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可愿与我结百年之好?”
裴璋手中的权柄固然无法与裴氏分割开,但仍有不少人是仅听令于他。
如今他腿脚不好,不能不顾忌族人对她生起的杀意,故而也费了些心思,即使回不得九曲斋,也暗中安排好人,将阮窈先行送离了裴府。
吊唁之日,前来府中送殡的王孙士族不可枚数,大小车驾不下百余乘,浩浩荡荡,远看如蜿蜒的长蛇。
而裴璋受过罚后,这两日走动起来,就愈发艰难了。
如今正是初夏,他的双腿却与医师所说一般,不论何时用手触及,肤下皆是一片寒凉,仿佛与这具血肉割裂了开来,并不全然遵从他的意志。
庭院中的青石砖并非一片平整,裴璋步履从容地缓慢踏过,绝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然而砖缝间有着洼陷,他虽是留意到了,腿在屈伸时却忽地剧烈刺痛,步子便踉跄了一下,侍从跟在后面,眼明手快暗扶了扶。
这一幕恰被几名同样途经庭院的士族郎君所瞧见,其中不乏与裴氏政见相左之人,当即就与同行的友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旁人不知晓旧疾之故,只当他是因女色而受到规训,连腿都被罚得走不利索,险些在父亲的奠礼当日失仪,当真有失风范。
他听见了这些闲言与轻嗤,却连眼帘也未掀,好似方才的事不曾发生过,只是神色平静地照常离开。
恶意自人心暗处而起,并终生如影随形。世人往往热衷见到居高之人身败名裂,再嗤笑旁人原来与自身并无二样,仿佛如此一来,便不显得自身懦弱、卑劣。
故而美名自然为人所称羡,可倘若有了瑕玷,便也须得承受更多毁谤,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重风依例将搜寻得来的情报告知于他。
除去朝堂的事,他话语里颇有几分愠色,说是有女眷聚在一处,揪着帕子彼此探究阮姓女子究竟是何人,实在贻笑大方。
裴璋闻言只是略一颔首,便让他退下了。
宾客名义上是为吊唁而来,实则又有谁会真正关心无关之人的死活,都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着实是无趣至极,令人厌倦。
府内的治丧之礼结束后,道观中另外还要做渡化的法事。裴璋也依照叔父与祖母的意思,去到观中。
名为守孝,实则也是暗罚,令他在观里誊抄经书、反躬自省。
夜风徐来,到了灯深漏静之时,裴璋才将毫笔搁在木架上。
“去将她带过来。”他神色温和,语气也是平静的,好似半分怒意都没有。
重风却不知为何,心上莫名一紧。
*
阮窈被从裴府带来这座道观里,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总之都是关在狭小的暗室里,且此处还有她最为不喜的降真香,不仅不能使人心静,反而总令她生出一股想要纵火烧了此处的怒气。
然而这股心急火燎的躁怒,却在她见到裴璋之后,很快就像是被浇了盆雪水,熄得只剩几缕烟。
他只着了一袭素白的直身丧服,正温温然望着她,甚至笑了笑。
“窈娘,你过来。”
阮窈好些天没有见他了,在此之前,也预想过许多二人再见,他会如何训诫自己的景象,几乎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然而她没有想到,经过这样多的事,裴璋待她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阮窈咬紧下唇,动作很慢,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这间房似乎位于观里最深处,也不算大,有书案、也有供人歇息的床榻。而她走近了,才发觉裴璋腿上覆着厚实的绒毯,想来是腿疾仍未康复。
主子在服丧中,照看阮窈的那名侍女早给她换了衣衫,害怕惹得裴璋不悦。
她同样是一身素白的裙,发上几乎未戴簪钗,面孔在烛下如同蒙了层玲珑轻辉。
原是娇美无匹,只可惜眉眼间却噙着惶惑不安,额上也随之浸出细薄的汗。
裴璋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随后修长的手指动了几下,便轻巧解开了她手上的锁链。
他又凝思想了会儿:“窈娘,”他略微一顿,柔声道:“同我说一说,你脑海里与我有所关联的事。”
阮窈显见得一愣。
她本以为他会问询自己那日逃跑的事,可他为何只字不提?
“公子……不曾生气吗?”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句。
“我不怪你。”裴璋无声地笑了一下,目光里甚至有一丝无可奈何。
阮窈看了他一会儿,只好绞尽脑汁去思考他想要听些什么,然后编造出答案交给他。
烛火映着他如同黑玉的眼,她被盯得心里一颤,下意识避开视线,看向另一侧的墙。
墙下正燃着一座陶制百花灯。
这灯捏得像是一座仙山,有山海灵兽环抱于底。羽人则伸张双翼,骑坐在灯枝上,本是取自引渡亡魂羽化登仙之意。可羽人模糊不清的脸此时被烛火照着,分明像是一个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阮窈愈发感到莫名不安,嘴里干巴巴地说道:“……琅琊郡的中秋自是比不上洛阳热闹,满河的水灯……我们那时一同在水里放灯……”
裴璋薄唇轻抿,垂下眸,望着自己腿上的绒毯,忽然温声问了句:“你当时在灯里许的愿的是?”
她一时接不上话来,不由哑然了一下。到底是随意写的,如今隔了这样久,又怎能还记得……
这幅神态落入裴璋眼里,他下一刻便反应过来,阮窈早已不再记得了。
记得的人唯有他一个。
裴璋本想开口告知她,可转念想想,时至今日,也再无所谓了。
“口渴吗?”他若无其事地将桌旁杯盏递给她。
阮窈心事重重,顺手接过了杯子。
他不再出声,而是颇为耐心地等着。
她低下眼,又坐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便想捧起杯盏喝两口。然而还不等她张嘴,一股奇异的药香就随着牛乳的味道钻进鼻端里。
阮窈鼻子很灵,紧接着,她停了手,疑惑地去瞧杯子里的牛乳。
乳白的液体,与从前并无不同。
“怎么不喝了?”裴璋双眼漆黑如潭,长眉也微微一敛,缓声问她。
“这牛乳好似……”阮窈蹙起眉,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见她这般灵敏,裴璋也轻轻一笑。
阮窈握住杯子的手不断发抖,温热的牛乳莫名烫灼得她十指都生疼,脸上顷刻间失了所有的血色。
她总算知晓为何裴璋似乎并不怪她,也不恼她,还温声细语要听她说二人间的过往。
这哪里是柔情,分明是某种祭奠!
阮窈惊惧交加,张了张嘴,死死盯着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不必害怕。”裴璋参透她心中所想,温温地说道:“我曾说过不会伤害你,自当信守诺言。这也并非是你想的毒药。”
“那这是什么?”她并不相信,惊疑不定地脱口问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目望向窗下那座华美的陶灯,嗓音很平静:“……原本是会让你无法再行走的药。”
短短几个字,阮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可我如今腿脚不好,知晓这感觉极不好受,思来想去,并不舍得你也如此。”裴璋收回目光,慢慢凝视着她:“此药不过是会令人失去记忆而已。你将它喝下,从此后也不必再为往事痛苦。”
“窈娘,”他的声音低柔,近乎像是情事时的诱引:“我会待你很好,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记忆……便不再有心性可言,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又如何还是我?”阮窈血气快速上涌,悲愤地猛然站起身,杯盏里的牛乳也溅荡出来,沾到她的衣衫上。
她一气之下,原想将这杯子摔了。然而对上裴璋毫无半丝心软、淡漠的眼,她的头皮瞬时间麻了半边。
说她贪生怕死也好,没有出息也罢,自己眼下根本没有法子能与他对抗。裴璋说是不会杀她,可男人的话难道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更何况眼前这个男子根本与常人不同,他父亲去世不过十日,竟还有心思弄来这种邪性的药!
正如她所说,倘若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她又哪里还会是自己。且裴璋这样会惺惺作态,自己兴许到时候还会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阮窈红着眼睛,片刻间便想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画面。
她绝不愿意去死,可若当真要那样活着,又比死要好上多少。
“公子……”阮窈强忍着心底的怨恨,伸出一双雪藕般的臂,颤抖着想去抱他。
“不要这样对我……”她有些无措,见裴璋并未推开自己,便用唇瓣试探地去吻他的脖颈,随后又去亲他的唇。
他太清楚该如何取悦她,可她却从未尝试去做过这些。
温热的气息很快蹭得他脖颈间到处都是,有些痒,又带着几分慌乱。
阮窈拼命地想要讨好他,双手却不知晓要往哪儿放,犹豫片刻后,又将小舌悄悄然往他口中送。
他们相伴数月,她不曾有过主动的时候。如今的求欢也显得生疏,很快便将自己忙出了一额头的细汗,面颊也愈发绯红。
裴璋理应感到讽刺。
二人身着孝衣,她脚上还带着锁链,窗下燃得是寓意往生的灯,书案则置了一摞经文。
而本该属于他的雀鸟,却笨拙而大胆地跨坐在他腿上,试图以欢情来引诱他,使他心软,使他动摇。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应她。一直乱动的柔软身躯,这时也蓦地安静了下来。
阮窈下颌尖尖,长睫不断地颤着。她双颊晕红,眼眸也湿漉漉的,委屈至极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否则为什么……”
她嗓音柔婉可怜,心中却万分紧张地盯着他。
自己身上这幅锁链,约莫是特意寻人做的,磨制得十分精巧,且并无锁匙,易锁难解。她一定得找到法子,哄骗他将脚上这副也卸下来。
此刻已是夜半了,裴璋腿不好,这座道观的门墙算不得很高,只要她能离开这间屋子……
阮窈一面说着,眸中很快氤氲起水雾,轻轻咬着下唇,大胆地伸出手。
衣袍交叠,她脸骤然发起烫。
不过是……面上正经罢了!
裴璋目光锁住她,眼中原本所含的警告之意在这只柔夷的摸索下,逐渐染上一层湿润的水色。
挑起欲念这件事,于她而言,似乎总是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
他眸中像是燃烧着一层暗火,手掌摩挲着她的腰,想要将她翻过身。
阮窈察觉到他的意图,声若蚊呐:“你不是有伤吗……不如让我……”
她眼眸亮盈盈的,甚至含着几分跃跃欲试。
“……好。”裴璋嗓音暗哑。
两个人呼吸急促,喘息清晰可闻。
她双臂撑在床榻上,细细的颈子朝后仰,可脚上的锁链却冰冰凉凉,不断轻擦着他,也令彼此无法酣畅。
“痛吗?”裴璋目光落在她脚踝上,伸手摩挲她莹白的足。
阮窈紧咬着下唇,不作声,一副受了许多欺负的样子。
他微微仰起头,眉头蹙着,面庞上是不掩饰的欲念。随后,裴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为她解下锁链。
阮窈眼眶发热,继而俯下身去亲他,也用披散的发丝掩住他的视线。
身体在激烈的相连,她的心也恍如快要跳出嗓子,手指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尝试着将散落在脚旁的锁链勾在自己手里。
她耳下所坠的一对细珠子,则随着腰肢的摇摆不断在烛光下晃动。
裴璋唇中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他望着这张离自己极近的美人面,忽地哑声说道:“窈娘可愿……与我结百年之好?”
母亲死得很早,而如今,父亲也离开了。
像是一场可笑的稽戏,连日以来的丧仪则更是。他并不后悔当年的举动,可心底也终究为此起了波澜。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凡人寿数实在短暂,谁又能留得住什么,不过是流光瞬息弹指间。而这一瞬间似痛又似快意的觉知,却并非是幻梦。
他不久前仔细考虑过,朝中之事也早已筹划好,只待一场东风,便可将何氏除掉。待这些琐事了结,二人未必要久居于洛阳。他可以带着阮窈离开,或可在江南新买一座宅子,再将自由交还于她。
能够安心与她齐眉相守,不必再两相离散,总归好过日复一日地在这场嘈杂混乱的修罗场中周旋下去。
假如何氏与太后不再是威胁,他也可安心卸下裴氏的担子,不再困桎于那些过往之中。
至于名分和婚事,他从前的确是万般不愿,可如今也悄然起了意。彼此若结发为夫妻,自该生死两不离,她也永远为他所有,只为他而盛放。
过往只觉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可与她在一处,长命百岁也是极好。
阮窈满心念着逃离,丝毫没有想过裴璋会冷不丁问起这句话。
嫁给他?她咀嚼着这三个字,连身体的欢愉都仿佛如潮水般褪去了。
人心并非木石,她不想承认,但心驰神摇也总是有的。此人皮囊生得极好,与他在一处,也不必再为生计所发愁,衣食住行皆是最上乘。
彼此朝夕相对这样久,在点点滴滴的眼泪和羞恼中,似乎也能揪出那么一丁点的甜。
她要为此留下来吗?
阮窈眼下微红,余光紧接着扫到了桌上的杯盏。
久久未等到她的回应,裴璋也不再追问,而是伸手扶着她的腰,更深地抵入。
何必要问,反倒是他着相了。
她若愿意当然很好,她若不愿,也逃不掉。
总归生杀予夺,皆在自己鼓掌之中。他不愿离散,他们就永不会离散。
除非……他死了。
裴璋眼底的水色越来越重,轮廓也逐渐紧绷。
感受到汹涌而来的热意,阮窈毫不犹豫,猛地抬手,将锁链套在他的右手腕上。
第72章 明月已经西沉,而她心自有一轮明月
肉/身难舍难离,仍在缠绵无隙,彼此的神魂却相去甚远,如隔天渊。
紧接着,她又极快地将他左手也锁上。
然后阮窈撑着手,毫不留恋地爬起来。
裴璋几乎是猛地坐起身,面孔逐渐僵硬。这具躯体前一刻仍处于极乐中,转瞬又像是被人推入冰冷的深潭,周身的血也一寸一寸被冻住。
他缓慢抬起眼,直直盯着站在榻旁穿戴衣物的阮窈,眼神森寒。
“你还不明白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休想逃掉。只要你还活着,无论是天涯亦或海角,我都会把你带回来。若你死了,我就将你的尸骨从墓中挖出,交由方士。”
“即便只是一缕残魂,也该被招回到我身侧。”他嗓音犹带着欲念退潮后的沙哑,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裴璋双手被锁住了,腿也屈伸艰难。他不禁皱起眉,忍着痛楚正要下榻,方才还在系衣带的人却蓦地俯身,“咔嚓”一声轻响,他的足踝就此与床架锁在一处。
“不明白的人是你。”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缓缓往下淌,阮窈心中窝火,低声道:“难道就因为你出身高贵,我就活该低贱,活该被你搓捏……你越是想方设法逼迫我,我越不愿同你在一起,任谁也休想替我做决定!”
她眼睛都气得有些发红,扭头看了一眼,又拿起那杯牛乳,反手端起逼他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换成是你,你愿意吗?该喝的人,分明是你!”
裴璋紧抿着唇,话语讥诮而阴冷:“窈娘如今是觉得我双腿废了,又罚守在此处,所以对你无计可施吗?”
他冷不丁抬袖一拂,二人争执之中,阮窈手里的杯盏一时没有拿稳,“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瓷器的碎裂在静夜里听来格外刺耳。
片刻后,居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动。
“公子?”重风犹疑的声音很快随之响起。
阮窈心跳得飞快,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倾身附上他的唇,拼命地吻他,以使他无法出声呼救。
下一刻,唇瓣上传来阵阵刺痛,继而有腥甜的味道滑入唇舌里,她不由痛得闷哼出声。
这亲吻带着肃杀与血气,而屋子里还弥漫着男女欢好过后的味道,着实古怪到了极点。
二人都未曾闭眼,阮窈几乎能够从裴璋眼里望见自己的脸。
黑沉沉的瞳仁近在咫尺,像是一坛死寂古井,而自己却在不知死活地搅动它。
叩门声仍在响着,她心念一转,一面恶狠狠地亲吻他,一面有意从唇中发出某些令人耳热的暧昧呻/吟。
果不其然,门外的叩门声戛然而止,很快就重归寂静。
她与他分开,抬袖擦去唇畔血渍,视线随之落在碎了一地的瓷块上。
要……杀了他吗?
阮窈飞快地在心里权衡,目露迟疑之色。
然而彼此目光相触,她对上眼前人疏秀的眉眼,无数过去便随之被扯出来。
裴璋实在可恨……
倘若那日在众人面前,他不肯认自己,不肯护自己……她一定会杀了他。
“不动手吗?”他顷刻间就读懂了她的犹豫,唇边掠过一丝冷冷的笑。
“寻不到解药,你早晚要死。”阮窈不知是在恼他还是恼自己,话音一落,就扭身吹灭烛灯,小心翼翼攀上另一侧墙上的窗。
道馆位于城中,不同于守卫重重的裴府,且重云早就离了洛阳,方才的声音也足够重风避退三舍。
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不能不为之赌上性命。
阮窈浑身都是细汗,衣衫贴着脊骨,腿间更是一片黏湿。
跳下木窗的刹那,她依稀听见房里的人在唤她。
“窈娘……”
她恍若未闻,头也不回,一双眼眸光微动,比远处城楼上的灯火还要*明亮三分。
深更半夜的道观并无人烟,这回兴许真是上天庇护,她翻下窗后还未走多远,就瞧见墙下堆着些柴火。
阮窈踩上柴堆,手脚并用爬上墙头,深吸一口气,就咬着牙朝下跳。
这院墙不算很高,她摔得闷哼一声,顾不得腿上的疼痛,爬起来就往城楼的方向狂奔。
那日出了事情,阿兄定然知道自己未能跑掉,且他在城中当值,只要人没有出事,就一定还在城楼附近……
阮窈跑得呼吸急促,腿肚子上的筋一抽一抽地痛,时不时还要四处张望一下,唯恐裴璋的人会顷刻间就追上来。
她就像是一缕游魂,好几次都被他派来的黑白无常给强行拘回去。
眼见离城楼的灯火越来越近,猛然有一只手臂从暗巷里探出,紧紧锢住她的身子。
阮窈本就悬着一颗心,这下陡然被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就死命挣扎起来,直至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低呼。
“阿窈!”
她的心还在砰砰狂跳,身子已先一步软了下来:“阿兄……”
两双手紧紧相握,阮淮眼里有泪,而阮窈却没有再哭。
“阿兄为何会在这里?”她随他向着暗处走,嗓音压得很低,又因为喘息而急促。
阮淮拉着她,沉声道:“你与他的传闻如今洛阳城内人人皆知,他既去了道观为裴筠守灵,我猜测你也会随他出来……这才想趁夜潜进去查探一番。”
“我们得离开了。”
“阿娘尚在弘农郡——”阮淮说道。
阮窈早从裴璋那儿知晓阿娘平安无事,然而此刻再听阿兄亲口提起,仍觉得安慰。
“我不能去那儿,”她小声说:“裴璋很快就会去阿娘那里找我。”
阮淮眉头紧皱着,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
“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洛阳。”阮窈没有一丝犹豫,“阿兄可有马吗?”
“随我来。”
*
近年来战乱频繁,马匹损耗极重,连世家贵族出行也多以牛车为主。倘若没有阮淮,阮窈怕是连匹马都弄不到手。
他们都是北地长大的孩子,阮窈马术说不上多么精妙,总归是会骑的。
素白衣裙过于显眼,她披了件石绿色斗篷,二人牵马出城时,才发觉洛阳如今的守卫比之从前又要森严许多。
阮淮告诉她,因着端容公主之死,朝中党派之争也愈发尖锐。天子如今一心想要铲除何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偏生中间又隔着胡太后,怕是不久后,朝堂还会生出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民间又还有白焱教四处生事,整个卫国满目疮痍,如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洛阳城守备严苛不是一天两天了,阮淮也早有预料,提前备好了通牒。
时辰还这样早,他们却半刻也等不下去,即刻就想离开洛阳。
阮窈到底是名女子,按常理来说,本该是要叫人起疑的。好在阮淮与城楼的兵卫相熟,这才没人怀疑她的身份。
如常盘查过后,他们终于得以牵马出了城。
天色将明未明,空中仍能瞧见模糊的星月轮廓。
耿耿星河欲曙天。
她翻身上马,手指紧握住粗糙的缰绳,衫裙堆叠而落,素白如雪,像是散开的芙蓉花瓣。
随着马匹奔驰,城楼灯火的倒影在她身后不断流动着,时深时浅。夜风将她散落的鬓发绾起,并不凉,只带着城外草木与露水的湿气。
待马儿奔出几里外,阮窈不禁回首望向洛阳城。护城河微波粼粼,往事则在河中静静流淌,一重又一重。
“你可愿……与我结百年之好?”
这句话轻如梦呓,恍如是在叹息,随着夜风,飘曳着拂过她的耳。
他的真心,兴许比之自己所揣度的,的确要多上几分,可那又如何。
裴璋不知还能活多久,裴氏的人也容不得她。自己历经千难万苦,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这样一颗不知何时就会变的心。
她的命运,理应握在她自己的掌中,而非被种种过往所桎梏。
明月已经西沉,可她心自有一轮明月。
*
阮窈离开得匆忙,窗子并未全然合上。
溶溶月华如水,透过窗缝,洒在地砖上。随着夜色不断流淌,月光也接连变幻着。
一室冷寂。
裴璋无法动弹,只能微低下眼,盯着这片恍如梦寐的光。
太白,白得几乎晃痛了他的眼。
他想要起身驱赶这片月光,然而回应他的,是一串近乎于欢快的锁链撞击声。
回首过往被她愚弄诓骗的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绝不会再犯。最终却是一再二,再而三,循环往复,以至于覆水难收。
今日她向自己求欢,是过往从不曾有过的。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原来也并非是因为情好,而是一早就想要骗他解除锁链,再锁住他。
方才陷落在她的身体里,裴璋忽然觉得她说得也并没有错。她是由往日的一切所织造而成,倘若失了记忆,便只剩一身空皮囊而已。
所以他想到了成婚。他所拥有的一切,皆可拱手奉上,与她共享。那么即便他死了,有名分及自己给予的倚仗,任谁也无法将她怎么样。
可她头也不回,素白的身影也像是化作了月光,一瞬间便消融在他的眼前。
她曾同他说,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那他倒也想要问一问她,难道从始至终,她待自己就全然只有虚与委蛇,半丝真心也不曾生出过。
裴璋的指尖,忽然开始剧烈地发颤。左边胸膛的血肉中,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剜他,以至于心跳一下比一下沉,渐渐重如擂鼓。他面无表情,肺腑内却有灼热的潮水翻涌不息,紧紧拖着他不断往下坠。
耳旁除了心跳声,便什么也不再剩下了。而这股浓烈得令他几乎作呕的心潮,应当是恨意。
可他也更清楚——
爱恨本是一体。
*
重风知晓阮窈与公子在一处,又不慎听见了本不该听的声音,吓得夜里再未靠近过那间小房。
直至天光大亮,他听见公子出声唤自己。推门进屋时,重风再一次被眼前这幕惊得脑袋发木。
裴璋衣衫不整,依靠着床榻而坐,墨发散乱地披在箭头,凌乱不堪。他面色惨白,隐隐透出一抹铁青,唇上还沾着惨淡的血迹。
重风没有办法将视线从他手足的锁链上移开。自己曾见过这对链子,分明应当在……
他怔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伸手去将锁链除下来。
裴璋下榻的时候,因为腿脚僵痛,赤足踩到了地上的杯盏碎块,很快便有深红的血渗出来。
他恍若不觉,而是执笔写下亲笔信,然后封好递给重风。
“宅院里仅留三人即可,剩余之人,一应去搜捕她的行迹。”
第73章 梦中也是他的清冷声音
阮窈并非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娇女。
恰恰相反,对于流亡的艰辛,她早就品味过了。刻骨铭心,永不能忘。
出逃之前她心中当然也有所准备,然而跟随在裴璋身边这样久,自己已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日日都有人服侍,不必操心于生计琐事。如今日夜兼程,在驿站换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苦头她只能死死咬牙忍下,身体却到底吃不消。
若是冬日倒还好一些,可现今时气渐热,她沿路伪装成男子,身上柔嫩的肌肤被粗布衣裳捂出好些痱子。
人在马上坐着,浑身都得用力,她双手双脚紧绷,连日下来,腰背和臀尤为痛,连双膝也因为颠簸而发红、肿胀。
阮淮从前一直在军中,比起阮窈自然要适应些。见到妹妹这样辛苦,他便提议去镇上想法子弄一辆车架,再简陋也不要紧,总好过叫她一直骑马。
阮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今时不同往日了,犊车是舒适些,可车速太慢,远比不上骑马。如今不是贪图安逸的时候,他们离洛阳城尚不够远,也没有任何依仗,倘若再被抓回去,怕是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身体犹如火炙,她情绪也时常会难以抑制地大起大落,便是林间的鸟叫和风声,也会使得她草木皆兵,警惕地四处张望。
逃出樊笼是她心之所向,可来路究竟在何处,她也没有办法说清楚。洛阳与弘农郡是决计不能再回去了,听闻霍逸如今驻守在雁门,无奈之下,她便生出想要去寻他的念头。
北域离洛阳较远,霍逸从前待她又有着些情意,然而时过境迁,这情分眼下还算不算数,阮窈也不知晓。
阮淮得知了她的想法,倒是颇为跃跃欲试。他本是军官出身,若是去了雁门,也能靠自身谋得一官半职,自然便能庇护妹妹。
有阿兄守在身边,多多少少令阮窈感到几分安心。二人互为依靠,她心里不好受的时候,就会同他说话,喋喋不休,且毫无顾忌。阮淮也会告诉她好些事,有时说起阿爹,彼此也是相对无言,只能强打起精神相互安慰几句。
他那时能留在洛阳,原也是受了四皇子萧寄的帮扶。兴许也是如此,才避开了裴氏的耳目,得以暗中打探到阮窈的消息。
得知阮淮与萧寄竟早就相识,阮窈愣了一下,想到了燕照园中曾打过交道的一位故人。
她随意问了一句,本也不作指望。
谁想阮淮很快答道:“是那位如娘子吗?四殿下待她很是爱护……贵嫔似乎曾想要为殿下另行赐婚,他也想法子拒绝了。”
“是吗……”阮窈自言自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暮色苍茫,火堆熊熊烧着,她借着光亮蹲身在清溪旁净手。
溪水里倒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发丝也蓬乱,瞧着竟有几分陌生,本该亮盈盈的眼也显得暗淡。于是她抬起手,慢慢揉了揉眼睛。
原来……当初裴璋不为瑟如所动,分明是她命好才对。萧寄怎么也是龙子凤孙,年纪还比裴璋小,又比他容易糊弄,哪像自己,真真是挤破头也要往火坑里跳。
阮窈对瑟如说不上嫉妒,只是她如今过得实在有些惨,懊恼之下总觉得旁人都是好的,想来想去,她也不愿再怪自己,只能把裴璋归作罪魁祸首。
“衣冠禽兽、有辱斯文、寡廉鲜耻……”她一面恨声骂,一面捡了颗石子,扑通一声扔进溪水里。
眼瞧着满池波光与回忆一齐被搅得稀碎,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从自己脑海里驱逐出去似的。
阮淮默默听着,也皱眉说道:“此人分明是名门世家的公子,行事竟这般阴毒。”
她听了只是冷笑:“阿兄不必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裴璋并非是个例,连他父亲裴筠都是如此。裴璋母亲原是另有恋人的,裴筠强娶不说,后来还逼得自己妻子削发为尼。他弟弟我也不稀罕提,总归更是个卑劣之人,未见得比姨母家的徐表哥好上多少。”
此等隐秘,只怕裴家都没有几个人知晓,阮淮更是听得呆住了。
“他妻子因他而死,他倒仍好好地做着这家主,未过几年又娶了个继室……”阮窈嗤道:“当初既要强娶,就该随妻子一同去死才是,实在令人不齿。”
她又往溪水里砸了几颗石子,嘴上刻薄骂了好一会儿,心里才觉得舒坦些。
这些事放在从前,阮淮定是分毫不信,如今却一个字也不怀疑了。
“你失踪以后,齐家那郎君也再未定亲,还在暗中帮着母亲一起找你……”
阮窈怔愣了一下。
“……齐慎?”她嘴唇微张,眸中是不可置信的困惑。
阮淮也疑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震惊:“是他。”
“我以为……”阮窈喃喃说着:“我以为他死了……”紧接着,她又咬牙切齿起来,怒声道:“骗子……不只是伪君子,还是个大骗子!”
阮淮实在不明白,又问了两句。阮窈向他解释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一直以为齐慎是因为自己才枉死,也因此恨上了裴璋。
恨他不将旁人的命当命,也恨他为了占有自己不择手段。
这股恨意长久以来,像是凝成了某种实质性的死结,缠在她的心口,令她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
然后一朝知晓真相,她的心陡然变得有些空落。曾经的悲切化作烟尘消散了,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欢喜,而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恼怒。
他总是这样,用各种法子吓唬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便诱哄她,总归就是想方设法要让自己顺服,要折了自己的脊骨。
他分明长着嘴,可这嘴真不如别要了。
阮窈红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一颗心最终还是沉沉落了回去。
“人没事就好。”
二人相识不算久,可齐慎一直待她很好,自己也曾是心甘情愿想要嫁给他,还一同商议过府宅的花苑应当如何修整。
想到此处,她又幽幽叹了口气。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被风吹得摇摆明灭,映照出她眸中一抹莹亮水色,又极快地被她抬手擦去。
*
从洛阳到雁门,水远山长,中间还隔着邺城和晋阳等诸多城郡。
前路茫茫,颠沛之人又何止是他们,整个卫国远比她想象中更要支离破碎。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因为近年的战乱,愈是靠近北域,平民百姓反倒渐渐变少了。有法子的人早都举家南下,想要朝着洛阳迁移。
然而这样做的人并非少数,山匪流寇同样如此,甚至会集结在没有兵守的暗路上,借机杀人劫财。寻常人死在半途上再正常不过,又哪里有道理可言。
倘若家中有老弱病残,亦或是十分穷苦的人家,便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祈祷着边关将士能够早日退敌,好叫他们不必被迫离家、再遭磨难。
阮窈一直是男子打扮,不敢轻易露出真容。即便如此,她还是害怕会有探子,所以即使阮淮有银钱,他们也极少去寻正经住处,多是餐风宿雨,夜里也难有睡踏实时。
好不容易过了晋阳,他们来到距离雁门已经不太远的一个镇子上。阮淮想去采买些补给,阮窈便在不远处的官道旁等他。
谁想他再回来的时候,面色青白交加,难看得很。
“商铺冷冷清清,大多都关了……当铺倒还开着两家。”想起方才打听到的事,阮淮嗓子都有些发干。
阮窈敏锐地瞧出他的异样,小声问道:“怎么会这样?此处距离卫军不远,应当比晋阳繁盛些才对……”
阮淮拉着她想要离开,低声同她说:“旁人讲,镇子上原本有一户富庶人家,家中娘子常在镇子口施粥行善。然而……前几日涌入了一群穷凶极恶的难民……”
讲到此处,他也沉默了一下,连嗓音都微微作哑:“他们没有赶上施粥,又见那娘子衣饰上佳,便结伙去抢。混乱之中,那娘子……被人推倒在地,待官兵来得时候,已经被踩死了……”
阮窈沉默地听着,不知在想什么,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她身上的宽大衣袍无法掩住瘦弱身形,被风一吹,衣袖猎猎作响,像是某种古怪的哀鸣。
*
纵使连日赶路,身心俱疲,阮窈最为担心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有一次午夜梦回,她睡得迷迷糊糊,却蓦地听见裴璋在唤她。
她不是什么贵女出身,名字是阿娘起的,取自窈妙之意,期望着她生得美好窈丽。可这样一个字,从他唇中说出,也莫名染上几分清冷,反倒削去了窈字本身的旖旎。
睡梦中听到这一声“窈娘”,语调像是霜雪初化,又似珠落玉盘,敲得她脑子都震了一下,嗡嗡直响。阮窈连忙爬起来,这才发觉不过是一场梦。
她再睡不着了,而阮淮也被她惊醒,二人索性简单拾整了一下,继续向着雁门赶。
卫国疆域辽阔,雁门并非是最北之地,却是南下最为重要的关隘。眼前的城楼自不比洛阳高大,青灰色的砖石大小不一,只显得古旧而厚重。
不久之前,刚有一队胡人进犯过临近的小城,雁门也因此军备森严。守在城下的兵卫神色冷肃,告知他们二人,如今想要过雁门,须得有晋阳所出的某种文牒,否则绝不能通行。
战云弥漫,常人多是南下避难,又哪有自洛阳千里迢迢赶赴雁门的道理。若是本身就住在雁门的百姓,手中则另有能证明身份之物,也不会如他们一般被拦在外面。
眼见着已经到了城下却不能入内,阮窈急得双眉紧蹙,小声同兵卫说道:“这位大哥……我与霍小将军是旧识。你若不能放我进去,可否帮忙通传一声……”
可惜眼下她身上没有任何信物,眼见着天又快黑了,也不知霍逸什么时候才可能出入城楼,他们总不能就此等在这儿。
求人办事,总没有白得的道理,阮窈向着阮淮使了使眼色,他很快明白,随之掏出银钱,暗中想要递给这守门的兵卫。
“你们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那兵卫想也不想就用手挡开,怒声斥道:“大敌当前,怎能行贿赂之事!若再如此就休怪我不留情!”
阮窈险些被他的怒斥吓到,只能先行退开。她的眼神与阮淮对上,他眉间也满是无奈:“早就听闻霍家两位将军治下极严,恐怕这些法子是行不通的。”
二人愁眉不解,才说了两句话,阮窈又被那兵卫给瞪着,便恼火地拉着阮淮再站远了些,直至望不见守门的人了,才开始小声商议后续要如何办。
雁门的夏夜比洛阳更为清爽,也不似江南,即便日头落了山,空气仍是湿黏黏的。
阮窈顺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岭望出去,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晋阳过来,难不成又要原路再回去?可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实在是到了极限,万分不愿再奔波了。
时辰已然不早,可这城门不知为何,灯火仍旧一片通明,似乎没有要关上的意思。
二人无计可施,正欲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们。
“小郎君、小郎君——”
这声音略显沙哑,音调压得很低,且带着浓重的乡音,听起来有些难以听辨,可阮窈还是听懂了。
她循声望过去,这才见着树下站着一个男子,正在向他们招手。
这一路奔波,她与阮淮都会有意避开旁人。一来是自己身份特殊,二来身处乱世,陌生人往往是最不能相信的。
阮淮显然与她想的一样,虽然瞧见这男子了,二人却都未曾回应,连脚步都没有向前迈一下。
男子看他们十分警惕,似乎也有些紧张了,小声说道:“我瞧见你们似是要进城——我这有多的文牒,”他颤颤巍巍向着他们走了两步,又摸出一卷文书一样的东西:“不贵的……”
阮窈仰起头,与阮淮快速对视了一眼。
阮淮对她微一点头,低声道:“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
“阿兄小心。”
倘若用银钱能够买到,那是再好不过,否则二人兴许真要掉头又回晋阳。阮窈清楚自己阿兄的身手,且这男子身量瘦小,瞧上去面黄肌瘦的,即便存了什么旁的心思,也不可能在阿兄手上讨到便宜。
眼见阮淮愈走愈远,阮窈紧紧盯着树下那男子手里的文书。
下一刻,她的头发猛然被人狠狠一扯,几乎被拽了个趔趄。随后,一只臭烘烘的手捂住她的口鼻,二话不说就把她往暗处拖。
第74章 “世子何故会梦我……”
变故突如其来,阮窈只盯着阮淮,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异状。
阮淮紧接着发现她出事,立刻想来追,却被暗处跳出的两个男人拦住,几人很快动起手来。他不欲与他们缠斗,可来人持着匕首,下手凶残全无一丝顾忌。阮淮急于脱身去救阮窈,险些被刺伤。
阮窈被死命往后拖拽,头皮痛得几乎快要裂开。剧痛的撕扯下,她双腿疯了般地踢踏挣扎,手不断在袖袋里摸索,然后不管不顾就朝身后扎。
她下手又急又狠,慌乱中,更有两根手指握在刀上,皮肤随之被划出深深的破口。
拽着她的人毫无防备,根本没有料到她手中会有锐器。他猛一下被胡乱挥刺的匕首刺到右眼,随即痛得鬼哭狼嚎,哪里还顾得上去拖人。
阮窈一直被拖行,那人陡然松手,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蓦地摔坐在地上。
“这娘们……手上有刀!”男人捂着眼,声调已经痛得变了形,额上青筋不断抽搐着,另一只眼则紧紧盯住她,眼珠里全是怨毒和恨意。
他声嘶力竭地哭骂,本是想向同伴呼救,谁料另一头的两个人刚好被阮淮撂倒,匕首也被踢飞。
阮窈怕是连头发都被扯掉了一把,痛得直抽凉气。见这男人瞎了只眼,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她想也不想,抬手对准他的腿根又是一刀。
猩红的血喷涌而出,眼前人叫得像是某种濒死的牲畜。
他们这一路也就弄到了这一把匕首,阮淮是个男子,身手也好,匕首自然由阮窈收着,平日就藏于袖口的暗袋里,危急时用来防身。
“阿窈!”阮淮慌促不已地冲上来,伸手扶起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
重伤的男人跌坐在地,脸上涕泪直流,捂住眼睛的指缝里全是猩红的血,嘴里却还在口齿模糊地骂着什么。
方才一顿揪扯,他衣襟里滑出半根不知是簪还是钗的东西。阮窈一眼就瞧出是女子首饰,尖端还凝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冷冷看了他一眼,手臂高高举起。
可这一次,短匕却被阮淮给阻住。
他浓眉紧皱,目光闪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摇头:“我去将他们绑起来,押送去城门下。”
“我们哪儿有绳子?”阮窈很快就说道。
这几个人里应外合,显然早就盯上了她,才以卖文牒为诱饵骗他们。
男子大约就是杀了了事,而女人却可以卖去别处,所以二话不说就要把自己往暗处拖。她怀疑这群人在这附近还有接应的同伙,若非自己有锐器,只怕已经着了道。
阮淮把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拖到后面,与另外两个同伙扔在一处。而最初那个身形瘦弱的男子却早就不见了,许是趁乱跑去了别处。
那两人见到同伴浑身是血的惨状,霎时间面色惨白,连声求饶。
“我与你并非好欺负的人,可差一点就吃了大亏,若是寻常百姓,哪有还手之力……他们定然不是头一回这样害人,即便杀了也是为民除害。”方才被撕扯的头皮火辣辣地痛,阮窈把匕首捏得很紧,心中仍想着那支染了血的发簪。
阮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他小妹幼时曾因爬树被母亲责罚过好些次,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就连夫婿也要自己挑,从来就不是个胆小的女子。
然而此时此刻,她纤细的手指紧攥着染血的匕首,话里满是浓浓肃杀之气,仍是令他感到几分陌生。
这几个人虽是亡命之徒,该不该死,却并不应当由他们来裁决。
阮窈迎上阿兄的目光,心里不由一颤。
他眼眸流露着不赞同,这一瞬间,仿佛是在看向一个陌生的人。
头皮和手指上尖锐的疼痛让她止不住的焦躁,心里的委屈也骤然被放大了。
她怎会不明白,阿兄这是诧异她太过狠心。
阮窈没有再出声。她垂下眼,眼前缓缓浮起一双黑沉的眸。这双眼睛里还带着一抹幽幽笑意,与其说是愉悦,更像是某种称许。
倘若在这里的人换作是裴璋,兴许……
她被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带着又生出几分恼怒来。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难道自己脑子是有哪根筋搭错了不成,好端端地想他做什么。
阮淮俯身,扯下这几人身上的衣带,再依次捆缚双手。
阮窈嫌弃他们太脏,正想往后退,离她最近的男人忽然暴起,猛地扑向她,手里不知藏了多久的尖石死死逼抵在她的颈上。
“放我们走!”男人恶狠狠道:“否则就同归于尽!我杀不了她也要毁了她的脸!”
男女力量悬殊过大,这些人又瞧出二人关系匪浅,逮着机会便捡软柿子捏,哪里肯束手就擒。
脖子被这石块抵住,阮窈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你先松开……我们放了你们就是。”
阮淮脸上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愤怒,咬着牙又将那两人手上的缚带解开。
瞎眼男人瘫坐在地,另一人则神色警惕地朝后退,却并不急着离开。
阮窈颈间的尖石块没有半分要放下的样子,身后人反倒又迫着她朝另一侧的暗路走。
阮淮几次想要接近,那男人手下就发了狠,在她肤上划出一道血印。
眼见自己阿兄眼眶都急得发红,她咬紧牙关,脑中飞速思索脱身之法。
“你废了我一个兄弟,我本该杀了你……”男人的手臂把她拽得生疼,狞笑时,臭烘烘的热气就喷在她脸颊上:“看在你长得美,我——”
他低声恫吓阮窈。
与此同时,她忽觉眼前有寒光闪过,随后是一声“噗嗤”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穿透了。
温热的血溅射在阮窈的脖颈上,抵着她的石块也滚落在地,身后之人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她腿脚一软,也瘫坐在地上。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过尘土奔腾而来。紧接着,一道人影一跃而下,转瞬就站在她面前。
马速远比人腿快,不等阮淮赶上前去,就见到阮窈已经被来人打横抱起。
“放下我妹妹!”他脸色铁青,拳头也握紧了。
阮窈仰起脸望着来人,却忽然笑了出来:“阿兄,没事的……”
许是自己瞧上去过于凄惨,霍逸长眉紧皱,沉着脸端详过她的伤口,又确认她无事后,眸里才慢慢溢出一抹笑意。
“窈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眼眸像是透亮的黑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从中掠过:“是我又在做梦吗?”
他们许久未曾见过了。
霍逸一袭玄色骑装,星眸深目,许是比从前更削瘦了,外在的锋芒也逐渐敛去,眉宇间更添了股因征战而堆积起来的凌厉。
“又?”她反应过来,只觉得好笑,眼眶不知怎的,却微微发着热:“世子何故会梦我……”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低下头,深浓的目光盯住她:“你怎么会来雁门?是来寻我……”
话还未说完,霍逸仿佛已经有了答案,也不需要她回答,而是忽地笑了起来。
“随我回去再慢慢说吧。”
她闻言便想要下去,又将阮淮引见给他:“世子,那是我阿兄……”
“回府仍有些距离,我带了多的马。”霍逸朝他微一颔首,算是招呼。
而阮淮瞧见阮窈与眼前的男子行迹亲密,不免目露惊疑,并不知晓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刚投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听到霍逸低声问道:“还能走吗?不如与我一骑……可以吗?”
阮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投奔于他。眼下瞧着他仍然牵挂着自己,她心底也涌起一股股暖流,遂点了点头。
她被霍逸抱上他的马。
马匹很快向城门的方向奔去,阮窈这才发现他手下的兵马都等在半里外,且有人正要去抓捕方才挟持她的人。
好在她整个人都被披风裹着,霍逸也并未停留,而是直接驾马带着她穿过城楼。
阮窈仰头望着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感到一阵困倦,身子也缩了缩。
他察觉到了,臂膀将她环得更紧。
*
海棠花的时节早已过了。
九曲斋中只剩下苍翠的修竹,每有凉风拂过,窗外绿影摇曳,簌簌沙沙,愈发显得这座宅院寂若无人。
重风等在书房外,目光随之滑向从前阮窈所住的那间屋子。
自从她离开后,公子便不许任何人再入内了。房中与院子里的所有陈设,也还与往常一般,不曾动过。
公子如今腿脚不好,父亲也故去得突然,身上还缠着不少流言,重风最初以为,他会因为阮窈的事而受到重挫。
可除去那日清晨,他将所有人马都派出去搜寻消息以外,便不再有什么异常。所有情绪都被沉沉敛进任谁也无法触及的深处,像是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重云的归来,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为了探求解药,府里一直有人手安插在胡夏的都城。如今有了些音信,重云也总算亲自带回了一方汤剂。
可惜徐医师察验过后,说这方剂并不完全,总还是缺失了几味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将就着。
这般连日调养下来,裴璋的腿也勉强恢复了几分,不似先前连行走也困难。
重风直等到徐医师出来,才走进房中。
裴璋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来,面色仍是十分平静。
“是寻到人了吗?”
重风便如实答道:“晋阳的驿站有消息传回,说是阮娘子与另外一名男子曾在站内换马。只是书信往来需要时日,此刻人恐怕已经过了雁门。”
他闻言,手中的笔杆微不可见地一顿。
“我知晓了。”
重风又等了一会儿,见裴璋并无其他要吩咐的,便行礼退下了。
这封讨伐何氏的呈折,直写到暮色四合方才完成。他将书案上的物件拾整好,又细细封好折子,才起身出了书房。
月色幽微,裴璋走过最南侧的那间小院时,耳旁总是依稀听见有什么声音传来。可他脚步顿了顿,又发现只是风声,不过须臾,便再不闻了。
走入院落里,地上疏疏落落摆着数个花盆,原本栽植的是海棠花。如今没有人侍弄,已经枯黄地瞧不出原样。
裴璋凝视了一会儿这些花,又缓步走入屋里。
熟悉的某种气味随着夜风扑面而来,沾了他满身。房间里四处都摆着些小玩意,没有什么章法可言。仍是令他看一眼,就止不住地想要皱眉。
窗下*本该有一只轻巧的插花瓶,过了这样久,水也干了,花枝也枯缩成轻飘飘的一丁点。许是窗子没有关,这插花瓶正碎在地上,无人收拾。
裴璋俯身去拾捡碎片,夜里没有燃灯烛,不经意间,手指就被碎瓷片划出一道破口。
细细的血渍从伤口里渗出,他垂眸看着,眼前浮出的,却是那日她唇瓣上的殷红。
晋阳……雁门……
他当然知道在那里的人是谁。
裴璋心中忽地生出密密麻麻的钝痛,又泛着苦涩,呼啸着要将他撕碎。他忍不住想要抬手,去紧紧按下这股汹涌的暗流,却使得指尖上的伤口又多渗出几丝血。
他缓缓闭了闭眼,安静地望着一地零碎的瓷片,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
第75章 “还请陛下允我北上平叛。”
盛夏时节,皇宫御池里的芙蕖荷盘叠翠,开得正好。阳光洒在叶片上,每有风过,便是满池碎金摇曳。
“你叔父前日专程进宫,乃是为着你与魏氏女结亲一事。”萧衡目光盯着棋盘,缓缓将手中白子落下:“这魏氏女朕曾见过几回,才貌品性不失为良配。”
坐于帝王对面之人着了身黛绿长衫,指中正拈着一枚黑子。
裴璋闻言略一皱眉,落棋之后才答道:“臣多病之躯,亦不知寿数几何,不敢误了魏娘子。”
见他答得毫不犹疑,萧衡也失笑道:“亲事本该听从父母之言,你若当真不近任何女子,倒也罢了。可如今你与阮氏女的逸闻人尽皆知,不论是你叔父还是祖母,都未见得肯罢休。”
过去是暗违,可有了阮窈后,裴璋的不愿便愈发成了忤逆。眼下她又不知所踪,于裴氏而言,最好的法子就是为他另择一名贵女为妻。
纵使还需丁忧三年,可若先行换了庚帖,过往的流言自能不攻而破,众人的视线也会转而落在魏氏女身上。
“是伯玉之过。”裴璋低眸盯着错综复杂的棋局,眉间也掠过一丝无奈。
萧衡摇了摇头,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有宫人匆匆上前,急急跪伏于阶下:“陛下!冀州……”
当着裴璋的面,宫人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萧衡看了他一眼,示意宫人不需顾忌,直说便是。
“冀州军情有变,当地刺史与何启联手兴兵造反,还预先让信使呈了檄文……”宫人是萧衡信重的内侍,然而说起谋反一事,仍是面色煞白,声音里难掩慌乱。
萧衡闻言,蓦地冷笑起来,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日:“狼子野心,终究是藏不住了!”
何氏这代子息不多,何方当初因着水患和刺杀一事栽在裴璋手里,这也罢了。可何砚本是长房颇受重视的嫡子,这才叫他娶了公主。谁想未能使得何氏权柄更重不说,反倒成了活生生的靶子,连累整个家庭都担上了谋逆之嫌。
御史台得了授意,咬着公主与废太子之事不放,又有以裴氏为首的政派处处倾轧,这样连番镇压,终是迫得太后与他们生出异心,何砚也因为公主之死而被问斩。
光是死了何砚一个,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何砚的父亲何启深知家族如今的处境,与其等着某一日再被扣上罪名一一分解诛杀,还不如趁着卫国忙于对付胡人,拼杀出一条生路来。
“过去是潜龙勿用,而今机缘已至……”裴璋起身,极为端正地向着萧衡行了一礼:“还请陛下允我北上平叛。”
倘若没有确切谋逆之证,反倒是树大根深,难以翦草除根。眼下帝王宁可冒着断腕之险逼反,不仅是为了切下这毒瘤,更是为着削去在朝中盘踞多年的外戚之权。
萧衡敛眉沉思,沉默许久,才站起身盯着他。
“此去路远,你身子向来不好,不必勉力随兵出征。至于平叛的人选……朕……”
他嗓音略带沙哑,以至于这番话也说得很慢。
裴璋听清了,也将帝王眉间的郁结和犹豫尽收眼底。
他望着萧衡,身形笔直,衣袍上被日光及亭下枝叶筛出沉沉的暗影:“何启并非易于之辈,且冀州离胡人颇近,倘若有所差错,后果便非同小可。”
裴璋声音不大,如冰玉相击,清晰而微冷:“我心意已定,陛下不必顾虑。”
萧衡好一会儿没说话,亭中便安静到了极点。半晌后,他才面色凝重地点头。
“既如此——”他顿了顿:“除去薛将军,朕会让谢家次子与你同去。”
闻言,裴璋微怔了一下,便听萧衡又道:“他虽说年轻,却已显出几分将相之器。此次平叛权当是历练,若是可堪大用,日后也好扶持一番。”
裴璋低垂下眼,安静听着。
“是。”
*
阮窈许久没有好生沐浴过了。
连日风尘碌碌,她手掌因为缰绳而被磨出茧子,大腿内侧的擦伤就连她自己都不忍多看。
随着霍逸回到他在雁门的府宅,洗漱过后,无穷无尽的倦意便随之涌上来,令她这一觉睡得无比香沉。
翌日再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泛着酥麻又酸软的微疼。
府里侍奉的人并不多,且个个乡音浓重,阮窈与他们说话,几乎半数都要靠猜。唯有一名年纪不大的阿念,官话说得略好些,告知她将军早就带着阮淮去了城外的军营。
她又多问了几句,得知霍逸在雁门这里驻守的时日还不算很长,平日里也不常回来。
或许因为靠近边陲,这所府邸陈设很是质朴,光秃秃的,没有栽植什么花,更不像是九曲斋,有随处可见的修竹与松柏。
阮窈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回来,一个人也待得无事可做,就坐在阴凉的地方,托着下巴发呆。
“娘子、娘子……”少女稚嫩的嗓音在小声唤她。
她侧目看去,对上一双亮盈盈的眼,黑眼珠里浮着好奇:“娘子是将军的侍妾吗?你不是雁门人,又千里迢迢来这儿寻将军……”
阿念说话直率,语气也很是自然,并不觉得侍妾这两个字有何不好。
阮窈望着她,不禁想到那座没什么人气的九曲斋。每个仆奴都恪守着几乎严苛的礼法,她从来没有在裴璋身边遇到过这样向自己问话的人。
“我不是,”她笑了笑,朝阿念摇头。
并非是侍妾,自己也不愿当妾,故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才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那将军定是十分喜欢娘子,”阿念见阮窈笑得柔善,又忍不住小声和她讲:“他往日从未带过女子回来。”
“既然是将军,定当是极为忙碌了,”阮窈说道:“战事未平,又怎的会有心思放在女子身上。”
阿念听了,似是觉着她说得很对,又点点头。
阮窈让阿念带着自己转转,从而知道离宅邸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座医馆。这里并没有什么严格的门禁,得知她想在邻近走走,守门的人便也不多说,只是叮嘱阿念莫要将她带远了,免得不安全。
医馆简陋得很,住了些受伤的士兵,也偶有平民会来看诊。阮窈随意翻了一下木柜上的医书,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书卷在乱世中,是尤为宝贵的东西。寻常百姓没有识字的机会,大多书卷也是被士族权贵所收藏起来,治病看诊的医书更是。
兴许是雁门地处偏远,这些医书大多残缺不全,更有不少誊抄错漏的地方。若是医师按照这样的方剂来为病人诊治,未见得能有多好的疗效。
阮窈问过医馆里的人,可否带些书回去,让她试着重新编整。
得知她是从将军府里出来的人,药女连连点头,又向她道谢。
*
霍逸带着阮淮不知道去了哪里,连续七日都没有见到影子。
直至第八日,夕阳都已落下了,他们一行人才风尘仆仆地策马回来。
每个人面上都带着倦色,却又难掩兴奋。
霍逸被人簇拥着,阮窈则去另一边找阮淮。
瞧见阿兄连脸上都挂着干涸的血,她用帕子替他轻轻地擦,蹙眉问他:“阿兄随世子出去,怎的都不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害我担心了这些日子……”
阮淮也有些赧然,安慰了她两句,又解释道:“将军本是依例带我去巡视,谁想这回这样凑巧,竟遇上了一队胡人正在运输粮草。我们人手不如他们多,便埋伏了两日,又费了番功夫,才迂回将那些粮草截断,又抢运回来。”
他说的十分容易似的,可阮窈听来,却是好一番心惊动魄。好在这回众人受伤极轻,又算得上是大获全胜,不怪一行人如此意气风发。
眼见阮淮去更衣了,阮窈一转过身,才发觉人都走了个干净,唯有霍逸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门廊下望着她。
为了行动方便,他们都换了玄色劲装。而这样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只愈显得肩宽腰窄腿长,身姿像是俊俏的松。
他发上沾着些尘土,额上也有擦伤,却似乎全然不在乎,眸中光芒闪动,神飞气扬。
“世子伤得重吗?”他手臂的衣料上沾着暗色的血,瞧上去便是黑沉的一块。阮窈看得很清楚,不禁问了句。
听见她的话,霍逸似是下意识便想要走过来,然而却又停住了。
他笑了笑,眉间那抹隐约的凌厉便淡去了些:“并非是我的血。不过我身上这会儿难闻得很,待洗漱更衣后再来寻你。”
阮窈知晓他必定是有话要问自己,于是点了点头。
*
到了夜里,阮窈早早就点了灯。
她总觉着雁门连灯烛都与洛阳的不同,纵使燃着,光亮却也昏沉沉的。
桌案上摆着一摞医书,她这会儿却不想看下去了,坐在椅子上揉眼睛。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她眼下还含着打哈欠带出的湿意。听见霍逸的声音,阮窈便出声让他进来。
然而他推开门,却并不急着走近,只是双手抱臂,倚在门廊下看她。一双黑玉般的眼十分专注,一刻也不曾转开。
阮窈眨了眨眼,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烛光昏黄而幽暗,覆在她身上,就像是蒙了层轻纱,更显得身影窈窕。
霍逸又看了一会儿,才笑道:“看你——”
他言简意赅,这才放下手臂大步走进来,自行在她对面坐下。
“我总觉得你出现在这儿像是一场梦。”他盯着她,思忖了一会儿:“雁门离洛阳山长水远,要过来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是洛阳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问至此处,他眉目便沉凝了几分。
阮窈见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她和裴璋的事有损女子清誉,即使是阿兄,也不会随意对任何一人透露。
事已至此,她为了逃出来,根本没有在裴璋那儿为自己留后路。眼下既然受着眼前人的庇护,这些秘密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然而话虽如此,可阮窈细细回想当初的诸多往事,竟不知道应当从何处讲起。回忆的越多,她心中就越是五味杂陈。
上天就像是在有意耍笑她……她当初想尽法子从霍逸身边逃去寻裴璋,如今竟又反过来了。好在有阿兄在身边,霍逸也总归与那个人不同,这一路的艰辛到底是值得的。
阮窈犹豫了一会儿,指尖紧攥住衣袖,低低地说道:“洛阳没有发生什么事,是我不能待在洛阳了……”
霍逸眉心渐渐皱起,嗓音低沉。
“是裴璋?”
第76章 “世子的心意重比千金,我愿意相信。”
“他锁着我……不许我出去,连阿娘都不让我见。我寻了法子想跑,结果又被裴琪抓了回去,还险些被他们杀了……”
这些事隔得日子也不算太久,可阮窈回忆起来仍是一阵恍惚,止不住地想要蹙眉,声音也随之越来越低。
霍逸眸色倏紧,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他眼里满是愕然,动了动唇,才问她:“……这是为何?”
“我的身世,世子如今也都知道了。”阮窈幽幽地说道:“我那时想要寻一处安身之所,再依靠着他去想法子找我的族人。”
她说得还算委婉,可霍逸立刻便懂了。他眉头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浓浓的不解:“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不直接同我说?”
她有些委屈地望着他,道:“世子一直抓我,又非让我做妾不可。我那时候瞧上去,只觉得你比他要凶……”
“如今又不这么觉着了?”他挑了挑眉,眼底眸光微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阮窈莫名有些心虚了,转开眼不与他对视。
“他那时为了你,竟让手下的人动手用箭,我便觉得古怪。”霍逸眸色极深,缓缓说道:“然而他会做到这个地步,却是我不曾料到的。想来……你对他的戏耍,不比当初对我要少。”
她咬紧下唇,下意识绞着自己的头发,又不小心刮到了手指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顿时更是烦躁,却又无法去否认。
“后悔吗?”霍逸忽地问了句。
阮窈原以为他所问的,是许久前的事。可他目光却落在自己受了伤的手指上。
这沿路的艰辛,若要与困在九曲斋中的那些日子相比较,兴许她当真没有办法区分究竟哪个更痛苦。**华富贵再好,倘若连性命与自由都全然身不由己,那又怎可称之为人,与鸟雀并无二样。
“落子无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回答他。
霍逸低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在这儿安心住下吧。”
阮窈勉强扯了个笑,但心底始终无法开怀,神色也难掩不安:“可裴璋不是什么良善君子,我已经逃过好些次,都被他用各种法子捉了回去。即便此刻离着洛阳这样远,我也没有办法安心,仍觉得他不会放过我。”
“有我在这儿,你不必担心。雁门并非是他们裴氏的地盘,且他身子不好,很快怕是连自己也顾不上了。”
霍逸眼神微暗,也不知在想什么,话语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意味。
想到裴璋的腿,阮窈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些医书……”他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桌案:“你若想看,白天看便是。夜里昏暗,不怕熬坏了眼睛吗?”
“多谢世子。”
见他要走,阮窈也站起身,望着他走出去了,正要合上门,却又被霍逸用手拦下。
他唇边含了一抹笑,低声说道:“你既真心要谢我,便仅仅只是说上几个字吗?”
眼前人双眸漆黑,眼底又蕴着灼热神采,正低头看着她。
阮窈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的意思,继而脚尖微踮,在他脸颊上落下轻柔一吻。
鼻端是沐浴过后的皂荚味,不再有过往的酒气了。而他衣袍上又带着淡淡的沙尘味道,像是被北地的风刮了许久,却并不令她觉得不安。
见自己微微红了脸,他瞳中笑意愈发深浓。
*
霍逸所率的这支卫军原本并非驻扎在雁门外,而是与他父亲长平王一齐坐守于盛乐。卫胡交锋已久,两个月前,父子联手发起突袭,一直焦灼难化的战局才稍显胜势。
卫军伤亡也不小,确凿得知胡人暂且退兵之后,霍逸才带兵退守雁门,休养生息的同时,还要再度寻求时机北上。
相比起阮窈当初沿路所见的惨状,雁门城中已然算得上是太平。霍逸与阮淮都十分忙碌,她一名女子也并不方便出于军营,多是留在城中,继续编整那些残缺的医书。
这里的饮食民俗都与她过往待过的地方差异不小,阮窈吃不惯当地的吃食,食欲就一直不太好,偶尔清早睡醒,还会感到头晕目眩。
兴许是流亡路上辛劳太过,如今又水土不服,她有时穿衣系带,也觉着自己越发瘦了。
夜里无事,阮窈通常都睡得很早。霍逸突然回来的时候,她正洗漱完。
“世子怎的有空回来?”她愣了愣,下意识便问道。
他衣着比往日不同,竟穿着身便袍,眼睛亮亮的:“今日是七月七,你可想要出府吗?”
*
他们出来得晚,城中的小街上已经十分拥挤了。
从前在琅琊郡,到了乞巧节这天,邻家的娘子们都要比赛穿七孔针,再抓来小蜘蛛置于盒子里。待第二日清晨再打开,依据蛛网的稀密来辨得巧多巧少。
阮窈手算是笨的,也打小就不爱针线女红,七月七这天于她而言,是难得能四处溜达的女儿节,没有多少闲心去瞧蜘蛛结丝。
雁门这儿另有一番风土人情,虽说是在战乱中,不及洛阳热闹,但放水灯倒是并无二样,还未走到河边,就遥遥能望见少女祈愿的花灯,一盏连着一盏。
仿佛是凡人用灯火铺就出一条银河,要一路渡到九天娘娘那儿去。
她随霍逸沿路随意逛着,目光不觉就落到街边的白色布幕上。幕后似是打着灯,布上有桌椅、灯笼等置景,还有几个平面偶人,灯影不断摇移,影子倒映于地,栩栩如生。
见她瞧得十分好奇,霍逸在一旁说道:“这是皮影戏,你若喜欢,我们走近些看。”
然而布幕外围了不少人,走近以后,阮窈使劲踮脚抬下巴,总有好些个脑袋挡在前面。
他们身旁恰好有一对夫妇,稚子则骑坐在父亲的肩上,手里还拿着串糖画在舔吃。
“要我将你抱高些看吗?”他看了眼近处的孩童,忍着笑,压低嗓音问她。
阮窈连忙摇头,不高兴地瞪他:“怎么抱?我又不是稚子……”
话还未落,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啪”一声落在自己发髻上。
“糖、糖——”骑在男子肩上的幼童哇哇大哭,手还指着阮窈的脑袋。
“呀!”她惊呼了声,忙不迭用手去摘黏在自己发上的糖。霍逸见状也取出帕子帮她擦,可这糖画黏腻得很,扯下来的时候留了好些碎块,眼见是难以弄干净了。
“实在是对不住娘子。”幼童的父母连声致歉,见他还在哭,他母亲一面把他抱下来,嘴里一面斥着父子二人:“吃糖画就好好吃,哪儿有坐肩膀上吃的道理,再不许这样了……”
到底是个年幼的孩子,阮窈虽然觉得头皮上很不舒服,也没有说什么。
二人离了皮影戏的铺子,不远处恰有一条人流不多的河岸。她索性在水边蹲下身子,又将发辫散了,用帕子沾着水,细细去擦洗头发上黏着的糖。
夜影朦胧如烟,对面水岸上一阵光影闪动,几只水灯甫一入水,似乎就被主人有意伸手去拨,想要灯即刻便行得更远些。
阮窈望着灯影,没有说话。
“想要放灯吗?”霍逸心细如发,很快就问她:“后面那条街就有。”
“不放了,”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朝着他摇摇头。
回首过往某些还很年少的时候,她也随幼时的闺中好友一同放过许多灯,可那也是很早前的事了。最近的一回,便是与裴璋去岁初到洛阳不久。
不过是随口一语,才放了两盏貌合神离的水灯。
倘若世上真有菩萨,这莲灯逐水,一路飘到了菩萨座下,恐怕菩萨也要嗔怪自己心意不诚。如今她也不晓得往后会如何,可仔细想想,却也似乎没有什么心愿可供寄托了。
阮窈才把头发洗净,河里忽地传来“汩嘟汩嘟”的水声,并非是莲灯。
借着光亮,她眯着眼看了会儿,新奇不已地去拽霍逸的衣袖:“是只乌龟——这河里还有乌龟呢!”
他也顺着她的手去看,挑眉道:“还真是,兴许是被满河花灯所惊起了。”
“世子从前可养过乌龟吗?”阮窈想起少时的事,轻声说道:“旁人都说乌龟痴痴傻傻,可我养得那只却不是呢!它就识得我,每每我凑上去,小南便摇头摆尾从盆子里浮上来……”
她本来蹲着身子,这会儿又伸脖子凑近些去看:“这只倒是和小南长得有些像。”
阮窈正自顾自说着,霍逸起身便开始捋袖。
她怔了一下,就见到他踏进了河里。
这河水应当不算浅,天上的星子映落在水面上,像是闪动的碎金。他十分轻易地穿过这河水及光影,然后又重回到她面前。
掌中还托着这只瞧上去不太聪明的龟。
霍逸用自己的荷包装了这只龟,才低下脸来看她。
粼粼波光被月色轻折,映在他眼中,溢出几丝生动笑意。
惊讶过后,阮窈接过小龟,分明感到自己的心颤了一下,指尖也有些微微发烫。
见他还在笑,她嘴唇也动了动,不由小声说道:“你衣衫湿了,冷不冷?”
他浑不在意,再眨眼的时候,又仿佛有了一点温柔的味道。
阮窈想要向他致谢,霍逸却低眸笑道:“不必谢——”他语气忽地有几分松软:“你笑一笑。”
她听了,眨了眨眼,仰起脸露出一个莹莹笑意:“多谢你……”
眼前人挑了挑眉,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继而加大了这个笑容。
“狼烟四起,人人皆不快乐,人人皆要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愁眉、泪眼,与血,是我这一年中,所见最多的东西。”
霍逸凝神望向城楼之外的方向,眉间有着几丝无奈,可很快又被坚定所覆去:“你从洛阳而来,自然也见到这一路是何景象。我和父亲征战艰难,可即使如此,上回大战过后,如今也总算见着了一丝曙光,不是吗?至少在这一刻,城里百姓人人皆是安乐平定,而并非被战火和恐惧所笼罩。”
“昨日之日不可留,伤痛更不值得被反复咀嚼回味。我会尽我全力将这群匪寇赶回去,也会尽我全力护住你。”他望着她,黑玉一般的瞳仁湿润润的:“你不相信吗?”
他像是在许下某种承诺,声音不高,却显得极为郑重。
阮窈心头莫名跳了一下,脸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红。她并未回避他的视线,而是仰起脸回望着他。
“世子的心意重比千金,我愿意相信。”她轻声说道。
*
卫国上下天运艰难,兴许当真是流年不利,在这暑气最盛之时,几个城郡陆陆续续爆发了疫病。
临近随兵出征的前两日,重云收到了来自弘农郡的传信,说是阮窈的娘亲和叔父都染上了时疫。
当地医馆早就人满为患,非大富大贵之人,恐怕连治疗的机会也没有,唯一能做的,便是有什么药吃什么药,能否活下来,全看听天由命。
他没有犹豫,还是将此事如往常一般,一五一十地向裴璋禀报。
裴璋正在看书,听了这些话,面色仍是无波无澜,脸上瞧不出一丝端倪。
重云说完后,原以为公子不会出声了,便如往常般想要退下。
不想人还未走出屋,他又听见一句语气极淡的话。
“着人将他们接来洛阳,好生照料。”
第77章 “我与她缘分深重”
何氏连同冀州刺史谋反,虽说在萧衡的预料中,却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化解的祸事,本身也是险招。
冀州刺史掌有兵权,却同样秉持着割地的心思,数次阳奉阴违,自知早成了帝王眼中钉,索性就此与世家联手。
而从前本就与何氏水火不容的士族,便不得不顺服于萧氏,也要为平叛尽心尽力。这江山万一易了主,他们又哪里还有今日这样尊崇的地位。
北地混乱,平叛自是难上加难,即便随军的人是裴璋,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看好。人人都不愿担罪责,倘若不慎出了差错,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能谢罪。
他成了最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人,言行却仍是一丝错漏也没有,平静的仿佛并非是要赶赴沙场,而只是要去山上清修罢了。
兵马跋山涉水,尘土飞扬。到了夜里扎营,连绵数里皆亮着帐灯,如星罗棋布。
裴璋回营帐的时候,帐外正等着个人。
“有桩军务,想要与公子相商。”谢应星坦然道。
裴璋侧目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营帐的案上置着详尽的舆图,二人商讨完接下来的行军路径后,谢应星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有话不妨直说。”裴璋垂眸看着舆图,扶在桌沿上的手指削瘦而苍白。
“那日街市上,阿窈是否在你的马车中?”谢应星眉心紧皱,开门见山地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裴璋面不改色,淡声道:“大敌当前,你与其关心旁人,倒不如尽早想好诱敌之策。”
“她究竟怎么样了?”他并不理会,而是咬了咬牙,又顾忌着帐外有人,压低嗓音道:“你当初利用段氏以亲事相逼,为了避祸,她连洛阳都不敢再待,你这哪里又是君子所为?”
这些话让裴璋莫名感到耳熟,却并非是出自那人之口。他冷眼瞧着这张脸,腹下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里仿佛钻入了一条细蛇,又开始泛着湿冷的隐痛。
“窈娘自然安好无事。”他心中不耐,声音冷而淡:“我与她缘分深重,无需旁人多费唇舌。”
谢应星冷笑,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缘分?你与她何来缘分可言?她那时流落在外,原是没有选择……事到如今,你若喜欢她,为何连个名分也不肯给。还是真如旁人所说,是你们裴氏瞧不上她出身低微……”
他说得正恼火,忽而对上了裴璋的眼。
与这张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孔相比,他眼眸黑的瘆人,带着冷沉的警告之意。不言不语,便透出无与伦比的压迫。
谢应星被重云请出去的时候,裴璋仍站在舆图前,一动也没有动。
凉风拂过他的衣衫,他只是用指尖不断在雁门附近摩挲,力度愈来愈重,连指尖都压得泛白。
阮窈是个骗子,却将他们之间的因果起始都告诉了另一个人。
他原以为她会极力隐瞒,毕竟对于女子而言,那些过往终究算不上光彩。若是她想要骗过谢应星,自然也有着许多由头,且她向来最擅长说谎,不是吗?
可她却偏生没有。
被骗的人唯有自己,似乎从始至终,他都无法从她嘴里听见真心,哪怕只是一个字。
她如今到了霍逸身边,最好不要一时糊涂,再做出什么令他愠怒难堪的事情来。
否则他也不能保证,会用何种办法让这些男人死无全尸。
*
何砚的死讯很快就从洛阳传到了北地。随之而来的,还有冀州刺史反叛的消息。
霍逸刚从线人那儿获悉胡人不日便要攻取广武的密信,闻言眉头紧皱,然后脸色铁青地将纸卷捻碎。
“外有戎狄,内有乱兵。”他蓦地冷笑:“这些人整日在洛阳养尊处优,只知玩弄权术,若真上了沙场,都不过是一群废物。卫国即便要亡,只怕也并非是亡于外敌……”
阮窈在他身边,得知裴璋竟然得了御令北上平叛,一张脸顿时煞白。
雁门和冀州刺史所守的城郡原本并不在一处,可何氏的何启不知道为何,竟带了些兵马暗中来到雁门寻霍逸。
长平王妃本是何氏女,可如今一方还在为萧氏抵御外敌,另一方却成了反贼。霍逸正因广武一战焦头烂额,不论是出于避嫌,还是为了战事着想,都没有去见何氏的人。
何启出现在这儿不能不让阮窈感到心惊,在此之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裴璋会这样快就离了洛阳。
平叛一事自然做不得伪,可为何是他领兵前来?当真与自己的逃亡没有一丝关系吗?
她不愿意仍像此前一样独身待在雁门,遂白着脸说道:“我想随世子一起去广武。”
见阮窈神色有些不安,霍逸伸臂揽住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你若想去广武,也并无不可,到时候莫要乱走便是。我还听阿念说,你近来食欲一直不太好?”
“不过是吃食不太习惯,没有什么大事。”她想到干巴巴的馍饼,忍不住蹙了蹙眉。
“北地寒冷,但平城也有种枇杷的农户。待此战结束,我让人去带些回来。”
话音一落,又有下属在屋外出声通报了些什么。
霍逸本就还要赶着去布置兵防,与她不过说了几句话,便不得不匆忙离开了。
*
抵达广武的第三日,夜幕苍茫,阮窈站在距离城楼有段距离的屋子下,晚风拂过她的衣裳,簌簌作响。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这片天穹现出时而明亮、时而暗淡的红色星象,连日不退。人人仰起头,都能望见这片古怪的红。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荧惑星的现世,自古以来都象征着血腥的战事。
城楼没有燃灯烛,似乎所有兵卫都已睡去,万籁俱寂。可她抬眼扫过去,城楼中藏着数十座弓弩,被甲持兵的士兵藏于楼后,墙壁上更是不久前才泼洒过桐油。
密信中说胡人将于夜里攻取广武,可接连三日了,派出去的探兵一直没有发觉他们的踪迹。
霍逸一身戎装,正俯身在城楼后拨动弓弩和羽箭。
阮窈看了他几眼,拢紧了外衫。
北地的夏,到了夜里仍是清凉如水,夜风不断回旋,吹得沙尘和草木唰唰直响。
她等得久了,不禁生出几丝困意。
正要迈步回卧房,忽然之间,不知道是谁高呼了一声,引得阮窈猛然回身,眼前原本昏暗不明的城楼接连燃起通明灯火,照得她眼睛发酸,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渗出一点泪水来。
紧接着,她耳旁听到“轰”地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重物骤然坠地,整片大地都为之哀鸣。
“这是什么声音?”阮窈睡意半点也不剩了,惊疑不定地去问守在她身边的兵卫。
卫晖是受霍逸信任的人,故而被他下令陪在自己身边,以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是吊桥。”卫晖神色凝重地仰头望向城楼处:“城门外放有阻挡马匹的铁菱,将这吊桥销毁,胡人的兵马便没有办法靠近。”
他们站于城中,并不能清楚瞧见城楼下的景象。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喊杀声也很快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凶戾的狂风暴雨,向着这座不算大的城池席卷而来。
战马不断嘶鸣,耳*边不知是刀剑相击,还是箭弩重重穿透皮肉,这声浪刺得阮窈想要捂住耳朵,哭喊与嚎叫也如潮水一般冲破耳膜。
卫晖将她往屋子里面拉,阮窈进去前匆匆一眼,看向城楼上原先霍逸所在的位置。
他仍立于城楼之上,双臂正挽弓搭箭,箭尖凛然向前。
*
晨光破晓,喊杀声早已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卫军振奋激昂的呼声。
阮窈同样一夜难眠,很早就从卫晖口中得知城外的大略战况。
胡人这回来势汹汹,誓要破了这座城池,以便继续朝南下驻兵。然而卫军早就做了万全的防备,反守为攻,不论是预先刷好的桐油,亦或铁菱、弓弩,都逼得他们无法施展战马的长处,还未开战,阵脚便大乱。
吊桥被骤然销毁,胡人也并不熟悉水性,此时再想要退兵,可城池外的草沟里也早埋有火药。带着火弹的箭急射而下,今夜又是大风天,野火烧之不尽,几乎映红了半片夜空。
胜负已分。
霍逸来寻她的时候,已经换下了染血的戎装。他手臂上负了伤,可眉梢与嘴角都含着笑,眸光比初晓的第一缕晨光还要熠熠生辉。
阮窈眨了眨眼,明知他没有什么大事,可一夜金戈铁马,陡然见到他神采奕奕的笑,不由也笑了起来:“恭喜世子……”
话还未说完,眼前人大步上前,一把便将她托抱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大笑:“我赢了!”
她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只能用手去扶住他以稳住身子。
“这回他们的大将被我斩于城下,我父亲也可乘时再收复一座城池!”
阮窈自然盼着此战能大捷,若是败了,她也只能引颈自刭。落到胡人手里的女子,都是夜晚先行奸/淫,翌日再蒸煮成食物,以免浪费粮食。
可如今胡乱未平,冀州叛乱又起,人间的战争当真是漫无止境,平民百姓的生命在马蹄下也渺如尘埃。
“真希望战乱早点平息。”她任由霍逸抱着,轻声说道。
阮窈夜里还稍微歇了会儿,可他是一整夜都未曾合眼,却半分也不觉得疲累,兴致盎然非要带她骑马出城不可。
广武城内一片欢声,甚至连街边一座小庙里都挤满了还愿的人,再不复几日前那般惶恐不安。几个稚子且歌且笑,拍着掌彼此追逐嬉游。
他们共乘一骑,刻意避开人多的街道,马匹策得也不算快。
路过一小片农田的时候,一名农夫早早便在耕作。他似是见过霍逸,一眼就认出了他,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又让家中稚子去取来新鲜的蔬果想要赠给他们。
阮窈看了他一眼,原以为他不会停留,谁想霍逸止了马,让她握好缰绳,又自行下马,十分爽快地从一篮蔬果中取了一样,剩下的则又推还给农夫。
农夫乡音太重,阮窈听不懂,只能听见霍逸与他似乎在说着关于时令与耕种的事。
“立秋后播种玉蜀黍最为好,绿豆则是芒种为佳……”
阮窈坐在马上望他们,不禁想着,或许霍逸并非是在洛阳长大,而是本就生于这片土地,以至于连农务都捻熟于心。
若能把洛阳那些尸位素餐的士族中人发配来此,每日多干些农活,兴许关于政权的争斗也可消去十之八九。
二人接着骑马出城,城楼对面是一片峰峦叠嶂的山脉。这会儿时辰还早,日头没有全然升起,山间仍蒙着白茫茫的雾。
不多时,红日冉冉上升,万丈光辉随之倾洒而下,这山间的雾气也被映照得一片分明。
晨起风大,阮窈的眼睛被日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缩着身子往他怀里躲,然后被他用披风裹住,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
她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笑道:“这儿景色很美,是我在洛阳和江南都不曾见过的。”
“我就知晓你会喜欢。”霍逸抱着她,又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透出来,显得有几分嗡嗡响:“倘若战乱结束,这美景便有更多的人可以来观赏。”
想起昨夜不绝于耳的厮杀声,阮窈的笑略微一僵。
“怎么了?”他很快察觉到,低头说道:“可是觉得昨夜太过血腥残忍?”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却又随之摇头:“以战去战,虽战可恃也……战争并非因我们而起,若能以雷霆手段结束,也是……件善事。”
说到这儿,阮窈笑盈盈看着他:“世子往后可要一鼓作气、无往不克才行……”
瞧见她的神情,霍逸也放下心来。他知晓战争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被吓破胆的男人也并不少,因此才担心阮窈心智消沉,故而将她带出来听欢笑、观日出。
她远不似他想得那么脆弱。
“说得很好。”他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又说道:“今夜城里的豪族要办犒军宴,众人难得松快一晚,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第78章 “走”
阮窈幼时看过一本书,那书中说,妇人阴气重,一旦进了军营便会带来不祥。
霍逸闻言,不过一笑置之,只说兵者事关国之存亡,而非为享乐而来。从前有兵士倚仗军功呷妓,更悄然将女子掳来军营里,他知晓后罚得极重,以儆效尤。
阮窈本身就对军营兴致索然,再想到营内都是男人,又有哪个女子会闲的没事非要跑去。故而这回宴席,她也是头一次在那些将士眼前露面。
他们这回住的地方连梳头油都没有,她就连正儿八经的发髻也不梳了,只是用发带将头发编成辫子。
到了赴宴的宅邸,府上的夫人望见她便是一脸亲热的笑,又殷勤请她去重新梳妆更衣。
“芙蓉不及美人妆……”妇人笑吟吟赞道:“怕是放眼整个冀州,都再没有比娘子更好的颜色。不怪将军疼你,当真是一双璧人。”
这妇人将她看作霍逸的爱妾,为了在他面前买好,待自己便颇为热络,阮窈当然是明白的。
这种恭维的话她并不会当真,却也没有否认。她笑着向妇人道过谢,转眸望向铜镜中映出的面孔,瞧着侍女为她挽发。
妇人含笑看着那侍女,侍女心领神会,没有再给她梳未出阁女子的发式。
新换上的衣裙是榴红色,阮窈走了两步,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荡起几圈娇艳的涟漪,愈发衬得身姿纤柔。
她又摸了摸发髻,心中忽而生出几丝怅然。
红裙莫名令她想起了嫁衣。自己也曾穿过一次,最终却并非是被那个想嫁的人所解去。
一两年算不得太久,可眼下回想倒真如隔世一般,分明不断在拔足狂奔,可还是离曾经的祈愿愈来愈远了,她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如今待在这儿,吃住说不上很好,至少不必再担心被人锁住。霍逸的性情比起裴璋也终究要平稳一些,并不像他那样难以捉摸。
只是……他眼下立了军功,往后兴许风光不可限量,某日被天子亲口赐婚也大有可能。霍逸是喜爱她,可这世上当真会有爱美人胜过爱江山的男子吗?
故剑情深是百年难遇,左拥右抱才是人之常情。即便他当真一往情深到要娶她为妻,这仗也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打完,更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重回故土的那一日。
又或者还不等战乱结束,她就会先一步从旁人口中得知裴璋的死讯。
这念头没头没脑地冒出来,阮窈眸中很快闪过一丝怨愤,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心又抑制不住地发颤。
总归但凡想起来这个人,就止不住想要皱眉。
听着门外侍女叩门相催的声音,她幽幽叹了口气,推门走出去。
*
不同于洛阳与江南讲求风雅,北地这儿的酒宴粗豪上许多。成坛的酒水搁在长桌上,连饮酒所用的杯盏都要大上两圈。
房门本来敞着,满屋子的人正在高声谈笑,直至门外现出一道窈窕身影。
红衣女郎被侍女引着向霍逸身边去,行步轻盈,双髻高高挽起,发上簪的珠钗颤颤巍巍,灵动极了。
云鬓下是一张小巧的娇丽面容,眉拂远山,妙目含露,像是冬日将尽时的头一抹春色。
今日这身装扮算得上是招摇,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在第一时间移开眼。阮窈颇为乖巧地在霍逸身旁坐下,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安。
“崔夫人眼光不错。”霍逸定睛打量了她一会儿,挑眉道:“很少见你穿艳色,甚好……”
“穿浅色就不好了?”阮窈看着他,眨了眨眼。
霍逸闲闲坐着,闻言勾了勾唇,含笑把玩着手里空置的杯盏。
见他并未饮酒,阮窈也不觉得奇怪。
战乱中边地多是浊酒,喝不惯还是其次,而是身为将领,恐怕不论何时都不该醉,也不能醉。
她则没有什么顾忌,又好奇这里的酒是什么风味,自行向侍者讨要。
咽下一口后,舌尖微微有些甜,与想象中的味道并不相同,阮窈便又捧着杯子小啜了两口。
霍逸在旁看着,只觉得相比起来饮酒,眼前人更像是小鸡啄米,不由瞧得笑了笑。
侍者呈上牛肉的时候,席间氛围更是热烈。本朝出行多用牛车,牛不得随意宰杀,牛肉是十分珍贵的吃食。
而他也从坐席上站起,扬声说道:“广武一役的捷报不日就会传回洛阳,我也会向陛下奏请——早日联合驻守于盛乐的兵马,北下乘胜追击!”
人人士气高昂,房中酒气愈发浓郁,随着他的话纷纷举戢呼应。
阮窈手持木箸,可一见着肉,又感到胃里阵阵翻涌,很快停了筷。
似乎并非是头一回了……她蓦地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手指有些发颤,随即把手覆上自己平坦的腹。
还不待她细想,耳边只听“喀嚓”一声响,瓷杯忽然在她脚旁摔得粉碎。
阮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半刻前还含着笑的人此刻身子僵直,面色白中泛青,唇畔还有猩红的血丝徐徐淌下。
变故让人措手不及,与此同时,霍逸身边一名将士猛然拔剑,将长剑横于他颈侧,一双眼几乎瞪得快要鼓出来。
“家主并非要害世子性命!请世子随家主去盛乐……”
“……休想。”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眸中随之燃起两团怒火,哑声道:“我父亲……绝不会受威胁。”
席下兵卫纷纷欲拔剑上来护他,然而同样中毒的人并不少。且见他受制,剩下的人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疯了不成!”霍逸的侍从在震怒之下厉声直骂:“何氏眼下已经反了,这群人只知争权夺利,你不与他们划清界限,反倒要为虎作伥!将军要是出了任何事,你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抵偿罪过!”
厅中霎时剑拔弩张,又有数个穿着官员服的人持剑从宾客中跳出,二话不说便砍杀起来。
阮窈亲眼见到不知是谁的半只手臂被削得几乎飞起,鲜血喷洒进酒坛中,腥气四溢。
霍逸中了毒,又为人所制,五指却仍在竭尽全力挣扎着想要去拔剑。
身后用剑胁迫着他的男人双目通红,手虽在发颤,却半丝也不退让。
阮窈眼睁睁看着他命在旦夕,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眼睛很快移向自己手旁的碗碟。
这时,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大喊一声:“这女人和裴璋有关系!一起抓回去!”
卫晖本在混战中,闻言立即抽身,飞速护在她身前。
霍逸眸光闪了闪,然后缓缓闭了闭眼,继而十分艰难地对那将士说:“此事……与女子无干……放她走。”
将士牙关紧咬,冷声道:“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偏偏来平叛的人是裴——”
话音未落,看上去一直奄奄一息的霍逸猛然向一侧倾身,几乎快要俯到地上,脖颈却就此脱出长剑的围困。
他的贴身侍从也反应极快,即刻逼身上前护住他。
下一刻,阮窈身子被卫晖重重向后扯。
霍逸抬目四顾,似乎想要抬手拭去唇边血渍,却没有力气抬起手。紧接着,他眸光遥遥落在阮窈的脸上,嘴唇动了动。
喊杀和刀剑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她却从口型看出,他说的是“走”。
方才那些话她听得明明白白,这些叛军设法乔装成官员混入酒宴,甚至还在餐食中下毒,再去威胁驻守在盛乐的长平王。而胡人昨夜大败退走,此刻军营中必然也在庆祝,他们被围困在这府邸,只怕一时半刻间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他会……死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即刻就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阮窈眼前一片模糊,很快就再望不到屋子里的景象。她被卫晖抱上一匹马,紧要时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他急急上马,马鞭落如惊雷。
城楼下仍有兵守,此刻却也不知究竟是友是敌,卫晖马速极快,直直冲出。
夜风沉沉刮着,天穹黑云欲压,护城河里还浮着昨夜大战后的血水。她鬓边的发丝被高高吹起,眼睛也被刮得几乎难以睁开。
马匹向着军营的方位飞驰,谁料跑出城楼还不出数里,他们就被一支军伍所逼拦下。
夜色浓郁,阮窈瞧不清楚来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生怕撞上叛军,即使火把的光亮渐渐覆上她,她也不敢抬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卫晖同样也浑身都紧紧绷着,却还是死守霍逸之令,抬起手将她护在身后。
直至透过亮光看清彼此所穿甲胄的制式并无二样,他怔愣了一下,继而在兵马中央望见一个人。
“在下是霍将军麾下的将士……”卫晖立刻下拜,语气急促,很快就解释清楚来龙去脉:“请大人出手救应!”
话音落后,马上的人没有出声,而是略一点头。很快,身后的兵马听令于佐官,迅速向着城池赶去。
尘埃被马蹄高高扬起,迎面扑来的夜风忽地让阮窈感到瑟缩,不知是因为今夜连番变故,还是她心底此时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预感,一股凉意从足心升腾而起,渐渐淹没了她。
四周骤然安静无声,空气也仿佛沉凝住了,像是即将要落下一场狂风骤雨。
眼前人着了一身暗色的衣袍,高高坐于马上,墨色的发丝也被狂风吹起,一言不发。
卫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过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这……是将军的侍妾。在下奉命要将她送去军营。”
裴璋沉默已久,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却只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侍妾?”
与此同时,一直紧紧倚靠着卫晖的阮窈忽然一把拽过缰绳,猛地翻身上马,良驹像是离了弦的箭,顷刻就狂奔而出。
第79章 “可见连孩子也不喜你……”
阮窈并不觉得,裴璋会再一次放过她。
自己那时候假意求欢,还把他衣衫不整地锁在灵堂后面,然后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他怎能不视此为奇耻大辱,心里必定也恨极了她,再也不会听信她的任何一个字。
就算她当真身怀有孕又如何,难道他会是什么怜爱孩童的人吗?
军营就在城外的西南方,她必须要寻到阿兄,绝不能就这样被他抓走。
阮窈不自觉屏住呼吸,握着缰绳的手直发颤。她双腿不断挤压马腹催促,方才胃里还翻涌着想要作呕,这会儿腹中又一阵一阵地发紧。
然而不等跑出多远,忽然有什么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她下意识就低伏下身,紧接着,一支锐利的羽箭夹着疾风射来,随后是一声锐物刺穿皮肉的闷响。
手心里全是绵密的细汗,她心脏陡然缩紧,继而愈发疯狂地跳动起来。
想象中的痛楚并未来临,可身下的马却因为吃痛而仰头嘶鸣,猛然一抬蹄,狂躁地要将背上人甩下。
阮窈惊慌中再握不住缰绳,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后栽去。她抬手就想要护住头,可很快却被另外两只手给接住。
重云扶着她的手也有点发颤,而她红着眼,动了动唇,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子就被一股力量给猛扯了过去,随后一阵晕头转向,强硬无比地被人抱到了马上。
连续的簸荡中,她对上了裴璋的眼。
他颈侧有两根青筋正在隐隐跳动,漆黑的眸底掺杂着几欲把她拆吃入腹的怒意。熟悉的苦药味也疯狂涌入她的鼻端,让她腹中的抽痛更为猛烈。
“我说过了,”裴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旁,阴沉的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不必逃。”
“不逃,等着被你继续抓回去锁着吗?”阮窈紧紧咬着牙。
她这一整夜都害怕极了,恐惧和变故在她心底催生出莫大的哀恸。然而此刻再一次被他紧紧缚住,她忽然觉得疲倦不已,竟也不像之前那样怕了。
“窈娘……我们分离才不过三月。”说到此处,他声音甚至变得有几分柔和:“方才那人说的侍妾,你可想好要如何解释了吗?”
马匹疾驰,夜风吹得他衣袍鼓动,裴璋声音低哑而清晰,在这荒芜寂寥的夜色里,更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是针刺一般的杀意。
阮窈面色隐隐泛白,她想要说什么,可刚张开嘴,话语就变成了一身痛吟。不知是愤怒还是惧意,她身子渐渐紧绷,额上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
她下意识就紧抓住衣袖,二人身子紧贴,裴璋顷刻间就察觉到怀中人的异状,继而敏锐地嗅到一股淡淡的腥甜。
他紧紧抱着她,心头的盛怒像是陡然被泼了一盆数九寒天里的雪水,不断往下坠。
“窈娘?”
裴璋迅速勒马,一面沉声唤她,一面低头查看她的情形。
他方才是射了一箭,却是朝着马而去,绝不曾伤着她。且他怕她摔着,一早便让旁人去接住她。
如何会有伤,伤又从何来。
种种猜测使他面色苍白,紧接着,裴璋就在这片榴红色的裙下摸到一手温热的湿滑。
*
他设想过无数彼此重遇的情景,可有朝一日,他居然也会厌憎自己过于好的目力。
借着火把的光,他见到一个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女人,正缩成一团倚靠在马上,使人看不清楚眉目。然而她唇上的口脂鲜红发亮,榴红衣裙更是让他眼前陡然闪过那夜的嫁衣。
与红裙同等刺眼的,还有她头上梳的妇人发髻。
一想到这身装扮背后的意味,裴璋僵坐在马上,五脏六腑都轰然燃起炽灼的火,叫嚣着要把他往深渊里拽。
永远都是赶跑一个还有下一个,好似人人都可以,唯独只有他不可以。当他的妻子,只属于他一个人,莫非比不过如今这般东漂西荡、委身为妾?
城中出了这样的事,焉知军营就一切如旧,何况她身为女子,又与自己有纠葛,一个阮淮就足够护住她吗?
她分明不傻,可为何到了这件事上,就非要做这世上最蠢钝的愚人。
裴璋不声不响,在等着阮窈主动说些什么。求他也好,流泪也罢,他会带她回去,再给她把这身衣裳换下来。可她一如既往地又竖起浑身的刺,为了从他身边逃开竟是连命都不要的去策马。
他有许多咬牙切齿的话想要问她,竭尽全力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然而当她轻飘飘软在他的怀里,他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并非是她的撒谎和不驯服。
而是此刻面无血色,连骂都不再骂他的样子。
*
临时营地铺设还没有多久,裴璋的营帐离旁人更隔着一段间距。
随军的徐医师大晚上被重云急急带过来,还以为是公子出了什么事。可他一进去,见到躺在帐内的女子,几乎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差错。
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他额上都出了汗,如实说道:“属下并不擅于此道,且……”
救死扶伤固然不错,可自古女病难医,更何况眼前人是公子的姬妾,他不能不顾忌着。
“事急从权,我就在这儿,无需忌讳什么。”裴璋紧紧盯着榻上的人,面色像是覆了一层冰冷的霜雪,沉声点破他的顾虑。
听见这话,徐医师不再说什么,这才去为阮窈诊脉。
她腹中一抽一抽地痛,有些像是癸水,却又并不完全一样,黏腻的热流也让她知晓应当是流了不少血。
阮窈这会儿仍抱着一丝侥幸,不愿也不想去相信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子前次癸水大约是在何时?”
她动了动唇,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从前就不准,这几个月又一直变故不断,她还当是自己操劳太过,从未往身孕上想过。
裴璋就坐在一旁,见她一脸迷茫,手指上的骨节都攥得凸起来。
阮窈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可一想到过往那些事,她也止不住地恼恨,猜测着答道:“一两个月之前吧。”
这答与不答,并无二样。医师正皱眉,裴璋就冷声开了口:“不必听她说。前次应当是在五月初八前后。”
徐医师不便检查血迹,本想让人去找个女子过来,谁想裴璋一言不发就坐上床榻,用被褥将她裹住抱在自己怀里,再背过身去解她衣带,查看亵裤上的血渍。
阮窈挣扎了几下,可也知晓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恹恹任他摆弄。
医师听完后,看了裴璋一眼,低声道:“娘子这是小产了,”他犹豫着说道:“娘子脉象细弱,恐怕连日来吃得过少,又肝郁气滞,忧思过甚,以至于母体羸弱……”
两个人顿时都呆愣住。
“我一直在服用汤药……”阮窈先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喃喃说着:“徐医师,我从前还问过你,你说我用的那种避子汤即使几日没喝,也不会立刻就失效。”
为何这样久都没有,偏偏那一回就有了身孕。
听见她的问话,徐医师却避开了眼,没有看着她,很快又干巴巴地解释道:“汤药也未必百灵百验,又或者是娘子那时候吃了些旁的吃食,故而影响药效……”
覆水难收,他很快转开话头,又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这胎月份尚小,她身体的底子也算康健,服药排出淤血再慢慢调养就是。
裴璋一直沉默不语,徐医师见他没说什么,便急急退下去配药了。
腹中仍在隐隐作痛,阮窈不断想着这些事,心中忽然对自己过往的行为生出某种后悔来。
倘若这孩子没有自行离开,再过上一段日子她兴许不得不生下来,在这乱世中,一个女人带着没有名分的稚子,更要比眼下艰难数倍。
可腹中的小生命已经不在了,且算得上是懂事,并没有害她历经性命之忧。
“放开。”她心情十分不好,伸手去推身后的人,手像是触到了一块寒凉的冰,一动也不动。
阮窈还要挣扎,手腕却紧紧被裴璋攥住。他死死地盯着她,漆黑的眼里甚至带着几丝癫狂,胸膛也急剧起伏着,嗓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嘶哑。
“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裴璋满目都是那片猩红的血,盯得久了,他眼前也只剩浓郁的血色,脑子里一阵阵的发黑。
“你三个月未来癸水,连自己怀着身孕都无知无觉,只想着避我如避猛兽,可有一刻曾在意过你自己的性命?”盛怒之下他将阮窈环得更紧,只觉着掌下这具身躯愈发细瘦,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女子有身孕本就十分凶险,你从洛阳骑马到雁门,若是半路上出事,连医师都寻不到,你又待如何?”
他少有这般凌厉失态的时候,一字一句都化作冰冷的利刃,不容阮窈回避地劈向她。
阮窈也知晓是自己过于大意了,可她心里的委屈及身上的疼痛本就折磨着她,如今更因裴璋的话而生出后怕与几丝隐隐的自责。
她的确没有想过要生子,更没有想过生下他的孩子,可这到底是她的骨血,痛在她身,她又怎能无动于衷,全然不在乎。
“你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她脸颊因为种种情绪而涨得通红,很快又想到方才医师回避的眼神,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清,这会儿因为激愤,便脱口而出:“是不是你又骗了我?方才我问他汤药的事,他连看都不敢看我!”
言下之意,她没有办法不怀疑这是裴璋的有意设计,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要逃,他便叫人在汤药里动了手脚。
阮窈本是不想哭的,可眼中酸涩全然无法自抑,很快连嗓音也发哑,泪花在眼睛里不断地打转。
望见她眼泪簌簌而落,鼻尖哭得通红,裴璋心脏忽地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攥紧了,方才的怒意也随之被驱散了大半,墨色眼瞳覆上一层水色。
他自然也听懂了,沉默了很久,才闭了闭眼,攥着阮窈的手慢慢改为轻拥。
裴璋声音很低,缓缓说道:“我还不至于要用这种法子来算计你。你往日所服汤药的确只是寻常补药,可避子的汤药是我一直在用。后来我腿出事……才不得已停了药。道观那夜,我本未曾想过会与你……”
“为什么要换药?”阮窈怔了一下,浑身的血液蹭蹭往脑子里面涌,颤声问。
“避子汤寒凉,总归对女子不好,我那时停了你的药,又见你反应剧烈……”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换上了补益身体的药,也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日日当作避子的汤药来喝……”她咬牙切齿地死死瞪着他。
裴璋所谓的对她好,不过是刚愎自用,一切皆由他说了算,甚至连知会她都不必,还要害她心甘情愿自找苦吃,白白喝了这么久的苦药!
被人愚弄的愤恨从四肢百骸涌上心头,连着长久以来的委屈不安,令阮窈在盛怒之下反手就去抓打他:“若不是你数次相逼,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这孩子一直好好的,偏偏你今日一来她就出了事,可见连孩子也不喜你……”
她话语极尽刻薄,可裴璋这回却没有闪躲,右眉上被抓出一道血印,然后将暴怒的她紧紧揽住,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阮窈原本还在骂他,许是过于激动,身上又发起痛来,骂到一半的话骤然变作一声痛吟。
她伏在裴璋怀里,喘着气,直至忽然有一点冰凉,轻轻砸到她的脸上。
像是极轻极薄的雪片,一落到肌肤上,便立刻消融了。
她愣了愣,很快,又是一滴。
第80章 “三番两次缠着我妹妹不放”
这回忆漫长而久远,他再一次被拖了进去。
天色昏昏欲暗,支摘窗没有关严,潮湿的雨丝时不时被风拂进屋子。
母亲忽而流泪,忽而又在笑,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他还太过年幼,并不能听懂。
然后眼前的女人猛地俯身,凑近他,盯了好一会儿,冰冷的手像是一条毒蛇,慢慢缠上他的脖子。
稚子的脖颈很细弱,青色的血管随脉搏轻轻颤动。她抚摸着,手忽地收紧,想要活活掐死他。
于是他本能想要嚎哭,然而喉头发不出声,脸蛋很快就憋得发紫。同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颗一颗地坠到他脸上,又细又密。
直至他眼前几乎开始发黑了,脖子上的手最终松了下去,而母亲抱起他,无措地大哭。
她也许以为他那时候还不知事,可这二十余年里,裴璋不曾有一日忘记过那只手的触觉。
他无法和人共寝。夜里入睡之后,也无法允许有人在他的卧房里。
而后逐渐长大,他意识到自己与旁人好似不太一样,他无需妻妾在侧,更无心于子嗣这件事。
倘若世间所谓的情爱,就是将人变作自己至亲这样的疯子,独身便可少去诸多烦扰苦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阮窈则是他从未想过的例外。
大多时候,她实在是一个荒谬的人,行事也时常脱出他一贯的思维。起初他想要撕开这副秾丽的皮囊,看一看她的五脏六腑,究竟是哪一处能勾得他魂不附体。
可后来他喜爱上了她,就再不许她离开。同样的,他也绝不会有放手的那一刻。
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他以强权为网,温柔为丝,想要给予她始终若一的情意,来捕获这颗不肯驯服的心。可他亲手织造的罗网,最终却将彼此紧密相融的骨血化为温热湿滑的血肉,再还赠到他手中。
裴璋缓慢地闭了闭眼,在听见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连眼尾也红了起来,然后将脸埋入她的颈窝。
阮窈原本仍在流泪,然而脸上陡然落了他的泪,一时怔愣住,竟也忘了推开他。
“你哭什么……”她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该哭的人是我才对。”
他沉默良久,又过了半刻,才用手掌抚她的脸颊,想要安抚她。
“对不住。”他声音低的像是一声轻叹:“让你受痛了。”
这回沉默的人换作了阮窈。
她对这幅模样的眼前人感到有些许陌生,没有去答他的话,而是低声道:“我累了。”
折腾了一夜,她这会儿手脚都是凉的,当真觉着十分疲惫。
“再忍一会儿。”裴璋嗓音很温和。
随后,很快有人送热水来。阮窈由着他仔细擦洗,又套了一件他的干净衣袍,喝过药后,眼一闭便睡了过去。
这一晚的梦境光怪陆离,她睡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不断在翻身,睡到一半还被梦中看不清脸的刺客给一刀劈醒,浑身激灵了一下,将自己给抖醒了。
裴璋一直抱着她,也没有睡实,几乎是下意识就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又轻柔地拍她的背,直至她再度睡去。
因为事务没有处理完,天才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去另一面的营地,召见佐官了解昨夜城中动乱的情状。随后又有着军务要商榷,直到好不容易空闲出半盏茶的时间,裴璋很快回到营帐外。
他身上还沾着些清晨的秋露,便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向帐中看了一眼。
榻上的被子里窝着一团小小的鼓包*,瞧不到脸,黑发散在枕旁,微微地起伏。
他看了一会儿,重风就寻了过来,想要上前向他禀报什么。裴璋略一摇头,阻住了他的话语,继而又看了一眼帐中睡着的人,才转身和重风一同离开。
阮窈醒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瞧着天色应当已经不早。裴璋不在身边,枕旁是空落落的。
她有些口渴,撑着手坐起来,又自行下床去倒茶水。执壶里的水早凉了,可想到这会儿是在军中,她没有喊人,还是就着冷茶咽了两口。
阮窈渐渐缓过神来,眼下肚子倒不怎么痛了,腰却莫名发酸。然而她记挂着阮淮和霍逸,自行又披了一件裴璋的大氅,便朝帐外走。
营帐外守着一个方字脸的将士,见到她顿时大惊:“娘子要去哪儿?”
见他是军中人,阮窈便向他打听城内的事,可这人却并不知晓。
“裴璋人呢?”她只好问了句。
“主公在主帐中议事。”
阮窈四处望了两圈,又想去找旁人问。
那将士伸手来拦,她眼皮紧跟着就是一跳,很快涌起一股火气。
裴璋这是又要将自己关起来吗?
阮窈咬了咬牙,不管不顾就朝外走,将士有些慌神,不敢真的碰到她,可也更不敢违逆主令让她就这般走出去。
怒气冲冲之下,她越走越快,一面扭头瞪了眼那将士,随后就撞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既醒了,为何不让旁人去叫我?”裴璋面色还算得上温和,先是打量了两眼她的气色,才淡声道。
阮窈被他拉着手往回走,没有急着挣开,而是有些着急地问他:“城中怎么样了?”
“并未出大事。”
他领着她又回到帐中,这才将她身上披着的大氅取下来。
裴璋原打算挂回去,却一眼就扫到衣料下沾染的灰土。约莫是阮窈身量不高,自己的氅衣便在地上拖了一路。
他从前最是无法忍受衣袍被人弄脏,然而此时侧目看了看身后坐着的人,一声不发取出素帕,俯身将尘土拭掉。
很快有人送来肉羹和羊乳,甚至还有一碟鱼鲊。
阮窈被裴璋抱回床上的时候,她仍在连声问:“我阿兄在哪儿?”说着,她又去扯他的袖子,声音不觉间有点发颤:“霍逸他还好吗?”
陡然听见这个名字,他持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眸光也紧接着微微一沉,然后看了她一眼。
阮窈被他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几乎像是某种惯性,下意识便感到心虚。然而她想着昨夜霍逸唇畔猩红的血,及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心中忽地生出勇气来,再未像以前那般移开眼,反而毫不退缩地回视他。
“你兄长毫发无损,此刻应当正在城中。”裴璋缓声说着,随后也不叫她动手,亲手以羹匙将膳食喂到她嘴旁。
阮窈倔强地不张嘴,大有倘若他不回答,她便不肯用膳的意思。
“窈娘,你逃了三个月,胆子见长不少……”裴璋薄唇紧抿,心中的确为着那个人的名姓而感到不悦。
然而见她苍白着脸看他,连嘴唇都比以往失了气色,眸里露出几分惶惶不安,他沉默了一下,神色仍是淡淡的,却终究没有再对她的话置之不理。
“叛军想以他为饵胁迫长平王,故而没有下死手。”
阮窈眨了眨眼,本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谁想裴璋才说了一半,又忽然道:“张嘴。”
她也的确有些饿了,见他到底退了步,也见好就收,依言张开嘴,咽了两口,又继续望着他。
她没有吭声,只有一双眼珠黑润润的,专注无比,显然是在等他继续说。
裴璋面色微顿,眉峰微不可见地凝了一下。
“不必担心他。”他冷声道。
阮窈瞧出他的不悦,心忽地一颤。她想到裴璋从前暗中算计自己与谢应星的事来,一时间更是不安。
这些兵马都听令于他,或许明面上他没有法子,可昨日城中混乱,倘若他记恨着霍逸,当真不会乘人之危做些什么吗?
用过羹后,裴璋在杯壁外试过羊乳的温度,见她仍在出神想着什么,便敲了敲小桌:“趁热喝了。”
阮窈没有动,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攥着袖口,低声道:“公子……应当不会伤害他吧?”
裴璋几乎想要冷笑了,顷刻间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自她醒来以后,倒是愿意同他好好说话了,可十句话中倒有八句都在问那个人……
他一言不发,暂将手中杯盏放下,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凶而长,直至她被他吻烦了,气急败坏地去啃咬他,裴璋才略退了些,脸颊紧紧贴着她,嗓音微哑:“他眼下的确无事,我还不屑于要借叛军之手营私。可你若要再问他……”
阮窈听出他话中若有若无的警告,方才因为亲吻而发红的脸便更红了,并非是为害羞,而是气恼。
“我问他也是人之常情,你未免太过小肚鸡……”
他不与她多说,托着她的下巴,将这些骂声都吻了回去。
*
卫晖没有护得住人,眼睁睁看着阮窈被带走,万般无奈下,只好又折返回去。
叛军人数有限,不过是使了阴毒手段在前,援军一至便势如破竹。
阮淮得知消息赶到的时候,霍逸刚醒片刻,正青白着脸呕出一大摊褐色汤汁,神色十分难看,像是马上就要提剑杀人。
这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却会令人四肢发僵,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她人呢?”霍逸嗓音嘶哑,胸口快速起伏,只觉得再没有比此刻火气更大的时候。
卫晖赶紧请罪,咬着牙说清了前后因果。
“当真是厚颜无耻,三番两次缠着我妹妹不放。他这般行径又哪里有王法可言,难不成这江山不姓萧而要改姓裴了。”
阮淮面色铁青地听完,连太阳穴都气得跳了几跳,然后忍无可忍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去外面牵马。
霍逸抬手重重按着额角,身子晃了晃,还是撑着手臂站了起来。
“我与你一同去。”他哑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