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些许情绪
男子的身影在昏色的夜里走了出来,他走近灵堂,看着楚延琛单薄地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地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厚实的披风拢在楚延琛的身上,一道低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天冷,你身子本就不好,往年这时候,大哥最为忧心的便是你的身体。”
楚二老爷跪在另一边的蒲团上,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楚延琛,将目光落在上边的灵牌上,看着那熟悉的名字,他的眼中涌出一抹泪花,而后低头抹了一把,低下头来。
楚延琛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楚二老爷,不过是短短数月,过往记忆里风采过人的儒雅姿态已是全然不见,浓黑的发间竟然是夹杂出些许白发,瘦了不少的面容看起来黝黑了些,也显得更加沧桑了。
“这些日子,辛苦二叔了。”楚延琛低垂下眼,轻声道。
楚二老爷听着这话,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沉默地低着头,他看着那棺木前的火盆,那火盆中的火焰摇摇摆摆,些许的温热在寒风中消散,不过是片刻,二老爷便就觉得浑身僵冷,只是他并未动作,依旧是沉默地跪着。
灵堂上白烛高燃,火盆中的灰烬一点点地飘着,显出一丝浅淡的凄凉。
“我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楚二老爷抬起头来,看着灵牌上的名字,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我这半生,都是过得极为舒心的。”
“虽然幼时早早没了父母,可是大哥待我极好,长兄如父,在他身上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便是这妻子,也是我自个儿选的,最为钟意的姑娘,而后,又得了你与子瑜这般伶俐聪慧的孩子。”
楚二老爷的眼中闪过一抹惆怅与怀念,他小声地道:“我入朝为官,本就只是想要研究古籍,大哥知道我的想法,也懂得我的性子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府衙中当值,他便替我安排妥当,让我入了国子监,谁不知道我的兄长是朝中重臣,谁又不知道楚家的小楚大人更是年轻一代的官员中的翘楚,故而对我自然是多有礼遇”
“我从未想过,原来我的一切安逸,都是你们替我挡下的。”楚二老爷眼角显露出一抹浅浅的水色,他的过去可以称得上是一帆风顺,及至楚大老爷病重,楚延琛未曾归来,他不得不接手这一切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不是他运气好,也没有什么一帆风顺,而是有人替他遮风挡雨。
他幽幽地道:“我才知道,原来楚家从来不是什么鲜花着锦,而是步步危机。”
楚延琛安静地听着楚二老爷的话语,他垂下眼帘,小声道:“二叔,你不要担心。过一阵子,便就没事了。”
“怀瑾,我不是在同你诉苦,”楚二老爷看着楚延琛惨白的面容以及脸上那惨淡的双唇,单薄的身子在麻衣素服下更显得悲凉,他的话语里不由得带出了写出哀痛,“怀瑾,我知道我做不到像大哥那般,撑起整个楚家,也无法接过大哥放下的担子,只是”
“只是,若是有可能,我希望你觉得累的时候,你可以和二叔说,可以告诉二叔,应该怎么做?”楚二老爷的目光落在楚延琛身上,这是他的长子,他当初是怀抱着极大的希冀等着他的降生,看着他牙牙学语,听着他喊自己第一声爹爹若不是楚家或许他们父子便就是那般和乐融融地过下去
但是,楚家是他们的责任,他将这孩子舍了出去,而后,便就只能听着他喊自己一声叔父,看着他承载着楚家的一切,艰难前行。
“叔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楚延琛面上呈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楚二老爷,眼中始终是带着些许淡然。
楚二老爷对上楚延琛的双眸,他沉默了许久,今日他招待各支脉的族人时,不过是短短一点时间,便就令他觉得心力交瘁。想来楚延琛应当是更为艰辛。
只是,这孩子太过压抑,很多事,他总是会闷在心底,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帮不上什么忙,故而才这般沉默。
楚二老爷扯了扯唇角,他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怀瑾,我听闻今日大嫂那儿出了点岔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楚二老爷想了想,小声问道。
楚延琛面上的神情一片平静,毫不改色地摇了摇头,道:“没事,叔父,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母亲这些日子太过疲累了。我已经让哑医看顾着点了,接下来这些日子,忙碌的事比较多,或是需要婶娘多多照顾一番母亲了。家中中馈之事,还得要婶娘多多费心。”
“嗯,这没什么就是”楚二老爷迟疑地看了一眼楚延琛,随便低微下声音,仿佛是在恳求楚延琛般开口道,“怀瑾,明日你还得忙上一整日,你去歇一歇吧。”
楚二老爷的话说得微弱,在他的眼中,楚延琛的模样着实看着唬人,仿佛是下一秒就要倒下了一般。
楚延琛别开脸,他沉默了许久,而后低声道:“好,那父亲这儿”
“今夜我守着,你且去好好休息。”
“好。”
楚延琛身形不稳地站起来,楚二老爷见着楚延琛这样子,他不由得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扶楚延琛一把,但是楚延琛却很快便就挺直了脊背,对着楚二老爷躬身一礼,而后就走了出去。
楚二老爷看着踽踽独行的楚延琛,心头涌上一抹自责与悔意。
“哎”
幽幽的叹息声在屋子里回荡。
楚延琛会顺着楚二老爷的意思离开灵堂,是因为他不想在楚二老爷面前失态。他确实很累,可是他并不想让楚二老爷同样受累,若是父亲在世,必然也是如此想法。
咿呀一声响,楚延琛回到卧房里,房中冷冷清清的,他随手点了烛火,并未上床休息,而是坐在书案前,他看着书案上的信纸,心头忽而间回荡起一抹莫名的情绪。
他取了书案上的笔,铺平信纸,而后研磨思虑。
“皎皎吾妻”
信纸上落下这四个字,很快便就停了下来。
楚延琛忽而想起来,上一次他给赵清婉写信的时候,那一次楚大老爷还在,猝不及防之下,楚大老爷还看到了他的信,教导他应该如何哄哄小姑娘的。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过往的记忆仿佛是开闸的洪水,将楚延琛的情绪彻底冲毁。
楚延琛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看着书信上的熟悉字眼,眼圈微微发红,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许久,一滴落在了信纸上,将那崭新的信纸打湿。
他放下笔,倚靠在椅子上,伸手压着自己的眼睛,冰冷的手,触及的是微微发烫的额头,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昏暗的烛火之下,可以看出他的面色异常雪白。
楚延琛沉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父亲,对不起,儿子回来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愧疚,“让父亲受累了,儿子应当早点回来的,便不用父亲这般辛苦了。”
“甚至,父亲,你不会因此而死是儿子不孝”
他平日的情绪是内敛的,对于楚大老爷的情感,从未有丝毫的透露。楚大老爷与楚大夫人,总是以为他在心底是怪罪他们的,毕竟若不是过继给了长房,他也不会痼疾缠身,更不会过得如此艰辛。
但是他们不知道,楚延琛的心底是庆幸的,若不是过继了他,那便是楚延熙。他作为长兄,应当照顾幼弟的。而大老爷与大夫人对他的疼爱之情,他从未多言,但却是将点点滴滴都放在了心底。
可是如今,大老爷走了,他甚至都来不及同父亲告别。而大夫人也要走了,他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夫人熬过日子离开。
算无遗策?都说他聪慧过人,可若真是聪慧,他怎么就护不住自己的亲人。
好一会儿,屋子里的冰冷将他层层笼罩,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手,眼角尚带着一丝的红丝,楚延琛眼中的情绪已然收敛,刚刚的自言自语仿佛是他最后的情绪宣泄,而后便就收起来一切,眼中神情平淡,面上一片平静。
他重新将手边的笔拿了起来,低下头,在那一张信纸上写着
“皎皎吾妻,我已回京,如今一切安好,只是心中甚是想念皎皎”
楚延琛并不打算告知赵清婉这京中的一切,他不想让赵清婉回京。接下来的京中局势,会更加纷乱,而他的计划也该施行了,此时此刻,赵清婉不在京中,也少了一份顾虑。
毕竟,赵清婉的地位不一般。
然而,在他心中,赵清婉只是他的妻子,怀着他孩儿的妻子,他希望她能在安宁之处喜乐安康。这京中的一切,不该将她搅入。只要避过这一阵,等到赵清婉知道,甚至回京的时候,应当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长长的一封书信写完,字字句句中都蕴含着他对赵清婉的缱绻情愫。
等到信纸封好,他眉眼间的欣喜与柔和便就散去,而后落下的便是一片冷冽。
翌日,便是出殡日。
出殡这一日,风雪很大,厚重的云层从空中压了下来,压着那日光都透不出来,风呼呼地吹着,带起一阵又一阵的落雪,满地的霜白,似乎是要将这京都淹没。
楚府的大门洞开,那白布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最初是一列列的麻衣白帽,在风雪中更显出一派清冷与萧瑟。送殡的队伍出来得早,这时候街上空荡荡的,并未有任何人在。
唯有那并不算浩荡的出殡队伍走了出来,冰冷的风雪打在人的身上,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楚延琛沉默地站在队伍的前方,在偌大的棺木前,他的身形看着愈加单薄。
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在队伍中响起,随着沉沉的脚步一步步地迈入风雪之中。
“楚家最先落了局了,接下来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反击?”谢相爷远远地看着那长长的出殡队伍,面色冷淡地道。
“困兽之斗罢了。”谢相爷身边的谋士瞥了一眼队伍,而后随后道了一句,“相爷更该防备的应当是那一位。”
“再说吧。”
谢相爷又看了一眼那消失在风雪尽头的队伍,心中陡然浮起一丝念头,仿佛是世家的时代要结束了。他随后便就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老了,千年的世家呢,怎么会有这般可笑的想法?
寒风吹过,风雪在空中飘荡,呜咽的哭泣声被风声淹没,到了最后几不可闻。
第152章 风雨来
楚家的丧事办得低调,对于京中的百姓来说,虽然偶有念叨,但很快便就被日常杂碎事情而掩饰了过去。月余之后,京中百姓的注意力早就转去了其他地方,那些高门大族的事,毕竟同他们并无多大关联,不过是偶尔间谈论起那一日风华绝代的楚家子在送葬队伍中的单薄身姿。
对于其他的世家来说,丧事之后,楚府紧闭,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太过安静的楚家,令各大世家多有顾虑,但是也不过是顾虑罢了,并未有其他的行动。
而在京中,如今落入各大世家眼中的便是一枝独秀的谢家了。
但是最各大世家奇怪的是,江南道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了,然而宁惠帝却始终并未召唤远在江南道的公主殿下以及其他下去的官员们回京。这般举动,不由得令人揣测,宁惠帝是不是想要对楚家有什么行动,这才避开了公主殿下。
只是想着楚府新丧,若是宁惠帝此时对楚府动手,未免太过寒人心了。因此,其他人此时都是持观望的态度,等等看罢了。也不知道新一轮的洗牌何时开始?
在多方揣测之中,京中相安无事了一段时日。
处于众人揣测之中的宁惠帝此时却是心情不错,这些日子,太子的病情有所稳定,这两日更是能够起榻走动,胃口也好了些许,能够吃得下些许东西,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眼看着太子病情好转,宁惠帝心头的大石头倒是也轻快了不少。他看着手中的书信,而后缓缓一笑,对着高进,朗声道:“皎皎如今胎像稳固,那腹中孩子甚是乖巧,也不淘气,皎皎并未有丝毫的不适,这便好,朕和皇后还一直在担心皎皎的身子情况,如今这般,朕也能放心些许。”
宁惠帝略显瘦削的面上显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这段日子以来,大大小小的事堆积起来,令他操心不已,这一道小心大抵是一个特别好的消息了。
“是的,公主殿下洪福齐天,定然是平安康健。”高公公看了一眼宁惠帝,而后小声道,“陛下,如今已然是开春了,天气回暖,是否派人将公主殿下接回来?”
宁惠帝听闻高公公这话,他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将手中的书信放了下来,眼神中略微沉凝,他似乎是在斟酌高公公提出的这话,想了想,而后叹了一口气,道:“再等等看吧。毕竟如今这京中也不是全然平静,皎皎还是等等看吧。”
“随朕去太子那里走走。听秦院正说,最近太子的情况大有好转,若是继续下去,应是有可能破除那半载之数。”宁惠帝说到这里,他的眉眼间略微舒展开来,面上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是。”
高公公躬身一礼,随后便就跟着宁惠帝往外走。
宁惠帝的步伐走得轻快,不过是一会儿,便就到了东宫,东宫之中一直飘荡着浅淡的药味,不过相对比最早那一段时间,这一阵的药味已然是减淡了许多。
药味阵阵,宁惠帝在宫娥与内侍的恭迎声中,踏步进入殿内。
一踏入东宫的内殿,便就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热气扑面而来,纵然说是春寒陡峭,但是毕竟是开了春,不比冬日里那般寒冻,若是正常的情况下,是不用烧这般多的暖炭的。
只是太子的身子尚未康复,这东宫之中自然是要小心谨慎,可不敢让太子殿下再次受寒,故而便依旧在殿内烧了热烘烘的暖炭。
宁惠帝的身子强健,自然是觉得这屋子里太过暖热,只是他似乎已然习惯了这东宫之中的热气,便就自然而然地脱了外边罩着的披风,而后走近内屋。
屋子里太子殿下正坐在榻上看书。听闻屋外的恭迎声,他在身边内侍的服侍下,迅速下榻披着外袍站直身子,见着宁惠帝入了屋,便就躬身一礼,恭谨地道:“儿臣见过父皇,未能提前恭迎父皇,是儿臣不是,请父皇责罚。”
宁惠帝笑着走上前,看着虽然清瘦,但却有了不少精神头的太子殿下,他摇摇头,伸手拍了下太子的肩膀,感觉到掌心的瘦骨嶙峋,心中一叹,而后温声道:“你呐,便是太过刻板了。些许虚礼而已,父子之间,不必讲究。”
他示意身旁的内侍扶着太子坐下。
“多谢父皇关心。”太子面上的神情淡淡,但是眼中的孺慕之情却是一览无遗。
宁惠帝仔细端详着太子,他笑了笑,小声问道:“今日,身子情况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太子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病情反复,脾性倒是越发平稳了,他淡然地道:“回父皇,儿臣如今身子好多了,父皇不必担心。”
“还是要多养养,这段日子,你可是吓坏你母后了。”
太子殿下闻言,他面上的神情登时间便就凝重了不少,他低声道:“是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听闻母后这些日子也是卧病在榻,儿臣如今病着,尚不好去探望母后,怕过了病气给”
“好了,秉德,不必多担心,你此时最重要的事便是好好休养。你母后这两日好多了,你母后的心结便是你们姐弟,你皇姐的身子如今一切安好,你母后是松了半口气,但是你这身子还未痊愈,你母后正紧紧绷着这担心的半口气呢。”
听到宁惠帝提到了赵清婉,太子殿下面上的神情显出一抹柔和的笑,他失了血色的双唇扯开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抬眸看向宁惠帝,轻声道:“不知道,儿臣许久未见皇姐了,很是想念。”
宁惠帝点点头,他的眼中也透出一抹浅浅的心思,开口道:“是啊,皎皎长这么大,都未曾离家这么久。”
太子想了想,他状似无意地道:“父皇,如今开春回暖了,皇姐是要回来了吗?还是说让驸马去接她?”
宁惠帝随意地道:“不了,楚卿如今新丧在家,前去接皎皎,朕怕冲撞了皎皎。还是再等等吧。”
这话中,虽然点出并不打算让楚延琛前去接赵清婉回京,但是却并未说打算何时让赵清婉回京。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登时间就令太子心头一沉。
只是太子面上始终并未有任何的变化,他点头附和道:“也对,是儿臣思虑不周。儿臣给皇姐准备了一些礼物,还有想要给小娃娃也准备一些玩具,让人给皇姐送去。”
宁惠帝一脸好笑地看向太子,那脸上的促狭之意令太子不由得一愣,太子疑惑地道:“父皇怎么了?是儿臣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小娃娃出来,等到可以玩你给的玩具,那都得一两年以后了。你难不成还打算让你皇姐在江南道待上一两年,你舍得,朕和你母后可舍不得。”
太子殿下面上呈现出一抹略微尴尬的神色,而后小声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赵清婉大抵是他们皇家父子间能够谈论的最为欢愉的话题,内殿之中的气氛比之先前更加得轻松,宁惠帝当然知道太子殿下对于赵清婉的姐弟情深,不过只是打趣了这么一句。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是姐弟情深,朕也很是想念皎皎,只是想着如今才开春,这依旧是有些冻寒,此时便去接皎皎回京,总是不大好的,还是再等些日子吧。”
“是,父皇思虑周到。”
“这是你最近在看的书吗?”
“是”
宁惠帝同太子之间的对话很是温馨,全然不见先前的冷硬,这一段日子的尖锐矛盾似乎都消失了,但是这对父子却清楚地明白,过去挑起的矛盾并未消失,不过是暂时避去了而已,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再次爆发出来。当然,太子殿下私心里想着,也或许他活不到那时候的。
太子看着宁惠帝离开,刚刚的言笑晏晏顿时间就消散了。他的眼中透出不少的疲惫与苦涩,定定地坐在一旁,许久不曾动弹。
“殿下,您身子还未好,还是先去躺着歇一歇吧。”吉福走上前来,小声地道。
太子摇了摇头,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道:“不了,孤写两封信,你回头让人送出去。”
“是。”
风云怕是又要搅动了。若不然,父皇不会在这时候,还不派人去接皇姐回京。或许春寒陡峭是有的,但是只要看护得当,便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况且,如今皇姐胎像稳固,身形也不笨重,若是回京,便是最好的时候。
但是,父皇却要再等等,而且对于让驸马去接,更是只字不提,这般说来,便是父皇有了新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这一想法,针对的会是谁?
“咳咳陛下也该行动了,等了这么久了,陛下该做的准备应当是都做好了咳咳咳咳”楚延琛面色发白,他低低地咳嗽着,身形较之月余之前更加单薄清瘦,桌旁放置着的药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浓郁的药味在屋子里飘荡。
楚延琛放下手中的笔,他乌黑的眸子看向屋子里坐着的一人,随后低声道:“严先生,月余的时间,足够久了。咱们的人都安排好?王家那一边的人都行动起来了吗?”
“还有谢家”楚延琛漂亮的眸子里显露出一抹冷意,他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轻飘飘的话语在屋子里回荡,“该给他们一点压力了。”
“就不知,他们是不是有这破釜沉舟的勇气了”
第153章 你来我往
屋子里坐着的人影略微一动,而后就转了过来,那人面色微白,面容略微发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地主老爷。
严程明笑着抚过下颔处的胡须,轻轻地道:“大公子放心,人都安排好了。当初在南境边截到的人,咱们递到了王家那位姑奶奶的手中,不得不说,那位王家小娘子心够狠,睚眦必报呐,便是自家人也不放过。”
楚延琛坐直身子,面上扯出一抹清冷的笑,“王大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不然,又怎么能够在谢嘉烨心有隔阂的情况下,还能让谢嘉烨与之和睦相处?”
严程明缓缓叹了一口气,道:“有野心,便就够了。这把刀已经递到了王家的手中,捅刀子的事儿,王鹤年是不会放过的。毕竟这一刀太顺了,他们王家也不想一直屈居于谢家之下。如今咱们楚家低调行事,便就给了他们一个错觉,让他们觉得只要谢家倒台,下一个出头的便是他们了。”
楚延琛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中透出了点点冷冽的气息:“有野心,却少了手段。王鹤年毕竟老了,而王家下一代里,能够扛得起来的人,如今尚未出现。王媗不错,脑子好,手段狠,可惜了,王鹤年心头只想着孙女是别人的,不是自家的,便就硬生生将人推了出去。”
“明日的朝堂之上应当是极为精彩的。”
严程明看向楚延琛,心中涌出些许笑意,作为一名谋士,最为开心的事,便是看到完整的谋局得以施展开来。
严程明是楚大老爷留下来的谋士,一直跟在楚大老爷身边,也算是早早就跟到楚延琛身边的武平的师兄。虽然是师兄弟,然而他与武平的风格却是全然不同的,严程明喜欢用的是阳谋,武先生学的是阴谋,两者的行事习惯自然也就大相径庭,不过关系倒是还算融洽。
楚延琛点了点头,他低声道:“明日朝会之后,便就让人把消息散出去,要做到若隐若现,手脚利索点,不要让人顺藤摸瓜”
严程明轻笑一声,对着楚延琛拱手一礼,道:“大公子放心,这事儿在我那师弟的手中,绝对不会出岔子。”
这话语堪堪落下,便就听得门外有轻微的敲门声传来,两人相对一眼,严程明笑着道:“果然是说人,人就到。”
他站起身来,径直走了过去,将门打开。门一开,站在门外的果然是他的师弟武平。
武先生没想到自家的师兄竟然是早早就到了,见着开门之人,微微一愣,略感诧异,而后便就拱手道:“见过师兄。”
“想不到师兄竟然来得这么早?”
严程明让开步伐,而后引着武先生走了进来,他轻声道:“我这恰好有些事要同大公子说道说道,因此也就先来了。师弟这不是也到了嘛。”
“刚刚我们才谈到师弟,师弟倒是来得及时。”
武平入了屋子,对着楚延琛躬身一礼,随后便就恭谨地道:“武平见过大公子。”
楚延琛摆摆手,微笑着示意两人都坐下,接着道:“这一段时间辛苦两位了。”
武平抬眸看向楚延琛,注意到楚延琛略显青白的面色,他心头一沉,而后小声地道:“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公子的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是不是有什么不舒坦?”
“逝者已矣,大公子更应该保重身体。”武平较之严程明,更早一步就跟在楚延琛的身边,楚延琛是一个行事周全的人,与这种人相处,其实很舒服,他能想到一切你所需要的事情,武平同楚延琛相处得久了,人以真心待之,自然便就将人当自己子侄一般看待。
如今楚府的情况,他们都很清楚,外人看着似乎楚家是要没落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家便是再糟糕也不会没落下去。况且,如今这个局面是楚家刻意为之的,便是为了收敛锋芒。
武平的目光落在楚延琛的身上,刻意收敛锋芒,也是为了将这一局棋破开。而如今棋局全然铺开了,便是等着棋盘上的杀招出手。
楚延琛淡淡一笑,随后低声道:“人,并不只是牵扯着谢家,这后边还扯着陛下。”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浅淡的冷意,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惆怅,他本是不愿同陛下这般图穷匕见,毕竟赵清婉夹在他们之间,若是他们刀剑相向,最为难的人便是赵清婉,他的目光略微放空,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一瞬间的恍神,但是很快便就回过神来,眨眼之间也就收敛了心绪。
“可是王家不知道,他们只以为这人是同谢家扯在一起,他们以为届时可以通过这人,给谢家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武平看着楚延琛发白的面色,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轻声道。
严程明举起桌上的茶杯,小饮一口,而后道:“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在背后,操纵的人里还有陛下,江南道的‘天灾人祸’,是不可说,也不能说。谢家的通敌叛国,定然是要彻查,而南蛮之事,哪里能够彻查?”
他笑吟吟地放下茶杯,眼中透出一抹得意,将视线转回楚延琛的身上,叹息道:“这还得多亏了公子算无遗策,将那人提早一步拿下。”
楚延琛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书信,而后低低地咳了咳,只是这一阵咳嗽骤然间停不下来,他微微躬身,掩唇低咳,这一阵延绵的咳嗽,令他苍白的面色更加难看。
武平不由得站起身来,他走了过去,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楚延琛的后背,感受到手掌心下的瘦骨,他心中一惊,不过是短短月余时间,楚延琛却是瘦了泰半,这身子骨,哪里还撑得下去?
他听闻这些日子,似乎是楚大夫人的身子状况也是不佳,似乎是已经很长时间都是卧病在床了,正是这般情况,楚延琛这里里外外得操心着,着实是吃不消。
至于楚二老爷一家子
哎武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楚老爷当初着实是太过宠溺二老爷一家子了,若不然,将人丢出去摔打摔打,也不至于让大公子这般独自苦撑。
半晌,才见楚延琛停下这一阵咳嗽,他摆了下手,示意武平不必担心。他抬起头来,武平似乎是注意到其唇间闪过一抹血色,武平的心头一跳,一股忧虑油然而生。
便是一直都是乐呵呵笑着的严程明此刻也是收敛了笑容,一脸的严肃和担忧。
楚延琛端起桌边的药碗,而后一饮而尽。他看向这一站一坐却都是满脸严肃的师兄弟,缓缓一笑,道:“两位先生,不必担心。”
武平拧着眉头,不甚苟同地道:“大公子,如今您的身体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更是整个楚家所关心的。二老爷性子单纯,二夫人同样是个天真的性子,便是二公子”
武平的话尚未说完,便见楚延琛笑着道:“先生多虑了,二叔和婶娘虽然性子单纯了些许,但是行事稳妥周全,而子瑜,他成长得很快。只是尚还需要一些时间。”
楚延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而后道:“先生,往后还请您们多多教导子瑜。我要处理的事太多,着实是没法手把手地带,不过也不用逼得太紧,时间,咱们还有。”
他抬眸扫了一眼武平和严程明,随后淡淡地道:“我总还是活着的。”
严程明的目光罗在楚延琛身上,看着楚延琛那挺直的脊背,心头倒是莫名升起了些许伤感,他轻声道:“哑先生不是一直在替公子调养身子吗?怎的还是没什么用?”
“他日夜操心,吃得少,睡得少,如何调养?若不是我这药用得好,他便是连如今这情况都没有!”突兀的一道不虞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而后便就见着哑医推门而入。
楚延琛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时辰,是施针的时候了,难怪哑医会突然到来。
他无奈地站起身来,对着哑医拱手一礼,而后歉意道:“对不住,让哑先生费心了。”
哑医提着药箱,而后重重地放在了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已然空了的碗,面上的神色微微一松,只是看到严程明以及武平的时候,那微微缓和的面容便就又冷了下来,开口道:“好了,你们的事都唠嗑完了吗?”
“没唠嗑完,也该走了。我得给公子施针了。”
冷硬的话语里透着浓浓的驱逐之意,哑医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嫌弃的意味,严程明和武平相对一眼,武平拱手一礼,而后道:“大公子,我就先告辞了。您好生歇息。”
“大公子,其他的事,我自会安排好,还请大公子宽心。”严程明随之跟着一起躬身一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看着这两人退出屋子,楚延琛无奈地摇摇头,他看向一脸不虞的哑医,缓声道:“哑先生,今日我未曾有什么不适。”
哑医沉默片刻,而后上前一步,道:“今日的施针还是要的。若是没什么不适,那今日施针之后,便停两天,药也先按着今日的方子用。”
“好。”楚延琛站起身来,自然地往偏房走去,他伸手解开外袍,低声又问了一句,“哑先生,我母亲她”
哑医将银针取出,听到楚延琛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才低低地道了一句:“公子,大夫人只怕也就是这两日了。”
第154章 开始
哑医的话说得很轻,似乎怕惊吓着人。他的眼中透出一抹怜悯,看着仿佛并无丝毫情绪变化的楚延琛,他的心中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落了针。
楚延琛一直很安静,只是在落针的时候,略微颤抖的手指,好似泄露了一些什么。
哑医的视线扫过楚延琛,他沉默地落针收针,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的时候,便就听得楚延琛轻声开口道:“哑先生,我娘亲她,这段日子,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哑医愣了一下,他将手中的药包放入药箱里,而后垂下眼,避重就轻地道:“公子放心,大夫人一直都有在用药,喝了药,状态也就还好。”
当初他便说过楚大夫人熬下来,定然是不好受的。只是听到楚延琛这般询问的时候,他着实不忍心将实话说出。
屋子里很沉闷,哑医收拾好药箱后,便就拱手一礼,低声告退。
楚延琛看了一眼哑医,他一脸平静地道:“多谢哑先生。”
哑医抬头将目光投向楚延琛,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楚延琛将外裳整理好,他抿了抿发白的唇,漠然起身走至桌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只是在端起水杯的时候,素来沉稳的动作却是少见失礼地打翻了水杯。
杯中的水顺着桌子一点点地落下来,滴滴答答,打湿了一片。
终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朝会如往常一般召开,楚延琛并不在列,楚府新丧,他为子女,本该丁忧在家,只是宁朝的规矩与前朝不同,纵然是重孝在身,也不必三年丁忧在家,而是一月为期。
而楚延琛的一月孝期早就到了,如今依旧尚未入朝回归,不过是借口身子不适,请休在府养病,也是为了暂避锋芒。
朝钟三响,宁惠帝一脸严肃地入朝落座,他稳稳地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朝下分列两旁的朝臣们,挥了挥手,示意朝会开始。
自江南道的事安稳下来之后,这宁朝便也就安稳了不少,若非是太子的病情反反复复的,宁惠帝的烦心事便也没有那么多。
朝上的议会便如往常一般开始。大多是鸡皮蒜毛的事,宁惠帝听着一阵,便就略微走神,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便就落在了下首第一位站着的谢相爷身上,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宇之间略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的不虞。
朝中的重臣们似乎也注意到了宁惠帝的眼神,他们心头一跳,却又很快低下头,不言不语。何惠看了一眼队伍中空出来的一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叹,一股悲哀的情绪涌了出来,不过是短短数月,他那师弟便已是魂归故里了。他自然知道楚家如今是在收敛锋芒,低调行事,这举动,他也是认同的。
故而,先前楚府的吊唁,他也不过是去过一趟,而后便就再未前往,尤其是楚延琛归来后,他更是未曾与之接触,而这一切,是避嫌,也是保护。
只是,想到楚家如今的情况,何惠心头还是略微担心,倒也不是担心楚家会就此没落,而是担忧楚延琛会有什么偏激的行动。楚大老爷的死,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过是意外病故,然而内里的原因,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何惠的思绪略微飘散,忽而间,一道身影出现在朝堂之中,将他飘散的思绪扯了回来。
“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道郎朗的男子声音在大殿内突兀地响起,将朝上心思各异的人的注意力都拉扯过来,众人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一道略微苍老的身影上。
是工部尚书王鹤年。
宁惠帝见着出列的王鹤年,他的心头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跳出了预计,他微微眯起了眼,眼中透出一抹危险的意味,随后沉声道:“王卿,有何奏请?”
“回禀陛下,臣近来得到一折密报”王鹤年的眼中露出一抹微不可闻的窃喜,他深吸一口气,视线掠过位于首要位置的谢相爷,讥讽一笑,道,“此事牵扯高位,臣心有思虑,但思及此事,事关国本,不得不报”
“王卿,有话直言。”宁惠帝面上闪过一抹不虞,打断了还在絮絮叨叨的王鹤年,直白地道。
似乎听出了王鹤年这话语里带着某些说不得隐秘,朝中的大臣们这时候都沉默地互相对了个眼神,安安静静地等着王鹤年口中的‘密报’。
注意到宁惠帝眼中的不悦,王鹤年不敢多作拖延,他咬了咬牙,心头不知怎么的,又浮起一抹不安,但是到了这时候,已然是进退两难了,他又看了一眼木着脸若无其事站着的谢相爷,对着宁惠帝躬身一礼,抬头道:“回陛下,臣要密报,谢相爷,与南蛮勾结,通敌叛国”
短短一句话,转瞬间就让安静的朝堂轰然窃语,此时此刻威严肃静的朝堂之上,仿佛是成了街头上那热闹的菜市场,窃窃私语的嗡鸣声在大殿内响起。
毕竟,王家本就是谢家的盟友,或者应该说是附属于谢家,说的更难听一点,那便是王家是谢家的一条狗,而如今,这最为忠实的看门狗反咬了一口主人家,怎么会不令人惊诧!
宁惠帝的面色微微一变,他定定地看着王鹤年,压着嗓子问道:“王鹤年,此话,可有证据?”
“回陛下,臣,有人证,亦有物证。”王鹤年低着头,朝前一步,对着宁惠帝大声回道。到了此时此刻,话已出口,自然便是再无退路了。若是此次无法将谢家扳倒,那么便是王家灰飞烟灭。
听到王鹤年这一番坚定的话语,朝中极为大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站在首位的谢相爷身上,却见谢相爷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似乎并不在意王鹤年刚刚吐出的惊天之言。
宁惠帝看着躬身而站的王鹤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沉默了片刻,他才将目光扫向谢相爷,然而他也不曾多问一句,而只是冷冷清清地将目光落回王鹤年的身上。
“此事”
“陛下,此事事关国本,臣已将人证带到,还请陛下彻查”王鹤年知道自己若是不能在此时将事情闹大,若是宁惠帝看在谢相爷这么多年的功劳上,将此事压下,那么对于他们王家来说,这就是灭顶之灾。
一旦谢相爷缓过神来,那么便是要拿他们王家开刀了。
听到王鹤年说道的一句‘彻查’,宁惠帝的面色很难看,朝中几位大臣此时却都是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看了看谢相爷,又偷偷瞥了一眼上首面上神色铁青的宁惠帝,他们只以为,宁惠帝此时的不虞是因为觉得王鹤年说出的事,太过震撼人心。毕竟谢家位高权重,皇后可是出自谢家,而谢家更是东宫太子的母族。
尤其是此时,东宫有恙,这王家对谢家出手,莫不是是对东宫有什么不满?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某些大臣的脑中抓过一圈,但很快便就悄无声息地隐匿起来,而后鼻观心不言语地安静站着,殿内便是连呼吸声都轻微了,似乎是在等着宁惠帝的回复。
宁惠帝看了一眼谢相爷,朝中大臣们都以为宁惠帝会让谢相爷自辩一番,然后谁也想不到宁惠帝始终没有对谢相爷问上一句,而是语带冰冷地对下方低着头的何惠道:“既然如此,何卿,此事便就交由你来全权负责,务必将此事彻查到底。”
宁惠帝看了一眼似乎毫无所动的谢相爷,而后不耐烦地道了一句:“谢相,这事儿牵扯甚大,你且暂避在府。”
听到宁惠帝这话,朝廷中的众臣不由自主地相互看了一眼,他们的眼中有着猜测与某些特别的想法,暂避在府?这看着似乎是宁惠帝在袒护谢家,但是若是袒护,那么怎么在王鹤年举报的时候,半分不给于谢家自辩的机会?
这略显古怪的举动,令人心头思绪纷纷。
“是,臣领命。”何惠没有将眼神扫向谢相爷,虽然他的心头有些许揣测,但是却也未曾有其他的举动,不过是沉声应了下来。
王鹤年似乎还有其他的话要说,但是宁惠帝此时此刻却是全然没了心思,在旁人看来,谢相爷是宁惠帝手中最为倚重的大臣,又是姻亲关系,听得王鹤年所说的‘密报’后,自然是心中不虞,然而何惠却是明白,宁惠帝这不虞并非是因为王鹤年所谓的‘密报’,而是王鹤年手中的‘人证’以及那声声句句的彻查。
毕竟,江南道的事,可经不起彻查
宁惠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王鹤年,随后便就站起身来,落下一句“此事由何卿全权负责”,一甩手,他就大步离开。
看着宁惠帝离开,刚刚尚还平静的大殿,顿时间就喧嚣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那若有似无的眼神都落在了谢相爷的身上,他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起,口中的话语闪烁不定,似乎都是在谈论刚刚的那一句王家密报。
而谢相爷此时此刻仿佛是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殿内的王鹤年,他唇边勾出一道冷冷的笑,随后,便就走了过去,在王鹤年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王鹤年的身上,轻声道:“王鹤年,唇亡齿寒,看来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王鹤年冷哼一声,不在意地道:“谢相爷,我只听闻过德不配位,您该让位了。”
“呵”
谢相爷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而后便就轻轻地一甩袖,缓步走了出去,只是在转过头的那一刻,他的眼中上过一抹阴霾。
陛下,怕是要对他们谢家动手了。
“陛下,要对谢家动手了。”楚延琛站在楚府的亭子里,他看着湛蓝的天空,面上缓缓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就不知道,谢家会不会舍得一身剐”
第155章 暗自行动
谢府之中,气氛极其紧绷。朝中宁惠帝下的旨意,早就传回了谢府之中,府中的众人不敢多问,但却都可以感觉到其中的不对经。
谢相爷坐在书房中,房中并未有任何烛火,略微昏暗的房中,弥漫开一抹沉重的气息。谢相爷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后,他的目光沉沉地盯着某一处,似乎是在神游四方,而屋外更是静悄悄的,守在屋外的人沉默地离开了些许距离,并不敢太过靠近。
整间书房都散发着一抹严肃而又沉重的感觉。
卢和鸣看了一眼谢相爷,面沉似水,眉眼间透出些许怒意,但很快便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而后轻声道:“相爷,陛下怕是要动手了。”
谢相爷面上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水,而后将茶杯端起,小口抿了一口,叹息道:“是啊,陛下要动手了。朝会时,我便察觉到了。”
“毕竟,陛下连一丝自辩的机会都不曾留给我。”谢相爷略微清瘦的面容上显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他看向卢和鸣,低低地道,“这大概便是,鸟尽弓藏吧。”
“陛下,已经不是曾经的陛下了。”卢和鸣脸上满是冷肃,他的眼中透出一抹漠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小声接着道,“太子殿下,如今倒是还扛得住,病情也有所好转了,正是好时机。”
忽然间,卢和鸣眼神一闪,轻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相爷,公主殿下”
谢相爷抿了抿唇,而后他朝着卢和鸣看过去,小声道:“这事儿,我知道了。”
卢和鸣站起来,对着谢相爷躬身一礼,道:“相爷,这正是天赐的好时机,公主殿下有孕在身,东宫情况有所好转,便是再有差池,筹码也是足够的了。”
谢相爷是知道卢和鸣这话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斟酌这事儿,许久,他抬起头来,看向卢和鸣,眼中沉静而又内敛,面上带着一抹冰寒之色,阴沉地道:“你要知道,若是走到这一步,那么便是再无退路了。”
“莫非相爷认为如今的谢家还有退路?”卢和鸣反问了一句。
谢相爷脸上的神色还是没有未有半分变化,眼底的眼里和阴沉也未曾褪去半分,他低头又抿了一口茶水,随后轻笑一声道:“也对,都到了这一步了,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眉头微微一挑,对着卢和鸣摆了摆手,道:“迁安,宫中的最后一批暗子,动起来吧。”
“那皇后娘娘”
谢相爷的眼中透出一丝的哀伤,但很快便转瞬即逝,低声道:“玉莹总是会理解的,恰好她微恙在身,这些便也就不用再管了,等到结束”
“若是谢家成了,她便依旧是荣华富贵,若是谢家败了,她也能置身事外。”谢相爷平日里看着似乎是对皇后娘娘极为冷淡,自从皇后娘娘入宫以后,谢相爷从未曾入宫觐见,便是皇后娘娘亲下旨意相请,谢相爷也是避而不见。
在旁人看来,只以为谢相爷对皇后娘娘心有不满,却不知这做法正是出自那拳拳爱女之心。
卢和鸣点了点头,而后他又问道:“那是否要将公子召回?”
谢相爷摇摇头,他叹了一口气,随后抛出一句话:“不必了,一开始就没打算将文卿放在计划中,那就不要节外生枝。”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的寒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略微冰冷的茶杯顺着他的指尖,点点滴滴,将冷意散开。
“按着计划进行,棋局已经到了尾声,没必要再留手了。”谢相爷唇边扯出一抹浅浅的笑,他的唇中吐出一抹冷冽的话语,“王家,呵难怪他们成不了气候,就王鹤年那般短视的眼光,王家也不必存在了。”
“那楚家?”卢和鸣悄声问了一句,他们都不是蠢人,对于王家的举动,自然是要查一查,纵然只是查到些许细枝末节,但是却也从这丝丝缕缕的线索中,揣测到了楚家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谢相爷摆摆手,带着冷意的苍老声音响起:“让人盯着点,其他的暂且不必动手,咱们总不能腹背受敌。”
“那便任由他们坐山观虎斗?”
听到卢和鸣说出的这一句话,谢相爷嗤笑一声,他摆了摆手,道:“坐山观虎斗?焉不知是虎视眈眈不用管这些了,让人联系靳时。”
“是,属下明白,”卢和鸣脸上的神情很严肃,他站起身来,对着谢相爷躬身一礼,而后沉沉地接了一句,“请相爷放心。”
言罢,他就迅速退了下去。
看着卢和鸣离开的背影,谢相爷垂下眼,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茶杯,许久,他才轻声道了一句:“楚延琛,果真是不能小觑了你,只是不知道你的下一步,走得如何了”
对于如今的局面,谢相爷知道其中必然是有楚延琛的算计,若不然王家所谓的‘人证’又是如何来的?也就是王鹤年那个吃了半辈子的盐却都白吃了的老糊涂没明白过来,竟然还想着靠着这一套所谓的‘人证’来定下他的通敌叛国之罪。
然而这最大的通敌罪人,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谢相爷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他站了起来,缓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长廊之中。
今日朝会上的一切,令不少朝臣们都是难以入眠,一丝莫名的惶然感自心底涌了上来,对于他们来说,似乎从今日宁惠帝的态度中嗅到某一种特殊的信号。
宁惠帝给出的讯息,仿佛是站在谢相爷那一头,但是却又仿佛对谢相爷有什么不一样的打算。
看来,是要变天了。
皇宫之中,抱恙在身的皇后娘娘难得地出了宫殿,一行人到了宁惠帝的内殿之中。
“陛下”
皇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久病之后的虚乏感。
宁惠帝似乎是没想到皇后会在这种时候前来,他眉头一皱,但很快便就站了起来,亲自走过去将皇后娘娘搀扶入殿,扶着人坐了下来,他熟稔地伸手摸了摸皇后娘娘的手心,又触碰了下她的额头,没有察觉到忽高的温度,他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又瞥了一眼随侍在旁的嬷嬷们,眉头拧了起来,不虞地道:“你身子才好转了些许,怎的就跑了出来。今儿这天气又转冷了点,若是再着了凉,可怎么办?”
皇后娘娘听着宁惠帝看似责备实则关切的话语,她面上展露出一抹笑,而后轻声道:“臣妾哪儿有这么娇贵?这段时间,闷在宫中,早就闷结实了。”
宁惠帝见皇后娘娘的气色确实不算差,也就心情尚好地亲手给皇后娘娘倒了一杯水,推送过去,道:“若是想见朕,令人来通禀一声便是了,怎的还自己亲自来?有什么急事吗?”
“对了,秉德那儿,你不必担心,秦卿那头先前才来通禀过,说是秉德已然好转了,身子再好好养着,便就没什么大碍的。”
听着宁惠帝的话,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她抿了抿唇角,轻声道:“陛下,臣妾听闻今日朝堂之上,我父亲”
皇后娘娘斟酌了一下,到口的话却是顿了一顿,仿佛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
见着皇后娘娘这般为难的模样,宁惠帝看着对方的眼神略微柔和了一些,他主动接上话头,道:“玉莹,你放心,朕总还是记得他是你父亲的。”
皇后娘娘抬起头看向宁惠帝,她沉默了许久,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她伸手握住宁惠帝的手,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求别的,只求相安无事。”
宁惠帝无奈地笑了一下,‘相安无事’又是谈何容易?如今不过是图穷匕见,端看是谁棋高一着了。
“玉莹,今儿天又转冷了,你且先回殿去歇着,等朕将手头的事儿都处理好了,便就回去陪你。”
皇后娘娘知道宁惠帝这话是不想再多说之前的话题了,她也识趣地顺着宁惠帝的意思,退了出去。不是她这个做女儿的狠心,而是她同宁惠帝多年夫妻,很是了解宁惠帝的性子,从宁惠帝现下这简单的两三句话见,她便知道今时今刻,宁惠帝是有了决断了。
而在这当口,她是多说无益,倒不如等等,过了这风头,再想法子斡旋。
然而皇后娘娘却不曾想过,这等一等,却是怎么都等不到那个避过这个风头的时刻了。
宁惠帝看着皇后娘娘离开的背影,他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然候在一旁的朱海和高进,沉声道:“宫中的眼线还是清理得不干净,这才多久时间,不过是前一刻才出来的消息,下一刻皇后娘娘那儿便就知道了。”
高公公诚惶诚恐地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避下,是奴失责。”
宁惠帝此时也没有心思听高进这般请罪,他摇了摇头,而后对高进道:“这几日都警醒点,尤其是皇后和太子那儿,将人看好了。”
“是。”
宁惠帝随后将目光扫向朱海,他拿起书案上的信纸,随后晃了晃满是墨迹的纸张,低声道:“朱海,将消息传出去给杨熙,告诉杨熙,将公主带回来,路上小心点,以公主的身子状况为主,若是情况可以,便就尽快回京。”
“是。”朱海拱手一礼,应了下来。
“将人送回来后,直接秘密送回宫中,不要让驸马知道公主回京,”宁惠帝将信纸放下,他脸上的神情很是淡漠,好一会儿,他又轻飘飘地道了一句:“让杨熙将公主身边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
“这事儿,瞒着点公主。”
“是。”朱海面不改色地躬身应承。
远在江南道的尚算安宁的某些人,如今并不知道,这平静的日子即将消失。
第156章 心有不安
江南道的天气比之京都要暖和了不少,春暖花开,细雨绵绵。
晚春便是在这般温润的时节里悄无声息地到来。
赵清婉倚坐在房中的小榻上,她正低头看着来自惊动的书信,信上熟悉的墨字,令她不由得会心一笑。她放下手中的书信,伸手抚过圆润的肚子,面上呈现出一抹温婉的笑容。
虽然楚延琛并不在身边,但是赵清婉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也将腹中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念念,你爹来信了,也不知道你爹爹在京中如何了?”赵清婉轻叹一声,而后低着头喃喃道。
‘念念’二字是赵清婉为腹中胎儿所取的小名。
虽然这信中字字句句都是一切安好,但是赵清婉的心中却怎么都觉得不安稳,也不知楚延琛所说的安好,又是如何情况?
这数个月来,由京中送来的密函,无论是宫中所递送来的,还是楚延琛那一头递来的,都是一片安宁。赵清婉悬着的心略微安定,但是这报喜的密函封封如此,而楚延琛却始终是绝口不提何时来接她,这令赵清婉心中疑惑不已。
若是说之前是因为她胎相不稳,且寒冻路远,不好启程,那么如今已然是暖春已至,腹中胎儿也是顺利稳住了,楚延琛却依旧是让她在江南道休养。这做法,如何不令她心生疑惑,在这一份疑惑中,更是有一丝说不出的忧虑。
桌边小炉里温着汤盅,一丝丝香甜的气息在屋子里飘荡,妙锦看了一眼面上略微怔忪的赵清婉,伸手提起汤盅,倒了一碗出来。
她的双眼扫过桌旁放着的些许书信,知道是驸马的书信到了,想着公主与驸马之间虽然相隔甚远,但是两人间的情谊却是日渐浓厚,驸马对公主的重视,令她心头很是欢喜。
看着赵清婉这一日一日养好身子,不久后,便就有小主子诞下,妙锦这般一想,便就觉得心满意足。
“殿下,喝点汤。”妙锦将手中的汤碗放置在赵清婉的面前,而后轻声道。
赵清婉抬眸看去,她看着桌上的汤碗,小声嘀咕着:“又是银耳汤啊,都喝腻了,能让嬷嬷换一种吗?”
听着赵清婉的话,妙锦面上露出一抹笑,她小声哄着道:“好,殿下,这一碗喝了,回头奴婢和嬷嬷说说,给您换换。”
赵清婉本就是个好性子,今儿这般一说,不过是因着想着楚延琛心头烦躁了些许,才随口唠叨起来,倒也不是真的喝腻了的。
如今听着妙锦的话,她想了想,端起碗抿了一口,又道:“其实也不用换,要不让嬷嬷给我多加两颗红枣。”
“是。”妙锦笑吟吟地应了下来。
两人间的温声笑语堪堪落下,便就听得屋外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公主,杨将军求见。”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屋外传进来,赵清婉微微一愣。
杨熙?这段日子,杨熙留在易州城里主持大局,倒是极少来访。此时来访,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赵清婉心头微微一跳,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感涌了上来,她沉默地站起身来,妙锦伸手扶住身形略微笨重的赵清婉,顺着她的步伐慢慢往外走。
“让人进来吧。”赵清婉开口说道。
屋外的侍女低声应了一声,而后便就看到杨熙脚步略微放重地走了进来,注意到身形略微臃肿的赵清婉,杨熙身上的肃杀气息登时就收敛了不少,他虽然并未开口说话,可是面上的神情似乎是刻意地柔和下来。
杨熙是个高手,脚下的步伐素来是悄无声息的,大抵是怕自己脚步太轻,骤然出现会吓到赵清婉,因而入屋的时候刻意将脚步放重。
平日里未曾离身的利剑,他微微一顿,将利剑收了收,侧身避开了赵清婉的方向。
“属下见过公主殿下。”
赵清婉笑着坐了下来,她摇摇头,对着杨熙开口道:“杨将军,不必多礼。”
她伸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继续道:“杨将军,请坐。”
“不知将军此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清婉知道杨熙的消息比自己灵通得很,只是很多事,杨熙不言不语,而她也问不出什么,故而也就不再多问。
杨熙是宁惠帝的心腹,这一点赵清婉很清楚,因此平日里杨熙不来寻她,她也不会多做打探。
杨熙看了一眼赵清婉,而后将目光落在屋子里的妙锦身上。
不过是一眼,妙锦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阵冷水泼了上来,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由后背攀爬上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赵清婉本就是一个聪慧之人,杨熙虽然未曾多言,然而这一道清冷的目光却是令她转瞬间就明白了,怕是接下里的话题不能让他人知晓。
赵清婉对着妙锦挥了挥手,示意妙锦退出去。妙锦迟疑了一下,而后便就对着赵清婉躬身一礼,安静地退出房间,在门外守着。
见屋子里空荡荡的,杨熙扫视了一番,随后才沉声道:“殿下,此时天暖路开,可以回京了。”
听到杨熙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赵清婉的眼中显出一抹惊诧之色,她沉默了片刻,脑中却是浮现出楚延琛当初回京的时候,对着她殷切嘱咐,要她在江南道等着,等着他来接。
似乎是看出了赵清婉的迟疑之色,杨熙略微顿了一下,而后小声道:“公主殿下,京中出事了。”
赵清婉想不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句话,她心头一惊,不由得提高了声量道:“什么?”
杨熙垂下眼,他面上的神色略微难看,“殿下,宫中出事了,太子殿下病危。”
他并未将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也说出口,眼神扫过赵清婉隐在宽松披风下的肚子,心头略微担忧,抬头略显紧张而担忧地看向赵清婉。
“秉德怎么了?什么叫病危?如今不是都已经度过了寒冬了吗?不对,我还收到了秉德的信,怎么就病危”赵清婉迭声询问,她心中仿佛是砸下来了一块大石头,将她砸得晕头转向的,她与太子本就是姐弟情深,想着手边收到的太子的书信,但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太子的书信,确实是有所不妥,那字迹有些不大对太过虚浮了,她知道太子阿弟平日里对于练字是极为刻苦的,因此这字极具风骨,入木三分。
便是曾经小病一场,写下的字也不会这般虚浮无力,若不是真的到了无力支撑的地步她怀着孩子,这段时间以来,总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沉的,很多事,似有所觉,却又觉不出什么如今回头一思量,却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什么时候?”赵清婉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楚延琛捎来的信中也是半分不曾提及太子的情况,或许是他怕自己担心着急,但是这般瞒着,依着赵清婉对楚延琛的了解,只怕是其中另有乾坤。
杨熙低下头,他小声地道:“消息是两日前传来的。”
“两日前?”赵清婉眉头一拧,她压着心中的急躁,低声道,“既然是两日前,怎的拖到了今天?还有”
赵清婉挥了挥手中的一封单薄的折子,开口道:“我记得,这消息,也是日前你才传来的,这上边可是将军你的笔迹?”
杨熙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坦然道:“回殿下,这确实是属下的笔迹,这折子是属下抄录的京中消息。”
“陛下曾给属下下过命令,一切当是以公主殿下的身子为重,此前京中便就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入冬以来便就病了两场,严重时甚至是卧榻不起,及至暖春以来,才有所好转,可是前些日子,忽而间便就又情况急转直下,如今”
赵清婉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她不再多问什么,而是开口道:“我知道了,现下即刻收拾行李,我随你回京。”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多犹豫,便是同楚延琛的约定,此刻也只能暂且落下。况且,她同楚延琛分离许久,也是该回京看看了。
闻言,杨熙看着赵清婉正脚步略微踉跄地朝屋外行去,似乎是想要吩咐屋外的婢女去收拾行李。
杨熙上前一步,拦住面色不甚多好的赵清婉,轻声道:“殿下,车马,属下已经都准备妥当了,您可直接启程。”
赵清婉听及此言,她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杨熙,而后开口问道:“杨熙,你且同我说句实话,京中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不单单是太子出事了,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出事了?是父皇?还是母后?或者”
莫不是楚延琛也出了什么事?不,应该不是,她分明还收到了楚延琛的书信,那信上的笔迹并未有什么不对她心坎间似乎是有透明的丝线将心提了起来,扑通通地跳得慌。
杨熙叹了一口气,小声道:“皇后娘娘抱恙在身”
此言一出,赵清婉面上的神情很是难看,她身形一晃,杨熙急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人。
“殿下,属下这就去寻大夫。”杨熙的话语里闪过一抹慌乱。
赵清婉只觉得圆滚滚的腹部微微一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伸手抚了下肚子,拉扯住杨熙,道:“不必了,大抵是刚刚走得太急了。”
“车马都准备好了吗?”
“是。”
“既然如此,便就出发。”赵清婉压着纷乱的思绪,开口道。
杨熙看了一眼赵清婉,见赵清婉面上气色倒也不算差,他便就扶着赵清婉往屋外走,低声道了一句:“殿下放心,车马中带着大夫的。”
“嗯。”赵清婉走了两步,她忽然间又停了下来,随后低低地道了一句,“杨将军,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杨熙心头一跳,脑子一转,低头道:“回殿下,是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三弟和四弟怎么了?”赵清婉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侧目看向杨熙。
杨熙微微一叹,小声道:“三皇子和四皇子意外受伤,如今尚在休养中。”
他避重就轻地提了一句,赵清婉未曾想到一时之间竟然会得到如此多的噩耗,令她无暇多思,她抿紧双唇,便就随着杨熙往外走。
出了房门,看到守在门口的妙锦,赵清婉只是简单道了一句:“妙锦,去召集人,咱们现在就回京。”
妙锦不由得一愣,这个命令太过突然,只是她来不及多问一句,便就看着赵清婉随同杨熙朝着外院行去。而不远处重重人马已经候着了。
妙锦心思急转,便就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不然赵清婉是不会这般急匆匆地离开。她想了想,便就行色匆匆地朝着后院行去。
只是妙锦转身离去的时候,并未注意到杨熙望过来的眼神是冷漠而又带着杀意的。
第157章 云集
妙锦的动作很快,她小跑着往后院行去,从前院行至后院,这一道路并不算远,但是也不算近,妙锦想了想,便就绕过林子,穿进小回廊往后跑去,小回廊这儿虽然清冷了点,但是却是一条近道。
只是妙锦这路才绕了一半,忽然间便就听得一阵轻微的金属相撞的声音,妙锦不由得缓下脚步,她的心头涌上一抹不安,那一阵的嗡鸣声若隐若现,很快空气里似乎是传来了什么气息。
妙锦的嗅觉挺灵敏的,空气中的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很淡,可是她偏偏就闻到了。素来稳妥的她,本该不会有什么好奇心的,可是这一回,她不知道怎的,忽然就顺着这一道气息寻了过去。
越往林子里走,那一缕铁锈的味道越是浓郁,她心头的担忧翻涌上来,到达了极致。
她一步步地往前走,绕过林子,幽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今天本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可是这片林子里却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暖和。妙锦左右张望过来下,可是四周都是空荡荡的,杳无人迹,很安静,安静地令人害怕。
走过林子,林子外是一片光明,可是到了那一片光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等着,妙锦的心中浮起一抹强烈的不安,那不安感最后在心底融合成一句简简单单的‘走’。
妙锦往前走的步伐陡然一顿,她正要退回去的时候,忽然间好像看到了什么,她心头一惊,慌乱地缩在了林子里。
只见林子外边,是一阵森冷的刀光掠过。而后是血花闪溅,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妙锦透过林子的缝隙,她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杳无声息的人是些许熟悉的面孔,忽然,一阵扑通声在死寂的空气里落下,那是有人落水的声音。
妙锦伸手捂住自己的双唇,落水的人是一名浑身血迹的姑娘,在落水的那一刻,她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是瑶六。
那个一直都是沉默跟在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瑶六长得好,又曾是跟在驸马身边的人,妙锦以为那会是伺候驸马的人,后来驸马将人留在公主身边,她还一度对其有敌意。
公主殿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私下里提点过她。她才明白那是与公主殿下身边的武婢一样的人,不是一般的侍女。这样,她才对其转了态度。
后来,相处一段时日,妙锦便就发现对方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平日里话少,可却很实在。
可是如今妙锦怎么都想不到会见到如此一副情景,这可是在公主殿下所住的府邸,这里离南城府衙不远,甚至外边还守着护卫,但是如今却有恶徒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妙锦手脚冰冷,她咬了咬牙,迅速转身,打算将人喊来。
她才转身,一把冰冷的剑刃抵在她的脖颈边。冰冷的剑锋散发着冷酷的杀意,妙锦浑身一僵,她睁大了双眼看着对方,那人很陌生,可是身上的铠甲却很熟悉,那是宫中禁卫军的打扮。
那冰冷的剑锋凑近了她的脖颈,妙锦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感,她的眼中满是恐惧,惊恐之下蓄满了泪水,定定地看着人。
“停!”眼看着要血溅当场的时候,忽然间一道暗哑的声音想了起来。
妙锦的目光之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由暗处走近的人,正是先前离开的杨熙。她的双眼定定地看着杨熙,在见到人的这一刻,她并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安危,而是想到了之前随杨熙离开的公主殿下。
这些人刚刚杀了人,那么是不是说他们叛了?那随他们离开的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呢?你们这是要反了吗?”妙锦心中怕得厉害,却还是颤抖着声音质问着。
杨熙步履平稳,他率先看了一眼那沉默而又鲜血淋漓的现场,接着将目光落在浑身颤抖却还是执着地开口询问的妙锦身上。
他扯了扯唇角,眼中的神色略微缓和,而后道:“倒是个忠心的丫头。”
妙锦往前一步,面上面前显露出一抹冷厉,喝问道:“公主殿下,你带去哪儿了?”
杨熙往前走了一步,他眼中的神色一片漠然,低声道:“公主殿下自然是上了回去的马车,如今车架正准备启程。”
妙锦听着杨熙这话,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脑海中又浮现起先前的杀戮场面,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而后张了张口,心中的不解堵在喉咙口,在对上杨熙冰冷的视线时,怎么都吐不出来。
杨熙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妙锦,随后对着一旁一身黑甲的人吩咐道:“把尸体都处理干净。”
话语冰冷而又平静,简单的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妙锦看着走到了面前的人,唇齿在打颤,却还是倔强地看着对方,这大抵是身为公主殿下的人的骄傲吧。
杨熙并不在意妙锦的态度,他走至妙锦的面前,面无表情地道:“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应当是没看到没听到。”
杨熙的声音很低,但是却一点点地钻进妙锦的耳中,“你是公主的人,公主现在身子不一般,用习惯的人骤然少了,这一路上总是不大方便的。”
“我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妙锦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架在脖子上的剑已经收了,但是她却始终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冷,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在杨熙的眼中,她看不到什么杀人后的慌乱,更看不出什么为难,只有一片冷漠。
在这一片冷漠中,她看出了对方未完的话语,若是不识时务,他们并不介意多杀一人。
“陛下想要让公主殿下安安静静地回去,不必让其他人知道。这里的其他人,包括了驸马。”杨熙的语调很是冷淡,他转过身,随后低声又道了一句,“如今公主身怀六甲,受不得刺激,我想你作为公主殿下忠心耿耿的婢女,应当知道该怎么办。”
这再三点到的‘应当知道怎么办’带着浓浓的杀机与威胁,杨熙冷漠地往前走。
而那一行黑甲卫军便就手脚利索地将那鲜血淋漓的场地收拾干净。微风袭来,除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气,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对。
妙锦回头四处张望了一眼,那一群黑甲卫已然不见了踪影,而四周都是一片死寂,便是那阳光洒下来,仿佛也是惨白的,地上什么都看不到了,若不是遗落在石缝间的些许血迹,她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她伸手摸了一把脖子,脖颈处传来些许刺痛,妙锦低头看了一眼,注意到指尖处沾染到的一丝丝的血痕,这一瞬间,她突然惊醒过来。
陛下与驸马妙锦忽而意识到京中定然是出大事了。那么公主妙锦的眼中涌出一抹惊恐,她勉强收敛心绪,但是混乱的脑子让她怎么都无法好好思考,她几乎是毫无意识地顺着来时的路离开,浑然忘记了先前公主殿下所说的召集自己人,也或许并不用召集了,刚刚,已经被清理了一波
妙锦脚步沉重地一点一点挪了回去。她出了门,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完全褪去了温度,她的手脚都是僵硬的,说不出是冷的还是怕的,她自小便就跟在公主殿下身边,平日里宁惠帝对公主殿下是教导有加,她们跟随在公主殿下身边,久而久之的,这些东西总是耳濡目染。
在刚才那令人煎熬的血腥杀戮与对话中,她突然间明白过来,杨熙会动手,那必定是陛下的意思,而瑶六是驸马的人,若不是京中出了事,素来疼爱公主的陛下又怎么会突然出手,驸马毕竟是公主的夫婿妙锦只觉得一股窒息感梗在心间,公主殿下如今怀着身孕,这可怎么办
她浑身虚软地走了过去,远远地便就看到了在门口停着的马车,而杨熙不知何时已然回到了马车旁,他目光冰冷地看了一眼妙锦。
妙锦的身子在颤抖着,在温暖的阳光,她的脸色很难看。等到了马车旁,忽然便听得车内传出赵清婉的声音。
“是妙锦吗?”
柔和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一瞬间就抚平了妙锦起伏不定的心绪,身上的战栗在这一瞬间就消失了,她面上的惶恐和不安登时间就收了起来,妙锦想着,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公主殿下操心。
那些事儿,还是等公主殿下回京以后再说吧。
拿定了决心,妙锦面上的神情也平静了下来,她若无其事地避开杨熙的眼神,而后掀开车帘,上了马车,道:“殿下,是奴婢回来了。”
赵清婉脸上的神情略微疲惫,从杨熙口中得知那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后,她的思绪异常纷乱,素来乖巧的孩子似乎也有了些许情绪,倒腾了起来,令她无暇多想。
她看着妙锦回来,倒是没有察觉出什么问题,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人都召集了吗?咱们该出发了。”
“是,殿下放心,该出发的人都喊上了,杨将军安排好了。”妙锦的声音很平淡,微微垂着眼,似乎并不敢多与赵清婉说话。
她熟练地伸手将马车内的水杯取出,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赵清婉,小声道:“殿下,您喝点水,这糕点您也用点,现下出发,待会儿可就赶不上午膳了。”
赵清婉听着妙锦的话,她不由得轻笑一声,捏了一块糕点起来,而后便就糕点盘子推送到妙锦面前,道:“我倒是不怎么饿,这点心你且用着,别饿着了。”
“是,殿下放心。”妙锦始终低着头,她听到赵清婉关切的声音,心头一颤,眼圈一热,堵在心头的话语,险些就要脱口说出,但是却又紧紧地咬着牙关,将到口的话语咽了下去。
不行,不能说。
心中带着诸多心事的赵清婉并未察觉到妙锦的不对劲,若是换成平日里的赵清婉,倒也不会这般大意,只是此时的她,一则是身子重,二则是满腹心思都放在了京中的太子与皇后的身上。
妙锦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她低垂着头,手中捏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清甜的糕点,入了口却莫名地呈现一片苦涩的味道。
她艰难地咽下,双眸微微瞥过赵清婉,小声地道:“殿下,回去后,咱们是直接回宫吗?”
赵清婉点了点头,随后道:“先回宫,回头再通知驸马。”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这京中的大事,楚延琛却是瞒得紧紧的,半分都不曾透露出来,赵清婉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罢了,一切都等回京以后再说吧。
赵清婉浅浅叹了一口气,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圆润的腹部,垂下眸子,在心中呢喃着:念念,咱们很快便就要回去了。
她的目光略微带着担忧,落在车里的水杯上,那氤氲而起的热气袅袅娜娜,令人深思。
一行车马,自南城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说,公主殿下回京了?”谢嘉安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的侍从,疑惑地开口问道。
“是,公子。若不是咱们的人盯得紧,只怕这消息不会让人知晓。如今车马已经出了城,大抵是会直接走水路。”那一名侍从躬身一礼,对着谢嘉安回禀道。
谁也想不到谢嘉安会令人盯着赵清婉,而这一盯便是数月。
谢嘉安闻言,眉头不由自主得紧紧拧了起来,对于赵清婉的突然回京,他的心中很是疑惑,毕竟赵清婉如今是身怀有孕,既然京中让人在江南道待了这么长时间,那便说明不想让赵清婉回京掺和进去。
可是却在这个时候,又将人送了回去,而且还是瞒着消息带回去,这并不对劲。
“是陛下的人来接的吗?”谢嘉安开口又问了一句。
“是。”
听着侍从肯定的答复,谢嘉安心头的疑惑越发多了,他伸手揉了揉额角,随后开口道:“将林先生请来。”
“是。属下这就去。”侍从躬身一礼,便就打算退下。只是人才退至门口,便就到林敬学已然到了门口。
“林先生,公子寻您。”侍从急忙对着林敬学拱手一礼,开口道。
林敬学对于谢嘉安要寻他,并不意外,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就敲敲门,得到回复后,推门而入。他看了一眼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谢嘉安,他躬身一礼,道:“属下见过公子。”
“先生来得正好。”谢嘉安摆了摆手,示意林敬学落座,“先生可知,刚刚福慧公主回京了。”
林敬学点了点头,沉沉地道:“是,属下已经收到消息了。是陛下的人亲自来接走的。”
谢嘉安面上的神情一片冷凝,他轻声道:“在这时候,福慧公主身子不便,陛下却还是派人将公主殿下接回去了,只怕京中要出事了。”
经过这数个月的磨炼,谢嘉安较之过往的青涩,更加老练了。他的眼中透出一抹深思,以及浓浓的忧虑,他看向林敬学,轻声道:“先生,你说,祖父会不会有事?”
他似乎是揣测到了某些想法,可是却不敢大胆地说出来,那毕竟是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林敬学的目光落在谢嘉安的脸上,他沉吟片刻,而后低声道:“公子,相爷这么多年,早就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自然是会有所准备的,你不必担心。”
话是这样说,但是林敬学的眼中也还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有些事,他也猜到了,如今便也就是等待了。
谢嘉安站起身来,他在屋中缓缓踱步,来回走了一趟,突然停下脚步,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林敬学,随后道:“我们也回去。”
“公子”
谢嘉安摇摇手,制止了林敬学接下来劝阻的话,他轻声道:“我知道,祖父有所图,这所图怕是极为险要,故而才想让我远离京都。”
“只是,我终究是姓谢的。”
谢嘉安这一句话落在林敬学的耳中,他缓缓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以来,令他对谢嘉安的了解更加透彻,这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一旦拿了主意,便就是不撞南墙绝不回。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林敬学站起身来,拱手一礼,便就沉默地退了下去。
谢嘉安抬眸看向窗外的明媚春光,他抿了抿唇,他并不是一个蠢人,相反,他很聪慧,先前对于谢相爷想要做什么,或许是经验不足,也或许是他不想知道,因此才未曾认真思量过,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再是天真,却也明白。祖父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只是不知道,届时,是成是败?
赵清婉的动向,对于江南道的诸人来说,便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闷雷,也是他们行动的信号。一道道看不清的暗涌在春末之际翻潮。
赵清婉的回京是在隐秘之中进行的,京中除了下达命令的宁惠帝知晓外,其他人一无所知,便是楚延琛也暂时被蒙在了鼓里。
此时,京中的气氛是凝重而又紧张的,仿佛是一张被生扯到了极限的弓弦。
某些事,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谢府之中,谢相爷知道宁惠帝是要动手了,而他跟随宁惠帝这么多年,自然是了解宁惠帝的习惯,一旦出手,那就是致命一击。
他不会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所以,要想逃过这一劫,那便只能先下手为强。谢相爷的心头涌起的紧张感,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条路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既然当初他们动了这点心思,如今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唯一的失误便是想不到会让对方拿到了那一个‘人证’。
谢相爷冷笑一声,也罢,这不过是棋差一着罢了,既然如今,那就端看接下来鹿死谁手了。
书房的门被敲开,一道人影自门外走了进来,随后房门阖上。
卢和鸣步伐沉沉地走上前来,他对着谢相爷躬身一礼,道:“相爷,一切都准备好了。”
如今的局面,对于谢相爷来说,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唯一庆幸的便是太子如今病情有所好转,至少他们还有筹码在手中。
谢相爷叹息一声,眉眼的神色微冷:“既然准备好了,便就让人动手吧。这事儿,必须是一击必中。王家不必留了,不过让人注意一下,莫要伤着二小姐和小公子们。至于楚家”
“暂且不动。他们如今正是在治丧期间,想来也是无暇顾及其他的,”谢相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声一笑,道,“如此说来,楚家人倒是都死得很是时候。”
卢和鸣明白谢相爷的意思,不动楚家,并不是想要放过楚家,不过是如今仓促行事,楚家毕竟也是一个老牌世家,若是逼急了,很多事怕不好说。如今,楚家大夫人新丧,楚府闭门不出,正在办丧事,想来也是无暇顾及其他的,暂且放过他们,倒也无妨,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这楚家便是想要反击,也来不及了。
而王家,这一次竟是能够背刺他们,那么他们自然是不会放过,况且,他们本就只是因为利益才走在一起的盟友,如今,为了更多的利益,自然是可以成为敌人的。
“是,相爷放心。”卢和鸣低头应道。
谢相爷这么多年熬过来,见多了阴沟里翻船的事,他心头涌动的不安始终是如乌云密布,浓浓地罩在心底,他微微眯眼,心中的思绪不断翻涌,琢磨了一会儿,而后道:“靳时那一头都确定好了吗?还有宫中,一旦宫中事情办妥,即刻让靳时动手,莫要等,迟则生变。”
“是。”卢和鸣也是用计的老手了,自然明白谢相爷的担心。毕竟这可是改天换地的大事儿,容不得他们有一丝的错误。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已经都准备妥当了。”卢和鸣想了想,便又轻声道了一句。
听到卢和鸣口中提到的皇后娘娘,谢相爷面上的神色略微暗淡,但很快便就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许久,屋子里的气氛略显冷凝,好一会儿,便就听得一声幽幽的喟叹:“就按计划动手吧。”
夜幕开始降临,本来已然回暖的春日突然冷了起来,楚延琛一身素白的孝服,他沉默地看着祠堂中新制的灵牌,而后跪了下来,躬身叩首。
良久,他未曾起身。忽而间,身后一道轻微的吱呀开门声传来。
第158章 鹤蚌相争
随着门开,是一道略显单薄的人影走了进来。
楚延熙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延琛,他略微沉吟,而后走了上前,低声道:“大哥。”
楚延琛并不意外楚延熙的到来,他安安静静地叩首之后,才缓慢起身,只是起身的时候,身形略微摇晃,楚延熙急忙上前一步,将人扶住。
“大哥?”楚延熙紧张地喊了一声。
楚延琛摆摆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楚延熙,苍白的面容在祠堂微弱的光线下,透出一抹冰冷的残酷感。
楚延熙略微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自从楚大夫人病逝以后,楚延熙敏锐地感觉到楚延琛身上那浓郁的压迫感以及一种疯狂感。这种感觉让楚延熙甚至不敢单独面对楚延琛。
“祠堂里有些冷,咱们先出去吧。”楚延琛注意到楚延熙闪烁的眼神,他面上的神情不变,只是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而后朝外走去。
楚延熙看着楚延琛离开的背影,他心头一跳,涌上一抹愧疚,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对,他疾步跟上,随后道了一句:“大哥,大哥”
楚延琛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他在走廊上行进的步伐稍稍放缓,随后停下来,转过头看向楚延熙,见着楚延熙面上的不好意思,他低声问了一句:“子瑜,二叔和婶娘怎样了?”
楚延熙闻言,他轻轻摇摇头,开口道:“爹他没事,前些日子应当是太累了,所以才犯了晕眩。”
“娘亲她,”楚延熙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笑着回道,“也没事,前些日子哭得狠了些,现在休息两天,已经好多了。”
楚延琛抿了抿唇,他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忧虑,随后便就恢复一片平静,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楚延熙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楚延琛的身上,眼中透出一抹担忧,楚延琛的气色很糟糕,这段日子以来,楚大夫人病逝,二老爷和二夫人接连倒下,府中的一切都是由楚延琛处理的。
无论是迎来送往的丧事处理,还是那些看不到的点点滴滴的琐事,全都是楚延琛接手的。而楚延熙虽然觉得略有忙碌,可是他知道真正分配到他手上的事,那是少之又少。
自从楚延琛回京以来,那身子骨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楚延熙望着形销骨立的楚延琛,几乎以为他随时会倒下,可是楚延琛却并不如他所看到的那般孱弱,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着楚延琛。
但是却能感觉到如今的楚延琛仿佛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锋锐而又随时可能崩断。或许在某个点过去以后,这一张弓便就会弦断弓毁。
“大哥,你歇一歇。”楚延熙突然张口说道。
楚延琛回眸看向楚延熙,对于楚延熙的这一句突兀的话,略感惊诧,只是很快便就收敛了这一抹情绪,面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对着满目关切的楚延熙道:“好,我知道了。”
“子瑜,你匆匆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楚延琛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就转了话头问道。
两人步伐缓慢地行在长廊中,此时的天气早就过了春寒陡峭的时候,半分寒意都感受不到,只是楚府之中太过清冷,这夏初的暖和气息却是极为稀薄。
楚延熙跟在楚延琛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书房行去。入了书房,倒是显得暖和了些许。
楚延熙率先开了口,回道:“大哥,虞家来了消息,说是谢嘉安自江南道启程回京了。”
听到楚延熙的话,楚延琛眉头微微拧起,但是面上的神情依旧是平静的,他点点头,道:“这时候回来?”
“京中谢家有人传了消息出去吗?”楚延琛随口问了一句。
楚延熙摇摇头,肯定地道:“没有,从我们手中掌控的消息得知,并未有消息递出去。”
听着楚延熙谨慎的回话,楚延琛点点头,他接着道:“既然如此,那么应当便是谢嘉安自行回来。这也好,他回来,接下来的大戏才能更精彩。”
“大哥”楚延熙看一眼楚延琛,略微迟疑地开口道,“王家那一头”
“怎么了?”楚延琛疑惑地看了着楚延熙,不解地问道。
楚延熙垂下眼,他似乎有些不大敢开口说话,只是想了又想,才轻声道:“大哥,谢家真的会造反吗?”
楚延琛没有回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等着楚延熙接下去的话。
“大哥,谢家真的会对王家动手吗?王家三日后大寿,王家子孙皆会回来,若是在那时候动手,王家还有不少稚童”
楚延熙的话尚未说完,便就在楚延琛的目光之下消失。
楚延琛眼中的神色略微冷淡,只是却也并未斥责楚延熙,简单地道:“谢家动手是必然的。他们与王家之间,鹤蚌相争,这是最好的。”
他的视线对上楚延熙的双眸,看得出楚延熙眼中的些许不忍,他悄然道:“倒也不必担心,到了那一日,我自会安排人透出些许消息给王家。”
楚延熙听到这话,他面上的神情微微放松,而后语调也和缓了不少,他笑着道:“好。大哥,其他的消息,我会继续盯着的。”
“对了,大哥,你打算何时去接嫂嫂?”
楚延琛低下头,他的手摩挲着手边的瓷杯,低声道:“再等等。”
楚延熙并不明白楚延琛这话,只是对于楚延琛的决定,他素来不会质疑,也只是想着或许楚延琛还有什么重要打算,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又嘱咐道:“那大哥可要快点,莫要错过了嫂嫂的产期。算着日子,嫂嫂的产期也不算远了。”
“嗯,再过三月”楚延琛眼中的神色柔和了许多,他笑着道了一句,“再过些时日,我便亲去接你嫂嫂回京。”
楚延熙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宽,他的目光落在楚延琛的面上,注意到楚延琛周身缓和的气息,他的心中涌上一抹安心。
“既是如此,大哥,你更要好好休息,若不然,嫂嫂回来,可是要担心的。”
“好。”
楚延熙并未在书房里多待,楚延琛交代了他些许事后,他便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楚延琛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楚延熙的步伐略微轻松,似乎解开了心头某些沉重的结,楚延琛许久未曾说话,他面上的浅笑早就消散,眼中的神情也是一片漠然。
“公子,事情都安排妥当了。等到王家的人都到了以后,咱们的人自然会提前将消息透过对方。”书房里不知何时有人影晃动,是武平。
武平想了想刚刚楚延熙的话语,将视线转回楚延琛的面上时,心头微微一叹:楚延熙着实是太过稚嫩,也太过心软。
棋局便是战场,对敌人仁慈,也就是对自己残忍。如今的楚家本就是步步危机,又谈何能对他人心软?
自然,楚延熙也想不到所谓的‘提醒’王家,又是何种用意?
“嗯,我记得王家还是养着不少部曲的。”楚延琛随意地点了点头,“王家部曲的武力值还是可以的,纵然是仓促行事,想来也能耗损掉谢家不少人。”
“其他的事,不用同子瑜多言。平日里子瑜行事,就烦请先生多提点一下,倒也不必急,慢慢来就是。子瑜还小,教导上不必拔苗助长。”
听着楚延琛的嘱咐,武平点了点头,知道二公子在楚延琛心中的地位不一般,虽然楚延琛平时不曾多言,但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也是看得出来,楚延琛是极为护着楚延熙的。
只是看着楚延琛眉目之间难掩的疲惫,武平心头一沉,楚延琛的身子并不好,这事儿,他们都知道,在楚大夫人病逝的时候,他们这些下属最为担心的便是楚延琛会因悲伤过度而倒下,然而却不曾想到楚延琛能够安安静静地妥当安排好一切,甚至能够将这一局棋悄无声息地操纵起来。
无论是谢家,王家,甚至是陛下,这一遭的矛盾,仿佛是个巧合,只是这一个巧合是人为的。纵然当时王家不揭发,楚延琛也是准备了后手。
“至于王家那一头,尽量把控住时机,困兽犹斗,只有到了死地,他们才会拼命。”楚延琛清冷的声音将武平的思绪拽回。
“是,公子放心。”武平躬身一礼,他看了一眼一脸惨白的楚延琛,终究是不放心地提了一句,“公子,若是身子不适,还是请哑先生来看看的好。”
楚延琛抬眸看向武平,注意到武平眼中的忧虑,他的唇边透出一道浅浅的弧度,轻声道:“先生放心,事情尚未结束,我不会有事的。”
武平眉头紧紧拧起,他所担心的便是如此,如今的楚延琛绷着心神,尚还扛得住,怕就怕等到事情结束的时候,松了这一口气,便就是病来如山倒。
只是见着楚延琛眼中的坚定,他也知道多说无益。
“宫中也盯着点,虽然如今陛下看得严,但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武平躬身一礼,随后就退了下去。
楚延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伸手揉了揉额角,想来他今日的气色应当不是很好,若不然不会引得子瑜与武先生如此担心,只是他并未有丝毫的不适感。不仅未曾有什么不适感,反而觉得精神还比往日振奋。
“瑶六那儿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楚延琛看了一眼随侍在旁的重九,开口问道。
重九眼中的神情稍显凝重,他对着楚延琛躬身一礼,随后回道:“回公子,是的,瑶六那儿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听到重九的回复,楚延琛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瑶六是他放在赵清婉身边的人,一则是看护好赵清婉,二则是随时传递江南道的消息,可是如今早就过了传递消息的节点,并且早就超过了半月有余未曾传来消息了。
这不得不令楚延琛多想,莫不是远在江南道的赵清婉出事了?这么一思虑,他的心头不由得浮起一层不安。只是深思一番,又觉得应当不至于,毕竟赵清婉的身边不仅仅是有他留下的人,还有陛下留下的人。
那一位杨将军可不是吃素的,而且江南道的一切早就平定了,又是何人能够对赵清婉造成威胁?
他的脑中思绪纷纷,千丝万缕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一时间也无法理清楚。楚延琛低头沉思片刻,随后道:“我知道了。让天枢派人去江南道一趟。”
重九面上呈现一片为难,他小声道:“公子,天枢那儿怕是不好动。”
重九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楚延琛,确实,如今他们一言一行太过扎眼,他们在盯着其他人的时候,其他人也是在看着他们。
多少双眼睛此时都盯在他们身上,虽然他们楚家这段时间已然是低调行事了,然而人的名树的影,在这种敏感时期,所有人的目光多少都还是会放在他们身上,而陛下更是如此。
这段时间,楚府历经了又一场丧事,他着实是没有精力去关注江南道的情况。楚延琛心中微微一叹,有些线还是掌控得不够到位,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罢了,过两三日,等着京中局势变化后,再让天枢调派人手去。到了那时候,人手应该也就空出来了。”
“是。”
话是这样说,只是楚延琛的心头却是莫名起了一层不安,也说不清是什么不对,但是便也就是觉得不大舒服。
大抵是风雨欲来风满楼吧。
宫中的风浪更是汹涌而来。
“那人,到底是谁送到王鹤年的手中的?”宁惠帝皱着眉头看着立在下方的人,不虞地开口道,“这事儿,你们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朱海面上的神情一片凝重,他躬身一礼,自责地道:“是属下失责。”
宁惠帝脸上的神色很难看,但是却并未迁怒于朱海,既然对方能够在他的眼皮底下算计这么一遭,也就说明对方的手段高超,自然也不是朱海能够察觉得出来的。
“罢了,这事儿,也怪不到你头上,能够这般出手的人,怕是早就算计好了。”宁惠帝想了想,随后接着道,“这样也罢,反正早晚也是要动手的。谢家”
“如今这个时机倒也刚好。”
宁惠帝的话语堪堪落下,便就听得殿外有人前来通报。
“陛下,皇后娘娘有请。”
听到高公公前来回禀,宁惠帝微微一愣,随后便就反应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正打算让高进将人打发走,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宁惠帝叹了一口气,随后道:“罢了,朕去皇后那儿看看。朱海,王家送来的人证,你让人好好看着,莫要出了岔子,至于谢家”
“再等一等”宁惠帝忽而间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问道,“公主殿下到哪儿了?”
“回陛下,估摸着尚还有六七日,殿下就该到京中了。”朱海沉声回道。
宁惠帝点了点头,随后接着道:“让人注意着,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公主的安全。”
“是。”
宁惠帝转身带着高进走出了大殿,朝着皇后那儿走去。
皇后娘娘面上神色莫名地坐在殿中,病了这么一段日子,她的气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内殿的气温倒是尚算温暖,幽幽的香气在殿内飘荡,这本是安神的香气,可是皇后的心神却是半分都安定不下来。
“奴婢见过陛下。”
“奴见过陛下。”
寝殿外的请安声不断传来,将皇后娘娘飘荡的思绪扯了回来,她站了起来,而后迎了过去。只是这人才起身走了两步,便就见着宁惠帝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
宁惠帝伸手扶住正要行礼的皇后娘娘,看着穿着略微单薄的皇后,他眉头微微一拧,而后就带着皇后往内殿走去,拉着人坐了下来,又接过高公公递过来的薄薄的披风,拢在了皇后的身上。
“太医才说的,你如今这身子是受不得好寒的,怎的还只穿了这么单薄的一件。”宁惠帝看了一眼周边的侍女,而后不虞地道,“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着,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皇后听着宁惠帝关切的话语,她心头一暖,小声地道:“倒也怪不得他们,是我没觉得冷。”
宁惠帝叹了一口气,接着嘱咐道:“平日里你倒是还念叨朕不懂得照顾自己,瞅瞅你,秉德的身子还灭好,你若是再倒下了,可让朕怎么办?皎皎回来了的话,还得要你照顾她的,她如今身子不便,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听着宁惠帝提到了赵清婉,皇后眉眼一亮,她略微惊奇地道:“皎皎要回来了?什么时候?怎的没有人来通禀我一声?”
宁惠帝笑了笑,继续道:“也就这几日的时间了。听闻她腹中的娃娃甚是懂事,半分都没舍得折腾皎皎。”
“真的?只是这怀着孩子赶路,皎皎可是受累了。”皇后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她的双眼看向宁惠帝,沉吟片刻,小声道,“陛下,听闻谢相爷他”
皇后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自己收到的消息,但是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她这心头总是放不下的,有些事虽然知道不该问,但始终无法不问。
宁惠帝看得出皇后的顾虑与担忧,他看着皇后再三斟酌,这到口的询问还是未曾吐露出来。他眼中的神色略微缓和,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轻声道:“玉莹,这事儿,尚还未有个定论。”
听出宁惠帝话语里的软和,皇后悬着的心略微松了松,但是却还是未曾完全放下心,想着不久前母亲入宫,那憔悴的模样,以及恳求的话语,她心中过往的埋怨终究是消散了。
血浓于水,她除了是宁朝的皇后,也还是谢家女。
“陛下,若是父亲有错,还请陛下看在谢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父亲一次。”皇后娘娘并未多说,不过是轻轻地提了这么一句。
宁惠帝抬眸看着皇后,对上皇后的双眸,良久,他没有应下话。
轻轻的沏茶声在殿内响起,幽香的茶香味在殿内飘荡,一名秀气的婢女捧着茶杯上前,她规规矩矩地将茶碗送至帝后的面前,而后便就恭谨地退了下去。
宁惠帝看着带着殷殷期盼的皇后,低下头来,捧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两口,口中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皇后的手,沉沉地道:“玉莹,他们毕竟是秉德的外”
这话堪堪说到一半,忽而间,一股剧痛自腹部升腾起来,打断了宁惠帝的话语,他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冲口而出,溅落在桌上。
“陛下!”
第159章 谋反
京都里的气氛如往日里一般安宁,在气候逐渐热起来以后,不若先前的冷肃,倒是多了些许热闹。
王家因着王家家主的寿辰,更是热闹。一早起来,这府邸里便就开始清扫采买,准备迎客。虽然前些日子王鹤年在朝会上‘反咬’了谢家一口,这事儿在朝中引起了不少波澜,但是王家家主的寿辰却还是不受影响地继续进行,甚至更显得热闹。
无论是陆续送进王家的贺礼,还是人来人往的祝贺之人,无不显示出一片的华贵之色,世家的底蕴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府中的热闹气息似乎是驱散了些许朝中带下来的凝重气氛,悦耳悠扬的丝竹之声在大厅中悠然响起,厅中摇曳身姿的舞娘更是令这乐声增添了些许艳色。
这般艳色却并不低俗,而是令人欣赏的风流。自然这风流之景并非是人人可以欣赏到的。
“相爷,宫中之事已经成了。”
一名灰衣仆从对着一身便服的谢相爷躬身一礼,面上满是恭敬地回禀道。
谢相爷站在高高的茶楼之上,他的目光透过窗子,看向远方,好一会儿,他轻轻地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那便给王家添点热闹。”
“是。”
此时此刻的王家正是最为热闹的时候,钟鸣鼎食,大抵也就是这般。
然而作为主人的王鹤年这时候却并未在热闹的大堂中宴客,他面上一片冷凝,厉声道:“谢家的人要围攻王家?”
“是。消息千真万确。”站在下首的中年男子沉沉地道。
王鹤年虽然性子刚愎,但是并非是完全不懂变通之人,听闻此事,他的眉眼微微一眯,而后伸手拍了下桌子,开口道:“召集人马,咱们给他们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家大堂中丝竹之声不停,觥筹交错间,忽而间又箭矢破空之声,伴随着曲乐之声,沉闷的重物落地之声突兀地传来,大堂中本来沉醉在美酒美人之间的众人醒转过来,只是尚未有丝毫的动作,便就铺天而来的箭矢扎穿,大睁的双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解,似乎并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杀劫是哪里来的?他们不过是来祝寿罢了,在这天子脚下,在朝中重臣的家中,又是谁人敢如此动手?
“啊——”
惊叫声在大堂中响起,骤然停下的乐声更是令人觉得胆颤,站起来逃窜的人尚来不及迈开脚步,便就被一阵又一阵的箭雨扎成刺猬,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打翻的酒桌淌落了一地的酒水,混着渗出的血水,刻画出一副阴森的画面。
在这大堂中的众人并没有发现,厅中众人竟无一人是王氏子弟。些许侥幸躲过这一阵箭雨的人,则是狼狈地在地上爬过,他们颤抖着身子爬至门口,似乎是想要逃出生天。
然而到了门口,却是惊诧地发现堂外已然是一派剑拔弩张。
在第一轮的箭雨之后,便就有一队队手握凶器的人冲了进来,刀锋所过,便是血流成河。凄厉的惨叫声甚至都未曾来得及发出,便就湮灭在对方利索而又冰冷的刀刃之下。
这一支杀人的队伍行至后院,却赫然发现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领头的男子微微皱了下眉头,挥了挥手,跟随而入的人便就停下来,他们沉默而警惕地看着四周。
“咻咻咻——”
忽然间一阵箭雨同先前一般突如其来,铺天盖地都扑向这一群刚刚还执弓拉箭的悍匪,同之前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一伙人不若在大厅里被射杀的人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在箭雨扑来的时候,他们便就迅速地各自为阵,抵御这骤然而至的杀机,只是一阵又一阵的箭雨,终究还是突破了他们的防御,死伤开始逐渐出现。
领头的灰衣男子眉头紧皱,他的口中骤然响起一声尖啸。
“入屋!”
一声令下,各自成阵的人马缓慢地退入距离最近的屋子中。
然而堪堪入屋,便就只见一阵森冷的刀光劈了出来,入屋的人马来不及反应,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便见不少人从屋子里狼狈被人逼了出来。
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领头的人便又重新回到了庭院中,攻守之势似乎在转瞬间就发生了变化。领头的灰衣男子看着层层叠叠将他们围住的人,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
是王家部曲!
王家部曲又是何时到达的?他们怎么便就没收到消息?
王鹤年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看着那被人团团围住的人,缓缓一笑,而后道:“今日这寿辰之礼,相爷也太客气了。”
听到王鹤年的话,中年男子面上一片沉静,他并未有任何的反应,对于自己现下的困境,似乎并不担心。
王鹤年缓步走了上前,挑了挑眉头,开口道:“汤大人,我倒是想不到你居然也是相爷的人。”
“汤大人,你若是此时改了心意,我倒是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王鹤年微微眯眼,笑着补充了一句话。
汤忠扯了扯唇角,他抬眸看向王鹤年,而后冷声道:“不知,王大人,是如何提前得知咱们这消息的?”
是的,若不是提前知晓了他们要来围杀王家的消息,王鹤年又如何会将王氏子弟全部撤出大堂,又如何会将王氏部曲都安置入府,就等着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怎么得来的,就不劳汤大人费心了。”王鹤年看着汤忠这个京畿卫领卫,面上的笑容未曾消失,眼中却是带着些许冷意,他仿佛是在等着对方服软,幽幽地道,“汤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年纪轻轻就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并不容易,犯不着为了一个日暮西山之人赔上自己的命。”
听着王鹤年的话,汤忠冷声一笑,他看了一眼四周兵刃相向的王家部曲,淡淡地道:“王大人,你莫不是以为就你们这些人就能困住我们所有人了?”
这是造反呐他们怎么可能会就带着这么一队人杀进来呢?
听到汤忠这一句反问,王鹤年面上的神情略微变幻,只是他还来不及多想,便就听得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似乎是有千军万马入了王家。
那脚步声层层叠叠,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声音凄厉短促,虽然很快便就消失了,但是却重重地落在了王鹤年的心头。
“父亲,父亲,府中”
王鹤年只看到自己的长子一身是血地从长廊外冲过来,然而话尚未说完,一支利箭便就从他的后心处扎穿,将他重重地带扑到地上。
王家长子王浩成甚至都来不及挣扎一番,便就微微抽搐着断了气息。
“雅厚!”王鹤年朝前走了两步,红着双眼厉声喊道,“动手,杀了他们!”
在听得王鹤年这悲愤交集的喊声,汤忠的眼中闪过一抹凉薄的笑意。
这一句喊话,是战斗的信号,也是死亡的号角。
刀剑相撞的声音,夹杂着兵刃入体的声音,以及那时响起的惨叫声,交错成一曲令人胆战心惊的可怖曲调。
王鹤年所想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并没有错,可惜,他不是那只黄雀。
这一场杀戮持续地并不算长,王鹤年从未想过谢相爷竟然会如此心狠手辣地赶尽杀绝,毕竟他们好歹也是姻亲关系,更想不到对方不仅仅是调动了京畿卫。
王鹤年一开始得来消息时,只以为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他调动的人马不多,等到看到来人是汤忠的时候,他便开始觉得不对了,刚刚的一番话,一方面是想要拉拢对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是未曾想对方的第二波人马竟然会如此狠辣地出手。
直到这时候,王鹤年的心头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原来,你们是要谋反啊!”他面上的神情一片灰败,恨恨地道。
汤忠一步步走过来,微微笑了笑,坦然道:“哪里是谋反,不过是拥太子殿下上位。”
“陛下还活着呢你们,疯了”
“这就不劳王大人操心,现下,”汤忠淡淡地看了一眼发丝凌乱完全失了风采的王鹤年,“就请王大人上路。”
刀光闪过,汤忠甚至不等王鹤年回复,便就一道斩落了对方的脑袋。王鹤年的脑袋顺着血水,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而后在地上滚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那双睁大的双眼,还带着些许惊诧,他想不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动手。
看了一眼王鹤年的无头尸体,汤忠的眼中不带一丝情感,冷冷地吩咐道:“除了谢二小姐,其他的人都清理干净。”
“是。”
“夫人,夫人,啊”
“夫人——”
惊叫声在后院中响起,谢家嫁到王府的二小姐谢幼微本是有些身体不适,在房中小憩,她未曾想到不过是浅眠一会儿,一切便就全都变了。
听到屋外的惊叫声,谢幼微自床榻上起身,她微微皱眉,走向门口,人尚未走到,忽然间便就看到屋子的门被人撞开。
轰然一声巨响,一名婢女自门外扑了进来。
她一抬头,便就看到谢幼微站在不远处,那名婢女一身血色地攀爬过去,嘶哑的声音喃喃道:“夫人,快跑,夫人”
谢幼微想不到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这般情景,她的呼吸一窒,而后便就回过神来,疾步上前,她蹲下来,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婢女,开口问道:“春兰,发生什么事了?”
春兰年轻秀美的面容上带着浓浓的恐慌和不甘,她拽着谢幼微的衣袖,道:“夫人,有贼人,你、快、跑”
她的双眸蓄着泪水,这最后一个字落下,便就无力地垂首闭眼。
“春兰!”谢幼微心头一惊,她轻轻地晃了晃对方,而后颤抖着手拂过对方的鼻息,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时,她才无力地将人放下。
贼人?这是在开什么玩笑?这是在天子脚下,是在世家府中,是在朝廷重臣的家中,何方贼子竟然敢在郎朗天日之下闯入杀人?
谢幼微只觉得心头升腾起一股荒唐感,她的脑中陡然闪过一道念头。芽儿?她的孩子
她踉跄地起身,顾不得屋外血腥的样子,疾步跑了出去。
一出了房门便就嗅得浓浓的血腥味,映入她眼帘的是横七竖八的仆从尸体,谢幼微心头一颤,脚下的步伐略微停顿,但很快便就收敛心神,朝着某个方向匆匆行去。
“你们究竟是谁?”
王呈平护着自己的妹妹王芽儿,手中握着长剑,面色难看地看着步步紧逼的杀手,怒声喝问道。
然而对方并未有丝毫的回复,只是沉默地握着长刀往前劈去,刀锋森冷,带着不绝的杀意。
“芽儿,快跑。”王呈平面上的神情很糟糕,他推了一把自己的妹妹,而后便就提着长剑朝着对方挥了过去。
王芽儿泪眼婆娑,她让王呈平一推,脚下不稳,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娇嫩的手掌间被擦破了皮,若是放在平时,她早就哭出声了,可是此时她却是一反往日里的娇弱,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一脸的泪痕,咬牙往前跑。
她不能浪费了兄长给她挣出来的逃命机会。
王芽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只是跑到长廊尽头时,她的眼中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娘——”王芽儿微微张口,她忽然发现平日里最为端庄秀雅的娘亲,难得失了礼仪地奔跑过来。
王芽儿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娘亲眼中满是惊慌,便是脸上的冷静也早就看不见一丝一毫了。只是很快,她也就无暇多想了,一股疲乏的感觉自她身上涌出来,她只觉得脚下好虚乏,怎么都跑不动了。
“芽儿!”
谢幼微迅速跑了过去,她紧紧搂抱住已经瘫倒下来的幼女。
王芽儿的胸膛处钻出一支尖锐的箭头,箭头上沾满了血色,她的呼吸一点点地喘不过来,看着抱着自己的母亲,她伸手拉住娘亲的手,张口微弱地道:“娘,大哥”
一张口,她的口中便就涌出了些许血水,堵住了她还没出口的话语,王芽儿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口处透出的箭头,那一股无法抑制的窒息感随之而来,尖锐的痛楚一点点地蔓延开来,但很快便就又消失。她的意识在完全消散之前,只是遗憾地想着,她还是浪费了兄长给她挣出来的机会。
“芽儿,芽儿”谢幼微紧紧抱着自家闺女的身子,泣声喊道。
怀中的女儿已然没了声息,她红着眼看向紧追而来的杀手,并未有丝毫逃离的动作,在这时候,谢幼微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危险了。
然而,与她所预料的灭门危机不同,她以为自己的死期马上就到了,可是这等待着的死亡杀机,却是迟迟未来。
谢幼微麻木地抬起头,看向从长廊另一头慢慢行来的一众人,她的眼神微微一闪,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她见过,是京畿卫领卫汤忠。
“汤大人。”谢幼微沙哑地喊了一声。
汤忠看着谢幼微怀中的姑娘,心头微微一叹,他沉默地对着谢幼微躬身一礼,而后道:“见过谢二姑娘。”
“是父亲派你们来的?”谢幼微看着对方,她的面上一片冷凝。
是呀,能够这般堂而皇之地将身为朝廷重臣的王家灭门,还能有几人?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父亲会这般毫不留情地动手!便是连她的孩子都
谢幼微的眼中满是寒凉,她冷冷一笑,而后接着开口道:“不,父亲是要谋反了吧。”
汤忠看着谢幼微的模样,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谢家的姑娘确实聪慧,不过是眨眼之间便就猜出了相爷的想法。
“二姑娘,相爷请您回去。”汤忠拱手一礼,恭敬地道。
谢幼微伸手轻轻地理了理怀中已然死去的闺女的鬓发,而后低声道:“想来我那夫婿,还有我那长子,应当是都已命丧你们手中了吧?”
汤忠眼神微微闪烁,他并未回答谢幼微的话,只是低头对着谢幼微躬身一礼。虽然谢相爷是嘱咐过保证二姑娘以及小公子们的安全,但是斩草除根,他们这些下属觉得是必要的。
谢幼微见着汤忠这一番动静,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而后是一阵决绝之意。她忽而间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满地的血腥之下,显得幽冷可怕。
谢幼微抬起头来,她看着对方,平日里最为温柔的气质在此时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眼中透出一抹凛冽的焰火,怒意勃发,她锋利的目光看向汤忠,提高声量,一字一句地道:“汤忠,替我祝父亲,心想事成,平步青云!”
那戴在发间的发簪狠狠地扎穿了她的喉咙,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纤细白嫩的手,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而后平静地闭上眼,倚靠着怀中闺女断绝气息。
“二姑娘!”汤忠听到谢幼微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心头一沉,只是来不及动作,对方便就自戕而死。
汤忠疾步走了上去,他伸手一探气息,而后面上一片僵硬,但很快便就收敛情绪,沉默地站起来,对着谢幼微深深一礼,道:“属下恭送二姑娘。”
言罢,他伸手对着身边的下属,低低吩咐道:“将二姑娘和小公子小小姐的尸体都收敛了,哦,对了,将二姑爷的尸身也收拾了,回头带回去。其他人”
“一把火烧了吧。”
“是。”
天光略暗,云层厚重地飘荡过来,王家中的火光微散,而宫中的战争便就开始了,零零碎碎的尸体,以及淌落满地的血水在若隐若现的光亮下,更显出一抹寒意。
谢相爷的步伐很慢,他一点点地迈步走入皇城,踏过满地的血腥,慢慢地走入东宫。东宫里很安静,除了浓郁的药味,基本上是嗅不到什么其他的味道。
那殿外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来,但是很快便就被这东宫中的药味遮掩住,谢相爷嗅着满殿的药味,眉头微微一皱,这一场谋反,自宫中宁惠帝被毒杀,便就拉开了序幕,而后是调京畿卫入王家,至于为何从王家开始,并非单单是因为王家的背叛,更是因为王鹤年寿辰,还是有不少官员前去贺寿,尤其是恰好来了统御军令的数名将官。
谢家伏杀王家,便就将这些将官统统击杀,这便将京中的武力链打断,虽然不至于让京中的运转直接断开,但是却能挣出这半日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半日时间便就够了。
趁着京中武军无人发令,谢家令巡防营靳时动手,打开城门,放玉林军入京,围攻皇城,从皇宫四个城门直接攻入,宫中因为宁惠帝毒杀之事,正陷入一片慌乱之中,对于这骤然而来的谋反,更是无力反抗,不过半日,便就被控制住。
谢相爷此时一脸沉静地走入东宫,便是要将太子直接送上这一座至高无上的皇位。
夜幕暗沉,很快便就听得东宫外有零散的脚步声。
谢相爷走进殿内的时候,东宫里的奴仆们倒是还很沉静,太子的身子这段日子更是反反复复的,东宫上下满心都扑在太子身上,自然是没有察觉到殿外发生了什么,而谢相爷担心惊扰了太子殿下,更是在人马攻入了皇宫之后,第一时间就将东宫围了个严严实实,不是为了逼宫太子,而是护卫。
此刻,东宫中的奴仆们看到忽而出现的谢相爷,倒是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惊诧,毕竟谢相爷作为太子的外祖,如今太子身子不大安康,他入宫前来看望,也是正常的。只是这时辰似乎略有不妥,不过也许今日谢相爷是有什么急事,故而才会在如此时辰入宫吧。
“见过相爷。”内侍和宫娥对着谢相爷躬身一礼。
谢相爷微微点头,而后笑着道:“殿下今日可还安好?”
听着谢相爷的问话,内侍低头一礼,道:“回相爷,太子殿下今日精神头尚好,刚刚喝了药,如今正在殿内休息。”
“嗯,好了,我去看看太子殿下,你们且在外等着。”谢相爷挥了挥手,沉声道。
内侍惊诧地抬头看向谢相爷,若是在平日里,谢相爷也是一名极为注重礼数的人,进殿见太子,定然是要让他们先行通禀的,而不是如今这般径直入殿探望,这般举动颇为不妥。
内侍本是要上前阻拦,但是脚步堪堪踏出,却是让一旁的卫士拦住。便是这一拦,谢相爷已然入了内殿。
此时太子殿下并未睡下,今日他的精神头却是不错,此时此刻毫无睡意,喝了药以后,往日里的疲惫和难受也缓解了不少。
这时候,太子殿下正倚靠在床榻上看着书,突然便就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不以为意地抬眸看了过去,本以为来的人是贴身服侍的内侍,却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了谢相爷,他不由得一愣,随后惊诧地开口问道:“外祖,您怎么来了?”
说着,他便要起身。
谢相爷疾步走上前,他扶了一把起榻的太子殿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形消瘦的太子殿下,而后开口道:“殿下,今日身子可还好?”
太子殿下听着谢相爷的问话,他轻轻一笑,不以为意地道:“也就那样了,不过今日倒是精神好了些许,也是辛苦秦院正了,这些日子替孤费了不少心。”
“对了,外祖,您今儿进宫可是有什么是要提点孤的?”太子随口问了一句。
谢相爷扶着太子殿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伸手取了屏风边的披风,最后给太子殿下披上,他轻轻地按了下太子的肩膀,而后开口道:“臣又怎么会有什么要提点陛下的呢?”
太子殿下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接着道:“外祖,平日里可是大忙人呢,若不是有事,又怎么会......”
然而话说道一般,太子殿下忽而间反应过来,刚刚谢相爷话语里的称呼似乎是有些许不对劲,他抬眸看向谢相爷,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轻轻地道:“谢相爷,刚刚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陛下,您是说臣对您的称呼吗?”谢相爷笑着回了一句,他的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对于太子殿下的疑惑与冷淡仿佛是没有看到一般。
太子殿下面上的神情完全冷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而后一字一句地道:“谢相爷,你逾矩了。今日在孤的东宫里,这话,你说错了,孤便绕了你一次,还请相爷往后多多注意。”
谢相爷看着太子殿下的这番态度,他并未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是轻轻淡淡地笑了一声,随后对着太子殿下躬身一礼,道:“臣请陛下登临宝座,主持大局。”
“放肆!谢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父皇尚......”
“先皇已经宾天,臣恭请请陛下登基。”
第160章 宫变
听到谢相爷这一句话,太子殿下面色一变,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定定地盯着躬身行礼的谢相爷看,眼中的神色异常冷峻,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那浓烈的怒意令人不寒而栗。
“谢相爷,”太子殿下冷峻的目光宛如冰锋一般,落在谢相爷的身上,一字一句地道,“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孤权当是没听到,谢相爷莫要胡言乱语。”
谢相爷站直身子,他呵呵一笑,看着身形微微颤抖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太子殿下,此等噩耗,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只是如今朝中高座悬空,还请殿下即刻前去主持大局。”
太子心头紊乱,看着谢相爷那斩钉截铁的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脸色铁青地朝着殿外迈步而去。
谢相爷缓缓一笑,随后跟着太子殿下缓步朝外走去。
太子殿下堪堪走到东宫大门口,便就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而门口的守卫更是陌生,那并不是平日里守在门口的守卫,陌生的面容令太子殿下微微一愣。
那两队守卫对着太子殿下抱拳一礼,或者应该说是对着紧随在太子殿下身后谢相爷行礼。太子转头看向闲庭野鹤一般漫步而来的谢相爷,只觉得这两队守卫的见安声,极其讽刺。
他面上的神色青白交错,看起来仿佛是怒到了极点。太子殿下大步迈出,朝着殿外行去。只是行进间脚步略微踉跄,谢相爷倒是仿佛怕伤着人,紧随其后,微微伸出的手,似乎是要随时扶住人。
太子殿下继续往前走,素来白净的地面上透着点点猩红,那落在角落里的尸体尚未处理干净,骤然逝去的生命令人胆颤。太子殿下的心中涌上难以压抑的慌乱与惶然。
他朝着那一座最为巍峨的宫殿行去,宫中的禁卫仿佛都换了一轮人,熟悉的面容并未看到,四处可见的都是陌生的人,没有人拦他,甚至见到他的到来,都是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
径直入了平日里最为熟悉的大殿,殿内很安静,偶有些许的抽泣声传来,令太子殿下觉得心头发沉,他慢慢地走近,一眼就看到了守在一旁的高公公。
平日里最为稳重的高公公,此刻发丝凌乱,脸上带着狼狈的泪痕,垂首不语。
“高公公。”太子殿下颤声喊了一句。
高进抬起头来,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随着太子殿下走来的谢相爷,他陡然站在太子殿下的身前,直面谢相爷,稳稳地护着太子殿下,双眼仿若钩子一般狠狠地瞪着谢相爷,哑声道:“相爷。”
这一句呼唤,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道身影从内殿中飘忽而出,朝着谢相爷直扑过去,森冷的刀芒随着人影一同扑了过去,同时还夹杂着两柄薄薄的匕首,置人于死地的狠辣以及果决,可谓是一览无余。
然而这一抹凶狠的攻击尚未到达谢相爷的身边,便是连衣角都未能沾染到,便见两道人影骤然出现,一人将两柄薄刃击飞,一人同持刀的主人对上,强大的气劲将人击飞,被击退的人噔噔地接连往后退了数步,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咳咳。”伴随着低低的咳嗽声,停下脚步的人吐出一口血,却还是紧紧握着长刀,目光狠辣地瞪着谢相爷。
“朱海,识时务者为俊杰。”谢相爷并不在意对方的偷袭,他面上带着浅淡的笑,平静地道了一句。
刚刚偷袭谢相爷的人,正是宁惠帝身边的禁卫统领朱海。
“呸!”朱海朝着一旁的地面吐出一口血沫,他伸手随意地抹去唇边的血渍,“乱臣贼子,有何资格说这话!”
谢相爷呵呵一笑,他看着一脸警惕的高公公以及朱海,面上的神情始终不变。
太子殿下并未在意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的双眸看向高公公,脸上呈现出一抹似哭非笑的笑容,张了张口,问道:“高公公,孤的父皇”
高公公垂下头,似乎不敢回答太子殿下的问题。
“殿下,臣同您说过,陛下已经龙驭宾天了。”谢相爷的目光扫过内殿,似乎注意到了殿内的些许抽泣声,他幽幽叹了一声,继续道,“殿下,事已至此,还请殿下不要耽误时间了。”
“父亲!”内殿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皇后娘娘的双眸布满红色的血丝,话语里凌厉而又带着决绝,完全不若平日里的端庄贤淑。
“母后。”太子殿下的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身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皇后娘娘并未转头看向太子殿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开口的话语带着极度的悲痛与怒意:“父亲,陛下予你足够多的富贵,予你身居高位,予你家族荣耀,你今日又是为何、为何”
说到最后,她全身颤抖地怒喝而问。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父亲会要杀了她的丈夫。此时此刻见到漫步而来的谢相爷,她知道对方已经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了。
皇后娘娘的目光微微一侧,对上太子殿下那不敢置信的双眼,她只觉得心头仿若是如坠冰窟,眼中的泪水涌了出来,脚下略微踉跄,似乎是在刚刚的诘问中耗尽了心力。
“予我富贵,予我高位,予我荣耀,”谢相爷的眉宇间涌起一抹嘲讽,“玉莹,你看,这些都是他赐予的,但是若是他不想要给了,是不是就要收回?”
谢相爷的眼中浮起一丝煞气,他冷声一笑,道:“玉莹,不是我想动手,是陛下逼着我动手的。”
“陛下早就想着削弱世家,这一次,陛下便是要拿我们谢家动手。”谢相爷的视线扫过皇后娘娘,看向太子殿下,而后躬身一礼道,“殿下,如今是天命所归,还请殿下尽快登基,毕竟陛下的丧事也还是要处理的。”
谢相爷凝视着皇后娘娘悲痛的面容,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很快这一抹不忍便就淡去,随后被漠然覆盖,他的话语很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中莫名给人些许不舒坦的冷意,让人如鲠在喉,说不得,也不敢多言。
良久沉默之后,太子殿下抬起头,一脸惨白地看向谢相爷,惨淡一笑,随后轻声道:“那孤若是不如了相爷的意,是不是相爷便也是要杀了孤?”
听闻太子殿下的回复,谢相爷的手略微握紧,面上显出一抹为难的神情。他缓步朝前走了一步,而高公公和朱海则一脸戒备地站在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身前,谢相爷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轻笑一声道:“太子殿下多虑了,谢家一向是忠心耿耿的,又怎么会弑君?殿下是君,臣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
这话说出来,极为可笑。若是真的忠心耿耿,这如今满宫的谋逆之贼又是谁的人?
“只是,若是殿下不肯继位,那么只怕陛下,死不瞑目。”
太子殿下未曾想到谢相爷会如此口出威胁,这是拿着宁惠帝的丧事拿捏他,他怒目而瞪,斥责道:“相爷,犯上作乱,此乃大逆不道之罪,你若是现下认罪,孤可饶你死罪。若不然,待孤”
谢相爷眉心一跳,太子殿下的性子略微敦厚,他倒是想不到一向敦厚的太子竟然也会如此冷言威逼,只是到底是年轻人,这盘局势看不清。
“殿下身子不好,登上大位之后,自然由臣来替殿下分忧,届时殿下自可好生休养。”
“挟天子以令天下!谢相爷,原来你打得竟是这般主意!”皇后娘娘听到这里,她的面上满是怒意,往前走了一步,怒声喝道。
谢相爷看了一眼皇后娘娘,他的眼中满是漠然,面无表情地看向被众人挡住的内殿,看了好一会儿,便就看到殿外有人匆匆入殿,走近谢相爷的身边,耳语数句,谢相爷的面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转过头,直直得望进皇后娘娘的双眸:“好了,这家常也唠嗑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
谢相爷之所以同皇后娘娘以及太子殿下絮絮叨叨了这么一段时间,并非是恻隐之心发作,不过是为了放松对方的戒心,将对方的后手斩断罢了。
“玉莹不愧是谢家子弟,确实聪慧,这裕亲王如今身在北境,北境凶险,娘娘还是不要惊动了裕亲王,免得徒生是非。”
随着谢相爷的话语落下,皇后娘娘的面色微变,先前的怒意全然收起,冷色盯着谢相爷,低声道:“看来,父亲是将人截住了?”
“无论是东门乔装而出的女官,还是北门硬闯出去的近卫,为父都拿下了。”谢相爷走上前一步,对着太子躬身一礼,“殿下,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吉时。”
殿内登时间就安静了下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气里弥漫。
“公子,宫中封门了。”武平看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低低咳嗽着的楚延琛,躬身一礼,将刚刚得来的情报汇报上。
楚延琛低着头勉力压下自肺腑之间翻涌上来的咳嗽与隐痛,他伸手拭去唇边隐现的血迹,从桌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哑声回道:“王家的情况呢?”
重九闻言,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而后回道:“回公子,王家,满门皆灭。便是那谢家嫁到王家的谢二小姐,也自戕而死。”
重九的话语落下,他抬眸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楚延琛,又同身旁的武先生对了一眼,两人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这些日子楚延琛看着更是单薄,屋子里的药味便就未曾散开过。
私下里,哑先生倒是提点过他们数次,要他们好生劝一劝楚延琛,宽心休养些许日子,然而如今京中这情况,他们又如何劝得了?便是素来率直的二公子楚延熙,此时此刻纵是知道楚延琛身子不适,却也无法劝说。
听闻重九的话,楚延琛眸中浮起一丝哀色,只是这一抹哀色很快便就不动声色地隐匿起来,他将手中的水杯放了下来,随后淡然一笑道:“武先生,你同严先生接个头,京中近卫营的人应当是整装待发了,也该是时候入宫护驾了。”
“是,公子放心。”武平躬身一礼,沉声应了一句,随后就退了出去。
见着武平退出去的背影,楚延琛抬眸看向重九,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并未就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询问,而是忧声道:“江南道那一头,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