快,和杀猪一样的。”谢来伸手在他脖子处随意抹了一把,跟个罗刹一样,冷漠说道, “旗呢,旗拿来接血了。”

    上道的锦衣卫已经随手扯了几块带血的布条,在山大王面前来来回回的晃, 嘴里恶狠狠地吓唬道:“把这个染红!大红!全红!深红!”

    “好嘞!”姜磊的长刀对着他的脖子就要抹过去。

    那山大王被着一套配合吓得腿都软了,挣扎着大喊饶命:“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可以带你们进南昌城, 我可以带你们进南昌城!别杀我, 我是好的,我是无辜的。”

    江芸芸和谢来对视一眼, 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

    “我要进南昌城做什么, 不过是一座空城。”江芸芸慢条斯理, 心平气和说道,“我倒是觉得你这个昌邑城不错,就在长江边,你让你的兄弟都出城,这里我们兄弟要了。”

    山大王看着这个明显女扮男装的人,惊得睁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你谁啊,我没见过你,江西所有土匪我们可是都认识的,长你这样的……啊啊啊啊,别,别杀我。”

    谢来面无表情掐紧他的脖子,冷笑一声:“眼睛反正留着没用,给我挖了。”

    姜磊手起刀落,直接抹了他一只眼睛。

    鲜血飞溅,锦衣卫手中披风一档,直接把朝着江芸芸飞去的鲜血挡住,与此同时是山大王惨烈的尖叫。

    “好好说话。”江芸芸平静的声音传来,“下一刀可不是这么仁慈了。”

    那山大王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双腿颤颤,裤子直接湿了,谢来嫌弃,直接扔在地上:“我问你说,不说实话,我就剁了你一只手,两只手两条腿,最后再到你的脑子,不知道次数多不多。”

    山大王在地里打滚着,捂着眼睛哆哆嗦嗦说道:“说,说,我一定都交代了。”

    谢来看向江芸芸。

    江芸芸拨开面前的锦衣卫,看着这座破旧的城墙:“本地县令呢?”

    “死了,都死了,只要不服我们的人,都杀了。”山大王开始推卸责任,“都是宁王叫我们杀的,杀这么多人我们也不愿意的。”

    姜磊踢了他一脚,长刀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比划:“就说结果,还有人逼你们举刀不成,没种。”

    山大王算是看明白了,这一群人里的领头,反而是最前面的这个中年女人,一时间看着面前之人的神色更加畏惧。

    “里面有你们多少人?”江芸芸又问。

    “就一两百,就啊啊啊……”那人立刻吃疼,捧着手腕打滚。

    原是姜磊直接挑断了他的手筋。

    “一千三百六。”谢来抱臂,慢条斯理走到江芸芸面前,把这个即将滚过来的人挡住,垂眸,冷漠说道,“看在我们江阁老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人,砍人手臂,实在是污了她的眼睛,这一次就先给你一个机会。”

    那山大王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睁着那只满是血的眼睛,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面前之人:“江,江阁老……江,江芸!”

    江芸芸颔首,颇有礼貌:“初次见面。”

    山大王狼狈坐在地上,脸上勉强露出要哭不哭的笑来。

    “南昌城里有多少人?”江芸芸又问。

    山大王这一次没有直接开口,反而想了很久才犹豫说道:“我,我听说不到一千,之前有传令给我们,要是南昌出事,要我们周边的城池都要回援的。”

    江芸芸和谢来悄无声息对视一眼。

    谢来点了点头。

    “周边还有什么县,都有多少人?”江芸芸又问。

    山大王大概想着都说道这一步了,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把地都交代了:“鸡笼山、新建还有清岚都有人,还有一些渡口,具体都有哪些他们也不会和我交代,这都是我和那些兄弟们自己联系才知道的,估摸着加起来怎么也有一万多吧。”

    江芸芸拧眉,这些人比她想象中中的多。

    “我可都交代了。”山大王见她们不说话,连忙说道,“我其实也不是土匪的,我之前是种地的,后来地都没了,这才落草为寇的,一开始我也是好人的。”

    江芸芸回过神来,垂眸看人。

    那人被她一眼,眼神立刻躲闪起来。

    “你们杀过无辜百姓吗?”江芸芸平静问道。

    山大王身形一僵,低着头,不敢说话。

    “落草为寇,是朝廷对不起你们。”江芸芸声音温柔,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悠远的冷淡,“但杀害无辜百姓,只能万死难辞其咎。”

    山大王猛地抬头。

    “我,我原先也只是想好好种地的。”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因为愤怒睁大,声音沙哑而尖锐,“我还想出海的,可我没钱没地,家里也都被卖光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当这个贼,我能怎么办,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你们的错。”

    江芸芸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西匪寇之患十三年,自陛下登基之年起,江西每年人口流失近万,他们哪一个不是挣扎地想要活下去。”江芸芸看着茫茫长江水奔腾不息往东流去,有一瞬间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道当真不如守中嘛。

    “所以留在这里,离开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在求生,求生不可耻,痛苦哀嚎是对所有人的质问,但你们选择了错误的路。”江芸芸的神色明明近乎冰冷,但眉宇间的悲悯却在春日的光照下一览无余。

    她痛惜一切所有做错决定了的人,可时代的潮流下的众人又之事车轮下的一颗尘,车轮滚动,他们毫无反手能力地被卷入进去,再回首时,一切便都物是人非。

    山大王沉默,牙关紧咬,死死瞪着面前之人。

    “江西的苦难不是你杀人放火的原因。”谢来顺势把江芸芸带走,无情说道,“你的苦难是朱宸濠造成的,可你不痛恨始作俑者,反而投奔他,效忠他,转身对你的同类举起大刀,是你无节,故而弃本逐末,从你杀害第一个百姓开始,你的所作所为,都和他人无关。”

    “看你还有点良知,我会给你一个全尸的。”他把江芸带走,对着姜磊说道。

    江芸芸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脚离开。

    “山贼,杀了很多人的。”谢来和她站在一起,干巴巴安慰道,“死不足惜。”

    “我知道。”江芸芸笑了起来,“我也并不是惋惜他,人生总有很多路充满诱惑,你一旦踏入就会万劫不复,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只是遗憾没有让更多人活下去。”

    “你就是一个人,何来这么多的能力。”谢来随口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阁老,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黍离之悲,谁敢拦下这么大的责任。”

    江芸芸扭头去看谢来:“看来读了不少书了,说起话来也开始文绉绉了。”

    谢来撇嘴:“你的好朋友,王伯安,这几年在江西一有空就要开课堂讲课的,一看到我,就拉着我非要我学习!!还说我要和你一样要当圣人,我这一听,可不是要停下来看看我这以后要当什么圣人了,能和我们江阁老站在一起,可不是要多听听。”

    江芸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谢来看她笑了,这才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城门:“王伯安决定放弃安庆,直攻南昌,三日前带兵从袁州府出发北上,但我们大概比他们要早一些,要不要提早拿下南昌,把他们吓一跳。”

    江芸芸摇头:“南昌好打,安庆情况如何?”

    “双方已经交战三回,伤亡惨重,但知府张文锦和都指挥杨锐扬言死战不退,绝不拱手让地,现在妇女小孩都上城墙了,若是南京踞城不出,那他们的粮草撑不过十日。”谢来低声说道。

    江芸芸叹气:“罢了,去南昌吧,让伯安把边缘城镇都拿下,你让你的锦衣卫在城内接引一下,尽量不要有太大的伤亡。”

    谢来点头,只是跟在江芸芸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道:“此番江西一事,我锦衣卫的兄弟牺牲三百三十七人。”

    “我定为他们表彰。”江芸芸说道。

    谢来满意点头,盯着她的后脑勺,咧嘴一笑,得寸进尺:“就是跟你江阁老说话舒服,那你还能给他们写赋吗?就跟当年在兰州一样。”

    “可以。”江芸芸上了船,转身对着岸上的谢来说道,“事定犹须待阖棺,位卑之人都不曾忘国事,更值得表彰。”

    “江西之事,所有事,所有人,都应该让后世看到。”

    —— ——

    “报~~南昌被夺。”报信的小兵跪在牙张前,地上一份密报,“江芸突降南昌,联合王守仁一日拿下南昌,九江南康被夺,鸡笼山、新建和清岚被夺,四个渡口只剩下近郊的黄家渡还在,剩下的一千人退居此处抵死反抗的。”

    朱宸濠猛地站了起来,却觉得眼前一黑,立刻天旋地转跌坐回去。

    李士实大感不妙,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南京冷眼旁观,最多两日,安庆必掉,到时候我们士气大涨,攻打南京,顾仕隆已经带兵去了福建,剩下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什么南不南京!”葛江大怒,“我就说要多留一些兵在南昌的,你非说要倾力拿下安庆,现在安庆打了十日还没拿下,南昌就掉了,我们现在简直得不偿失。”

    李士实声音忍不住微微提高:“只要安庆到手,南京必掉,南京一掉,南直隶就是探囊取物,我们只要占据了南面,难道还不能复刻当年太宗之事吗?当年朝廷还有强将悍兵,现在的朝廷有什么,几处动乱就要朱厚照这个皇帝亲征,我们占据了龙气!!可这是太祖的龙气。”

    葛江被怼的无话可说,但还是一脸不服气:“一开始你说九边一乱,朝廷重兵边境,我们这边就会很顺利,可我瞧着现在王守仁手中的兵也不错,九边那边把蒙古人杀的人头滚滚,都要打到人家老巢了,内阁把所有的消息都瞒得严严实实的,粮草兵马我瞧着也是有条不紊的,哪里缺,一点也不缺啊,朱厚照说不定就是出门玩呢,要是这次不小心死了,不是正好,我们就应该晚点起兵的。”

    李士实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这才把满腹脏话压了下来。

    “陛下,我们一定要回南昌!这样才有后方根据点,大不了,大不了,后面就和朝廷僵持。”葛江扑过来说道。

    “不可!江西并非靠山临海,反而被其他省团团围住,我们一旦回去,就是彻底进入包围圈了。”刘养正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江西多山,我们就进山,我们手里的人不都是这么得到的嘛,不也活了十多年嘛。”葛江看着两人,坡口大骂,“你们不是南昌人,家里人都不在南昌,自然不管南昌百姓的死活,江芸那厮万一屠城,我们,我们的家人怎么办啊?”

    “不可能!”李士实摇头,“江芸心性,绝非屠城之人。”

    “都是你说的,都是你说的,可你说的有一句是对的嘛!”葛江暴怒,“我现在只知道安庆没拿下,南京还没影,但是南昌掉了!!现在南昌掉了!你就说怎么办!”

    “拿下安庆,进军南京!”

    “回撤安庆,拿回南昌!”

    牙帐内,众人议论不休,最后齐齐看向朱宸濠。

    朱宸濠看着明明已经破旧不堪的城墙,十日交战,死了多少人,可这座城池宁愿妇孺皆死都不肯投降,自己的兵力已经损失一万多,对面明明只剩下这么多的老弱,却还是这么倔强。

    若是打下去,安庆必拿,南京说不定也会拿下。

    可他们的补给没了,要是朝廷再派人守南京,王守仁再从后面追击,他岂不是四面被围。

    南京是朱厚照的祖地,可南昌也是他的祖地。

    他咬牙,注视着众人,闭上眼缓缓说道:“回南昌。”

    李士实不可置信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刘养正瞧这不对劲,连忙把李士实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 ——

    “安庆解围!安庆解围!!”南昌城内,报信兵大喊着一路跑进牙帐。

    江芸芸正和文姬说好话,闻言顺势站起来,拍了拍文姬的肩膀,温柔安慰道:“不碍事,这是他的选择,这次多亏你来报信说南昌无人,还带人开了城门,真是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文姬泪流满面:“都是黎参议跟我说的。”

    “那他也很厉害。”江芸芸露出欣慰的笑来。

    谢来和王守仁站在一边愣是一句话也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和你们也没关系。”江芸芸一看这两人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楠枝自己的选择,他做什么,我自来都是很支持的。”

    王守仁也只能跟着叹气。

    谢来嘟囔着:“他跟你一样倔,我拉都拉不住。”

    “宁王的人现在在何处了。”江芸芸收回视线,去看小兵。

    “看路线应该是赶赴黄家渡。”

    江芸芸颔首,扭头去看王守仁。

    王守仁犹豫:“按理也该是你……”

    “专业的人专业干,这一路都是你带的兵,我掺活进去做什么,我来江西也不是为了一个小小宁王的。”江芸芸笑说着,“下令吧。”

    王守仁也不再推辞,站起来直接对着屋内一群人说道:“令,伍文定,你率一部在黄家渡正面迎战敌军。”

    伍文定接令离开。

    “都指挥佘恩你同样率一部继后,已备不时之需。”

    “赣州知府邢珣,你绕至叛军背后攻击,务必要悄无声息,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袁州知府徐琏、临江知府戴德孺,你们则为左右翼,一旦前后开打,立马包抄进去,打乱队形。”

    屋内的人相继离开,外面传来点兵的声音。

    王守仁看向江芸芸,认真说道:“还请江阁老上做,我等定抓回反贼,平定这次叛乱。”

    “有劳。”江芸芸颔首,温和说道。

    这一场战争维持了两天一夜,两军在黄渡口相遇,伍文定采取诱敌深入、南北夹击的战术,随后各路兵马相继冲锋,本就一路奔波的朱宸濠军队立刻打乱,相遇既溃败,不论葛江等人如何斩首喝令都不见效。

    第一场黄渡口之战,大明军队损伤不小,但宁王队伍被斩杀淹死者数以万计,但朱宸濠被心腹掩护,退居樵舍。

    葛江战死,李士实不得不在此刻接过指挥棒,开始要求联舟为方阵,要求全力冲锋大明军队。

    万安知县王冕见状献计,不若以小舟载薪,乘风纵火,直接焚毁朱宸濠周围的舟,以打乱对面军心。

    他亲自带兵点燃战火,这一场战役只维持一日,大火连天,烧得人心惶惶,宁王军队本就是盗贼为首,一看不对,立刻溃败,在混乱中焚溺而死者达三万余人。

    王守仁见状,直接带兵守卫,亲自去追逃窜的朱宸濠。

    “黎循传在我这里!!让江芸来见我!让江芸来见我!!!”混乱中,被团团围住的朱宸濠拖过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看向越来越多的大明士兵崩溃大喊。

    第五百四十四章

    大明有一场立国之战就是发生在鄱阳湖, 当年太祖布下了精巧的战术,让水军采用大面积火攻和小面积骚扰的战术,灵活机动, 使不擅水站的元军陷入混乱,最后他又亲自指挥作战,这才取得如何关键的一站。

    这是一片狭窄而深广的水域,本应福建海贸的繁茂, 这里曾船只川流不息,人潮涌动, 只可惜上一任漕运老大意外被水贼杀害后,繁茂的水道逐渐荒芜,如今只剩下几条破旧的船只被栓在码头, 看着这一次热闹起来的人间。

    王守仁看着匆匆赶来的江芸芸,上前说道:“是楠枝,我们一直没他消息,应该就是被叛军抓了。”

    江芸芸嗯了一声, 透过层层人群,发现了被围困在码头的朱宸濠。

    这和她多年前初见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那个时候的朱宸濠面对众人的围观从容不迫, 甚至还有些高高在上的巡视,他是宁王唯一的儿子,是这个时代最高的权威之一, 所以这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都能捏死的蝼蚁。

    现在他疯狂, 凌乱,好似被围困的斗兽, 既期望能突出重围, 又对现在高压的气氛表现出极大的兴奋。

    “就剩这些人了吗?”江芸芸收回视线, 低声问道。

    “就这一百来号来了。”王守仁想了想,又多嘴说道:“都是心腹,不可不除。”

    江芸芸嗯了一声,这才推开人群,缓缓站到朱宸濠面前。

    “别过来!”先开口的,反而是被挟持的黎循传。

    江芸芸看着他脖颈处已经凝结的伤口,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安全,是我最期望的事情。”

    黎循传看着她笑,只是一双眼睛通红。

    “江芸。”朱宸濠冷冷说道,“放我们离开,不然我就杀了他。”

    江芸芸看向朱宸濠,冷静说道:“你杀了他,他得了一个清名,但你却是必死无疑了。”

    “所以,你舍得他死吗?”朱宸濠盯着江芸,面无表情问道。

    出人意料,江芸芸摇头了。

    王守仁欲言又止。

    “我就知道!”朱宸濠整个人突然发狂,死死盯着江芸看,“这些人有什么好的,江芸,当年你在江西,要不是有我的庇护,你能有这么平平安安,江芸,你当真是无情。”

    江芸芸依旧平静,她甚至有一种近乎不言的冷感,眉宇间沉默能让偌大的,站满人的码头也能悄无声息。

    当年她在白鹿洞书院再见这人时,那时的愤怒是实质的,是自下对上的反抗,那人的接招与否对她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但现在她成了这个帝国权力巅峰处的人,那时所有的愤怒,当年觉得被驯服,被控制的愤怒在此刻也只剩下高高在上的俯视。

    就像当年的朱宸濠对江芸。

    现在,不过是攻守易型。

    “你们抓黎循传求一条活路。”江芸芸的目光看先李士实,最后看向刘养正,微微一笑,“那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不论他如何,你们今日都是一个下场。”

    宁王一派倒吸一口冷气,万万没想到江芸此人如此冷酷无情。

    “这次我来南昌,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情,抓你们回去,或者带你们的尸体回去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江芸芸尤嫌不够刺激人,紧接着上前一步,彻底进入宁王的包围圈内。

    江西官员有些犹豫,看了一眼王守仁。

    王守仁只是不错眼地盯着江芸芸的背影看。

    黎循传看着逐渐走近的人,开始挣扎起来,脖间的刀刃锋利的割破本就脆弱的伤口,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流下。

    江芸芸却不再看她,反而看向剩下的宁王余党。

    “既然如此,我索性现在就杀了他。”朱宸濠看着逐渐走近的人,脸色开始泛红,整个人都有着莫名的兴奋,握紧手中的刀,嘲笑着,“黎循传啊,黎循传,你为江芸来江西,可曾想过她连你性命都不要了。”

    “我是自愿来江西的。”黎循传冷笑一声,大义凛然骂道,“你要杀就赶紧杀了我,要不是我传信给朝廷,南昌能掉得这么快,这都是你的报应,你当年在扬州侥幸逃回一条性命,今日必当要你为扬州那些无辜百姓偿命。”

    旧事重提,朱宸濠不由震怒,举起刀来就要砍杀黎循传。

    所有人却都盯着江芸芸看。

    江芸芸只是站在这里,神色平静冷淡,刀锋的冷光闪过她的眉宇,菩萨般的面容也似乎有了片刻修罗的心肠。

    “等会!”李士实到底是熬不过这一刻的心里纠缠,赶在最后一秒把朱宸濠的刀拦下,低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最大。”

    朱宸濠也猛地察觉自己后背冷汗淋漓。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黎循传刺激,更没想到江芸当真如此无情,这样年少多情,青梅竹马的情谊,也能在权势滔天下的欲望中跟着脆弱起来。

    那他算什么,那隐秘而不可求的感情算什么。

    朱宸濠一时间心里又愤怒又悲戚,他本来是可以得到她的,就在当年的扬州就可以她带走,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道她女子身份的人,他只想要让她跟初见时一般,能在众多人群中一眼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可后来的每一次,她的身边总有数不清的人,她的眼睛从未落在他身上。

    “江芸,你会得到报应的。”今日,那双眼睛依旧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这一瞬间愤怒几乎冲破数年来的桎梏,让他失态地破口大骂,“你爱的人会恨你,你要保护的人都会离你远去,你会不得好死!你会身败名裂!你会孤独一身!”

    江芸芸眼波微动,却只是随意地笑了笑,并不太在意。

    “你,给我们船。”李士实不得不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出面谈判,“黎循传是你老师亲自养大的孙子,他已经死了,你就要照顾后辈,要是今日他死在你面前,你要其他人怎么看你,江其归,今后所有人都会认为你薄情寡义,毫无人性,就连多年好友都不肯施救。”

    江芸芸颔首,好似还真的在思考一般,最后背着手,慢条斯理站在朱宸濠的面前,和气地看向他:“那不若,你们挟持我便是,一个黎循传怕是难以撼动朝廷。”

    所有人都震惊了。

    “敢赌吗?”这一次,江芸芸的目光终于看向朱宸濠,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嘲笑。

    那位置实在太近了,不论是谁,一伸手都似乎能轻松碰到对方。

    朱宸濠贪婪地盯着江芸芸看,那双眼睛几乎因为这话而放亮,鬼使神差得伸出手来……

    就在此刻,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鹤唳之声,江芸芸对于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几乎是同时就伸手反手去牵制朱宸濠的手腕,袖中一把匕首轻巧脱手而出。

    “住手!”刘养正大喊着。

    但江芸芸到底是当年在兰州千里追击过蒙古人的人,她的反应比身体还快,直接反手把人拉倒自己身边,匕首便抵到他脖间。

    “你骗我,你又骗我!”朱宸濠大怒,挣扎间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抵抗。

    姜磊拿着弓箭,轻巧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站在包围圈后面,神色凝重的注意着里面的一切。

    ——这个李士实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江芸芸只能面无表情把人拉倒自己面前,看着同样回过神来,几乎是立刻挟制住黎循传的李士实。

    “放人。”她说。

    李士实一脸阴鸷地盯着她看,突然回过神来,大笑起来:“江其归啊,江其归,真正成大事者死一个人算什么,便是十个百个一千个又如何,人人都说你温柔多情,不过是一个小小黎循传,你竟然走了这一步,今日一见才知,你不过是命好,才走到今日。”

    江芸芸依旧沉稳,并没有被他激怒:“放人,你们能活着走到京城。”

    “活着……”李士实惨笑,突然看向朱宸濠,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说过要去打南京的,若是南京打下来了,今日我们就该在南京城门口说话了。”

    朱宸濠脸色僵硬。

    “您是宁王子嗣,他们不能动手杀你,但我们不一样,我们都会死,不论何时死,怎么死,对她江芸而言,不过是仕途路上的踏脚石。”李士实叹气,“如此,我就杀了这个黎循传,黄泉路上也该有人陪我们就是。”

    他一脸灰败,看着无穷无尽的江水在破旧的码头缓缓流过,平静无波,地下却填了无数人的性命,四十三前日,他们还曾意气风发走过这条路,现在却是穷途末路,难过江东。

    “当年在白鹿洞书院,我就没赢过你。”刘养正也一脸遗憾,抽出腰间的长刀,“那我现在杀了黎循传也算是赢你一回了。”

    姜磊的呼吸放轻,握紧手中的弓箭。

    江芸芸沉默。

    “若是只放了我们,就只要我们呢?”谁知李士实话锋一转,冷静说道,“我们都是无辜的,你们只要抓了宁王回京就能交差,还差我们几条性命嘛。”

    江芸芸还没说话,朱宸濠已经惊得瞪大眼睛,屈辱和愤恨让他无法思考,只能怒目而视:“叛徒,叛徒!”

    “我与你说的,你都不听,我教你做的,你都不做,你的心里根本就不是宏图大业,而是儿女私情,这注定不会成功。”李士实看着面前的朱宸濠,一脸苦涩,仰天长叹,“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朱宸濠又惊又怒,要冲上去和李士实大打出手,完全不顾会不会朝着江芸芸的匕首上撞去。

    江芸芸心思微动,大感不妙,艰难把人制住间,目光冷凝,大喝一声:”放箭!”

    “她的手受过伤!她的手受过伤!”刘养正看着她发颤的手臂,突然大喊道。

    “杀了她!杀了她!!”李士实大喊,声音尖锐,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朱宸濠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直接用袖子上的铎针狠狠扎到江芸芸手腕上。

    寒光凛凛,几乎要贯穿她的手腕。

    原本还僵持的两边立刻混乱起来。

    鲜血喷涌而出,淡绿色的宝石在血腥中反而明艳起来,江芸芸吃痛,松开手中的匕首。

    朱宸濠脱困,想也不想就要往李士实走,却死死拉着江芸芸的手,往岸边的船只上走。

    黎循传在混乱间挣脱桎梏,但察觉到朱宸濠的打算,朝着江芸芸冲去。

    一直癫狂的朱宸濠却好似窥探到两人不可言说的羁绊,突然兴奋举刀朝着黎循传砍去。

    “住手!”江芸芸暴怒。

    与此同时,第二支一支长箭终于破空而来。

    “陛下小心。”前去接应的李士实已经砍断绳索,转过身来接人时,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

    长箭瞬间射穿李士实的胸膛,鲜血溅了所有人一身,巨大的惯力让四人紧跟着掉入水中。

    朱宸濠下意识要去抓江芸芸的手,却被李士实咳咳声惊住,只能茫然捂着他的胸口,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的瞳仁,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能被冰冷的水波重重拍在身上,眨眼的功夫就摔进水利,不受控制往下掉去。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冲啊,杀出去。”刘养正高举腰间的长刀,大喊起来。

    动作之快,变故之多,这样的时间情况大变,就连王守仁也被打得一个猝不及防。

    “江阁老不会水!!”姜磊惊慌失措大喊着,“哎哎,老大,老大……”

    谢来已经扔下弓箭,火速冲到岸边,想也不想就跳下去了。

    “抓住朱宸濠有赏!抓住朱宸濠有赏!”王守仁大喊着。

    黎循传后背被砍了一刀,鲜血淋漓,却在落水的瞬间,紧紧拉着江芸芸的手,他看到这人茫然慌张的神色,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缠绕多年的执念让他终于紧紧抱着江芸芸。

    在一次又一次重逢中,他总是下意识跟在江芸芸身后,以为自己再努努力就能跟上她的脚步,可他追赶了这么多年,去依旧无法和她站在一起,直到最后,不得不黯然离开京城。

    他痛苦,伤心,无奈,却在来到江西的几月后,感受到当年吹过江芸的风也曾轻轻抚摸他的脸,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无人可言的解脱。

    他无法追上江芸的脚步,就注定无法站在一起,其实这些年他已经精疲力尽。

    他与她年少情谊,却也只停留在少年。

    黎家是她年幼割舍不断的感情,这份感情已经连接她至今,成了两人不可分割的羁绊。

    他,断然是不会让她为难的。

    “这次,是为了我自己。”他靠在江芸芸怀中,露出笑来。

    入水前,被巨大的疼痛和冲击难得震得有些懵的江芸芸只来得及捂住黎循传脖颈的伤口。

    她想大骂黎循传冲过来做什么,真是不怕死。

    要是,真死了……她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只是,所有的一切不过转瞬即逝,完完全全被巨大的水波冲击淹没。

    刺鼻冰冷的湖水把一切恩怨纠葛都吞没掩盖,再多的爱恨也不过是水神冷眼旁观的灰尘,全然不值一提。

    到最后,她只能紧紧抱住已经失去意识的黎循传,带着满身血腥,缓缓往下沉去。

    —— ——

    朔州大捷后,朱厚照就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跟着杨一清一路追击小王子,瞧着要打到人家门口,这才被人拦下。

    “为何不继续打过去?”朱厚照不愧是年轻人,日夜兼程依旧有着极好的精力,“就跟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

    杨一清解释道:“朝廷能给我们的兵力只有五万,而且现在粮草也不够,多次开战,内阁很是为难,再追出去就到立马峰了,如此长臂支援,消耗更大。”

    朱厚照还是非常犹豫。

    “你就是打过去了,石壁上的内容可不好写你了。”他边上有个女扮男装的人嘲笑着,“写上你的本名,也太奇怪了。”

    “我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字,叫朱寿,序词就称威武大将军,驻所就称军门,你觉得如此?”朱厚照一本正经说道,瞧着是想过无数次的,出口根本不带思考的。

    那人还没说话,边上的杨一清则是眼皮子一跳,暗喊不妙。

    这一个月的相处,他算是明白了,陛下只要顺着哄肯定都行,但最怕他突发奇想,基本都有点要命。

    “如此这篇序要是流传出去,百姓不敢及尊号,众官亦不敢称臣,陛下威严不是也无法流传后世,这样如何能和江阁老一起流传青史,不若还是让史官写就是,何须蒙古人的那些地方徒增虚名。”杨一清一本正经地考虑道。

    朱厚照犹豫,还是想要打过去看看:“要不还是再过去看看?”

    “我姐说打人是打不服的,只会让他们越来越叛逆,而且都打到这么远了,给了他们教训,让他们回来好好给我们做生意。”江渝摸了一把脸,也有些累了,“你这边打好了,我就要回兰州了,也不知道兰州什么情况了。”

    朱厚照叹气:“好吧,江芸也这么跟我说的。”

    杨一清悄悄看了江渝一眼。

    他匆匆赶到大同时,就看到陛下身边跟着这人,据说这人就是江芸的亲妹妹江渝,按道理应该是在兰州的才是。

    “大捷,大捷,江西大捷。”突然有小兵匆匆跑过来说道。

    朱厚照大喜:“朱宸濠呢,抓到了吗?”

    “已经抓到了,一干人定由王都御史亲自押解入京。”

    “我姐呢,我姐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江渝追问道。

    小兵犹豫说道:“听闻江阁老受伤了,要在江西休养。”

    “什么!”朱厚照和江渝齐齐站了起来。

    “严重吗?”杨一清也紧张问道。

    小兵摇头:“不清楚,并未明说。”

    朱厚照急了:“那肯定很严重啊,太医呢,快,把太医院的太医都送过去,对了,还有江芸养的那个哭包道长呢,也送过去,都送过去,让内阁把最好的药材和人参都送过去,还有还有,金疮药……”

    他急得直打转,最后站起来说道:“班师回朝!我们回去。”

    —— ——

    内阁听闻江芸受伤了也是吓得不行,正在摆摊的张道长被连夜打包送走了。

    “可不能出事啊。”王鏊担忧说道。

    “其实我看介夫也不错。”梁储心思卫东,小声嘟囔着。

    王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看有何用。”

    “首辅,陛下要回京,按理我们是要出城迎接的,但是对外我们并未说陛下……”杨廷和犹豫问道,“这可怎么处理?”

    王鏊一听也有些爪麻。

    “不如担心,陛下会不会直奔江西吧。”梁储慢慢吞吞说道。

    —— ——

    江芸芸被捞上来时,伤口沾了水,已经有些低烧了,但又因为王守仁要马上启程,江西的主官被杀的一干二净,其余官员不敢越俎代庖,她只好带着病体起来主持江西大局,忙到官员们都不忍心找她,直到最后被张道长一针扎晕,拖走了。

    “一点也不省心,我就说要出事吧。”他骂骂咧咧地给人看伤口,又开始红眼睛了,“这都是什么事情啊,这双手也是倒大霉,长你手上了。”

    黎循传被救上来后,因为背后伤口伤得厉害,整个伤口都开始化脓,虽然有找来的大夫们努力救命,却不知为何伤口一直没法愈合,断断续续在发烧,太医们一来,就开始围着他救命。

    五月低,好不容易黎循传终于可以站起来稍微走动了,江芸芸也被允许爬起来去书房干活。

    “姐!!”某日,她正在查阅各地的土地折子,突然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茫然抬起头来。

    江渝一把把人抱住,大哭:“呜呜呜,怎么头发白了,怎么瘦了,怎么受伤了啊,呜呜呜,我担心死了。”

    江芸芸吊着一只手,只好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鬼神神差看向门口站着不动的人,眼神从震惊逐渐到不可置信:“陛下?!”

    朱厚照抱臂,下巴一抬:“干嘛?也想要抱抱嘛。”

    第五百四十五章

    虽然朱厚照是偷偷来的, 中途脱离大部队,带着江渝和谷大用,外加五个锦衣卫, 就直奔江西的,但大家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这太过正常了。

    至少黎循传在吃饭的时候看到他,已经非常平静了, 甚至对于自己的座位被人悄悄挪走的幼稚事情,见怪不怪。

    江渝嫌弃地咦了一声, 果断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黎循传坐。

    “她两小时候就一直坐在一起的。”她坐在她姐对面,分着碗筷,随口说道, “以前在扬州就形影不离的,去哪里都一起的,干坏事都一起,挨打也一起, 哦,罚跪也是一起的。”

    朱厚照不爱听这些话,不高兴质问道:“那肯定不是你姐的问题。”

    江渝眨了眨眼睛, 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眉头皱来皱去,随后只好沉重地把手中的筷子塞到他手里, 语重心长说道:“第一次听这话。”

    众所皆知, 江芸自小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乖孩子,黎老师的棍子已经轮流去过好几家大人手中了, 现在挂在江芸自己的书房墙上呢。

    要知道, 好孩子是不可能有一根流传这么久的棍子的。

    “说这些做什么。”江芸芸笑着岔开话题, “你们打算何时回去?”

    朱厚照和江渝齐齐看了过来。

    江芸芸震惊:“不打算回去?”

    就连黎循传也颇为惊讶看向朱厚照。

    “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朱厚照理直气壮问道,“我不想京城干活,让朱厚炜再给我干几年。”

    “我也想看着你养好身体,娘听说你掉水里,担心坏了,还说想来看看你呢。”江渝也紧跟着说道。

    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江西现在各地主官十缺七八,尤其是之前被宁王占领过的地方,基本已经乱成一团,现在过来太不安全了,让娘在扬州等着,我弄好我会回去一趟的。”

    江渝不高兴嘟嘴:“你怎么这样啊?一直拒绝娘,娘想来找你好几次了,你每次都拒绝了,路上确实不安全,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娘之前来兰州找我玩,我们就让她跟着徐家的队伍过来的,娘走之前还给我和江漾报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了我们,我们都很高兴的。”

    江芸芸错愕。

    黎循传轻咳一声,柔声缓和气氛:“江西和兰州不一样,边贸开了还这么多年,沿途早有士兵保护,匪盗大都会避开那里,而且徐家现在在江西也没有做生意,如何能再麻烦人家。”

    “那肯定也有其他办法的啊。”江渝捏着筷子,嘟囔了一句,“你多久没见到娘了,你都不想娘嘛。”

    江芸芸抿了抿唇。

    “那我,那我回头让南直隶的人派人护送你娘过来。”朱厚照也瞧着情况不对,连忙缓和姐妹情绪,“我们这一路上也不是也挺乱的,你娘年纪也大了,江芸也是担心出门不安全。”

    江渝叹气,低着头扒拉着米饭:“算了,还惊动南直隶的人出面,回头别人又要骂我姐了,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吃饭吧,饭都要冷了。”

    “吃吧,张道长早上说南昌的药都被搜刮没了,他要去隔壁看看,这几天都不回来了。”黎循传说道。

    四人就这么安静地吃完饭,江芸芸有心和江渝说话,奈何她吃完饭就跑了。

    “她也不是小孩了,会想明白的。”黎循传安慰道,“朝廷对江西的任命下来了吗?”

    江芸芸收回视线:“还没,但是应该也快了,江西需要的人太多了,没被历练过的人派过来不顶用,历练过的人能调动的也不多,我让介夫看看有没有老成之人可以重新启用。”

    “若是要推行你的清丈,确实要能力卓越之人,但至少要对清丈报以赞同的。”黎循传说道。

    “让内阁自己想办法吧。”江芸芸倒是放松。

    朱厚照就捧着大鸡腿听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朝堂之事愣是一句话也不说,活像和自己没关系一样。

    江芸芸刚放下筷子,准备回去办公了。

    朱厚照:“哎,多吃点啊!”

    黎循传:“把这碗饭吃完。”

    江芸芸被人齐齐拉着袖子,左右为难,哭笑不得:“怎么还管起我吃饭了。”

    “吃吃吃。”朱厚照热情夹来一个大鸡腿,“吃这个,补充身体。”

    “一碗饭还是要吃的,祖父以前一直说事多饭少不是好事,你小时候的饭量不是很大嘛。”

    江芸芸只好重新坐下来吃饭,边上两人不停给她夹菜。

    “这个菜很嫩,你吃两口。”

    “这个鱼还不错,你吃两口。”

    “这个豆荚又脆又嫩。”

    “这个羊肉还挺吃好吃的。”

    “不吃了不吃了。”江芸芸捂着高高饭碗,一脸警觉,“养猪呢。”

    黎循传看她吃得也差不多了,这才放下筷子:“行吧,你吃饱了,不要马上坐下来,多走几步,免得积食了。”

    “我陪你走路啊!”朱厚照热情自荐,“我们去外面逛逛,南昌我还没逛过呢。”

    江芸芸吓得连连摆手:“外面不安全,回头让御史看到了,又要闹了。”

    朱厚照一脸失落:“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

    黎循传心平气和解释道:“陛下突然来江西,大家难免会有些想法,而且陛下按理现在应该在回京的路上。”

    朱厚照去边境打蒙古人的消息,不少人都是等朔州大捷后才知道陛下好像亲自冲在最前面,杀了数十个蒙古人,众人完全不觉得惊喜,只觉得惊讶,回过神来大部分人都连连上折子质问内阁。

    奈何内阁死撑着不说话,杨廷和更不是东西,借着这个机会铲除异己,雷霆手段发落了不少人,内阁大权更加在握,也有人不怕死去问目前正在监国的二殿下,谁知二皇子此人最是懒惰,忙得脚不沾地时,还见有人这么悠闲,立马开始逮着她,怒怒喷小火。

    毕竟这一两年,陛下的动静来来回回的跑,跟只猫一样,一眨眼人就跑得不见踪影了,谁看了不头疼。

    一下听说去居庸关了,又说是谣传,但没一会儿又说其实是下江南了,又说只是浙江的船只要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是去大同了,一开始大家只当是假消息,直到,朔州大捷才知道,人家还真的一溜烟跑去打仗了。

    大明立国到现在,起起伏伏多次,最怕的大概就是不安分的皇帝。

    朱厚照,实在太不安分了!!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谁敢让他这么赌啊。

    “听闻大军在朔州第一次交锋?”江芸芸随后问道。

    朱厚照说起这事就兴奋起来:“对啊,蒙古人实在嚣张,都跑到这里,我就三进三出,杀了三十几个人呢,厉害吧!”

    江芸芸笑着点头:“厉害的。”

    朱厚照得了江芸的夸奖,开心坏了。

    “听闻还一路向东追击,本打算打到立马峰去刻字立碑。”江芸芸又笑说着。

    朱厚照小脸一垮:“杨一清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告状啊。”

    江芸芸无奈:“杨阁老为国多年,劳苦功高,陛下如何能直呼其名,传出去,多伤杨阁老的心。”

    朱厚照没说话了。

    “陛下可不可直呼其归的名字。”黎循传突然说道。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罢了,不是说这事。”江芸芸并不在意这事,故而岔开话题,“不打过去是对的,我们并未和蒙古开战,只是反击而已,打过去就是越界了,而且只带了五万人,一路上的折损也不少,打太远了,朝廷支援不到,这才危险,杨阁老也是一心为国事考虑。”

    朱厚照抱着手臂,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芸芸见状,站起来说道:“陛下吃饱了吗?我们去散散步,消消食吧。”

    黎循传便也跟着站起来。

    “你背上的伤还未好,张道长说要静养,今日风大,还是有点去好好休息吧。”江芸芸又把黎循传支走。

    朱厚照冷眼看着,等人走了,才轻轻冷哼一声。

    “这是怎么了?”江芸芸哭笑不得问道。

    朱厚照顾左右而言他:“你要单独跟我说什么,别说我不爱听的,我不听的,我有自己的想法。”

    江芸芸笑着摇头:“看陛下对蒙古一事,有其他想法,故而想着单独和陛下说一下。”

    朱厚照一听是这事,就悄悄松了一口气,大气说道:“这事我知道,杨一清和我说过了的,我听得明白,但我也觉得我们对蒙古人一直都太温和了,和他们做生意有什么用,这群人简直是狼子野心,就应该把他们都灭了。”

    他说完,突然又回过神来:“但你说的为什么打仗,我也记得,哎,这话怎么说呢,就是说的都有些道理,但,但就是不得劲。”

    江芸芸笑着摇头:“处理政务上很难用爽来形容,所有事物的变化都是动态的,也就是要取决于当时的浮动变化从而调整我们的政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敌人是杀不完的。”

    朱厚照嗯了一声,但还是叹气说道:“怪不得这历史上还是昏君多呢,好话是真不好听啊。”

    江芸芸轻巧地编了一顶高帽给人带上:“要不说陛下有明君之像呢。”

    朱厚照明知道江芸是在哄人,但还是得意坏了,下巴一抬:“我以后可要和你站在一起的。”

    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这会儿不炫耀了,小脑袋瓜子开心地晃了晃。

    江芸芸无奈摇头:“那微臣去处理事情了……哎,拉着我做什么?”

    “散步啊!不是说好散步嘛。”朱厚照拽着她的胳膊,理直气壮说道,“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人都熬坏了,等过几天内阁把人送来你再去干活。”

    江芸芸挣扎不开:“事情很多啊。”

    “再多也不能靠你一个人啊,熬坏身子了。”朱厚照嘟嘟囔囔着:“我瞧着你都瘦了,你小时候脸上还肉肉的呢,白头发好明显啊,是不是太累了啊,我爹之前有一条二十年的大人参之前一直藏着舍不得用呢,等我回去就找出来给你送来,让乐山给你炖鸡吃……”

    江芸芸只好跟着他出了衙门,两人站在一点点恢复平静的街道前,齐齐没有说话。

    街面上已经有人开始重新摆摊了,反而是有些店铺至今还关着门,路上的行人全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谨慎走在路上,行色匆匆,几乎不和人打交道,黄泥土地面已经晒的干涸,尘土飞扬。

    朱厚照看着和京城截然不同的面容,叹气说道:“我第一次觉得藩王不好。”

    “藩王有好有坏,只是宁王不好罢了。”江芸芸并没有顺势给人上眼药,只是客观说道,“只有好人坏人,没有坏的职务,藩王也是大明建设里的一员罢了。”

    朱厚照嗯了一声:“我不打算把人送回京城了,朱宸濠那个大嘴巴谁知道能汗出什么事情,我打算让王伯安直接送到南京,直接杀了便是。”

    江芸芸惊讶:“不按太祖制定的程序来嘛?”

    朱厚照摇头:“不了,太祖要求太多了,而且朱宸濠也太能生是非了,还有,那个宁王府,不要放人进去。”

    “早前被百姓劫掠过,里面早就空了,但还是让锦衣卫守住了。”江芸芸说道。

    朱厚照震惊:“那,那没发现什么吧?”

    “发现什么?”江芸芸反问。

    朱厚照大眼睛滴溜溜看了她一眼,最后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这人阴阳怪气的,我怕有什么祸国殃民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早就被锦衣卫收好了,左右不过是一些金银玉石丢了。”江芸芸解释道。

    朱厚照松了一口气,突然高高兴兴拉着江芸芸的小臂:“走,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陛下刚才没吃饱?”江芸芸皱眉,故意伤心说道,“那可真是委屈陛下了,陛下不若回京吃顿饱饭。”

    朱厚照冷笑一声,骂骂咧咧道:“吃不饱我不会抢你的饭吃吗,反正你也不吃,我还把黎循传都抢了!还有你妹妹的,你妹妹几个胃啊,比我还能吃!等你娘了,我还抢你娘的!还有那个哭包,我一抢,他肯定哭,就知道哭哭哭,一大把年纪了。”

    江芸芸笑得不行。

    这一路上有人不少人认识江芸,大都大着胆子来打招呼,江芸芸都笑着回应。

    朱厚照一手拿着的吃,一手拿玩具,拿不动的还都塞到江芸芸手中,站在一边看着她明明滑稽得抱着一堆东西和人说话,但神色淡定从容,温柔多情,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位是?”有不认识的人好奇问道。

    “是……来看我的。”江芸芸和气说道。

    “原是您的朋友,失礼了。”那人行礼道歉。

    朱厚照也只是跟着笑了起来。

    “走吧,也该回去了。”江芸芸对着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哦了一声,跟在江芸芸身后,手指勾着几包糕点一晃一晃的,只是回到衙门前,突然说道:“我叫你名字是因为,只有我叫你名字。”

    江芸芸脚步一顿,鬼使神差说道:“但后世,大概都会叫我的名字。”

    朱厚照立刻有点不高兴了:“谁这么没礼貌啊,我砍了他先,太过分了。”

    江芸芸笑着摇头:“名字就是给人叫的,这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一听有人和他重叫了,开始苦恼起来:“那我叫什么,江扬州,江阁老不行,江江?小芸?哈哈哈,叫你芸芸吧,有人叫你芸芸嘛,哎,你怎么不走了。”

    江芸芸停下脚步,冷不丁扭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朱厚照本来就是满嘴胡说八道的,见状立马紧张起来:“我胡说的,你别生气。”

    江芸芸看着他诚惶诚恐的面容,突然笑了起来,眉眼极致温柔:“不是的,是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整整二十六年了。

    她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幸好今日,误打误撞,她又想起来了。

    江芸芸,你这一生,还好足够清醒啊。

    第五百四十六章

    内阁选人选得头痛欲裂, 从吏部拿了历年考核名单,甚至连致仕名单都拉了出来,一个个考察任官功绩, 最后才勉强确定了五十三人先行一步去往江西。

    一脸憔悴的朱厚炜把着五十三份诏书盖好后,幽幽问道:“我哥呢,我哥呢~~”

    杨廷和愣是没敢说话。

    “为什么他可以出门玩?为什么?”朱厚炜盯着杨廷和哀怨至极。

    低着头的杨廷和正飞快收拾手中的诏书,一声不吭。

    “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朱厚炜得不到心里安抚, 索性大逆不道地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哭唧唧说道, “我要休息,我要休息!!!”

    杨廷和是很想硬着头皮安慰二皇子的,奈何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毕竟陛下死活不肯回来,写信去催江其归,江其归也很爪麻对此无计可施。

    “要他回来干活!干活!”朱厚炜面目狰狞。

    杨廷和抱着诏令火急火燎跑了。

    “邓宗周一把年纪了,在南京当户部尚书当得好好的, 你现在让他去做江西巡抚,都七十了。”梁储犹豫说道,“会不会太辛苦了。”

    “人阁老还坐镇江西呢。”王鏊不甚在意地说道。

    “只怕会有摩擦。”梁储委婉说道。

    “所以说他的调令要晚点下。”杨一清解释道, “这次去江西的官员中,目前官位最高的就是蒋敬之,让他从吏部左侍郎调去接任孙燧的位置, 虽有些勉强, 但介夫之前与他详谈过,临危受命, 他也是愿意的, 后续还有布政司的那些位置, 都先一一安置起来,最重要的其实是那些县衙里的位置,能选有点本事的,都调动了,剩下的实在不行,就让新人们练练手,这么多人带着,总不会出大纰漏。”

    杨廷和抱着一堆诏令回来时,正好接过话题说道:“有其归在统筹大局,也不会出太大的纰漏。”

    “蒋敬之以一贯之程朱理学,只怕和江阁老有些冲突。”梁储慢慢吞吞说道。

    杨廷和笑说着:“不碍事,那是他没和其归相处过,其归是一个能容人的,再有想法的人,在她手里也有他的用处。”

    王鏊摸着胡子表示赞同:“江其归的本事,靠近了才知道厉害。”

    梁储讪讪一笑。

    “不过,陛下什么时候回来?”杨一清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说道,“再不回来,他们吵得第一件事情,就不太可能是公事。”

    —— ——

    陛下在干嘛?

    朱厚照正在和江渝商量下午去哪里玩,在江西一个月,他简直是玩疯了。

    江渝这么好的精力也被带的走不动了,见了人就跑,但是今天终于被朱厚照守株待兔逮住了。

    “听说鄱阳湖很多鱼,走,钓鱼去……哦,我是说顺便去看看附近村民生活咋样了。”他紧紧拉着江渝的袖子,一本正经对着江芸胡说八道。

    江芸芸头也不抬就挥了挥手:“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等,等会,我还有话……”

    “好嘞。”

    朱厚照不由分说地拉着江渝跑了。

    江渝一脸服气的被拉走了,心如死灰。

    江芸芸只当没看到,低着头飞快的计算着布政司旧年的土地档案。

    “京城都吵翻天了,你还让陛下这么玩,御史的弹劾你现在是看也不看了。”黎循传抬头说道。

    江芸芸倒是不太在意,反过来安抚道:“陛下和我们太熟了,根本劝不动,但你放心过几天,就有一大批人来死谏了,且让他这几天先开心开心。”

    黎循传看清了她的小算盘:“你还真狠心,陛下估计是一点也不清楚吧。”

    “每天都一大早出门玩,大晚上才回来,能清楚什么。”江芸芸显然对此事有点幸灾乐祸的,但随后就转移话题说起了正事,“朝廷一时间也抽不出这么多人,但整个江西空缺的县令县丞不少,我们现在要求至少补一个上来。”

    “各地的名单都在这里,江西目前下辖有十三个府和一个州,共计下辖七十八个县,其中以北部最为严重,九江和南康最为严重,九江府下辖五个县,分别是德化县、德安县、瑞昌县、湖口县和彭泽县,除了投靠宁王的德安县和瑞昌县,人已经被抓,剩下三县湖口县的县令跑了,县丞被杀,剩下的两县,县令和县丞皆司,南康下辖四县,其中星子县、都昌县、建昌县、安义县县令和县丞不是逃了就是投敌了,这两处基本上是每个县衙都要补人,至于其他地方,这事具体数目,虽说南边还好,但一直受盗匪侵扰,衙门的人本就少,宁王一反,胆小怕事的,跑了不在少数。”

    黎循传把手里的折子递了过去,有抽出另外一本,继续说道。

    “这次虽说结束得块,但兵力损失不少,江西都指挥使司下辖的三卫,十一千户所,三仪卫司和两个群牧所,三卫大都投敌,故而损失惨重,千户所五五分成,制数大减,三仪卫司和两个群牧所本就是因为亲王才设立的,这次应该也要处理。就因为当地军官大都左右摇摆,所以伯安当时召集的兵大都是散兵,甚至是百姓家的壮丁,江湖义士,不敢任用卫所里的人。”

    江芸芸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叹气:“好大的空缺啊。”

    “但你要是现在这个时候推行清丈,却又是最佳的时候。”黎循传说道。

    人少也就意味着阻力少,个别的乡绅富豪这个时候若是有所阻拦,企图侵占无主的土地,只要主官硬气,随便拿出一个借口都有的他们受的,所以大部分他们都会选择沉默,等待时机。

    江芸芸揉了揉额头:“不知内阁都选了什么人过来?”

    说话间,谢来突然火急火燎冲过来说道:“坏了坏了,完了完了,蒋冕这个老头带着一群人去潘阳湖抓陛下谏言了。”

    江芸芸赶到的时候,朱厚照带着帽子,披着蓑衣,手里还拿着一个鱼竿,裤脚都挽了起来,兴头之际被人围堵起来,一脸不耐烦。

    江渝早就躲起来了,远远观望着,一看到她姐来了,就蹑手蹑脚走了过去:“不得了了,好猛一老头啊,哭了半个时辰呢。”

    原是朱厚照前面跪满了人,大概有二十来个,应该是正好从两京刚来的第一批人。

    “谷大用呢?”江芸芸压低声音问道。

    “被陛下打发去下面捞鱼了,刚一走,这些人就来了。”谢来说。

    江芸芸不解。

    “一条鱼也钓不上来,也太菜了。”江渝骂骂咧咧,“陪他玩一早上了,把把空杆,你说气不气人。”

    黎循传咳嗽一声,看了江渝一眼。

    江渝只好讪讪闭上嘴。

    “去把谷大用叫回来,把人都拉回衙门。”江芸芸头疼。

    ——这都什么事啊。

    “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回头不对劲,记得来捞我们。”她又对其他人说道。

    江芸芸理了理衣服,走上前去。

    朱厚照一看到她立马露出‘救命’的神色,小脸挎着,一脸不悦。

    蒋冕一看到她哭得更大声了。

    江芸芸亲自把人扶起来,和颜悦色说道:“蒋巡抚,这是为何?这里人多口杂,传出去丢的是陛下的脸面。”

    蒋冕是目前朝野中对江芸难得还抱有几分厉色的人。

    但内阁还是选择他过来后,杨廷和很快就去信解释了一番。

    第一是朝中抽不出太多的人,福建那边大获全胜后,顾仕隆也上折子弹劾了不少人,内阁也顺势整顿了一波吏治,九边也借着这次大胜要完成最后的军屯清丈需要大量的人手,能调到江西的人手实在有限。

    第二则是蒋冕其人德性温克,器识深沉,学问博雅,也就是说对人严格,但对自己更严格的人,而且做人做事讲究克己,放在现在这个江西环境中是很合适的。

    蒋冕果然对她冷哼一声,不假颜色:“陛下的脸面,江阁老不加以维护,反而纵容媚上,忠节大义如何学得。”

    朱厚照本来就不高兴,一听江芸也被骂了,立马变了脸色,江芸芸眼疾手快借着扶人的动作把人挡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谷大用急急忙忙回来了,就好像没看到这么多人一般,手里抱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鱼大喊着:“十斤八两的大鱼,逆流而上时一举跳入奴婢的船,大喜,是大喜啊。”

    江芸芸笑着点头,对着蒋冕和气说道:“江西恰逢大难,如今好不容易得以休养生息,老天垂怜,鲤鱼跃船,以恭今日同僚会见,共创江西盛举,果然是好事啊。”

    “可不是,如今百姓哪个不是等朝廷来帮忙的,就连鲤鱼也知道关键时候跳上来贺喜。”谷大用不愧是首席太监,阴阳怪气的技术可是点满的,“天赐神鱼,人可不能拖后腿呢,竟打扰爷的兴趣。”

    朱厚照立马理直气壮,昂首挺胸起来。

    谷大用用力锤了捶鲤鱼的脑袋,原本扑腾的鲤鱼立马装死不动了:“爷看,还是要力气的。”

    “哈哈,你打得好用力,别打死了。”朱厚照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蒋冕的脸都黑了,底下跪着的人也都跟着诚惶诚恐起来。

    江芸芸忍笑,轻轻咳嗽一声。

    朱厚照立马正襟危坐,但一看到那一张张苦大仇深的脸,立马跟着儿不耐烦起来:“我不回去,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呢,你们赶紧干活去,一路过来百姓什么样子,你们没看到嘛。”

    “江西之危看似解决,实则才刚刚开始呢。”江芸芸语重心长说道,“百姓亟待诸位大展才华呢。”

    蒋冕看了江芸一眼,又看了已经开始抱着大鲤鱼来回翻看的朱厚照,半晌之后才说:“定当让江西走上正轨。”

    “那就请诸位回衙门一续。”江芸芸笑着,直接带人离开了。

    蒋冕被人拉走了,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让陛下回京,京城岂可一日无主。”

    江芸芸笑说着:“敬之是觉得现在的陛下好,还是刚登基的陛下好?”

    蒋冕想也不想就说到:“那自然是现在的好。”

    刚登基的朱厚照年轻气盛,一有不顺就发脾气,严重到甚至是内阁大臣都不见,朝廷大事更是随心所欲,现在的陛下虽然还点跳脱,但到底对政务还是很上心的,而且也不会随时随地闹脾气,闹得朝堂人仰马翻。

    “那敬之也该知道,陛下是有自己想法的人,他在这里自有他的道理。”江芸芸笑说着。

    蒋冕沉默,随后冷不丁说道:“钓鱼也有想法?”

    江芸芸咳嗽一声,随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冕虽然心中放下几分,但还是忍不住担忧:“也该回去了,不明不白的,二殿下监国也是在奇怪。”

    江芸芸想了想:“陛下有意在南京直接处死反贼宁王。”

    蒋冕眼睛一亮。

    “诸位若是不嫌麻烦,先把宁王的事情收尾了吧。”江芸芸笑说着。

    —— ——

    夏日的炎热还未开始,江芸芸就在江西的衙门张贴公告,要求各地举报宁王的不发事情,万万没想到,娄家第一个击鼓鸣冤,江芸芸亲自接待了他。

    自此来开了轰轰烈烈的告状会,每日江芸芸白天接待百姓,晚上就开始和官员们开小会,然后把工作布置下去,整个江西的官员刚到位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迫高效运转起来。

    七月初,朱厚照捏着手里的宁王名单,来来回回看着。

    江芸芸笑说着:“百姓告状的内容七零八落,我也不好排查,这些都是蒋巡抚亲自异议确定过去,便是有一点怀疑的,他都要仔细核查,三方印证的,出错的可能性极低。”

    朱厚照嘟囔着:“这老头瞧着一把年纪,还挺认真。”

    江芸芸看了他一眼。

    朱厚照立马大声告状:“我每次见到他,他都哭着要我回家,我都怕了,现在见到他都绕道走了,我可是皇帝!”

    江芸芸忍笑:“陛下的想法又不和他们说,他们自然担忧。”

    “可我不和你说,你都知道。”朱厚照颇为得意,“他们就是不如你。”

    江芸芸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夸还是骂了,只好转移话题:“这些人的处理意见,我们到时候拟一份章程来,只是还有一点,不知宁王一脉如何处理。”

    朱厚照显然也是思索许久的:“本想参考当年宣德帝的事情,饶他一命,但此人显然恶行比那人还要过分,而且若是放了他,难道还要他做藩王,那如何对得起江西的百姓,又或者关到凤阳高墙,如此,会不会纵容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

    他看向江芸芸,却又沉默下来,江芸芸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想杀了他,以儆效尤。”朱厚照低声说道,“废除宁王一脉封号,所有参与此事的宗室全部斩首,子女贬为庶人,其余人隐瞒不报,全部降一级。”

    江芸芸仔细思索后:“似乎有些重了。”

    “我这几日也不是一整天去钓鱼的。”朱厚照突然哼唧了一声,“我和百姓聊了聊,宁王一脉在江西也是作威作福惯了,也该让他们吃吃苦头了,剩下的就按照你的宗藩条例去办,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机会为宗藩条例背书嘛,宁王的事情不是正好撞倒你手中。”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虽然陛下钓的鱼一条也没吃到,但是陛下的眼睛却比潘阳湖的鱼还灵呢。”

    朱厚照气急:“我会钓到鱼的!我会钓到鱼的。”

    他怒气冲冲离开后,江芸芸开始着手处理宁王叛党的事情,只是这一下午她的书房,众人来来回回,片刻也不得安宁。

    “京城批复了我们要流民复业的折子,现在就发呢?为何不等清丈的事情完结了再说。”

    ——“别人赶过来不需要时间吗?便是想清楚也要时间?自然给他们考虑的时间。”

    “宁王剩下的这些叛贼是不是也要送到南京啊,王伯安还没回来呢。”

    ——“再找个人送过去就是,这是他们的名单,抓人的时候不要太惊动百姓。”

    “白鹿洞书院这次损失惨重,有一个女学长名叫章才储想要重整书院,为这次奋勇杀敌的师生立碑。”

    ——“这钱衙门暂时拿不出来,但我已经为他们写了表彰赋,你亲自拿去给芳芷,也顺便慰问一下白鹿洞的师生。”

    “宁王一藩的意见可有了,我都要被人问烦了?”

    ——“陛下刚给了答复,你按照这个施行吧,到了镇国中尉这一级,要仔细询问他们的去处,这事我会亲自盯着。”

    直到天色逐渐擦黑,房间才逐渐安静下来,黎循传给人添油灯的时候,突然问道:“文姬来信,问我们要不要去看宁王斩首的事情?”

    江芸芸抬头。

    “你想去看吗?”黎循传问。

    江芸芸想了想摇头,冷不丁说道:“当年在扬州的时候,他有一次半夜拦住我,说要给我赔礼道歉,还给我一把刀要我亲自杀了他身边的陈公公。”

    黎循传惊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睡了一觉忘记了。”江芸芸笑,“我当时举起那把刀,只记得那把刀极重,我当时气急了,他们只是用这三言两句,就能先是逼江家,后又逼我,甚至还牵连到这么多的百姓,可我举起那把刀时……”

    江芸芸盯着桌面上的烛火沉默半晌,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下不了手,我想起了那只猫。”

    “笼子打没打开,谁也不确定猫有没有死,但我不能放任自己陷到这样的思绪中,楠枝,我应该是自由的。”

    黎循传盯着被烛火幽幽笼罩的面容,白皙细腻的脸颊好似在明暗交错间生出了一片片羽毛的阴影。

    “是,你是自由的。”他说。

    “所以,现在南京等待死亡的时候造反叛乱,让江西百姓十三年不得安心的宁王朱宸濠,不是当年差点逼得我走投无路的上高郡王朱宸濠。”江芸芸笑说着,“他的死亡,是他应得的,让该去看的去看。”

    黎循传看着她不由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江其归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路怎么走。

    ——真好啊,昂扬不息的江芸草。

    “宁王的事情处理好,清丈的事情可要紧接着安排下去。” 黎循传突然问道。

    江芸芸点头:“自然,时间还是很紧的,那些县令也不知道上手了没有,但我们可以没有太多时间,免得那些大户回过神来,给我们使绊子。”

    “清丈我有经验,江西清丈的折子本来就下放到布政司,也到我手里了,现在……”黎循传掏出一本折子递了过去,“还请江阁老让我继续操办此事。”

    江芸芸盯着那个折子,有些犹豫:“你身体还没好呢?”

    这个折子一开始是为了迷惑朱宸濠才故意下放,刺激他的紧迫性。

    “早好了,前些日子还被陛下拉去钓鱼了。”黎循传笑说着,“陛下一条鱼都没钓到,还抢了我一条,但只抢了一条,剩下的我抢回来给你吃烤鱼了,你忘记了。”

    江芸芸笑得眉眼弯弯:“我说那日陛下怎么烤鱼都不吃了,脸色还这么臭。”

    八月二十,宁王及其同党在南京西门被斩首,围观之人络绎不绝,不少江西百姓千里迢迢就是为了过去扔石头,文姬也在其中,她含泪看着宁王即将死亡的苍白面容,却只觉得畅快。

    死了,恶人终于死了,她的姑娘终于可以瞑目了。

    文姬紧紧握着手中的菊花,藏了多年的眼泪落了下来打湿了花瓣。

    花瓣摇曳生姿,轻轻抚摸过这位陪伴多年的小姑娘的脸颊。

    宁王的事情刚一告段落,清丈土地的事情就被抬上进程。

    所有负责这事的县令县丞都被抓来先开会,确定如何清丈,办法为几何,如何计算,如何规避风险,如何登记造册等等。

    一时间,他们学的晕头转向,这还不够,江阁老某一日轻飘飘说,结课是要考试的,她亲自出题批卷,考教他们的学习能力,要是不成,就直接换人,这一下可把他们吓得觉也不睡了,开始熬夜学习如何清丈。

    ——大家也都是好不容易才当官的,才一个小小七八品的县令可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就没了。

    蒋冕一把年纪了,宁王事情把他累瘦了十来斤,衣服都空了一大截,好不容易从南京回来,休息了几天,冷眼旁观了这场清丈考试的闹剧,虽然觉得有些有辱斯文,但还是不得不佩服江芸的本事和精力。

    她似乎总有很多办法,不管服的还是不服的,在她手里都莫名的听话。

    所有经手她手中的事情,效率都会莫名其妙高了起来,导致整个清理宁王余孽的事情,只花了三个多月就干净利索得完成了。

    “陛下想要见了你再走。”某一日午后,黎循传突然匆匆走来,一脸无奈,“登船的时间都要耽误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朱厚照远远看到匆匆赶来的江芸芸, 就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黎循传,小手一伸, 把人带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黎循传欲言又止,气笑了,一旁的江渝见状,悄悄把人拉走, 也开始说小话。

    “陛下昨日不是说了一晚上了吗?可是有什么忘记交代了?”江芸芸被人拉倒角落里,神色不解。

    朱厚照肯定是不想走的, 奈何蒋冕那种老脸越来越垮了,一看到他就泪眼婆娑,好像大明明天就要亡了, 各级官员也都是一见他就忧心忡忡,不见他更是惶恐不安。

    这种焦虑就算是朱厚照惯会装聋作哑,也开始深受其害,玩也玩得不尽兴了。

    最要紧的事朱厚炜一日三封信, 一天来一趟,逮着他就是一顿怒火喷喷喷,少年哥哥的爱护之心终于是涌上来了一点, 想着弟弟到底是辛苦了。

    宁王事了,藩王条例算是在朱厚照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平稳推行过一次,拿着宁王大支开刀, 直接削减了三分之二的宁系宗藩, 又有镇国中尉之后的三级被妥善安置好,或拿到土地安心过日子, 或打算重新科举, 重整家业。

    整个江西地界突然好似拨云见日, 少了藩王的乌云遮蔽,就连土地也跟着变多了不少。

    这算一次完美的削藩示范,各地震动,听闻陛下案桌前早已收到无数藩王的折子,或担忧或交好,总而言之,今后诸位藩王也算是夹起尾巴做人了。

    朱厚照也不得不要离开江西滚回京城上班了。

    主要是这事江芸芸也委婉提过一次,他不得不含泪同意此事,故而昨日拉着江芸芸说了一个晚上的小话,到最后就连钓不上鱼这档子事都能拿出来念两句,可见确实是依依不舍的。

    “我有点急,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朱厚照一脸凝重地开口。

    江芸芸一听,颇为震惊——朱厚照还有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

    “宁王府里当真没有任何宝贝了?”他眼神躲闪地问道。

    江芸芸摇头:“抄家的事情是锦衣卫做的,最后统筹的名单都在锦衣卫那边,银子金子共计十万两,陛下说要直接还给南昌百姓,微臣本打算等过几日清丈土地开始后,再借着买卖种子的事情一一发放给百姓手中后,也算是弥补这些年的苦楚,剩下的古玩玉石十天前就已经押送回京了,二皇子应该都收到了吧,是丢了东西?”

    朱厚照有点急躁,背着小手,绕着江芸芸开始打转。

    江芸芸敏锐,觉得应该不是丢东西了,而是东西没找到,又直接问道:“陛下想要什么?”

    朱厚照哼哼哧哧说道:“有没有什么,画?”

    “画?”江芸芸不解,随后想了想,“我记得册子上是没有的。 ”

    朱厚照急了:“不应该没有的,那肯定是被人拿走了啊。”

    “是……哪位大家的名迹?”江芸芸犹豫问道。

    朱厚照摇头:“那不是的。”

    “陛下肯定要有个大概的范围,我们才好找。”江芸芸安抚道,“那具体画了什么可知道?”

    朱厚照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哼哼唧唧说道:“美,美人图。”

    江芸芸不笑了,面无表情盯着朱厚照。

    朱厚照觉得自己没有错,但又莫名觉得这事这么说也确实有点奇怪,主要是不该找江芸的,到最后破罐子破摔:“你不懂,就是很重要的画,哎,你不懂,你就,就,算了,我让锦衣卫继续找吧……”

    他嘟嘟囔囔着,小脸皱巴着,好像真的有天大的事情没完成,瞧着人也蔫哒哒的。

    江芸芸只好安慰道:“我回头一定仔细找,陛下安心上船回京。”

    朱厚照蔫了吧唧点头,走了几步,扭头说道:“那你早点回家啊。”

    江芸芸笑着点头。

    “你一定要做好事情就回家,不要留在江西玩了。”

    江芸芸亲自把朱厚照扶上船。

    “三天一份信,真的不能再少了。”

    江芸芸含笑点头,飞快对着谷大用打了个眼色。

    “回来之前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船只终于缓缓往前走,不仅江芸芸终于松了一口大气,飞快挥手送人,就连送行的官员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来。

    朱厚照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小,心里的失落再也忍不住了:“为什么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玩啊。”

    谷大用权当没听到,反而兴冲冲说道:“都说‘闲钓江鱼不钓名,瓦瓯斟酒暮山青’,您看这江,这山,边上还有这些小小芦花一路往北长去,若是爷再披上蓑衣,斟上一壶酒,坐在船头钓鱼,这闲适劲儿,和东瓯散人岂不是古今呼应。”

    朱厚照一听果然来了兴趣,一看这高山流水于船只逆行,却又无知无觉地缓缓流去,鼻尖的水腥味飘忽荡漾,远处还有大肥鱼一蹦一跳,立马说道:“拿鱼竿来,我钓几条江西鱼回京去。”

    “二殿下看了肯定喜欢。”谷大用喜不胜收地拍着马屁。

    朱厚照哎了一声,摸了摸脑袋:“把他忘了,但我这个本打算给江芸玩的。”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谷大用眼珠子一转,立马找补道:“这么多古玩珍宝运回去,二殿下肯定也有喜欢的。”

    “行,让他先挑,就当是他这几个月的辛苦了。”朱厚照大气地挥了挥手,“凳子呢,快把我的蓑衣和帽子拿来,我要钓鱼了。”

    远在京城的朱厚炜打了一个喷嚏。

    王鏊担忧问道:“虽然夏日炎热,但也不能轻易着凉了。”

    朱厚炜看着面前一箱箱金银珠宝却完全没有喜悦之情,只是幽幽问问:“我哥呢。”

    王鏊立马装死不说话。

    “外面再热,我的心却是凉的。”朱厚炜背着小手站在箱子前,一脸深沉,语重心长说道,“再见不到我哥哥,我就要发狂了。”

    王鏊也是有苦难言,只能呐呐转移话题:“江阁老送来了江西的折子,您要不看一下?”

    朱厚炜面目狰狞:“折子,折子,怎么就看不完的折子啊,我干脆以后和折子睡觉好了,我已经半个月没见到我家王妃了!半个月!!”

    王鏊也是为难,各地的折子真的太多了。

    福建的清丈进入尾声,伍符因三卫之事受到牵连,杨廷和直接把他调离福建升任南京光禄寺卿,后王鏊想要他去山东,最后改任山东巡抚,只是没有上任,直隶巡抚病逝,正逢江西宁王除藩,杨廷和就让他补直隶巡抚,随后顾仕隆镇压叛贼后亲自坐镇福建,和毛伯温一起亲自完成最后的清丈。

    九边,蒙古人被朱厚照和杨一清打得差点回了老家,损失惨重,小王子精锐折损过半,大明大获全胜,大肆庆祝一番后,杨一清却提议暂且限制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的贸易点交易名单,粮食,马匹和药物被严格控制,私下交易也被大量打压。

    这一折腾,蒙古人内部顿时大乱。

    原本一直蹲守兰州的脱脱卜花·娜仁立马掉转方向,开始攻打小王子。

    小王子不得不上折子求和。

    杨一清却又按下不发:“他们本来每年都要朝贡,这份折子,诚信不够。”

    一月后,小王子再一次上折,这一次朝贡的东西变多了。

    “左右不过是马匹,这些盔甲、剑和硫磺也不过是小玩意,远远比不上大明的工艺。”

    又一月,小王子第三次上折,这次他们加了国书。

    杨一清这才笑说着:“倒也有几分诚意,只是陛下还未回来,静待陛下归朝吧。”

    这事直到后来朱厚照回来才勉勉强强进入正轨,八月底,小王子派遣自己的小儿子亲自来大明学习,甚至还派了二十人,想要入国子监读书。

    朱厚照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当然最多的折子就是江西的,江西现在同时进行两件大事,一件是宗藩条例,一件事清丈土地,再加上江西各地要建设,百姓要减免赋税,各地官员要逐渐安插到位等等事情,如今杨廷和专门负责江西的折子。

    “喜报喜报!!”小太监匆匆跑过来,“王妃有喜!速请二殿下归家。”

    朱厚炜脸上笑意还未出现,王鏊确实突然大笑起来:“大喜,大喜啊!!”

    —— ——

    二皇妃怀孕的消息传出京城时,当真是举国同庆啊,毕竟皇家多久没有喜事了,这可是第一个孩子啊,朱厚照也高兴坏了,紧跟着就要大赦天下,可把朱厚炜吓坏了,火急火燎赶到他哥的宫殿和他干架去了。

    等消息来到江西时,江芸芸也跟着笑了起来。

    “要我说,朱家就是不好生孩子的,所以才子嗣单薄,少吃点丹药吧,祸害孩子。”张道长嘀嘀咕咕的,“都是年轻人,又新婚燕尔的,现在才有孩子……”

    “找打是不是。”锦衣卫指挥谢来非常有职业道德,手中的枇杷扔到他怀里,没好气说道,“我还在这里吃饭呢。”

    “吃人嘴短,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张道长捏着枇杷,理直气壮说道。

    谢来懒洋洋说道:“又没吃你的,你不是也吃白食吗?”

    “你懂什么,我和江芸的关系,和你可不一样。”张道长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谢来冷笑一声,面色冷静,手里的枇杷却被捏爆了。

    张道长怂得躲到江芸芸后背,嘀嘀咕咕告状:“你看他浪费粮食。”

    江芸芸接过谢来扔来的枇杷:“你少说几句皇家事,被人听到了,我可不好捞你。”

    张道长叹气:“知道的,我就是和你说说皇家秘闻嘛,我在这都要无聊死了。”

    “这么无聊,我叫你找的画,你找到了嘛?”江芸芸随口问道。

    张道长叹气抱怨着:“什么美人图啊,南昌的百姓饭都吃不上了,谁还关心美人图啊,没呢,我跑了好几个典当行都没找到,实在不行我画几张,我画画也还行的,就,就画你好了,你长得也很好看啊,就那么几张图,至今都在南北直隶热卖呢。”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真该吃顿教训了。”黎循传端着井水里捞上来的西瓜,盯着江芸芸,笑问道,“到底什么画啊,让陛下如此念念不忘?你自己可有头绪。”

    “不知道啊。”江芸芸也很是头疼,随口去问谢来,“你知道什么画嘛?”

    莫名其妙开始后脑勺对人的谢来,盘腿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几个枇杷,仰头看着天空,含含糊糊说道:“不造啊。”

    “算了,你继续找找,我回头也好交差。”江芸芸也不在意,拎起西瓜递给众人,“这没头没尾的东西,说不定陛下自己也不清楚,下来吃西瓜。”

    谢来看着江西晴空万里的天,感受着炎炎日光落在身上,半晌之后才轻轻说道:“不吃了,我晒晒太阳。”

    “作什么忧郁状?”张道长怼道,“好大一青年,也不害臊。”

    “晒一下潮湿呢。”谢来叹气,“你懂什么,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菜帮。”

    张道长气的直跳脚。

    谢来整个人往里面挪了挪,完全不搭理院子里的人。

    “这是做什么?”江芸芸震惊。

    黎循传收回视线,随后看着茫然的江其归,微微一笑:“别理他,少男情事晚来春。”

    江芸芸更震惊了。

    —— ——

    江西的清丈被正式推上正轨,江芸芸把整个江西分为三块,分别由蒋冕负责湖西、黎循传负责湖东和王守仁负责岭北,三人督办。

    江西北界长江、南靠南岭,东西又位于武夷山、罗霄山山脉之间,故而江芸芸的这次划分为山河为界。

    湖西部分位于江西的西部,大致涵盖赣江以西地区,包括南昌、瑞州、袁州、临江、吉安等府。

    江芸芸拿着各府县名单和旧事田册交给蒋冕:“此地以鄱阳湖为核心,地势平坦,水系发达,但是田亩肥沃,千里良田,江西的上等田半数在这片区域里,也是关系最为复杂的一篇区域,蒋巡抚要谨慎处理。”

    蒋冕点头:“这些县令县丞早已熟悉流程,前些日子的考试我也跟着看过,但我也会盯着他们落实下去,不会让这些人闹事,坏了这事。”

    江芸芸颔首笑说着:“有劳。”

    湖东区域则赣江以东区域,如饶州、广信、建昌、抚州等府,接连福建、广东、浙江和南直隶等地。

    “这里赣江纵贯南北,两岸为丘陵盆地,人口流动最大,清丈的同时要注意流民复业的进程,再者此地不少百姓都去漳州或者琼州出海,这一点你有经验,土地后期的流转要做好规定,不可让人钻了空子。”

    黎循传点头:“出海容易积累财富,一旦有钱,就喜欢屯地,衙门那边要抓紧制定规则,只是这次流民复业,是落地就登记造册吗?”

    江芸芸颔首:“若是拖家带口自然要给,若是单独的青壮年,或者单独女子的,要多加排查,不能让他们钻了一户多口的漏洞,但若是真的都分家了,又或者只剩下一人就要给足土地的,不能让她们流离失所,便是特殊人群,也可以给良籍和土地,后期要做好安抚工作。”

    江芸芸想了想补充道:“男女不限,良贱不限,能活着总是最好的。”

    黎循传颔首应下。

    最好一个区域则为岭北,则是覆盖江西的南部山区,包括赣州府及南安府,以大庾岭为界,与广东大面积接壤。

    “这里以赣州为中心,被大庾岭、九连山等群山环绕,地势险峻,是通往岭南的要道,山地防御和陆路关隘都颇多,你之前剿匪有经验。”

    王守仁点头:“就是这里群山耸立,才能容纳山匪,就是不知这次山地上的荒地,是否也要清丈。”

    “若是能种,只是碍于这些年山匪霸占,自然是要算的,若是深山老林,从未开垦,这里情况就颇为复杂,我认为还是安全为上。”江芸芸谨慎说道。

    王守仁点头,随后委婉说道:“那我这边可能需要一些兵力。”

    “要的,我正打算说这事。”江芸芸说,“之前配合你的那些义兵,你可以交替放到各衙门去,银钱从衙门这边支取,之前陛下留下十万两,你们每个人带去两万白银取用,那些逃走又回来的,极有可能会没钱卖粮,这笔钱留一部分用于这个用处,还有账房,主簿这些人的银钱不要省着。”

    “知道了,你倒是唠叨。”王伯安笑着打趣了。

    江芸芸笑了笑:“今日起我会坐镇南昌,你们有事只管来信。”

    “江阁老不回去?”蒋冕震惊。

    江芸芸颔首:“先看看你们的成果,江西关乎西南这一片的清丈,不能有失。”

    蒋冕已经对江芸完全改观,在此之前他总听人说她强势霸道,凭借多年情谊蛊惑陛下,掌握朝政,欺下瞒上,结党营私,大大的大奸臣啊!!

    现在看来全是放屁,江其归当真是名副其实的朝廷第一人啊。

    多认真,多勤勉,多努力啊!

    当真是理学真正的实践者,求己做人,不负多年所学!

    至少比这个整日胡说八道的王伯安强多了。

    “听闻王首辅和梁阁老上了致仕的折子。”蒋冕小心翼翼说道,“不过听说陛下驳回了。”

    这是惯例,一般来回个两三个的交锋,但大概最迟在年前就能批准。

    也就是说内阁,要换天了!

    江芸芸笑说着:“听说了,王首辅和梁阁老年纪大了,想要回去颐养天年,也是情有可原,朝廷自有考量。”

    蒋冕一听这话也不好多说。

    “你们即刻启程吧。”江芸芸最后说道。

    三人便抱着一大叠资料走了,出门后,蒋冕忍不住对王守仁说道:“听京城的同僚说,现在中外大权尽在杨廷和呢,江阁老难道一点也不急。”

    王守仁摇头:“不清楚,但我知道,她能留在这里,肯定是觉得江西清丈的事情更为重要。”

    “这……这说不定是首辅的位置呢。”蒋冕低声说道。

    —— ——

    京城,内阁

    气氛有些诡异的古怪。

    最为开心的是王鏊。

    他早就想回家享福了,实在是之前事情太多,完全离不开人,他作为首辅肯定是要稳住朝堂的,现在好了,终于都结束了,他也可以安安心心的致仕归家了。

    ——“也该轮到我看看花,赏赏月,做做快活神仙了。”

    有点开心的是梁储。

    梁储年纪也不小了,但其实再做几年也还行,但他隐隐看着内阁中的两只杨打得热烈,远方的那条江愣是纹丝不动,又总是想起他们的之前雷厉风行的动作,不由心中发颤,也跟着少了争强好胜的心。

    ——“就让他们打去吧,我回家含饴弄孙去吧。”

    整日忧心忡忡的是杨一清。

    当然对外是商贸从新开了,他要督促各地和蒙古好好做生意,不要再纵容他们劫掠百姓了。

    ——“这是重新开边贸的第一次贸易,可是要好好注意,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

    最看不出神色的杨廷和。

    他作为目前内阁实际的掌舵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之前用雷厉风行的手段确立了权威,也借着二殿下的手,好好清理了一遍京城,如今在京城的名望也是格外高的。

    ——“事情实在太多了,自己家都顾不得回了。”

    整个内阁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工作,甚至有时候还讨论一下谁能进内阁,毕竟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也该补充人进来,乍一看其乐融融,和平日都无区别,但其实大家都在等,等第三次陛下对于王鏊和梁储的致仕意见。

    “来了,来了。”周发也很紧张,某日午后,揣着手,靠在火盆边取暖,突然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远远瞧见是谷大用亲自来了,连忙站起来说道,“谷公公亲自来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谷大用作为目前为数不多还留在陛下身边的少年太监, 到现在风风雨雨已经二十几年了,身边的同僚起起伏伏,竟少有人能得到一个善终。

    等到他自己站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也突然明白这个位置的难处,后面是自己盘根错节的同僚,你不能对不起这么多太监的信任,前面是强势超群的阁老, 若是冒出头太过,他们一致对外杀伤力惊人, 就连陛下也看似玩闹,实则清醒,一旦过分越界, 他会第一个对你下手。

    如此处境,谷大用审时度势,飞快理清自己的位置,一心只跟着陛下。

    太监和大臣不一样, 大臣最坏的路也不过是退休回家种地去,可太监们一旦被陛下厌弃,可是会死的, 所以紧紧抱住陛下大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这么做的效果不错,至少内阁和陛下都颇为满意, 故而他现在冷眼看着内阁的明争暗斗也是一目了然, 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你们也有这天,活该啊。

    他来了一会儿, 内阁几位阁老才好似刚知道他来了, 一个个故作镇定, 施施然走了出来。

    “不知谷公公为何而来。”王鏊是最为开心的,和颜悦色问道。

    谷大用也跟着露出笑来:“还不是为了您的事情,您老当益壮,按理应该再做几年才是,陛下敬您为国多年,恪尽职守,故而再给了一个荫恩的名额,正七品的官职,还特意强调男女不限的。”

    身后的梁储面露羡慕之色,其余两人则神色微妙起来。

    谷大用权当没看见,继续对着王鏊殷殷劝道:“恕我多嘴,我身处内廷都听闻您有一个孙女,才貌惊人,诗名远播,如今咱们大明的风气您也是知道的,女子多才可是好事,现在但凡有点本事的家族都是要多多培养女儿的,您这个孙女之前做了一篇扬州赋,爷看了,很是喜欢,我看着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

    王鏊也跟着得意地摸了摸胡子,但嘴里嫌弃说道:“孩子之作怎么入了陛下的眼,谷公公折煞我也。”

    谷大用也跟着笑,话锋一转,声音低沉:“既然说到这里,我也再多嘴一句,这次江阁老的妹妹抗敌有功,孤身一人来到大同,本是为了兰州获取蒙古人的消息,如此孤胆,爷很是喜欢,有意为她加爵,以奖她为国尽忠之心。”

    内阁众人大惊。

    ——女子封爵?那可真是大明第一个例子了。

    谷大用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您啊,安心再等等,内阁如今还少不得您坐镇呢。”谷大用一脸笑意地说道,“爷本想亲自找您,奈何王妃突然病了,二殿下急坏了,爷也有些着急上火。”

    王鏊自然是诚惶诚恐说不敢,以皇家子嗣为重。

    谷大用安抚完王鏊这才看向梁储,笑说着:“您是爷当年还在东宫时的老师,詹事府有赖您维持秩序呢,爷很是信任,时常念叨您呢,也特荫恩您家中一人子嗣为从七品的职位。”

    梁储眼睛一亮,连忙谢恩。

    谷大用说完这两人又看向双杨,脸上笑意更是和气:“两位大人也是辛苦了,爷都是看在心中的,外面的那些人哪里知道内阁的难处,说风就是雨,您啊都别放在心上,爷会给你们主持公道的。”

    杨一清和杨廷和自然是连连告罪说不敢。

    谷大用今日就是来敲打内阁的,把所以人都点了一遍,随后故意长叹一口气,目光环视众人,说出最后的目的:“你们的辛苦,委屈,陛下都是看在心里的,大家伙这一年也都辛苦了,故而陛下有意再选一人入阁老。”

    四位阁老也紧跟着神色各异起来。

    “明日陛下会在乾清宫召集九卿们廷推,诸位阁老心中也该有个章程才是。”谷大用施施然说完就昂首挺胸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王鏊摸着胡子,其实对这事的发展也有些爪麻,他是真的不想干了,但看陛下这意思,江芸没回来前,他肯定是走不了了。

    “大家还是想想刚才谷公公说的事情吧。”最后,他如是说道。

    —— ——

    “听说毛纪兼任东阁大学士、内阁办事,入阁了。”某日,谢来的脑袋从窗户上挂下来,目光炯炯得盯着江芸芸看,“王鏊和梁储一个都没跑掉。”

    江芸芸抬起头来:“毛尚书廉静简重,自弱冠即举制科,登政府、管机务,终始一节,是个极好的人选。”

    谢来是不想听这种虚伪话的,翻身下了屋顶,站在窗户前,歪着头打量着面前从早干到晚的人,直言不讳:“由此可见,目前朝堂上没有陛下想要的首辅,所以王首辅走不了,陛下甚至为了安抚各位阁老,还给他们一个荫恩的奖赏,又让毛纪入阁,不过是缓解一下内阁的气氛罢了。”

    江芸芸笑了笑,继续低头看楠枝传回来的折子。

    “陛下在等你。”谢来一点也没有被这个态度劝退,然而趴在窗棂上,一本正经说道,“但我瞧着杨廷和还是有点想法的,他这一年多整顿吏治,可是选了不少自己人,之前伍符本来都要去南京做闲职了,要不是王鏊一力推荐,他现在也轮不到做直隶巡抚。”

    江芸芸头也不抬,气息稳定:“要不说伯安教书有一套呢,现在都桃李满天下,你这个锦衣卫跟着学了几天,说话都有些本事了。”

    谢来一听王守仁的名字就头疼,龇了龇牙:“我是担心你回去之后被人限制了,你这是在好端端养大杨廷和的胃口,大权在握,谁不心动,要说也就他有这个本事和你争一争首辅的位置,毕竟杨一清年纪确实有点大了,毛纪虽才五十几岁,但论资排辈,还有的等。”

    江芸芸在折子上写好意见,等他晾干之后才说道:“介夫备患防微,虑无遗算,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他本就有这样的本事。”

    谢来看着她当真好不介意的样子,忍不住脑袋伸进来,嗅了嗅鼻子,意味深长问道:“你真的无所谓?江芸,这也不像你的性格。”

    “于国事我自然有所谓。”江芸芸眉眼弯弯,不动神色,只是平静说道,“首辅之位,我也有所谓,但本质来说不过是时间问题。”

    谢来盯着她看,冬日的太阳明明不甚明亮,但哪怕只有细微的光落在脸上,本就白皙细腻的面容便也紧跟着明亮耀眼起来。

    他突然也跟着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多无所谓了。”

    江芸和其他阁臣最大的问题在于过分年轻了,哪怕现在的毛纪已然算入阁的年轻人,才五十五岁,可江芸才三十六岁,首辅的位置她迟早坐得上,不过是年岁长短罢了。

    “但我还是想要你早些坐上的。”谢来抱臂,喟叹道。

    江芸芸不解。

    “杨廷和现在死死限制锦衣卫的地位,要裁减京城的锦衣诸卫,还说我们浪费了很多粮食。”谢来叹气,“这些读书人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武人。”

    江芸芸没说话,也跟着笑。

    谢来斜眼看她:“你也觉得对?”

    江芸芸算是明白他今日来的意图了,索性把折子合上,笔放下,思索片刻认真说道:“介夫此人却有些居功自傲,但也绝非独裁武断之人,他针对的其实是京中被荫恩的那群锦衣卫,朝廷开支困难,尤其是这两年,四处要钱,光是江西为了安置白鹿洞书院,恢复百官月俸,安抚宁王一脉等等就已经为我们筹备十万两,还有其他地方呢,哪里不需要钱,还要留备银子以待明年之用呢。”

    江芸芸看向谢来,眉间微蹙,同样忧心忡忡:“他作为统筹,在开源难以大幅度获得回报的情况下,节流是他最好的选择,他不仅削减了锦衣卫,还有内监局等机构人员,他还将宁王案中的那些宦官,毕真、张锐、张雄之流的宦官依法办理,原先进行到一半的镇守内官的事情也被他借机调回来了许多。”

    “难道这还不是只针对我们吗?”谢来嗤笑,“来来回回就是锦衣卫和宦官,难道做大臣的都是好人不成。”

    “那吏部尚书王琼、左副都御史刘逵已经被罢免回家;成国公朱辅、左副都御史张玺也因死守南京,拒不出面支援安庆而被呵斥,就连户部尚书杨潭、兵部尚书杨宪等不思进取之人也都被勒令致仕,难道不是对大臣改革嘛。”

    谢来撇嘴:“这些人都不是他的人,自然是毫不犹豫就下手了。”

    江芸芸笑:“你带偏见看他,自然觉得他做什么都又理由,只是你我交好,故而我做什么,你都似乎能理解,介夫如今已经位及人臣,但居处同于寒素,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他提拔的乔宇、孙交、林俊不是和他关系不错,就是和杨一清有师徒情谊,这不是分猪肉嘛,难道我说错了吗。”

    江芸芸拧眉想了想,突然眨了眨眼,整个人有一种难言的古怪:“你有这样的错觉,是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年纪的人,本就有交集,科举同年,又或者部所同僚,但我年轻,又自来惫懒,不愿出门活动,故而你觉得我少结党,但,话说回来,难道今时今日,你们不会认为楠枝,伯安,衡父,希哲等等被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不是我的人嘛,甚至,是你。”

    谢来被那目光不经意的一扫而过,原本懒散的姿态也紧跟着缓缓站直了。

    江芸芸微微一笑:“你看,你的偏见,和众人对我的并无区别,但你能一心想着我,我也是很开心的,谢、指、挥。”

    谢来一怔,盯着那张笑脸盈盈的脸,突然打了个寒颤:“坏了坏了,我得要和你保持距离了。”

    他说完就火急火燎跑了。

    江芸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西的清丈出人意料的进行顺利,大概是朝廷的风波到底能传到江西,虽然也有不少人反抗,但自从某一日,娄家突然表示敞开大门,欢迎钦差清丈的事情后,不少江西的耕读世家察觉到娄家的站队,也都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毕竟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而且事情本就不会一成不变,未来也有的是机会,现在得罪声名显赫的江芸并无半点益处。

    剩下的不同意的,不是突然被发现发现有不轨之事,就是家中子弟犯事被抓了,这些事情都被押送南昌让江芸亲自审理,要不流放,要不斩首,再体面也是直接抄家,故而大家不得不都含泪同意了。

    江芸芸是光明正大坐镇南昌,不少百姓有来诉苦的,也有单纯来参观的,没多久,整个南昌城都知道这位名动天下的江阁老厉害得很,而且说起话来笑眯眯的,别提有多和气了。

    当年被她亲自料理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一个个都觉得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江其归,完全是一点脸面也不给,同僚情谊都是她的踏脚石。

    正德己卯年的春节就这么不日而来,江西的清丈也跟着上了正轨,三人的动作不算快,但有条不紊,蒋冕不亏是老狐狸,湖西这么盘根错节的关系都在他的运作下,平稳落地,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黎循传有了之前在漳州的经验,虽说他这片的要求多,事情杂,但上手的很快,一应规章制度之前也有参考,不过是稍作改变就能运用。

    王守仁更不用说了,一边清丈一边收徒,放眼望去,学生要遍布江西了,人人都赶去求学了,一时间贫瘠荒凉的群山也跟着热闹起来。

    三月初的时候,朝廷的圣旨终于来了,要江芸回朝的。

    不仅如此,朱厚照还悄悄写了私信,简单明了但哀怨甚重——内阁打得厉害,速回家。

    杨一清和杨廷和,大概是太阳和月亮的区别,都是少见的神童能臣,但就是不太融洽。

    两人都博学善权,单领出来个个都是济事之臣,性格上也并无太大的不相容,就偏偏现在出现在一起了,京城又是一个是非之地,难免就会有摩擦。

    王鏊其实是个性子柔和的阁老,舞文弄墨比较多,这样的人能忍底下的人比自己厉害,但也压不住底下的人。

    江芸芸折了信,江渝的脑袋伸进来了:“啥时候回家啊?”

    “你怎么还不回兰州?”江芸芸不解,“你旷工这么久,回去小心没位置了。”

    江渝有点得意:“陛下给我担着你,你少管我,等回扬州了,我自然和你分道扬镳。”

    江芸芸无奈摇头。

    “回不回去啊?”江渝追问道,“外面的人都说你要回去了。”

    江芸芸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啊?”江渝嘟囔着收回脑袋。

    —— ——

    朝廷现在也很热闹。

    王鏊愁,他已经觉得自己的屁股越来越烫了,非常想抬屁股走人,一天天的笑容都保持不住。

    梁储已经开始大门一关,两眼一闭,开始抱着自家孙子孙女,修生养息,平易近人起来。

    毛纪初来乍到,自然是谨言慎行,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冷眼旁观内阁的事情。

    今日内阁有一次内部会议,议题是对宁王忤逆案下的功臣进行封赏。

    “首功是王守仁,大家可有异议?”杨廷和直接说道,“在巡抚牺牲后,他能快速集结出兵力震慑宁王,又能声东击西,攻下南昌,解安庆之忧,保南京之全,可见文武双全,当为首功。”

    王鏊点头:“伯安确有些本事,现在跟着江阁老在清丈,听闻一边清丈,一边教化少民,在江西名声大噪,不少人都千里迢迢赶去求学。”

    “听闻江阁老对他一直很是看重,对他的工作很是看重。”毛纪笑说着,“他也不负所托,之前在在闽西、赣南、粤东平乱之后,都留下一个新县——平和县、崇义县与和平县,现在都格外配合清丈的工作,当地人都尊称王伯安为县父,这事当时还是江阁老大力支持的。”

    这事说起来当时也是引起很大争议的,毕竟新设三个县是一件大事,地皮划分,人员调动,百姓的纳籍,都不简单,但此事也确实是江其归力保才促成的。

    “江阁老对他确实还挺看重的,自然是大力栽培的。”梁储跟着感慨道,“听闻以前就很喜欢说他要成为大圣人的。”

    杨一清眼神波动。

    “瞧着也是入阁的人才。”他缓缓说道。

    王鏊没说话了,只是警觉地看了场面上的几人,梁储也跟着不说话,毛纪反而笑着点头:“伯安之父,王德辉仁恕坦直,从未有过矫言伪行,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德辉之前一直在南京担任要职,去年上折子致仕,说起来南京兵部尚书的位置尚且空缺。”杨廷和说。

    王鏊眉心微动,笑说着:“江西清丈的事情还没结束呢,这个空缺却等不及。”

    “那总不能别的都给了赏赐,唯独这个主功没给,这也说不过去,而且黎循传这次也有大功,潜伏敌方,临阵不畏,若是没有他的传讯,南昌也未必能这么快攻下,难道就因为他在江西清丈,把他的功劳也暂时缓了吗?”杨一清紧跟着说道。

    王鏊看着两人的态度,谨慎片刻后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

    “内阁自然一视同仁,上下一心。”杨廷和缓缓说道。

    王鏊摸着胡子没说话。

    梁储眼珠子一转,看了一眼王鏊。

    “现在的功劳先给了,等他们回来再给一些就是,总不能亏了功臣。”杨廷和说。

    杨一清笑说着:“大家都等着这个奖赏呢。”

    毛纪没说话,只是笑着坐在最后面。

    王鏊沉默片刻,不得不点头应下。

    宁王案到现在结束都要半年了,确实要给出一个奖励机制,不然无法安抚众人。

    —— ——

    “王守仁升其为南京兵部尚书,还不许他推辞。黎循传则去了通政司做左通政,这些是剩下有关人员的晋升,你看看,一个个都没捞到好呢。”谢来幸灾乐祸说道,“这就是你不在内阁的原因。”

    江芸芸仔仔细细看了全部内容,随后点头:“孙燧赠给孙燧礼部尚书,谥号忠烈,许逵赠左副都御史,谥忠节,荫一子,又录山东平贼功,复荫一子,两人同在南昌祭祀,赐祠名旌忠。总算是能告慰忠烈之臣了。”

    “这次不少被反贼杀死的官员,大都给了赏赐。”谢来扭头去看江芸芸,“我们锦衣卫也是,不少人的子嗣同样进了锦衣卫,你的文帮了我们不少忙,传到京城后立刻多了不少拥护者,真没想到还有一天,文官给我们锦衣卫说话的呢。”

    江芸芸笑:“不是我的文让你们得到了赏赐,这本就是你们付出应得的回报,我不过是替你们宣传了一下而已。”

    谢来哼唧了一声:“算了,你继续看吧,我得走了,我得远离你。”

    张道长蹲在屋檐下磨药材,一听这话颇为震惊:“说起来他最近来我们家吃饭怎么鬼鬼祟祟的,什么毛病啊。”

    “你懂什么,老道。”谢来临走前,还抽空骂了一句,“就知道吃吃吃。”

    张道长立马大怒,扭头去找江芸主持公道,江芸脑袋一缩,专注看折子。

    “太过分了。”张道长骂骂咧咧,重重捶药,“晚上不给他吃鸡腿。”

    “伍文定升江西按察使,张文锦功擢太仆少卿……这些人倒也没什么问题。”蒋冕抽空回南昌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晋升折子,当然第一眼就看到王守仁和黎楠枝的变化上,忍不住说道,“也该回去了,江西清丈现在都有了规矩了,不会再出大错了,有我们盯着还不放心吗?”

    江芸芸笑着点头:“是准备回去了,但时机还没到。”

    蒋冕不解。

    江芸芸没在说话,但蒋冕很快就知道江芸说的时机是什么了。

    半月后,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案例也该授为翰林院修撰、经筵讲官,这次直接和他的好友严嵩一起去了南京翰林院当侍读去了。

    杨一清的徒弟伍文定本已升为江西按察使,后又改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去南京提督操江。

    新任吏部尚书乔宇的儿子乔永殷被传出不敬师长,故而被剥夺了荫恩的头衔。

    随后内廷直接发出诏书,这次是强制要求江芸回朝,但又允许她先去扬州探亲,可缓缓行。

    六月底,江芸芸启程准备回京,这一日,蒋冕、黎循传和王守仁都赶回来送行。

    “这会不会有点得罪人。”无人时,黎循传犹豫问道。

    江芸芸笑:“陛下下的旨。”

    黎循传看了她一眼:“陛下此举……哎,如此也是怕有间隙。”

    其实他一直看不懂朱厚照和江芸的相处模式,若是无事,朱厚照如此粘人,瞧着天真浪漫,是个快意恩仇的年轻人,吃吃喝喝,躺平划水,好不快乐,可若是在政事上,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开始学会了平衡之道。

    杨一清和杨廷和让江其归的人没得到太大的好处,想要削减她的影响力,他就反手亲自压制他们两人的气焰,直接让他们的儿子弟子滚去打酱油了。

    “你留这么久,不会就是想看看陛下什么态度吧。”王守仁的脑袋凑过来,小声嘟囔着。

    江芸芸眨了眨眼:“我这几个月可是看完了你们所有的章程,条例,刺头的地方也是一个个巡视过去的,都水到渠成了,才准备回去的。”

    王守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却又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说道:“陛下是真的长大了。”

    江芸芸也跟着欣慰点头。

    黎循传叹气:“只怕他们都只当是你的问题,毕竟你这三日一封信的。”

    江芸芸无奈:“人言不可止啊。”

    蒋冕也忍不住凑过去说道:“那也不能不反击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王守仁一听,也跟着一本正经说道:“那确实有点过分了,我们蒋敬之都看不下去了,是吧,楠枝。”

    楠枝自然是不好附和这些促狭话的,只能讪讪看了他一眼。

    蒋冕气笑了:“为人师表就这个样子,传出去贻笑大方啊。”

    江芸芸倒是不客气大笑起来:“好好好,这个关系就挺好的,你们好好干,江西的事情我先给你们盯着,后续的人我让他们晚点来,免得有所桎梏,你们虽然要抓紧时间,但也不能太急功冒进。”

    三人齐齐点头。

    “姐,要出发了!”江渝站在船头大喊着。

    江芸芸转身离开时,突然看到不远处冒出不少百姓的影子,一个个瞧着是来看热闹,伸着脑袋张望着,还有小孩跑到侍卫保卫圈的边上,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看着正中的江芸,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可爱极了。

    江芸芸招了招手,士兵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放行,小孩也不害怕,哒哒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水边了,多危险。”江芸芸摸了摸小孩的啾啾。

    “我娘说你要走了,你是要离开南昌了吗?”小孩奶声奶气问道。

    江芸芸笑着点头:“是要走了。”

    “哦,那大家还挺舍不得你的,他们都说因为有你,百姓才有地呢,还说现在南昌治安这么好,也是因为有你,路上走路都安心了,不过现在大家都忙着种地,天热要浇水的,没空来,所以我就替我爹娘来了。”小孩年纪虽不大,说话倒还有些条理。

    江芸芸笑了起来:“有心就行,回头你也要记得帮你爹娘干活。”

    小孩用力点头,随后又摇头:“我爹娘想要我去读书,说攒点钱,让我去学点字,以后去城里当伙计,这样就能多赚一点钱了。”

    “那日子就越过越好了。”江芸芸掏出一颗糖递了过去,“回去吧,水边危险,不要在这里玩了。”

    小孩接过糖,捏在手里看了好几眼,随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倒映着面前笑脸盈盈的人,天真浪漫说道:“我娘也这么说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以后也能吃到好多糖。”

    —— ——

    江芸芸这次回到扬州一点也不低调,许是各路官员早早就盯着她,她的船还没到扬州,码头上围满了扬州附近的大小官员,密密麻麻的,竟还瞧不出人数多少。

    江芸芸远远看到了,无奈叹气。

    “都是看在陛下面子下给你的排面呢。”谢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着,“能在南北直隶干活的,哪个不是人精。”

    成国公朱辅站在最前面,人刚出现在甲板上,他就满脸笑意上前:“江阁老,陛下特许您归家见母,真是好大的恩宠,不少官员都仰慕您的才华,今日特匆匆赶来,就是为了见您一面呢。”

    江芸芸目光环视众人,出人意料的是,杨慎和严嵩也在,两人站在最后面,瞧见她的视线,瞧不出异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诸位客气了,江某哪里何德何能,能让诸位同僚放弃公务来此。”江芸芸客气说道,“还请诸位回去吧,只望今后一心为民,好好做官,江某在京城等你们。”

    这些人大都是没见过江芸的,虽早早见过她的画像,读过她的著作,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她,画中的人是年轻俊秀的,文中的人是意气风发,文风锐利的,可眼前的人却是神色温和,面容和气的,那双眼睛漆黑明亮,虽然有着上位者内敛,不可言说的不威自怒,但哪怕是不经意扫过自己,也好似一阵春风,轻轻拂过面容,实在是出人意料的,斯文温柔啊。

    他们不由屏住呼吸,一个个神色激动。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其归啊!!

    “扬州的文昌阁想来江阁老也熟悉,本来是一座小楼的,后来因为扬州出了您这样的人才,各位乡绅就说是哪里风水好,一力要求翻修的,听闻当年您总是沿着河边,天不亮就走路去黎公家的,现在河上还建造了文津桥,直通府学,去黎公家也近了很多。”朱辅笑说着,“已在那里设宴,不知江阁老可愿赏光。”

    朱辅就是上一任成国公朱仪的儿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江芸芸不得不同意,扭头去看江渝。

    江渝摇头。

    “这位就是和陛下一起大破蒙古人的江经历吧。”朱辅好像刚看到她一样,热情说道,“不若一起赴宴。”

    江渝冷着脸,直接回绝了:“今日身子不适,家中也有长辈等我们多年了,就不赴宴了。”

    朱辅万万没想到能被人拒绝,立马挂脸了。

    江芸芸笑着维护道:“我妹性格耿直,离家多年不曾见过长辈,思家心切,陛下这才特准她同我一起归家,还请国公爷不要介意。”

    见她抬出陛下,朱辅自然只能露出勉为其难的笑。

    “自然不敢,那我们走吧。”他伸手。

    江芸芸笑着离开了。

    江渝看着离开的诸位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真麻烦啊。”

    “当官就是很麻烦的。”刚才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谢来抱臂说道,“你姐在京城已经很不爱动弹了,谁下帖子都不出门呢,这次真是给这些官员面子。”

    “毕竟她娘在这里啊,亲朋故友这么多,可不是要好好维系一下关系,不然这些人记仇这么办。”张道长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裹,也一脸深沉地说道。

    “我姐其实一点也不爱出门,她小时候一休息就喜欢躺在小躺椅上晃悠的。”江渝叹气,“算了,我还是回家去吧。”

    她抬脚走了几步,突然扭头,不解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张道长和谢来,犹豫问道:“我这是要回家,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啊。”

    “回家啊!”谢来和张道长异口同声说道。

    第五百四十九章

    虽然江芸人不在扬州, 但周笙的诰命却是跟着一级跟着一级升的,现在已经成是二品诰命夫人,放在整个南直隶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品阶, 但因为她深居简出,很少赴宴,这几年就连秦夫人的宴会也减少了许多,故而就是扬州众人也很少见过这位江其归的生母。

    但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江家小院门口的那条路明显变得又宽又大, 甚至路面还铺青石砖,修整得整整齐齐, 街口竖着一座巨大的六元及第的牌坊,记忆中邻居家门口总是杂草污水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这是怎么了?”江渝震惊,“这条街的素质都这么高了吗?”

    往日里骂人的讨厌小孩,大声嚷嚷的婶婶,就知道蹲角落里撒鸟的男人呢?

    谢来好久没来了, 也跟着好奇张望着:“姜磊不是说是小院子吗?这一路看过去很整齐呢,不过听说陛下之前打算给江家赐府邸了,但是你娘拒绝了, 说家中人口简单,实在不能浪费,还把这笔钱折现做了善事了呢。”

    江渝背着小手, 语重心长:“家里确实没什么人呢, 舅舅之前成家了也不住附近了。”

    “哎,舅舅什么时候成亲的啊?”张道长好奇问道。

    “就六七年前吧, 本来年纪也不小了, 之前也没打算, 只是后来说是遇到一个逃婚的大家闺秀,会读书会算账,很有本事的,说是家里继母打算给她配阴婚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她不甘心所以跑了,一开始我娘就安置她在梅花书院教书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两人就看对眼了。”

    张道长哦了一声:“配阴婚都是骗人的,姑娘逃了也好,那舅舅也挺好的,解决了人生大事,但你舅舅命中无子,不可强求的。”

    江渝恍然打完:“怪不得都现在都没小孩。”

    张道长摸着胡子,故作高深:“我可是神机妙算的老道了。”

    谢来嘻嘻一笑:“那你算算我命中有没有姻缘。”

    张道长看了他一眼,小眼神一闪一闪的,却没吭声。

    谢来不笑了:“什么意思!”

    “虽然你总是欺负我,但我很早就给你算过了,你并无姻缘之气,但你晚年还算幸福,不过我还是很惋惜的,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怎么没人看得上。”张道长捏着胡子,故作高深,一本正经说道,“得失无常,道法自然。欲求而不得,弃而全真,谢施主,你要学会放下啊。”

    谢来嗤笑一声,却又并无反驳。

    “怎么会!”江渝倒是格外震惊,打量着谢来,“这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就没姻缘呢,是不是自己太不上心了,你喜欢什么样子,我给你找找。”

    谢来懒洋洋说道:“管好你自己吧,你不是也还没成婚。”

    江渝叹气:“我想找我姐这样的。”

    谢来脚步一顿。

    张道长倒是哈哈大笑:“这我也算过,你姐的烂桃花确实很多很多的,她要是男人说不定还真要娶十个呢,不过当男人的时候,数不尽的莺莺燕燕扑过来,做了女人,那些男的也开始穿搭打扮了,一个个跟个花蝴蝶一样在你姐面前飞。”

    “那我姐以后会有小孩嘛?”江渝好奇问道。

    张道长不笑了,一脸凝重叹气:“大富大贵的命格,必定大起大落,七杀缠身。”

    “也就是说她,不会有子?”谢来冷不丁说道。

    张道长点头:“对啊,而且她这个身子,生孩子也不好,还不如就这样呢,其实要是跟我出家,肯定还不错。”

    江渝嫌弃:“胡说八道,一点也不准,怎么算谁都没孩子啊,水平太差了。”

    张道长神色讪讪,但还是嘟囔着:“我才不是,你命中就有子,但你要晚婚,不然亲事会有很多波折。”

    江渝嗤笑一声:“我都三十了,还要多晚啊,嫁不出去了。”

    “三十而已。”张道长显然并不在意,有自己的一套世俗标准,一本正经,“正是发光发热的好年纪呢。”

    “行了,我家要到了,不要在我家胡咧咧,不然我揍你哦。”江渝扭头吓唬道。

    张道长连连点头。

    江家小院的门楣被修得很高大,墙也高了不少。原本只有一辆普通马车进出的门,也被拓宽了不少,成了标准的高门显赫的大门。

    谢来一看这墙就很是失落:“这我以后怎么翻啊。”

    张道长幸灾乐祸:“太好了,小贼以后进不来了,嘻嘻,要饿肚子喽。”

    谢来冷笑一声:“堂堂锦衣卫还在扬州找不到吃的不成。”

    “反正吃不到江芸家的饭喽。”张道长更是得意了。

    谢来恼怒,伸手揍人。

    “殴打老人,太过分了,我要告诉江芸!我要告诉江芸!”张道长躲到江渝后面,大怒说道。

    江渝真是烦了,一手推开一个:“吵死了,别闹了,我家门口呢。”

    说话间,大门打开,一个陌生的面容看了过来,看着三个古古怪怪的人,犹豫问道:“我家主人不见客的,还请回吧。”

    “我是江渝!我回家呢!”江渝大声喊道,“娘!娘!!陈妈妈,陈妈妈!”

    陈墨荷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啊呀!二姑娘,我就说刚才这个声音这么耳熟呢,快快,放进来,张道长,这,这位是,好眼熟的人啊。”

    “江阁老的朋友。”谢来先一步笑眯眯解释着。

    “好好好,朋友好啊,来来来,小梦,快去让厨娘准备好吃的。”陈墨荷已经很老了,头发都白了,但她的嗓门已经响亮,脚步利索,大声吩咐道,“多准备点肉,二姑娘喜欢吃肉,对了大姑娘呢?行李呢?怎么没行李啊?”

    “被拉去吃饭了,还没拉下船呢,等会就送过来。”江渝叹气,“姐一下船就被人拉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墨荷也跟着叹气,紧紧拉着江渝的手:“那也是没办法的,这些人昨日就来了,我本打算和你舅舅一起去接人的,奈何码头根本轮不到我们,所以才回来的。”

    “去了也挤不进去。”张道长熟稔说道,“这么多大小官员,交谈起来还麻烦呢。”

    “夫人也是这么说的,也怕我们说错话,就说你们会自己回来的。”陈墨荷打量着江渝,一脸心疼,“怎么瘦了还黑了啊,兰州很辛苦吧,听说都是沙呢,冬天的雪能淹没小腿呢,真是遭罪啊。”

    “是长高啦!”江渝比划着,“你看,我比陈妈妈还高了。”

    陈墨荷一脸爱意地看着她,哎哎了好几声,笑得合不拢嘴:“陈妈妈是老了啊,长高好,长高才结实呢。”

    张道长已经熟门熟路去放自己的行李了,谢来还站在院子里来回看着。

    江家小院明显被翻修扩建过了,整个院子虽比不上寻常朝廷要员的辉煌,但也是整齐有序的,毕竟也不能太过寒碜,丢了江芸的脸。

    “这位公子,您的屋子可要和张道长一起?”有小丫鬟笑着上前问道。

    “行。”谢来也不客气,跟在她屁股后面故作随意问道。

    “这棵树还挺好看的,就是种的有点歪了,这个院子是不是扩建了啊?”

    “扩建院子,怎么人员不补充一点,会不会不安全?”

    “墙高也防不住人心啊,夫人出门现在都要跟着人吧,不然也不太安全。”

    “绣房的生意这么好啊,怪不得,现在扬州流行什么,南北直隶就流行什么呢。”

    谢来正儿八经起来,还真有几份成熟男人的魅力,一路上把一个小姑娘哄得面红耳赤的,消息也掏得差不多了。

    张道长远远听到了,一脸嫌弃,等人过来了,这才拉过来嘀嘀咕咕着:“用锦衣卫的手段哄小姑娘,也不害臊。”

    “我,锦衣卫,我可不是要好好问问我们江阁老老家的情况。”谢来理直气壮。

    张道长嫌弃:“江芸可不喜欢这样,你被犯忌讳了。”

    谢来点头,笑眯眯说道:“我在她面前可乖了。”

    张道长看着他不要脸的样子,打了个寒颤:“大尾巴狼装狗,恶心。”

    —— ——

    周笙已经五十几了,之前一夜白头至今也没黑回来,所以用帕子把头发裹了起来,只露出鬓间的几丝白发,眉宇间总有些散不去的忧愁,似乎有操不完的心。

    她远远听到江芸的声音,连忙站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自从当年江芸离开扬州后,她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两人在拱门内外先一步见了面,江渝被张道长拉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江芸和周笙两人。

    江家的小院再也不是当初的一进院,后面又拓宽了两进,左右也跟着大了一些,原本简单清雅的院子也跟着精致小巧起来,鲜花灿烂,绿叶翠嫩,盛夏的风微微吹过,枝叶依依,说不出的眷恋和温柔。

    “娘。”江芸芸回过神来,朝着她大步走去,“怎么不歇着,陈妈妈说你前几日着凉了。”

    周笙紧紧拉着她的手,伸手摸着她的脸,最后落在她鬓间的白发,心疼说道:“你怎么也长白头发了,是不是太辛苦了。”

    江芸芸笑:“长白头发而已,你也不是也长了。”

    周笙笑了笑:“我多大,你多大啊,我都老了。”

    “那我也老了,再过几年,我都四十了。”江芸芸牵着她的手回了屋子,“怎么手这么冷,夏日着凉才麻烦,等会我让张道长给你看看。”

    “这么快啊。”周笙握着手中的手,有一点恍惚的吃惊。

    当年这个小孩的手被她握在手心还小小一只,白白嫩嫩的,跟个玉雕雪凿的一样,现在这双手干燥清瘦,却布满茧子,她再也握不住这双手了。

    当年要她低头看着的孩子,现在已经比她高出这么多了。

    “你都三十七了。”周笙忍不住垂泪,紧紧握着这双手,“娘明明还记得刚抱着你的时候,你还没娘手臂长呢。”

    江芸芸笑,轻柔抹去她的眼泪:“人总会长大的,娘在扬州过得可好?”

    “好啊,怎么不好,人人都敬我是江其归的娘呢。”周笙也跟着笑,“托你的福呢,店里的生意太好了,都要限制这些人购买了,不然我这店里的衣服一上新就空了。”

    “那也是你手艺好。”江芸芸笑说着。

    周笙笑着摇头:“我哪有这本事,不过是都看在你的面子上而已。”

    江芸芸不置可否。

    周笙仔仔细细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疤,心疼坏了:“怎么都留疤了,好好的一只手多可惜啊,之前落水的事情传过来,可把娘都吓死了。”

    “不碍事,很快就被人救上来了,当时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手已经好多了,张道长的药很管用的。”江芸芸安抚着。

    “你总说没事。”周笙摸着她的手叹气。

    “你这次愿意跟我回京城吗?”江芸芸突然问道。

    周笙吃惊,但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故土难离,我习惯扬州了。”

    江芸芸仔细看着她的面容,见她当真是真心实意的样子,这才无奈说道:“那你有空来找我玩,你之前偷偷去找江渝玩,我竟然不知道,还是江渝那个大嘴巴自己说漏嘴的。”

    周笙不好意思说道:“实在是想她。”

    江芸芸笑说着:“那你就不想我嘛,也都不顺道来看我。”

    周笙抬眸,那双好似水做的眼睛已经柔情万千,安静看着人时,波光粼粼,是散不去的温柔:“想的,娘也很想你的。”

    江芸芸猝不及防被那汪水劈头盖脸浇了透心凉,还未说话,脸先红了起来,大抵是没想到如此内敛单纯的周笙也能如此直白热烈。

    “那你,记得来看我。”江芸芸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我也很想你的。”

    周笙笑着点头:“好,可我总怕打扰到你。”

    “不打扰。”江芸芸笑说着,“京城也有很多朋友,回头我带你见见朋友,你可以去找他们的夫人说说话,她们肯定和你处得来。”

    周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笑,那双眼睛温柔平和,水波荡漾,好似要在此刻看尽面前之人的容貌,悉数接纳她的一切。

    江芸芸在扬州呆了一个月,不太见人,但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去哪里晃荡了,直到秋风起,凉爽的秋日终于来了,朱厚照又来信催了。

    ——速速归家,要打起来了。

    “这些衣服都带上去,北方冷得很,我之前去兰州就发现北方冷得很,风吹脸上刀割一样。”

    “天冷了,这些吃食也带上,不会坏的,你不是喜欢吃这个羊肉包子吗,陈妈妈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做了,做了两笼呢,路上热一下就好了。”

    “这些银子也都带上,回去让乐山给你做好吃的,这包银子给乐山的,这些年照顾你这个不安心的孩子也辛苦了,自己大事都耽误了,他弟弟说要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但他不同意,你回去好好劝劝。”

    “你舅舅本来想来送送你的,但他去年离开林家,自己新开了一见印刷坊,今日说要去谈生意,实在脱不开身,这是他给你准备的东西,你舅妈绣工一般,但你看看这个配色多好看。”

    周笙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

    打算晚几日跟着徐家马车去兰州的江渝随口说道:“舅妈长得真好看,眼光也好,舅舅被她一拾掇也跟着有几分富贵相了,姐,你在梅花书院教书的那两日,她是不是很喜欢你啊,她第一眼见你,眼睛都是在发光的,连舅舅都不要了。”

    周笙拍了拍她的胳膊:“那是你长辈,如何说话的。”

    “哦。”江渝讪讪摸了摸手臂,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这个是给张道长和谢兄弟的。”陈墨荷对着另外两人说话,“衣服吃食都在里面,听闻谢兄弟是习武的,还做了护膝和护腕,张道长也多给了一件褂子,这一路上陪我家大姑娘奔波也是辛苦。”

    张道长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来:“谢谢陈施主。”

    “谢谢陈妈妈。”谢来也笑眯眯接过来,“陈妈妈人善心美呢。”

    陈墨荷哈哈大笑起来:“少打趣老婆子,快准备一下,可以出发了,以后得空来玩。”

    扬州知府也来送行,接替陈静的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蒋瑶,先是授行人,后又任两京御史,陛下登基时升为荆州知府,后调为扬州知府,延续王恩和陈静的惠政,故而在百姓中风评极好,也是一个干实事的知府。

    蒋瑶六十高龄,但目光灼灼,身形挺拔,走路如风,身子骨还算健朗。

    “今年我瞧着夏日雨水不多,担心秋冬也要干旱,自来立秋无雨是空秋,万物历来一半收,恐非好事,还请蒋知府多加观察。”江芸芸拉着蒋瑶说道。

    蒋瑶点头:“重阳无雨看十三,十三无雨一冬干,我还担心明年会不会有旱情。”

    江芸芸同样脸色凝重。

    “您之前在兰州的田地间,推行一种滴灌,不知可有详细的记载。”蒋瑶谦虚问道。

    江芸芸招手让江渝过来。

    “我妹妹对此有些研究。”江芸芸说,同时对着江渝说道,“你之前和小春一起研究的滴灌,你这几日好好写一下,和蒋知府好好说道说道。”

    江渝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着。

    “其归,其归。”唐伯虎也来送行,手里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姑娘,“收徒弟哇?”

    “不收。”江芸芸微笑,江芸芸冷酷。

    唐伯虎叹气:“我家大娘又可爱又聪明,干嘛不要啊,二娘虽然才两岁,但是你看看,也是聪明像的。”

    九娘生了两个小姑娘,唐伯虎前半辈子亲缘浅薄,接连丧父丧母,丧妻丧妹,后半辈子竟然还能有两个孩子,故而一心扑在家庭上,偶尔教教书,感怀一下自己的青春遗憾,大部分时间拉着自己姑娘恨不得把自己的一身本领教出去。

    二娘踉踉跄跄跑到江芸芸边上,好奇地拉着她的的袖子,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确实可爱极了。

    “画,漂亮。”她含含糊糊盯着江芸芸看,“张叔叔,好看。”

    唐伯虎眼皮子一跳,连忙把小孩提溜回来:“张梦晋马上就来,今日课程多,叫你稍微等一下,说有个东西要送你。”

    “他的钱不是都买酒了吗?还有闲钱花我身上。”

    说话间,张灵快步走来。

    他依旧穿得鲜艳耀眼,大红色衣摆随风散开,那双桃花眼带着宿醉的余光,波光粼粼,漂亮地像一只小猫儿。

    “给我什么礼物啊?”江芸芸笑问道。

    张灵现在在梅花书院任教,是为数不多的男学长,但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章诗赋也是百里挑一,除了性子有些浪荡不羁,真是非常合适当老师。

    张灵看着她笑:“送你的。”

    他掏出一本册子:“里面是书院的学生们写的文章,全是当年你老师给你的题目,我让她们写的,她们写的也不差,当年你在扬州没空教书传承你的本事,我就私自替你传课,也好让她们知道站在她们面前的人到底秉性如何?”

    江芸芸颇为吃惊,翻看着书中的内容,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看到了当年同样稚嫩的自己。

    张灵盯着面前的江芸芸看得有片刻失神,随后笑说着:“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外人说的,终究不如自己看的。”

    江芸芸笑着收了起来:“很好的礼物。”

    张灵这才彻底露出笑来。

    唐伯虎脑袋凑了进来,啧啧称奇:“可惜了,你不喝酒,不然我地窖里的一坛坛酒,也是极好的礼物。”

    二娘子又顺势扑倒江芸芸怀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撅着小嘴要亲过去。

    “嗨,小色鬼。”唐伯虎大惊失色,连忙把人揪下来。

    二娘子急得直蹬腿,伸手要江芸抱。

    “这么多年了,小孩见了你怎么还是直眼睛啊。”唐伯虎抱怨道。

    唐家大姑娘也非常不好意思说道:“我妹妹素来喜欢长得好看的,江阁老别见外。”

    “亲亲,我也亲亲。”二娘子磕磕绊绊说道。

    唐伯虎嫌丢人,牵一个,抱一个,火急火燎说道:“等我二娘年纪大了,我再来找你,我先走了。”

    二娘的哭声还萦绕耳边,挥之不去。

    江芸芸哭笑不得。

    张灵看着她眉宇间的一道浅浅折痕,片刻之后叹气说道:“瞧着比小时候不快乐,今后要是有不开心的,记得给我写信。”

    “好。”江芸芸看上船时间要到了,突然神神秘秘凑过去,“你好好教书,不要再续写那些话本了,太不务正业了。”

    张灵歪头,眉心一跳,似笑非笑:“可你的书最赚钱了,盏、灯!”

    江芸芸黑了脸,嘟囔了一句:“怎么和以前一样。”

    张灵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大红色的袖子在初秋的码头依旧明艳动人,十年无梦得神女,桃园柳梦又逢春。

    这一刻,年年岁岁知我意。

    江芸,那就还和从前一样吧。

    —— ——

    江芸芸刚下船还没回家,就被朱厚照火急火燎叫走了。

    “扬州好玩吗?”他率先问道。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舟车劳顿。”

    “那是你太不会玩了,都说扬州繁华,要是我去扬州,肯定能带你好好玩。”朱厚照一本正经反驳着,“你娘看了吗?舅舅见了吗?你妹打了吗?”

    “打我妹做什么?”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冷笑一声:“之前在江西,我钓鱼她扔石头,我翻墙她抽梯子,太过分了。”

    “您还翻墙?”江芸芸敏锐问道。

    朱厚照眼珠子一动,和她大眼瞪小眼。

    “什么时候的事情……”

    “哎哎,不说这个了。”朱厚照火急火燎打断她的话,“王首辅要走紧了,你知道吧,又来催我。”

    江芸芸颔首。

    “我有意让你当首辅,但是他们说这样我就不能封你妹妹做伯爵了,说你这样就是贵勋家族,自来勋贵不入朝廷。”朱厚照苦恼说道,“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也不能胡乱开了先例,但你妹妹怎么办啊。”

    江芸芸大为吃惊:“为何要封我妹妹做伯爵。”

    “我要给你妹妹升官啊,之前我孤身一人初到大同的时候,正好碰上巡边的蒙古人,虽然我不会落下风的,但她还是勇敢冲出来救了我,我说要给她升官的,可是她不是科举进来的,已经给了从六品,之前说要给她正五品,你又不要,但我想想也对,传奉官容易遭人闲话,江渝脾气也直,万一和人打起来就不好了,我就想着,那我就给她爵位呗,公侯不好给,伯肯定可以啊。”

    太宗时期,把爵位整合为公侯伯三等,公侯伯的散阶和勋也都提升为一品,其中武官有功先封伯。

    江芸芸有点头疼,这个事情江渝没说,但很有可能,江渝这个破锣嘴子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扔到脑后,但是朱厚照显然是当真了。

    “江渝年纪还小,大同的几场战役还轮不到封侯的功劳,陛下要是实在想履行沉默,给她送点金银玉饰,她也是很喜欢的。”

    朱厚照不悦:“你怎么不帮着你妹妹说话。”

    江芸芸叹气:“就是因为是我妹妹,才不想要她被架在火上,陛下要是真的爱护,就应该让她慢慢长大,让她在兰州做出真正的事情。”

    朱厚照拧眉,盯着她认真的面容,半晌之后:“那,那也太委屈你了。”

    “委屈我什么。”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不回答,只是突然又说道:“那我给你舅舅封伯好不好?”

    江芸芸震惊,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无功无禄,为何要给我舅舅封爵。”

    朱厚照没说话,就是盯着她看。

    “这不合适。”江芸芸认真说道,“自来也没有大臣的叔伯舅侄封爵的道理。”

    “你舅舅也没小孩,整个江家就你和你妹妹,荫恩正五品你又不要,你娘的诰命你倒是时间一到就催我下旨。”朱厚照抱怨着。

    江芸芸笑了笑:“我娘的诰命不是我该得的嘛。”

    朱厚照叹气,背着小手忧心忡忡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坐下来就看到眉目沉稳的江芸,语重心长说道:“王首辅我是不放走的,让他再待一两年吧,至少等你四十岁,反正之前你师兄要走,我都留了七八回了。”

    江芸芸抬眸看他。

    “反正我只钟意你的。”朱厚照下巴一抬,得意一笑,“别的再好都不行,更别说也没你好。”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躲在幕后奋笔疾书,眉头紧皱的史官,无奈找补道:“微臣有愧。”

    “不会的,你回去干活吧,晚上我去你家吃饭行不行。”朱厚照得寸进尺问道。

    江芸芸和气拒绝了:“家里乱得很,怕是照料不到陛下。”

    朱厚照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去江芸家吃饭,都是主动去的,主人家大都是下一秒才知道的。

    江芸芸出了乾清宫,回到内阁的路上,经过文华殿的花园,正好看到一个富贵美丽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坐在花园里乘凉,一群活泼的小宫女拿着玩具围着孩子逗弄着。

    “请王妃安。”江芸芸垂眸行礼。

    夏雯看了过去,人人都夸王妃静定端庄,今日一见果然眉眼温柔。

    “江阁老。”她站起来含笑说道,“听闻您的名字多年,今日总算是见到您了。”

    “王妃折煞微臣了。”江芸芸回道。

    “您真好看,当年我也收藏了您中状元的那袭红衣骑马图。”夏雯走了过来,衣袂飘飘,裙摆间有着荷花淡淡的香味,“那段时间我也想好好读书,跟您一样风光,只可惜我是女子,也没有您这样的机缘。”

    她说话温温柔柔,好似一阵微风轻轻拂面脸颊,哪怕那句话如此失落,却不见怨怼,只有一些遗憾。

    江芸芸抬眸。

    夏雯看着她笑,虽然没有满头金银凤钗,只是简简单单挽起头发,用玉簪装饰,可偏在这秋日光泽中她眉宇间的笑意已经足够熠熠生辉。

    怪不得朱厚炜一眼就看中了他,她的柔和在暴脾气的哥哥,急性子的娘面前,实在太过显眼了,这种不是毫无脾气,一味谦卑的柔顺,反而她暗藏锋芒,却又包罗万象,她的好脾气不过是万物似水罢了。

    “世事如棋,缘亦难说。”江芸芸平静说道,“恰逢其时,事在当之。”

    夏雯看着她笑:“江阁老真会安慰人。”

    “江芸!云华!”朱厚炜拎着一盏小兔子灯笼,“你们在聊什么!”

    江芸芸笑着行礼。

    “哎,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好看嘛,我给我儿子做的,还不错吧。”朱厚炜炫耀着。

    老实说这个兔子还真做的不错,栩栩如生。

    “殿下的手艺越发巧了。”江芸芸夸道。

    朱厚炜更开心了,随后又想抱着小孩给江芸芸递过去:“看看我儿子,可爱嘛!”

    夏雯欲言又止。

    江芸芸先一步摆了摆手:“微臣刚回来,舟车劳顿,都还是灰尘,还未洗漱,不便碰触皇嗣。”

    朱厚炜一听也有点道理,自己把小孩揣在怀里,嘻嘻一笑:“但你有空找我玩,反正内阁距离文华殿也很近。”

    江芸芸笑着点头。

    “从我哥那里回来吧,他最近又在发疯。”朱厚炜叹气,“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芸芸离开后,夏雯自己抱过孩子哄着,小孩很乖,被这么来回折腾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殿下和江阁老很是熟稔。”夏雯突然说道。

    朱厚炜哎了一声,把小兔子灯塞到小黄门手中,点了点头,随后靠过来,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咧嘴一笑:“你吃醋了?是不是?快说!”

    夏雯垂眸,低声说道:“江阁老人品贵重,殿下喜欢也是应该的。”

    朱厚炜握着她的手臂,把人带回去重新坐下,笑说着:“嗨,我肯定喜欢她啊,她以前还抱过我咧,我哥把我偷出来非要塞到她手里,把她吓坏了,他以前外放到琼州,哥就让锦衣卫每天都在记录她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每天都要念给我听,每!天!到最后我都会背了!”

    夏雯惊讶抬眸看了过来。

    “很离谱吧,我哥一碰到江芸的事情就很离谱的。”

    “殿下,不可胡说。”夏雯有些紧张。

    朱厚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再大一点后,江芸哄我去读书,直到她后面女子身份曝光,她一直是我的老师,她上课可好了,一点也不古板,讲起课来生动有趣,等我们小孩大了,也扔给她带,二十年的感情了。”

    “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她呢,我年幼时的岁月,不是我哥就是她,那个时候可真快乐啊,我每日只要考虑吃什么,去哪里玩就好了。”

    夏雯温温柔柔看了过来,打趣了一句:“那还要多亏江阁老把殿下教得这么好。”

    朱厚炜点头,随后促狭,靠在夏雯的肩上:“那都是前二十年的事情了,后面几十年还要夫人多教教呢。”

    夏雯红着脸,把他的脸推开。

    “别害羞,我哥都开始催我们再生一个了。”朱厚炜嬉皮笑脸说道。

    —— ——

    江芸芸回了内阁,内阁气氛大概只有一瞬间的诡异,但很快就开始热拢起来。

    王鏊是最高兴的,拉着她的手都要垂泪了。

    梁储也出人意料格外激动,挤到最前面。

    杨廷和看着江芸芸笑:“好久不见,江阁老。”

    虽然儿子被打发去了南京,但他显然并不太过生气,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江西能这么快恢复生机,多亏了介夫在京城统筹。”江芸芸笑说着。

    “是啊,介夫这一年多也很辛苦的。”王鏊紧跟着说道,“每日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为国谋事,是应该的。”杨廷和平静说道。

    江芸芸看向杨一清:“这次九边战事,多亏了杨阁老震慑蒙古,才能让边贸继续开展。”

    杨一清站在最后面,闻言笑着点头:“是陛下勇猛,次次都冲在最前面,故而我们士气大振,可以以少胜多,一路横扫蒙古人。”

    “刚一听说陛下冲在最前面可真是吓人。”王鏊又说道,“但后来听说应宁把保护自己的亲兵都送到陛下身边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于王鏊这种到处和稀泥的态度,大家也都见怪不怪,毕竟外面都说,只有王首辅这样的好性子的泥菩萨,才能压的住底下三个惊世大才。

    “毛阁老。”江芸芸看向一声不吭,站在王鏊身后的人,笑说着,“好久不见。”

    毛纪在前朝做过翰林院修撰,充当经筵讲官,被选为侍奉东宫讲读,所以两人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后来江芸芸就行走内阁了,两人也就不在见过面。

    虽说毛纪年纪比她大了十来岁,但还是谦虚说道:“当年我刚进东宫讲读,江阁老已经办理实务了,真是少年英才。”

    一群人就这么糊了一把稀泥,然后就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杨廷和一直都是次辅,守孝回来后也就回了自己的位置,江芸芸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早早就被周发打扫干净,还在地面洒了一点清水压一压秋日京城的燥热,整个屋子窗明几净,有一种崭新的感觉。

    “江阁老还喝绿豆汤吗?陛下送过来了,有冰。”周发热情招呼道。

    “不喝了,年纪大了,保养身体呢。”江芸芸摆了摆手。

    周发一想也对:“那我给您泡壶热茶取。”

    江芸芸笑着点头:“淡一点,太浓了,我吃不了。”

    她走之后,公务都被分割完了,现在她除了江西的折子,桌面上空空荡荡。

    没多久,王鏊果然端着茶盏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江芸芸抬眸和他对视一眼,王鏊还未说话,就叹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江芸芸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鏊没说话就是做了做鬼脸:“你都不知道我有累,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来回调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我那孙女都嫌弃我了。”

    “只怕您还要再受累几年。”江芸芸笑说着。

    王鏊不说话了,盯着他看,随后不可置信:“真的?”

    江芸芸颔首。

    王鏊愤恨:“江其归啊,江其归,我以前爱你年轻貌美,现在可太恨你的年轻了。”

    江芸芸也无奈一笑。

    “罢了,当年你李师兄都要走了,还拉着我的手要我多多照顾你呢,我当时还说你江其归什么本事,还要我照顾,罢了,原来在这里等我呢。”王鏊突然说起往事,神色寂寥,“现在我们这群老家伙一个个都走了,你这个小家伙当年非要挤进来,不过年轻一点也好,我可不想走在最后面。”

    江芸芸也跟着脸色寂寞。

    “好了,不说了,瞧你累的,小脸都尖了,这几日你就处理好江西的事情,养养身子。”王鏊说道,“对了,你看到二殿下的儿子了吗?怪可爱的!”

    “王妃瞧着秉性温柔。”

    王鏊点头,话锋一转:“陛下不让二殿下就藩就算了,为何还不给封号,至少也要搬出宫去啊。”

    江芸芸摇头表示不知。

    “现在朝野上下都会这个孩子很是重视。”王鏊小声说道,“陛下之前还打算大赦天下,可把二殿下吓坏了,我是认为……该有个章程的。”

    他说的含含糊糊,但江芸芸还是明白他到底再说什么。

    ——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过继给陛下。

    江芸芸还是摇头。

    王鏊看她这态度,无奈摇头:“罢了,不让你为难了,等会中午吃饭,和同僚们好好打交道。”

    江芸芸这次点了点头。

    —— ——

    江芸芸回来后,乐山高兴坏了,午后就直接关了门,撸起袖子准备做一大桌子的菜来犒劳自家姑娘。

    张道长一大早就收工回来了,洗了手就蹲在厨房门口打下手,眼巴巴看着热气腾腾的锅,手里不帮忙,嘴上尽添乱。

    顾知和陈禾颖穿着新衣服绕着她直打转,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停不下来。

    她们去年就回来了,结果一回来,两个师父都不见了,可把她们急坏了,还是他们的师兄顾霭过来安抚,还带了她娘做的大饼,这才让两个师妹冷静下来。

    “我买了很多绸缎给您哦。”顾知大声宣布道。

    “我写了很多游记和心得,还请老师看看。”陈禾颖笑说着。

    自来学渣最怕和学霸坐一起的,故而顾知大怒:“陈穟穟,你背叛我,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陈禾颖叹气:“我爹又没给我钱,我什么也买不起。”

    “是啊,还是钱给多了。”张道长幽幽的声音传来,“我算是明白了,溺爱,我这也是溺爱啊。”

    顾知气得直跳脚,然后去找江芸主持公道。

    江芸芸熟练开始端水:“绸缎好,多好的东西啊,我还没穿过几次呢,写作业也好,正好看看你们的功课,都是好孩子呢。”

    顾知一脑袋撞进她怀里,盯着她尖尖的下巴,伸手摸了摸,一脸心疼:“老师都瘦了,江西果然很累。”

    “苦夏呢,回头到了秋冬就能补起来了。”江芸芸摸着小孩软软的脸蛋,笑说着,“外面的世界好看吗。”

    “好看!”顾知和陈禾颖异口同声说道。

    只是江芸芸的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江西的清丈进入收尾,邓庠作为江西巡抚准备继续其他事情,其余三人在完成手中事情后就会回京,同时,石玠去了大同开始盘点边贸,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直到刚入十二月,内廷突然传来一道古怪的旨意。

    内阁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陛下要禁止民间养猪,只因为他某一日出门,突然听到有人用猪来影射皇家骂他,又因为猪和朱字异而音同,故而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下旨不准用猪祭祀,准备用羊为替代。

    ——天煞的,又是什么幺蛾子啊!

    第五百五十章

    这事有点荒诞, 就是放在一直不太老实安分的朱厚照身上都属于荒诞的一件事情。

    马上就要过年了,祭祀就是需要三牲——牛肉、猪肉和羊肉,太常寺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全员加班了,现在好了,政令一出,猪肉不给用, 事情直接进行不下去了。

    太常寺卿拉着王鏊垂泪,久久难以释怀——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不保啊。

    礼部尚书也涕泪纵横,二殿下的长子都要一周岁了,这猪肉一禁, 周岁喜宴怎么办啊。

    光禄寺也开始哭,过年马上就要办大宴了,现在来这一出,饭也吃不了了。

    王鏊拎着两个湿哒哒的袖子也火急火燎回内阁想办法了, 一开始自然是老三件套,第一带领阁员们请罢养猪及宰杀之禁;第二亲自面见陛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劝谏;第三则是任由百官上折子, 每一日就在院子门口堆了两桌。

    朱厚照充耳不闻,反而坚持说是百姓先骂他,他实在是太生气了。

    这事确实不好说, 有人说小说被当事人当场抓了, 当事人生气也很正常。但内阁更不好提议‘那不如把那个人杀了消消气’的这些话,只能硬着头皮来来回回安慰着。

    朱厚照还是很生气, 甚至好几天不吃肉, 以表抗议。

    王鏊这才急了, 第二次拉着阁老们絮絮叨叨念着。

    ——陛下好像是来真的。

    众人也都束手无策,毕竟这事属实有点荒唐,毕竟大明不是第一天姓朱,猪也是一天叫猪的。

    “都怪那个骂人的。”梁储迁怒,退休延迟,工作量增大,任谁脾气都开始不好了,“骂人也不会,蠢货。”

    江芸芸却在一片混乱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首先,朱厚照根本就不是那种会生气的人。

    他的脾气其实还真的还不错,之前大臣这么犯上冒进,他顶多是骂骂咧咧躲起来不听他们絮絮叨叨,就连廷杖都很少出动,但也不是说没有脾气,他真的生气了,都是直接亲自拿刀砍人的,鲜少和其他人一样来个前摇,给大家一个缓冲的时间。

    所以现在这种独自一人生闷气,就不是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那,他为何这么做?

    内阁大臣其实也颇有疑虑,开始把最近的事情一个个对过去,看看到底是哪件事情又让陛下不开心,开始借题发挥了。

    很快,众人就突然明白是这么回事了。

    在过年大宴上时,太常寺因为没了猪,大小三牲都做不成,便不伦不类把猪变成了大鹅,陛下只当没看到,还夸他心思巧,一时间太常寺卿吓得差点直接滑跪了。

    宴会上光禄寺硬着头皮把猪肉去了,后续的饭菜也变成了牛、羊、鱼、鸡,各类蔬菜因为没了猪肉的煸炒也少了点味道,但现在大家对于饭食也并不在意。

    能在京城上班的哪个不是老油条,其实大小九卿早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大抵含含糊糊想着陛下大概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所以来这一招先试试水,现在看陛下显然对猪不猪并不在意,他明显还憋着大招。

    朱厚照吃了一口,也夸了一下光禄寺手艺不错。

    光禄寺众人冷汗淋漓。

    众所皆知,虽然上至玉食、庆典、祀典,下至各官供具,四夷赏宴,小至禁卫监局廪饩,皆出于此,但目前京城四大不靠谱中: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响彻大江南北,可见他做饭的难吃确实也是人尽皆知,毕竟皇帝本人也抱怨过好几次了。

    但今天陛下说好吃了!!

    堂下诸位哪个不是屁股一紧,警铃大响,瞬间警惕起来了。

    朱厚照看向下面的大臣,突然叹气说道:“其实朕这么做确实不好,猪肉是百姓难得的获得美食的东西,朕也不想禁止的,但,哎,实在是有些人骂得太难听了。”

    陛下自己说起此事,前头几个老油条自然是连声安慰,一边奉承陛下大人有大量何苦和那些人计较,一边又认为事出有因,不如直接把这些人抓起来打一顿就是。

    朱厚照还是叹气,但没说话。

    百官们面面相觑。

    众人便看向内阁。

    内阁就是在关键时刻出来顶包的。

    王鏊不得不上上前,他其实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大概要往一个奇奇怪怪的方向进展,毕竟陛下总是喜欢出其不意,一般前摇越长,事情越怪。

    “六畜猪为首,自来三牲齐备,谓之太牢,《礼记·礼器》中有言——晏平仲祭其先人豚肩不掩豆,可见猪自来就是祭祀最佳的贡品,朝廷和百姓过年都需要祭祀祖先,期望列祖列宗保佑明年风调雨顺。”王鏊神色虔诚地开启老生常谈。

    “《墨子·迎敌祠》中写过一种祭祀方法,以鸡、犬、羊、猪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其中‘敌以北方来,迎之北坛。坛高六尺,堂密六。年六十者六人主祭。黑旗黑神,长六尺者六。弩六,六发而止。将服必黑,其牲以彘’,可见自来猪在祭祀中代表的方位为北方,代表的颜色是黑色,今年陛下对战蒙古大获全胜,除却陛下英明神武,更有祖宗保佑,故而今年更应该告慰北方英烈才是。”王鏊话锋一转,义正言辞说道,“他人妄言伤不得陛下半分英明。”

    朱厚照满意点头:“爱卿之言,朕都知道,只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王鏊一听这话略有松动,立马抓紧问道:“那不若给猪改个名,不如就叫豕。”

    朱厚照摇头:“如此掩人耳目,反而被人笑话。”

    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眉心微动,悄悄看了一眼朱厚照。

    长长的冠旒遮住了陛下的神色,但江芸芸还是敏锐,他要在今日放大招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陛下意欲何为?”

    “就是不知要如何才为难,毕竟猪不能改姓,我也不能改姓,故而总觉得有人是是非非在我背后议论纷纷。”

    朱厚照当真是生冷不忌,口出狂言,大臣们吓得全都跪地了,王鏊更是冷汗淋漓,生怕是自己的某句话让陛下想茬了,那可真是千古大罪了。

    朱厚照看着跪满了一地的人,叹气说道:“起来吧,大冬天的跪着多冷啊,来人啊,扶几位阁老起来。”

    几个太监非常有眼色,不仅把人扶起来,还把人按回椅子上。

    “诸位能在这里都是朕的爱臣,朕之前深受身世之扰,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前几日突然读了北宋名臣范希文的事情,听闻‘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后来改名叫朱说,直到功成名就之后又改回范姓,诸位大概都是听过这件事情的。”

    听过自然是听过,但陛下要干什么却是一无所知的。

    朱厚照话锋一转:“我想让他改回朱姓,毕竟他能读书考取功名,那也是朱氏的功劳,再不济也是他母亲谢氏呢,都说谢氏勤劳能干,亲自教育儿子,说来说去和早死的范爹有什么关系。”

    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太糙了!!

    王鏊心如死灰,再一次扑通一声跪下,憔悴大喊:“万万不可啊,范公,范公,朱家曾因人口众多,不让范公读书,而是学做生意。范公能有此成就,多亏了血脉的传承啊,这才始还姓,更其名。”

    朱厚照不满:“这话说得,万一是他母亲谢氏聪明呢,毕竟也是谢氏照顾他长大的,死后两人还葬在一起呢,可见两人母子情深,也只有谢氏知书识礼才能培养出这样的能人,一个优秀的母亲才能培养出优秀的儿子,嗯,就像我娘一样的!”

    他口气非常骄傲,眼珠子却在底下众人身上环视一圈,显然幺蛾子还没说完。

    王鏊已经麻了,跪在那里,一下子憔悴了十来岁,次辅杨廷和不好让首辅如此为难,开口说道:“谢夫人坚韧不拔、勤俭朴素,这才培养出范公,陛下若是感怀谢氏,不若为她立碑祭祀,以告慰天下人。”

    朱厚照叹气:“我听闻他们并未入范家主坟,心里也切切不安啊。”

    杨廷和语塞。

    谢氏改嫁后,自然也不是范家人,但儿子改姓,她作为嫁进朱家也左右为难,只是范仲淹和母亲感情深厚,不想让她痛苦,故而在朱家进不去,范家也进不去的情况下,自己选址洛阳万安山下,安置漂泊一生的母亲。

    “陛下想要为他们……迁坟?”他犹豫问道。

    朱厚照心有戚戚:“斯人已去百年,如何能如此奔波?”

    杨廷和不解:“那陛下打算如何为谢氏正名?”

    他算是看出来,说来说去,陛下的目的是那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谢氏,但也许谢氏也只是一个表态,他的目的也许是谢氏背后的人。

    他突然鬼使神差朝着某一人看去。

    朝野上下,能陷入到如此谢氏困境的,也只有这一人了。

    不少人也都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去看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

    母亲是妾室,连着正室都算不上,本来有一个正一品的诰命名额,却不得不给早已疯了的嫡母曹氏,但问题又在于,在很早之前江如琅死后,两家早已分家是不争的事实,这位妾室进不了江家的墓地,也回不去周家的祖坟,甚至是江芸自己本人,也两处都不讨好。

    陛下,在为他的最爱的爱卿抱不平呢。

    江芸芸木着脸坐在原处没说话。

    她有一瞬间觉得无聊,毕竟她也不在意这些事情,死后虚名,何人在乎,但很快又生出无法言说的感动,毕竟她身处的环境很是在意身后事,远在扬州的周笙可能也在意此事,只是隐忍不发,毕竟大宋第一人的范公都对此无能为力,故而大家也都不去深想。

    只朱厚照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此事,不仅默默记在心里,还出人意料来这么一出,他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只是为难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迁坟为难古人,也劳烦现人,就跟我这个朱姓一样,也不为难无妄之灾的猪,也不折腾我那列祖列宗,但人事多情,亲缘难断,当年宋朝的那些皇帝都不能为他们的爱卿解决这样的困难,我却见不得这些事情。”

    朱厚照环视众人,面露愁容。

    “寡妇照顾孩子多难啊,杨爱卿之前和朕一同去过大同等地也该明白,衣食住行都是问题不说,就连安全都没有,寡妇门前是非多,朕见义勇为多少次,还差点被当成坏人抓起来了。”

    杨一清也同样坐在原处,一听他说起此事,有些欣慰,但又有些害怕,故而只是捏着胡子,大声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照顾不了孩子,改嫁却连着孩子都左右为难,朕听她们哭,朕也心痛,这些孩子也许未来都是国家栋梁,也许只是一个种地的田家翁,但都是朕的子民,朕绝不能让她们生而不得,死而痛苦。”

    宴会上格外安静,众人的呼吸都静了下来。

    “今后女子守寡,若是不想改嫁,可单独立户,便是改嫁了,今日也该视为一家人,阖家欢乐。”朱厚照掷地有声,终于跑出今日的最终目的,“各地衙门不得阻碍立户之事。”

    若是有了户籍,便有了安葬土地的资格。

    “自来养恩比生恩大,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那些独自一人照顾孩子的父母,大都尽心竭力,不敢出一丝错,若是子女要改姓,不论是生父还是随母都应该让他们偿还这份恩情。”朱厚照又真情实感说道。

    杨廷和拧眉:“从母?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朱厚照眉眼低垂,注视着诸位大臣,声音平静威严:“那就从朕开始。”

    —— ——

    过年好大一出戏,整个正月大家都议论纷纷,猪不猪已经不重要,改姓可是大事。

    也不是没有人改过姓,但那都是生死大事了,避祸和避讳是最主要的原因,但寻常时候哪有随意改姓的道理,而且这不是彻底乱套了。

    “跟着娘姓?哪有这个道理,而且太。祖不是说过不要随意更改姓名吗?”

    “可不是说,陛下哪来这个古怪的想法,而且都随女的姓,那男的姓怎么办。”

    “哼,还能哪来的,肯定是有人鼓动的呗。”

    “就是寡妇的小孩可以改,其他人又不能改,问题不大吧,我娘照顾我确实很辛苦,叔叔伯伯就知道抢我家钱,我娘捣洗衣服养我,天寒地冻,如此辛苦……哭怎么了,就要哭。”

    张道长鬼鬼祟祟回了家,拉着江芸芸的手,就是闭眼掐算。

    江芸芸懒洋洋抽回手:“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你要改姓?”张道长睁开一只眼,认真问道。

    江芸芸躺在躺椅上,穿着宽大的道袍,头发随意用木簪挽着,神色闲适平淡:“我本来就跟着母姓的。”

    “啊,你娘不是姓周嘛。”张道长手指也不掐了,一脸震惊。

    江芸芸笑:“我不改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外面都说你要改姓。”张道长老实巴交说道,“都说你是蛊惑皇帝干这事得,都在骂你呢。”

    江芸芸不太在意,闭上眼,随口说道:“骂就骂呗,又不是没被骂过。”

    “不过我娘得重新立户了,之前就是拿了和离书,乐山,你要回家一趟嘛,顺便把乐水的孩子过继一个过来。”江芸芸笑问道。

    乐山拿着勺子走了过来,一脸为难:“过继给我,我也照顾不好啊,这不是折腾孩子吗,要是过继了放他们家养,他们也为难。”

    “这有什么,你给他们钱啊,反正你小金库很多。”张道长不甚在意。

    乐山还是心事重重。

    “你回扬州一趟,和你弟弟好好说说吧。”江芸芸笑说着,“你都没放过假,家里也不需要照顾,两个小孩可以先放在顾家吃饭,我一日三餐都在内阁,张道长吗,让他自己去外面讨饭吃去。”

    张道长嘻嘻一笑:“讨饭我是熟练工,你放心,一两个月饿不死我。”

    乐山犹豫片刻后同意了。

    等人回去收拾行李了,张道长不厌其烦爬过来问道:“这事你真不知道。”

    江芸芸摇头。

    “真的假的,很像你会干的事情。”张道长嘟囔着,“你总是很怜惜女子的。”

    “难道不是陛下才像会干这种事情的人嘛。”江芸芸哭笑不得,“他比我大胆吧。”

    张道长看着她,一本正经说道:“可陛下是你教的啊!”

    江芸芸语塞。

    “像你不是应该的嘛。”他坐了回去,“我随我老师姓的,挺好的,我觉得特别好,谁养我我给谁送终,这才是真理嘛。”

    但万万没想到,这事还没结束。

    真是低估朱厚照的幺蛾子了。

    乐山回去没多久,就传回信来,原是周笙正儿八经得了良民户籍后,本打算去兰州的江渝留了下来,原是打算改姓,改成周渝,信件传过来第三日,陛下突然开始大肆封赏这次九边的功劳。

    杨一清直接改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有对左右说他与郭子仪不相上下,当真是文武第一人,但这里面还有一个要点,就是这事杨一清第三次被任命总制三边军,此后以尚书身份担任边疆大臣的惯例,从这里开始。

    至于大同的总兵,将军不是上升一阶,就是被金银封赏,一时间,边关跟过年一样,朱厚照在军中地位稳固。

    但这次旨意的最后一道圣旨则是要把这次在大同战事上救了他一命的周渝封为北平伯,专管九边蒙古和汉人的贸易冲突之事。

    此事一出,王鏊忍不住冲到……江芸的官署。

    “你,当真不知?”王鏊犹豫,惊疑不定。

    “真不知道。”

    江芸芸叹气,她也很头疼,之前已经劝过陛下了,陛下虽然不服气,但也没反驳,以至于他当时转移话题的时候,她也没当一回事,只当是小孩之话。

    “女子封侯,那是大明第一例啊。”王鏊叹气,“陛下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

    “和你们商量你们就同意?”江芸芸反问。

    王鏊和她四目相对,然后呐呐摇头:“那,那不会的。”

    “这不就得了。”江芸芸心平气和,“所以先斩后奏啊。”

    ——很有道理,但又感觉没什么道理。

    王鏊悲愤:“我真的想回家了,江其归,你能不能一口气到五十岁啊。”

    江芸芸想了想,昧着良心安慰道:“许负,一个相术家,不是也被封为鸣雌亭侯,奚涓之母在奚涓死后,其母先是被封为鲁侯,后改封为重平侯,还有,萧何去世在后,其妻继承了酂侯的爵位,你看也不是就单单是我妹妹以女子之身封侯的。”

    王鏊面无表情:“那是汉朝的事情,也管到我大明了。”

    “但陛下很喜欢汉武帝。”江芸芸又说。

    王鏊缓缓闭上眼,脸色灰败。

    ——这可真的要完蛋了啊。

    —— ——

    但很快众人也没精力搭理这些事情了,原是淮安、扬州大饥。

    去年果然一滴雨都没有,秋收直接断绝,虽然有粮仓救济,但今年入了春也没有降雨,粮食终于不够吃了。

    民间传闻是扬州有人遭了天谴,故而扬州降下大灾,从而牵连南直隶。

    扬州周家为此大门紧闭,关闭了所有的店铺。

    朱厚照大怒把上折子弹劾的人全都或贬官或罢官,哪怕这里有不少是江芸提拔起来的人,还直言朝廷上是不是有人对他不服,这才口出狂言,惊得首辅王鏊亲自前往告罪。

    三日后,陛下下诏蠲免南直隶凤阳、淮安、扬州三府、徐、滁、和三州所属被灾州、县税粮。

    一月后,巡抚都御史丛兰、巡按御史成英请求,准截留苏、松漕运粮十万石以及轻斋银七万二千余两,凤阳、扬州储库事例银六千一百余两,救济淮安、扬州等府饥民,陛下同意。

    深夜,江芸芸在内阁看着扬州的折子忧心忡忡,二皇子朱厚炜不期而至。

    “殿下。”江芸芸惊讶起身。

    “坐吧。”朱厚炜大步走来,“我看这里还亮着灯,我就知道你还在之类。”

    江芸芸笑:“那殿下怎么还不去休息。”

    “兵科都给事中汪元锡奏言,言天下只可以理治众,以利治国,不可以恃势夺人,又说陛下不以宫廷为重,专事臣事,欲望久安长治,岂可得邪!”朱厚炜站在江芸芸面前,看着面前温和沉稳的江其归,三起三落不仅没有消磨她的志气,反而让她更加沉稳生动。

    “改弦更张,意先破旧习,但琴瑟不韵,阻力颇多。”朱厚炜冷眼看着这几月京城的事情,不由长叹一口气,“哥很生气,想要把他革职了,但我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读书人脾气倔得很。”

    如今他自己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看人看事也跟着有了不同,他哥做这么多,有公事之心,也有私事之情,那些旁观者的担忧不无道理,他哥明明平日里还是很聪明的,一碰到她的事情就有些执拗。

    “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江芸芸平静说道。

    朱厚炜坐在她边上,盯着她的面容,却又半晌没说话。

    这事,除了当事人,无法阻止。

    江芸芸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颔首说道:“汪元锡担忧并非没道理,我会上折子为他求情的。”

    朱厚炜沉默,半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有些伤心:“对不起。”

    他也是这么喜欢他哥和江芸,他也不认为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他哥说的那些话定然也是当日在九边看到的一切,明明一切都好像是对的,但所有对的事情碰在一起,又总有错的风险,闹到人人都在反对的地步。

    他哥执拗,不想回头,他便只能替他哥出面。

    哪怕这事要江芸受委屈。

    这事他最是知道,和江芸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芸芸只是看着他笑:“二殿下也长大了。”

    朱厚炜也给跟着笑。

    三日后,汪元锡迁南京太仆寺寺丞,原先被贬的官员也悉数被召回,去了全国各地当起了小官。

    一直争论不下的舆论却又好似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

    四月初,首辅王鏊上折子请求致仕。

    梁储也紧跟着上了折子。

    陛下这一次按下不发,既没有同意,也没有驳回,百官再一次闻到了不一样的信息。

    “江芸的妹妹已经是伯爵,按理不该在内阁了。”一夜之间,有这样的舆论在京城传开。

    “周渝姓周啊,江芸姓江啊。”又有人说。

    “啊,这,这他们不是一家子嘛?”

    “这话说得,之前还骂周渝改姓,完全不顾孝道,说她不是江家人了,现在又说人家是一家。”

    “对了,江阁老怎么没改姓啊?”

    “对啊,你为什么不改?”王鏊也好奇,他甚至生出无限阴谋论,暗戳戳问道,“你和陛下不会都算好的吧。”

    江芸芸哭笑不得:“我不改,自有我的道理,陛下的事情,也有陛下的道理,和我有何干系。”

    王鏊还是很疑惑。

    “那你以后要进江家的祖坟。”

    “江家没祖坟了,曹家之前早把他们祖坟扬了,而且当年他本应该入赘的,只是哄得曹老爷认为是可托付之人,这才变成了寻常嫁娶,曹小姐低嫁,却依旧没有恩爱到白头。”江芸芸平静说道。

    王鏊倒吸一口冷气:“那,那你打算去曹家?”

    江芸芸还是摇头,笑了笑:“我就不能自己一个坟嘛,我好歹是阁老,学范公还不行嘛。”

    “那多冷清啊。”王鏊半信半疑,最后问道:“那你娘?”

    “她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就别操心我了,让她开心快乐吧。”江芸芸笑说着。

    王鏊不说话了,有一瞬间她觉得面前的江芸实在冷心冷清。

    “实在是,外面好多流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你不好。”

    这回是江芸芸没说话了。

    —— ——

    乐山从扬州回来后神清气爽。

    “你把你弟弟的孩子收过来了。”张道长好奇问道。

    乐山笑:“孩子不大,他父母对他这么好,何必跟着我也受累,我就说以后给我摔盆就行,我弟弟还说买了一块地做陵墓,让我以后和他们葬在一起,反正吃的喝的肯定少不了。”

    张道长点头:“是这个道理。”

    “夫人立户了可开心了。”乐山对着江芸芸说道,“也买了一块地,就在观音山下,二小姐还说要给您的墓提早修呢,要修的又高又大,不能比其他阁老差呢。”

    江芸芸听得直笑。

    “就她这浑身三瓜两枣的,修的又高又大有啥用,风水上太空了也不好啊。”张道长吐槽道。

    乐山不高兴:“你懂什么,夫人肯定都给他准备好了的。”

    “这些都是虚荣,有这钱,现在给我们江阁老买点人参鹿茸来补补身体,瞧着小下巴,都尖了。”张道长显然有自己的道理,“我老师跟我说,我们身前吃好穿好,死后洪水滔天也和我们没关系的。”

    乐山不理会这人,继续跟江芸芸说:“你别听这个老道的,夫人可高兴了。”

    张道长突然抬头说道:“说起来,陛下的皇陵也修的差不多了,你说陛下都没有……那他的陵墓也就一个穴嘛。”

    “那肯定不是啊,我上次还听营缮清吏司的人吃饭的时候说起,都是按照惯例修的,不会随意变动的。”乐山随口说道。

    张道长嘟囔:“那不是一个人,风水也不好啊……啊……”

    谢来蹲在屋顶上,手里捏着一块石头,皮笑肉不笑:“再给我胡说八道一下。”

    张道长怂怂地跑了。

    谢来翻身来到江芸芸的躺椅边,手贱地伸手晃了晃,躺椅上的人果然也跟着晃晃悠悠起来,垂落在扶手边的衣袖擦过谢来的衣服,连带着他也好似被春风拂了一面。

    江芸芸也不生气,只是笑,睁开一只眼,语调拖得常常的,神色懒洋洋:“要不还是谢闲人力气大呢。”

    谢来手指微动,最后抓着藤椅的一角,讪讪一笑:“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可没得罪你。”

    “那我不是也没得罪大忙人谢闲人嘛。”江芸芸重新闭上眼,姿态闲适懒散,“不是要保持距离吗?青天白日翻墙来我家可不好听。”

    谢来盯着她看,随后目光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她边上的树上,清了清嗓子:“马六甲的事情听不听啊。”

    江芸芸瞬间坐直身子,顺手一把拉着谢来的袖子:“谢指挥,请坐。”

    谢来的视线猝不及防和她撞了个踉跄,狼狈逃窜。

    “坐坐。”江芸芸热情说道,“真是热了,乐山,给谢指挥来一盏茶。”

    谢来回过神来,气笑了:“无事谢闲人,有事谢指挥,好一个有求于人江阁老啊。”

    江芸芸嘻嘻一笑。

    —— ——

    其实是一件很寻常,不起眼的事情。

    就是之前的那伙佛郎机又来到底门国,并且驻扎下来了。

    很小的一件事情。

    本来之前就因为上一伙外国人把马六甲国打了,大明并未出兵,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伙人对大明人还是挺友好的,也没有不给人做生意,就是关税高了点,但无非是用钱解决问题,相比较一趟的大钱,这些钱不算要紧,大明便也一直睁一眼闭一眼。

    但谢来放在了心上,因为江芸对这事一直关注。

    “底门国?”江芸芸听不懂,但她记性不错,飞快画出东南亚这一片的地图,问道,“哪个位置?”

    谢来仔细看了看,随后严肃摇了摇头。

    江芸芸拧眉,但她不认为是谢来的情报有误,但她对这一片的地图早已模糊,只能记得几个大概国家,那说明这是个小国。

    她把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念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东帝汶……好像和印尼在边上,历史书上说他是被葡萄牙殖民,和我们也建交了,好像在这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位置,在当代地图中,在印尼下面,在爪哇国右边。

    “应该是这里,很像,但你哪来的地图,奇了怪了。”谢来震惊。

    “他本来是爪哇国的,后来这伙人说要借用,说要开展紫檀木贸易,但是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士兵和火器。”

    江芸芸拧眉:“好耳熟的借口。”

    “过几日他们估计就要来我们这里了。”谢来继续说道,“我就是赶紧有点奇怪,毕竟这种做生意的手段不太仁义,但说不定外国人没读过书就这个道德水准呢。”

    江芸芸陷入沉思。

    “行了,我走了。”谢来也不打扰他,去厨房捞了一碗绿豆汤,然后就翻墙跑了。

    张道长悄悄躲在角落里看着,看着他的背影更是震惊:“真的在保持距离,都不顺势留下来吃饭了!”

    半月后,广东布政司递上一份八百里加急——佛郎机人请求在大明圈一块地给他们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