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驸马手卷

    说疼那就是疼。

    别管面上是带着笑还是愁。

    裴琢玉幽幽叹气,她请宁轻衣躺到小榻上去,自己去洗干净手。

    她绕回来后爬上小榻,抻开腿坐着,而宁轻衣呢,则是很自觉地躺倒了裴琢玉的腿上,双眸一瞬不移地凝望着她。

    裴琢玉的手轻轻地搭在宁轻衣的穴位上。

    这府上的医书、药膳之类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推拿按摩也浏览了些。本来觉得自己不太会,可等到上手后,就生出一种自信来。

    也不过如此。

    裴琢玉有条不紊地按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交汇。裴琢玉面色微红,心虚气短地挪开。

    宁轻衣见她如此,眼中笑意更深。可她忍着没开口,怕将人吓走了,到时候连这点凑近的机会都没了。

    “还有哪儿疼?”裴琢玉尽职尽责,满含关怀地问。

    “腿。”宁轻衣随意地说。

    裴琢玉“唔”一声,点点头:“久躺久坐,血脉也会不通畅。”这初见的时候,她还以为公主不良于行呢。不过身体太虚弱,坐着轮椅、肩舆到底轻省些。

    问话的时候,裴琢玉还是将自己代入“医工”的角色里,可等她跪坐在宁轻衣腿边,抬手摸到她纤弱的脚踝,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宁轻衣趴伏在枕上,那点在她腿上的力道太轻了,仿佛是一只翩然的蝴蝶悬停。

    她扭头,语调有些沙哑,卷着昏昏欲睡的倦懒:“怎么了?”

    “没事。”裴琢玉回神,轻轻地咬了舌尖,强迫自己清心静气。

    她有些恼,问话的时候那么自然,怎么就不能将那股坦荡给保持下去?现在好了,她一个人骑虎难下。她不敢抬眸看宁轻衣的神色,但很确定,只剩她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裴琢玉只能够硬着头皮按下去了。

    宁轻衣有些乏,昏昏欲睡的,懒得再开口说话。

    裴琢玉呢,在一开始的心怀忐忑后,也渐渐地抛开绮念,步入佳境了。

    落日清风,宿鸟归巢。

    浮荡的心落了下来,忽然宁静而又充实。

    “裴琢玉。”宁轻衣的语调含糊。

    “嗯?”裴琢玉抬眸望她可只看得到乌黑的后脑勺。

    “琢玉。”宁轻衣也不说事,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喊她。

    裴琢玉从一开始的茫然变成了无奈,她低声道:“在呢。”

    宁轻衣转眸,期待地看着她:“琢玉,可以抱一下我么?”

    裴琢玉扭捏了下,可宁轻衣的动作干脆利索。她起身跪坐,伸手揽住裴琢玉的腰,紧紧地贴着她,默不作声地感知着两颗心的跳动,直至节奏渐渐地重叠。她抬手抚了抚散乱的鬓发,直勾勾地看裴琢玉,抚着她的脸,轻声道:“琢玉还真是让人欢喜。”

    裴琢玉原本就攀着绯色的脸,霎时间更是红透了。

    哪里还敢在若水院中停留,找了个理由慌乱地逃跑。

    “若是驸马能想起来,殿下就不必这样费心了。”碧仙感慨道,心中还是替宁轻衣委屈。那三年间的苦,只她一人知道,一个承担。

    宁轻衣笑了笑,道:“也很得趣不是吗?”其实情绪时常会如浪涛汹涌,可既然做了决定,她便只能不停宽慰自己,学会释怀。

    再者,眼下的状况,也没什么不喜的。

    裴琢玉跟过去的确有些不一样。

    但——

    “我既心慕她,必定爱她所有。”

    绿猗院中。

    裴琢玉就灯看医书,除了驸马留下的笔记,还有从府医那边要来的全部脉案。

    有的东西先前不大理解,只是囫囵吞枣,而现在瞧了瞧,发现一些端倪*了。并不是所有药方都是循序渐进的,有的时候会来点“变数”,直觉以及结果都告诉她,那样做并不好。

    清河公主如今的模样……是天成之?亦或是有意为之?

    裴琢玉的神色微变。

    她自认是绿猗院中的客。

    书房中除了书籍以及医术相关的手卷,余者她其实不大会去碰的。

    在看脉案和药方看得实在是心慌,从往常并不触及的手卷中,找出一些旧物来。

    除了纪事手卷,还有一沓往来的书信。

    有公主笔迹,也有驸马留存的。

    翻了翻,大多是“添衣加食,少虑多睡,千万千万”的温情话语。

    但也有几封是例外,言辞极为激烈,在用药上出现了分歧。信是残章,一些重要的讯息被毁去了。

    所以过去病情不大好,反反复复,其实是有意为之吗?

    裴琢玉浑身发凉,她颤着手将手卷和信笺收起,内心深处陡然间卷上一股怒意,分不清是对驸马还是对宁轻衣的,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陡然间在胸腔中爆炸,并卷着成百上千倍的力量强横反扑,将她拍得头晕目眩。

    许久之后,裴琢玉才坐起身。

    她又认真地翻看了脉案和药方,确认了时间,在争执后俨然有人妥协。

    可裴琢玉心中还是胀得厉害。

    如果说,现在的宁轻衣要她开“自伤”的药方,用以人前“示弱”,博取圣人的信赖,她会同意吗?

    裴琢玉一想,心就像被针扎了一般,疼得厉害。

    她的思绪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

    次日醒转,也精气不足,整个人乏得厉害。

    绿猗院中的人是替宁轻衣看顾裴琢玉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去若水院中送消息了。

    宁轻衣忙不迭将手中的事放下。

    等她抵达绿猗院中时,就看到了懒洋洋窝在藤床上晒太阳的裴琢玉,只是无精打采的,双眸也黯淡无光。

    “这是怎么了?”宁轻衣微笑着问。

    裴琢玉闷闷不乐地望了宁轻衣一眼,抿唇不说话,都懒得行礼,头一偏当她的“世外高人”。

    宁轻衣也不生气,可摸不清裴琢玉的脾气从哪里来,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走:“做噩梦了?”

    裴琢玉瞥她:“是呢。”

    宁轻衣继续哄她:“那你说来听听?这风一吹呢,噩梦就散了。”

    裴琢玉:“……”

    理智终于回笼一些些,寄人篱下还敢摆出主人家的姿态,也亏得清河公主脾气好吧?

    那事情她能怪谁呢?她有什么立场怪别人呢?好吧,她的确不太舒坦,怨愤没来由的,如果需要一个纾解口,那就赖驸马吧。

    于是,裴琢玉叹了一口气,说:“做梦梦到看了一夜的脉案,想要找到症结所在呢,没想到困难得很。那病真是百变啊,桀骜不驯的,怕是神医来了都难救吧。”

    裴琢玉抬眸看宁轻衣:“殿下,明明是对症下药的,可最后为什么没有好转呢?”

    宁轻衣哑口无言,良久后才道:“可能神医徒有其名吧。”

    裴琢玉哂笑一声。

    宁轻衣又道:“琢玉精于医道,就等你大展身手。”

    裴琢玉垂着眼睑:“怕殿下不愿等。”

    “怎么会呢。”宁轻衣莞尔一笑,深深地凝视着裴琢玉,“怕你不愿意留。”

    裴琢玉没点破,可宁轻衣闻弦歌而知雅意,协议便在三言两语中达成。过去的事情裴琢玉不好再计较了,毕竟与她没多大关系,只是面上扬着笑,心中还是啐了驸马几声,怎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拦住?非到了出事才开始将人往回拽呢?

    至于宁轻衣——

    人在皇室中,有诸多不得已。

    若是有的选择,谁愿意如此?

    怎么能怪她?怎么忍心怪她呢?

    裴琢玉面上的郁色退去,宁轻衣暗松一口气。

    她想了想,又说:“你不是想知道金陵如何么?我给她们下了帖子。”

    想知道金陵公主的状况,但也不好只请她一个人,索性将庐陵、九江以及衡阳她们都请过来玩了。两个小些的不用管,庐陵的心思相对多一些,或许能够替她达成目的。

    裴琢玉觑着宁轻衣,她其实没那么想知道。

    帖子送到各位公主手中,庐陵公主很是纳闷。

    要知道这长姐深居在府上,极少露脸,往常想去她府上得送好几回帖子,怎么现在转了性?这会儿不怕扰人?难道是病要好了?还是说……事情是朝着糟糕的方向去的?

    金陵公主接到帖子,也有些慌。

    本来没听到动静,还以为那件事情就过去了。

    也是,就是买一支膏药的事,用不着说出去吧?

    可现在长姐忽然间下了帖子,她又开始惴惴不安,忙不迭去找小姑拿主意。

    郑澹容:“……”

    她没办法,只能温声安抚金陵公主:“只是寻常姐妹说话罢了。”

    金陵公主摇头,觉得不大寻常,往常长姐可不会这般频繁地见她们。

    郑澹容:“索性就告诉她们,让她们替你出出气。”帝王家风光无限,可人的禀性有所不同,再加上顶上没个疼人的母亲,有的人养出来就会十分老实拘谨。

    也不能说有错,但是吧,郑澹容还是觉得遗憾,如果金陵公主有庐陵那种拳拳到肉的本事,也不至于如此。她在家中谨小慎微,一出孝就自身难保,她的人生轨迹被规划好,什么贵女,其实就是砧板上一块任人称量的肉,她哪还有余力管到兄长家中。

    金陵公主低声说:“没人的。”她其实曾经期盼过母亲和兄弟替她做主,但郑家是他们要拉拢的人,郑显宗一些行为在他们的眼中根本算不得出格。这次买膏药是郑显宗发怒的时候推了下她,事后郑显宗跪下磕头求饶。他总是这样,求她不要往外说,顾全家中体面。郑家受罚,对她也没好处,反而会连累兄弟。

    郑澹容无言。

    良久后,她才道:“去了就知道了。”

    她哪知道清河公主目的是什么?

    清河公主府中。

    宁轻衣慢条斯理地收起书信。

    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往常不管金陵那边的事,但是非要查一查,还是能有结果的。

    前不久,她那好父亲罚了秦王,梁王那边的党羽春风得意起来。

    可帝王无情,迟早要将棍子敲到梁王的头顶。

    郑家——不就是个好人选么?

    郑阙如果致仕,那左相之位便会空缺,依照惯例是由黄门侍郎升任的。如今的黄门侍郎是薛亨、魏再思。前者是秦王故妃之父,虽是士族,却支持秦王。而后者忠烈之后,圣人在东宫时,曾陪侍左右,能力很一般,但深得圣人的宠幸。

    宁轻衣盘算一阵,心中有了主意。

    第32章 金陵公主

    上回宴会只有金陵、庐陵两位公主,可这次尚未出降的两位也出宫了,裴琢玉总算将人见全了——那位才三岁的养在皇后膝下的平阳不算。

    宴会还是在南府引凤池那边,宁轻衣三言两语将两个小的妹妹打发到集书馆那边去长见识了,裴琢玉也跟着过去看集书馆如今发展得如何。

    余下金陵、庐陵两位留着。前者是宁轻衣点名留下的,至于庐陵——脑袋瓜一动,立马警觉起来,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就厚着脸皮坐下。

    宁轻衣其实很嫌庐陵闹腾,尤其是她先前拉过裴琢玉玩樗蒲。可这会儿留下很有用,宁轻衣也没赶人。她饮了一口茶不说话,庐陵公主就很主动地挑起话头,觑了眼坐立难安的金陵公主问:“二姊这是怎么了?”

    “可能不大舒服吧。”宁轻衣扬眉,漫不经心道。

    “那怎么不在府中休息?”庐陵公主诧异道,口中惊讶关切,心中却是在想,要是长姐能给她大笔的钱,她就是断了双腿也要爬到清河公主府来。她拒绝不了那诱惑,金陵肯定也不行。思绪发散了一会儿,庐陵公主又说,“阿姊,请府医来替二姊瞧瞧?”

    宁轻衣一颔首,将茶盏放在小几上,微微一笑道:“应当的。”

    金陵公主的那句“我没事”声音太小,一下子就被庐陵殷勤的声音盖过了。姐姐妹妹哪个都不听她说话,她的面色涨得通红,嗫喏着唇,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府上的女医很快就来了,朝着三位公主殿下一叉手,就要替金陵公主把脉。

    金陵公主有些畏缩地藏了藏手,无助的眼神朝着宁轻衣望去,可宁轻衣只是微笑。至于庐陵公主——她的声音一响起,金陵公主的思绪就被砸得晕乎乎的。

    宁轻衣将金陵公主的神色收入眼底,内心深处到底浮现对这位异母妹妹的同情来。韦贵妃原先颇得圣人宠幸,先生出圣人的长子,还被立为太子。膝下儿女也没多到照应不过来,偏偏金陵就处处被倏忽,就连婚事也是为兄弟铺路。

    府医先是把脉,后面又捋起了金陵公主的袖子。

    庐陵公主早就挪到一边去凑热闹,她眼尖,一下子就瞥见金陵公主手臂上的淤青。金陵公主察觉到她的视线,忙将袖子掖了掖,想要将淤痕藏住。庐陵公主见她这畏缩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挤开了府医,上前捉住了她的手,锐利的视线在金陵公主脸上停留,她问:“郑显宗打的?”

    金陵公主垂眸:“是我自己碰着的。”

    庐陵公主狐疑看她:“那你藏什么?”

    宁轻衣注视着两位妹妹,直到金陵公主被问得哑口无言,才淡淡道:“庐陵,不要影响诊治。”

    庐陵公主心中一沉,不甘不愿地往后退。想要说话,可一看宁轻衣冷淡的神色,又噤声不语。她才不想因为打扰清河被圣人骂。

    被打断的诊治还是继续下去了,庐陵公主不说话,金陵公主也不敢吭气,头越埋越低。

    许久之后,府医才恭敬地退后一步,将诊断的状况,一一说给宁轻衣听。

    心中愁绪盘结,也不大健康,还吃了猛药。要知道猛药都是用乌头、附子一类的毒。物入药的,若调配得不合适,极为伤身体。

    宁轻衣淡淡问:“怎么回事?”

    金陵公主面色涨得通红,眸中水盈盈的,笼着泪光。她有些痛苦,又觉得难堪,许久后才挤出一句:“我与驸马成亲数年未曾生养,我——”

    话还没说完,庐陵公主就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她不等宁轻衣说话,就追问道,“那伤呢?你别告诉我自己摔的。”

    金陵公主不会说谎,可郑显宗求她的话还环绕在耳边,她咬了咬下唇,想替郑显宗解释几句,庐陵公主又说:“你别讲话,我听了就生气。”要说多少姐妹情也不是,这没见面的时候她压根想不起这位姐姐,见面了也总觉得她替梁王那边做事,跟她走得是两条路。听她被驸马欺侮,总觉得损了公主的颜面。

    宁轻衣垂着眼睫,入定似的,一语不发。

    等到麻雀似的叫声停止了,才道:“这些日,就留在我府上休养吧。”

    本来还替金陵公主说话的庐陵一下子就警觉起来,会不会是梁王让金陵使得苦肉计?要是这傻不愣登的二姊留在清河府上让她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办?不成不成,庐陵心中暗想,忙冲着宁轻衣扬起笑容,说:“长姐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金陵公主也连连点头,附和声很细小。

    宁轻衣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两位妹妹。

    庐陵公主又道:“阿姊不放心的话,让二姊去我府上小住一阵就好了。我跟二姊的公主府都在兴道坊,来往也方便。”

    金陵公主忙点头说是。

    宁轻衣目的也算达成了,只是思忖了片刻,才说了声好。

    南府集书馆。

    郑澹容有些忧心忡忡的,思来想去,想找裴琢玉问话。她转了一圈,才在卢参玄那边找着她,借一步说话。

    看着那张酷似驸马的脸,郑澹容心绪还是有些复杂。得亏是个娘子,要不然问些事情还得有许多波折,还怕横生枝节。

    “五娘寻我是有什么事么?”裴琢玉对上郑澹容的目光,温声询问。

    郑澹容也没说废话,直接道:“殿下邀请金陵公主入府,是——”

    裴琢玉猜到郑澹容要说什么,见郑澹容神色迟疑,她笑了笑:“那日的事情我与殿下说了。”

    郑澹容一怔,心中泛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如果清河公主要追问,依照她那嫂嫂的软糯性情,怕也不会隐瞒,到时候兄长和郑家会怎么样呢?郑澹容的思绪纷飞,她一叉手道:“金陵殿下其实也想到集书馆来,只是我阿兄……”话未说完,郑澹容便叹了一口气。

    “不喜欢金陵公主抛头露面吗?”裴琢玉随口道。

    唔,郑家那边,其实郑澹容也寸步难行吧?要不是公主点名要她,郑家兴许也不希望她来集书馆做事。

    郑澹容面色绯红,毕竟她是郑家出来的,难免觉得羞愧。

    裴琢玉温声道:“不必担忧公主。”

    金陵公主不会有事,但郑家会不会出事,就难说了。

    裴琢玉不做多余的保证。

    那头庐陵公主跟宁轻衣作保证,要将金陵带到自己的府邸中小住一阵。

    可这宴会结束的第二天,一个消息就从庐陵公主府上传出来了。

    裴琢玉正盯着宁轻衣用药,也顺道听了一耳朵。

    “金陵公主的傅母去接人了,那老婆子脸上都是横肉,还敢给金陵公主脸色看,说什么驸马请她快些回去。庐陵公主听了当即发怒,一个巴掌狠狠甩到那老婆子脸上了,说郑显宗是什么东西,只是公主府上的玩意儿,一个臣子分不清谁是主君了。那老婆子最后讪讪地走了。”

    来传消息的人算是轻描淡写,可宁轻衣想想庐陵的脾气,也知道那场面是何等精彩。

    可是这样还不够。

    裴琢玉在府中听了各种消息,也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瞧不起郑显宗,对“驸马”两个字生出的恶感也强烈起来了。她道:“送些药到那边去吧。”

    宁轻衣点头,让人开了库房取了上好的人参送去。

    能不能入药是另外一回事,这表的就是一个态度。

    庐陵公主很来劲,这骂了不知道向着谁的傅母还不够,把燕王从王府中挖出来了,要他替金陵出气。

    燕王板着脸,皱眉说:“二姊不是有亲兄弟吗?”太子废了,但梁王还在啊,用得着他吗?

    庐陵公主冷冷一笑:“你不是兄弟?难道你是外头抱养来的?”

    燕王听得浑身发冷:“这话你可不要乱说。”片刻后,他又盯着庐陵公主,问,“你打什么主意呢?”

    庐陵公主抬手将屋中伺候的人遣退出去,道:“这是长姐的意思,她怎么没请梁王?还不是觉得梁王不尽责吗?阿兄,你想啊,一个阿娘生的弟弟都不管,而你这个异母弟弟去替他主张了,朝臣和圣人们会怎么看呢?”

    燕王道:“多管闲事?”

    庐陵公主:“……”她有时候觉得她这兄长真的蠢钝如猪,实在不行她都想自己上了。

    她磨了磨牙,气哼哼道,“圣人最喜欢看兄友弟恭这种戏码了,二姊被驸马欺负了,难道我们脸上就有光吗?阿兄你不是长,也没有出格的文采武功,还不得圣人青睐,能拿出来的也只有‘孝悌’了吧?我的驸马他的确是勋贵,但咱们的外祖既是开国勋贵之后,也是世胄簪缨的赵郡李,还是有机会两手都抓的。”

    在庐陵公主的推动下,燕王到底是听进去了,出手解决这件让姐妹悬心的事。

    可他的方法也是简单粗暴,直接下帖邀请驸马郑显宗入府,然后命人扒了驸马的衣裳,只留了一件中衣吊起来抽打。那打鞭子的人还是很有本事的,鞭子落在郑显宗的身上,打得他嗷嗷叫,身上渗出血来。

    庐陵公主也在一边旁观,看得起兴,甚至想往郑显宗的身上泼盐水,但被她那面色苍白的驸马给劝下去了。

    最后郑显宗是被人抬回去的,身上没一块好肉,但要说死还是死不了的,只是瞧着骇人。

    燕王行事如此放纵肆意,打得还是相府公子、金陵公主的驸马,这哪里用等到第二日?弹劾他的奏状立马飞到皇宫了。

    对燕王来说,被圣人骂一顿不算什么,就怕默默无闻,没人注意到他。

    这回他可是有理的。

    燕王府上的幕僚有些发愁。

    “大王这一鞭子把拉拢荥阳郑氏的可能给断了。”

    燕王不以为然:“郑家跟梁王是姻亲,难不成还能支持我么?”别看郑家那边一声也不吭,保持着纯臣的姿态,都是些老狐狸。

    幕僚无言以对,又道:“那就请大王趁着这时候将郑家打压下去。”

    这下轮到燕王不自信了:“圣人会因此黜落左相吗?”

    顶多罚郑显宗一回吧?

    “但就郑驸马的事,不会如何,再加上这些呢?”幕僚神神秘秘地递上了一些郑家罪状。

    燕王眼中泛着惊喜的光,忙问:“哪来的?”

    幕僚挺了挺胸,表忠心:“某虽为王府小小的参军事,但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他哪有那么大能力调查这些,都是清河公主送来的。

    燕王拍着幕僚的肩,大笑着说了声:“好。”

    他记得这个人,名叫崔恩,博陵崔氏出身,是右相家的族亲,得过山阳姑母的推荐,进士及第。

    所以这也是宰相之间的斗争么?他要是做了,兴许未来能得到崔家的支持!

    第33章 与我同住

    郑家也很热闹。

    郑阙看到被抬回来的郑显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郑显宗只是次孙,未来不需要他扛起家业,但不代表郑阙完全不重视这个孙子,看他被打成这样,哪能忍气吞声?家中的女眷一直在耳边哭,哭得他头大心烦。可恨归恨,他的脑子没有完全变成浆糊,想要问清楚原因。

    郑显宗支支吾吾的,哪敢说实话?只是提自己派傅母去庐陵公主府中将金陵公主请回来,结果傅母挨了庐陵府上一顿打。郑阙不太相信郑显宗的话,庐陵的确骄横任性,但跟金陵公主关系也没说多好,毕竟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他思来想去,派人去庐陵公主府上接人。

    可儿媳仍旧没有回来,倒是庐陵公主府上的人过来了,一脸不屑地指责郑家人。

    一个傅母敢对公主吆五喝六、郑显宗还出手打公主,这是完全爬到公主的头上去了,不将皇家放在眼里。

    晴天霹雳砸在郑阙的头上。

    他心里只想着朝堂和同僚的事,哪里会管府内的女眷?当他去问的时候,一个个知情的眼神躲闪起来,最后扯着嗓子干嚎:“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哪里用得着燕王来管?将人打成这样,是什么道理?”

    “是啊,梁王都没说话呢,燕王这算什么?”

    “郎主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

    嗡嗡嗡的声音吵得郑阙头疼,他的脸色黑沉,这已经不是他要不要追究的事情了!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私了?他眼神幽沉,想出一个破局的办法,要压着郑显宗入宫负荆请罪。他得先承认自己的错处,才能针对燕王。

    可郑阙有了主意,府上的人专门拖后腿。这还没等他进宫呢,一伙人听了他的话就先恐慌起来,怕郑显宗就那样死了,忙将他送了出去,不让郑显宗找到他。

    皇宫中。

    承天帝面色骇人,固然因燕王无状而愤怒,但最不可忍耐的是郑显宗的荒唐。不将公主放在眼中,岂不是觉得他这个天子没了威严,是个摆设?他固然可以不在意女儿,但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事涉郑阙家,况且公主家事也不是单纯的家事,如何处置也是要臣子们商议的。

    对于郑显宗打公主一事,那些儒臣先是拿了不是有意的来说事,又抬出了伦理,说金陵公主已经出嫁,算是郑家的人,也有人认为郑显宗是蔑视皇室,殴打公主实属以下犯上,应当治罪。一番扯皮,也没能在当天解决事情。

    消息传到公主府中,宁轻衣丝毫不意外这一结果。也正是知道光凭借这一件事情没法将郑阙拽下,才让燕王那边得到消息。金陵的事情,只能够轻轻地揭开帷幕。

    宫中发生的事情宁轻衣也没隐瞒裴琢玉,裴琢玉抚了抚太阳穴,听着仍旧有些不高兴。公主要讨回公道都如此艰难,何况是寻常家的妇人?

    宁轻衣垂着眼睫,淡淡道:“前朝不是有‘殴主伤胎案’么?若不是太后一力主张追究,可能就以伦理的事揭过,只作寻常杀妻杀子,而不是谋害皇室宗亲的谋反大逆罪。”

    裴琢玉听得心中生寒,她虽极少看律令,可也知道,同一件事情对女对男是不同的。她凝视着宁轻衣,试图从她寂然淡漠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宁轻衣只是微微一笑,随便启了个新话题将其揭过了。

    不是无心,而是太遥远,眼下提了伤神。

    若一切谋划落空——

    轻哂一声,宁轻衣抛开了心中的杂思。

    可宁轻衣不提,裴琢玉会问。

    她凝眸注视宁轻衣,道:“皇后会管么?”

    宁轻衣叹了一口气:“阿娘毕竟是后宫之主,要将每一个皇子皇女当孩子,不能不顾。”顿了顿,她托腮,饶有兴致地问,“琢玉觉得我能走多远?”

    她没提自己想做的事,裴琢玉也没问。

    就算失去了记忆,可依照裴琢玉的聪慧,也能够猜出来。

    她的一些主意都是有意无意地替自己铺路。

    其实以前她也问过驸马,可驸马只是沉默。

    她依旧什么事情都愿意替她做,但其实心中不是很认同吧?

    长安是囚笼。

    权势是枷锁。

    裴家为了光耀门楣逼她失去了自己,甚至走上了一条“尚主”的不归路。

    裴琢玉没说过恨,可她在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伤心,流露出对外面天地的向往。

    抛弃了过去后,她不再矛盾,也不用将自己撕裂了吧?

    “走到终点。”裴琢玉不假思索。

    宁轻衣莞尔一笑。

    她其实想听的不是祝愿。

    想听裴琢玉说“一直陪你走下去”,可以前的驸马不会说,现在的裴琢玉也不会。

    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等她愿意与自己并肩。

    但这未来也不是凭空就得来的,宁轻衣还得努力。

    当初心意契合的人都能跑了,何况是眼下还懵懂着的人呢?

    宁轻衣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她似乎已经确定当年是裴琢玉骗她的,说好了回来却一走了之。

    心还是会有一点疼,但总归不是让人彻夜难眠的钻心刺骨了。所以当心上人一直在眼前时,她真的可以去释怀。

    “怎么了?”听到叹气的裴琢玉还以为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琢玉,你过来。”宁轻衣眨了眨眼,声音轻柔。

    都同榻而眠了,并肩坐在榻上算什么?再说了,裴琢玉自从入府后,就没记住什么规矩。一听宁轻衣的话,她就很自觉地靠过去了。然后温热的触感就那么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纤细的手指拂动着,她的眼前出现了重重的虚影。神思恍惚起来,心脏又开始咚咚地擂鼓。

    那些努力不想起来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容易过去,只是缺乏一个契机将它们牵引上来。

    而宁轻衣点在她脸上的手指,就是个让人重新心思慌乱的契机。

    裴琢玉唉了一声,不自觉地往后仰。

    宁轻衣见好就收,只是很快地从一旁的小几上取来一枚玉佩,替裴琢玉挂在腰上。

    她轻轻地拍了拍手,也没解释,只是噙着笑,双眸一瞬不移。

    裴琢玉在公主府上什么都不缺,玉这种东西更是不稀罕。妆奁上她要找什么样的玉都有,但宁轻衣亲手挂上的,还是让她低头看了又看。

    宁轻衣笑盈盈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裴琢玉眨眼,知道这句诗是“琢玉”二字的由来。

    除了“琢玉”,绿猗院这个名字也是出自《淇奥》。

    而这一切……都跟驸马有关!

    一道思绪如电光石火窜上,裴琢玉的心霎时间凉了下来,唇角的笑容也敛起几分。

    新雕琢的玉,还是驸马的旧物?

    “怎么了?”宁轻衣察觉到裴琢玉情绪变化。

    裴琢玉低着头,指尖抚摸着温润的玉,轻声道:“其实已经有很多玉饰了。”

    宁轻衣道:“那些都是尘封的旧物,这是我让匠人新雕琢的。”

    裴琢玉唇角一扬,低落的情绪好上些许。她对上宁轻衣的视线,不知怎么心弦一颤,开始得寸进尺:“绿猗院中竹子太多,清寂确实是清寂,只是阳光不大好。”偌大的院子,晒太阳的地方多得是,哪会一直在竹荫下?

    宁轻衣记得先前听人提过一次,裴琢玉不喜欢绿猗院的翠竹,可后来她住了下去,也没多说什么,就那样算了。

    既然要抛去过往,一切从新,那让她心中怫然不悦的竹子,的确也没必要留。想了想,宁轻衣道:“那都移栽别处吧,你想种些什么?要开辟药田么?”

    太干脆了,裴琢玉反倒是无话了。

    竹子长势极好,因为她心中一点变扭大动干戈,也不大好。

    裴琢玉抿着唇角,在心中长吁短叹。

    怎么就这样忸怩呢?

    宁轻衣见裴琢玉不说话,只低着头玩腰间的玉。她不明所以,暗叹一口气,抬起手抚着裴琢玉的下巴,轻轻一抬,迫使她视线与自己碰触。她唔一声,说:“琢玉是觉得麻烦吗?”

    裴琢玉将下巴抬了抬,半挣开宁轻衣的手,她道:“我只是寄——”

    不管是寄人篱下还是什么,宁轻衣都不想听。原本还没挪开的手顺势掩住了裴琢玉的唇,制止了她的话语。宁轻衣跪坐在榻上,一只手压在身侧,另一只手掩着裴琢玉,身体朝着裴琢玉倾去。她说:“那这样吧,你搬到若水院来,与我同住。”

    裴琢玉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怎么发展到这地步。看着近在咫尺的宁轻衣,有点想顺势倒下了,可一点理智作祟,让她垂死挣扎似的说出一句话:“这样不好吧?”

    可不好在哪里呢?没等宁轻衣问,裴琢玉自己心中的声音就开始回荡了。

    宁轻衣不答话,似是沉思。

    裴琢玉莫名紧张起来,尤其是她快要被心里话说服后。

    难道挑了个头没有尾巴,就那样轻飘飘地结束话题?然后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

    这才是常态不是吗?

    “哪里不合适呢?”在裴琢玉忐忑不安时,宁轻衣问,“琢玉要替我调养,那该就近不是么?”

    要不是怕吓着她,早在入府那天,便教她来与自己同住。

    “琢玉,你行还是不行呢?”宁轻衣又往前倾了倾。

    芙蓉面照眼来,裴琢玉哪还维持得住端正的坐姿。单手撑着小榻,另一只手又去揽宁轻衣。

    心脏早就如擂鼓了,都怕要将脆弱的鼓面给擂破了。面色绯红,担忧靠得太近,可臂弯紧绷着,稍稍一动便是将她拢入怀。

    “行不行啊?”宁轻衣眉眼含笑,埋在裴琢玉颈侧,吹气胜兰。

    第34章 软香温玉

    浆糊似的脑袋里哪还有行不行?只剩下濯濯的芙蓉面,以及萦绕在周身驱散不去的熏香了。

    与其说没有拒绝的余地,倒不如说拒绝的念头没那么强烈。

    绿猗院中,多是驸马的旧物。先前无所谓,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芥蒂莫名其妙地在心中生根发芽了。

    既然有个机会能够避开,那顺势而为不好吗?

    她难道想得是近水楼台吗?她只是担心殿下会重蹈覆辙。不在自己眼皮底下,她不安心。

    脑海中出现一些倒掉汤药的幻境,裴琢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顺理成章地挤出一个小声的“好”字。

    馥郁的香气并没有淡去,那轻轻靠在她身上的力道,仿佛附着着她的心脏上,带着她的心往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沉坠。

    她的面色赤红,半撑着的身体已经全然倒在榻上了,臂弯在不知不觉间收紧,怀抱中的人自然也随着她的动作而改换姿势,趴伏在她的身上。

    云鬓微乱,步摇上垂落的银丝轻轻摇晃,恍惚中,裴琢玉似是听到一道钗扣玉枕的脆响。等到回神时,宁轻衣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调笑道:“热么?”

    游移的指尖已经划过下颌,轻轻地沿着脖颈挪动。裴琢玉眼上蒙着一层湛湛的水芒,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而宁轻衣轻抬起的手指恰好就那样一点。轰一声,仿佛无数雷霆炸开,将裴琢玉撞得头晕目眩。

    一个“热”还没挤出,她已*经抓住了宁轻衣的手,带着她一个翻身。

    簪钗乱摇,玉坠敲枕的响动,不再是幻觉。宁轻衣眼波盈盈,有种欲语还休的缠绵。有惊惶、惊异,有期待。种种情绪交缠,可没有半点抗拒和怒意。

    裴琢玉舔了舔唇,她垂着眼睑,说了个“我”字,就没了下文。

    宁轻衣将被捉住的手腕轻轻抽离,在发懵的裴琢玉试图爬起身时,她又猛地圈住裴琢玉的腰。

    “琢玉。”宁轻衣喊了她一声。

    裴琢玉僵着没敢动弹。

    宁轻衣也没指望这木头能有什么反应,她只是蹭着裴琢玉,含糊不清道:“我、我有些难受。”

    裴琢玉的心又开始发胀,填塞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了。她抱着宁轻衣,轻声道:“殿下,歇会儿吧。”

    宁轻衣哼一声,软声道:“就在这儿么?”

    裴琢玉点头,说了“是”。

    清河公主府上风平浪静,可朝堂之中风云诡谲。

    但就郑显宗“伤主”事跟“燕王放纵”事,吵了几天都没见结果,想要搁置也不大成,毕竟连皇后都出面,想要将郑显宗重罚。

    金陵公主的生母韦贵妃那边呢?因为宁青云被废黜后,也被圣人厌弃了,她知道郑家是站在她这边的,其实并不愿意生事,梁王宁泰安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可闹到这份上,不是他们想息事宁人就能让一切告一段落的。

    母弟不管,反倒是异母弟来替阿姊做主张,梁王的脸上也很无光。他自个儿的人拿儒道伦理说事,勋贵那边是十分瞧不起他,嚷嚷着要是自己的女儿或者妹妹遭受这般待遇,早就一马鞭抽过去了。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还没完全终了呢,御史一纸奏状呈上,弹劾郑家人抢占民、掠夺资财、草菅人命。朝中有哪个人能够干净的?就算自己处事极正,也未必能将族人全部管住。在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时候,可是没法将族人的事情跟自己撇开的。有哪个能跟族人没有经济往来的?一族宗主就得负责。

    可偏偏郑家正在风尖浪口,依照承天帝的性情,维持皇室颜面固然重要,他跟皇后的看法一致,一定要严惩郑显宗。原本他以为一道敕令下了就能结束了,哪知被宰相那边驳了回来,有的人觉得依照谋逆治罪不妥当。

    承天帝憋着一口气,在得到郑家的累累罪证后,终于将堵塞在心中的火气给抒发出来!何止是要处置郑显宗,当即将郑阙罢职,直接剥了他的宰相名头。

    侍中之位一空缺,有的人就管不着郑家的事情了,像是盯着肉的狼,虎视眈眈的,想要那个位置。对于三品以上大员,宰相们本身有举荐和驳斥的权力,一个个名字递到承天帝跟前,可是承天帝没有同意。在这关头,向来低调清正的中书令崔尚推举了黄门侍郎魏再思!

    魏再思参知政事,已带相衔入政事堂,以黄门侍郎晋升合情合理,可魏再思的才能就值得商榷了。有些朝臣暗自不满,可承天帝有了崔尚支持,能让心腹坐上左相之位,哪里会再拖延?当即擢升魏再思为侍中,做门下省的长官。

    许多朝臣不明所以,要知道崔尚往常跟魏再思没有什么私人往来。一个诗礼传家能出将入相的高才,而另一个虽为忠烈之后可完全没有风骨,靠着佞幸登上高位,怎么会走到一起?非要说关系的话,那是魏再思的父亲曾在崔尚出镇河西时候做过他的幕僚,但那时候魏再思才多大?能算门生故友吗?

    不管旁人如何追问,崔尚一概不言。

    回到了府上,驸马都尉、御史中丞崔博文暗暗抱怨,相比魏再思,他跟薛亨关系稍微好些。可询问的时候被崔尚瞪了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话锋一拐,提起崔萦认祖归宗的事。他知道山阳极为喜欢这个才找回来的小女儿,可不知为何,不仅没有认回来,反而下了封口令,不许人四处说道。

    “公主自有主意,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崔尚冷声道。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还窝囊庸碌,完全靠不住。崔家偌大的家业落在他手中,就等着他完全败光吧。倒不如让山阳长公主一力操持,只是那条路,真的好走么?

    崔博文唯唯诺诺称“是”。

    “少与诸王党羽往来。”崔尚又警告道,近来对他的管束少了,就肉眼可见地放纵了起来。

    崔博文低头,神色讪讪。

    崔尚不管他,山阳长公主也功夫骂他,他自然就跟同僚寻找点乐子,得了几句吹捧有时候就找不着北。

    “你的事情以为瞒得很好,可山阳都知道。”崔尚又轻飘飘扔下一句轻雷,炸得崔博文头晕目眩。他这次举荐魏再思,其实也是山阳长公主的意思,依照他的本心,魏再思是不够格做侍中的。可偏生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外头鬼混,还以为瞒得好好得呢,实际上一切都在长公主掌握之中。他不妥协,那崔博文就跟郑显宗一个下场。

    崔博文闻言浑身一僵,顿时惊出一声冷汗。

    在家中,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尚主后想要纳妾非得公主颔首不可。崔博文没这个胆气问崔尚,也不敢跟山阳长公主提,只得将人偷偷地蓄养在外头。他那外室几年前就病死了,余下一个可怜的小孩,不敢带回家。那孩子跟崔萦同龄,只小了一个月。后来崔萦丢了,崔博文更怕孩子被山阳长公主知道。

    如果教圣人知道了,崔家难道能逃过吗?会不会跟郑家一样惨?崔博文面色僵白,良久后才说:“儿知晓了。”

    崔尚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但这么多年也心灰意冷了,他冷哼道:“你知道什么了?别胡来。你只要守住分寸,山阳是不会动手的。”

    他这儿子儿媳可不是佳偶,在山阳眼中,崔博文大概也只是一件玩意儿。山阳的心思都在儿女身上,只要崔博文不闹出丑事就懒得管他。要是崔博文一下子脑子发热干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大祸。

    虽然跟崔博文提了,可崔尚还是怕崔博文一根筋,做出将孩子送走的事,命人往公主府中走一趟,告诉山阳长公主一声。山阳长公主说了声“知道了”,旋即便命人悄悄地将那孩子接入府里。

    她早前就知道小孩的存在,她也愤怒过。在找孩子这件事情上,崔博文总是心不在焉的,山阳长公主一度认为崔博文是因为有了小女儿才不在意的,几乎想将那对母女处理了,可又强忍了下去。要说最大的错,在崔博文。

    找回崔萦后,一些旧事也开始释怀了,她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但要说利用,也是有的。她既然跟清河合谋,那就得管住崔博文的嘴。崔尚还在,也不能直接让崔博文变成哑巴。再者,崔萦独自在集书馆中学习,未免寂寞孤单了些。

    再送一个小孩到集书馆中的事,还是要跟清河说一说的。

    清河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知晓那小孩的来历,暗叹了一口气。

    姐妹姑母家中都不太平,祸根都在男人。

    幸好她的驸马是女人。

    裴琢玉懒得思考别人的家事,她想了想说:“集书馆只两个人么?倒不如找些孩子,一起教了吧。”

    宁轻衣颔首说“是”。

    要王侯权贵将孩子送到集书馆,一切如崇文馆制度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要找孩子也简单,譬如越王府那边,就有一些昔年同袍的遗孤。怕被人参聚拢健儿谋逆,越王府那边都是偷偷接济人的。

    宁轻衣不需要所有人,只想找十来个愿意读书的小女孩。你说收养一群男儿教文治武功还有人忌惮,但聚拢些小女儿,根本就无人在意,只当崔萦需要玩伴。

    “卢夫人那边会办妥当。”宁轻衣道。

    学馆本就在卢贞隐的计划中,等到从江南来的颜真言抵达,便能够放手去做。

    她跟卢家那边没有交情,要不是崔萦这一茬,姑母未必愿意给她引荐人。

    一伸手圈住裴琢玉,宁轻衣感慨道:“琢玉真是我的福星。”

    第35章 如三秋兮

    裴琢玉的心思在飘。

    一方面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方面宁轻衣一碰她,她的心就咚隆咚隆地跳。

    好一会儿,才将思绪挪到宁轻衣的说的话上。

    福星?

    可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间浮现了尖锐的话语。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真是我们家的祸根。”

    “害我全家,九泉之下,你能安息吗?”

    尖锐的语调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恍惚中甚至听到自己淡漠的声音响起:“阿耶为何怪我?你上不念圣人之恩,下不念全族安稳,阿耶自可身死以塞罪,奈何枉杀子孙?”

    裴琢玉抚了抚额,面上血色流失。

    六月的风里,无端生出一股料峭的寒,她按压着眉心,心不在焉说:“是吗?”

    宁轻衣直勾勾地看着裴琢玉,见她神色不好,眼中掠过了几分忧色。她抬起手抚了抚裴琢玉的后背,问:“自然是这样。”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琢玉这是怎么了?”

    裴琢玉晃了晃脑袋,那些零星的碎片从脑海中掠过了。可心中堵塞得厉害,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她什么都不想说,可瞧着宁轻衣忧心忡忡的脸,心中一软,又道:“就是突然想着,可能我过去是不受欢迎的,要不然怎么忘得那么轻松呢?”她试图扬起一抹笑,让自己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但唇角无端沉重,似是压了千钧的山。

    宁轻衣听得难受,伸手将裴琢玉拢在怀中。她道:“哪有可能?你往集书馆走一圈,你看是不是好多人都围着你呢,就连不学无术的庐陵都要找你游戏。”

    裴家双生子,那死去的儿子的确是他们的遗憾。后来担心女扮男装事败,会害了大家,裴家对琢玉也没什么好脸色。

    可要琢玉女扮男装充作裴治,是他们自己的主意,哪有人逼她?

    明明受委屈的是琢玉,可凭什么要她承担恶言?承担莫大的压力和责任。

    裴家因为种种,迫不得已在她和宁青云之间周旋。其实将裴家剔开也能做到,但她就是怨恨裴家。那一家人消失了,对谁都好。

    那完全是因为她酷似驸马的脸,人家看着稀奇呢。

    裴琢玉心想着,可也没有说出来反驳宁轻衣。

    至少清河公主府是欢迎她的。

    从莫名其妙的苦郁中,裴琢玉挤出一点甜来,她惯来会自娱自乐。

    “裴琢玉。”宁轻衣喊了她一声,语调千回百转的,充斥着诱哄,“没什么人比你更重要了。”

    一句“驸马呢”差点就脱口而出了,裴琢玉心脏咚咚跳,及时地刹住那可能扫兴的话语。

    毕竟此刻的宁轻衣眼中是她,怀中也是她。

    宁轻衣看裴琢玉没再想那些事,暗松一口气。她摸着裴琢玉的脸,很直接地就问了:“琢玉没什么要表示的么?”

    裴琢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话都到这份上了,不说些什么的确有些对不起她。

    但又能说什么呢?

    好半晌,才讷讷地挤出一句:“殿下身体最重要。”

    宁轻衣嗯一声,松开裴琢玉。

    裴琢玉有些怅然,抬起手捋了捋衣上的褶皱。

    不自觉地抬眸看宁轻衣,莫名慌神。

    她们这样腻在一起,合适吗?裴琢玉心想,可思绪只停留刹那,就消散不见了。

    想不通,那就不想。

    短暂的轻松后,说着想要脑袋空空的裴琢玉,开始变成了一个大忙人。

    为了替宁轻衣调养身体,医术不能耽搁,惠民药局是得抽空去的。集书馆那边呢,的确不用她来操心,但因为“揭金帖”的事,裴琢玉没法完全放下。章程是理出来的,可有的事情不好在这边下帖,怕触动一些人敏感的神经,思来想去,在“医道”上下功夫。

    毕竟清河公主缠绵病榻,她名下的集书馆,为她筹集各方药物、寻找名医,是顺理成章的。宫中那边也知情,除了赐药给公主府,还送了不少珍藏的医药典籍善本过来。

    不过诸多事情中,得裴琢玉看中的还是第一道金帖的事儿。

    卢参玄揭了帖子后就没有再闲着了,一直到处钻,忙碌雕版刻印的事,等到裴琢玉校订的人体穴位图一出,立马付诸行动,请来匠人雕底版。这过程也得裴琢玉看顾着,不然哪个穴位错了,那画图就毁了。

    她这忙得脚不沾地的,连带留在若水院中的时间都少了。

    “她跟做裴治时候还是很不一样的。”钱白泽摇着扇子,她对集书馆中的典籍没多大兴致,这教完崔萦她功夫后,就找到时间偷懒,一转头便钻到若水院来。除了说些探查到的诸王动态,便是找宁轻衣说闲话。

    “做驸马的时候顾忌多,裴光卿规矩严着,一举一动都像是牵线木偶。”宁轻衣哂笑一声道。

    “你愿意她这样?”钱白泽托腮看宁轻衣,当初驸马出事后,清河的伤心可不是假的,甚至让皇后将平阳养在膝下,就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失了慰藉。好在那艰难的时间熬了过来,找到了人,她还以为清河更想将她圈禁在府中呢,毕竟如此才能万无一失,不是吗?

    宁轻衣垂着眼睫,轻声道:“这不在我。”

    钱白泽啧一声,扇子挥去那泛着酸气的风。她道:“先前秦王不是被圣人下令禁足了么?梁王那边便闹腾了起来,可谁想到,郑家这边挨了一刀,梁王顿时萎靡了。现在燕王靠着‘打驸马’扬名了,圣人一句‘此儿类我’,不少人就围拢到燕王的身边。”

    这到底类不类另外说,反正圣人一句话,让原本弱势的燕王精神抖擞起来,开始拉拢原先靠着秦王的人。燕王文采平平、武功也平平,可他母亲李德妃出自开国功臣之后,李家袭封魏国公,多少有点能量。

    “梁王心眼不大,郑家这回失了相位,已经没有人在政事堂了,梁王绝对会记恨燕王的,到时候会与燕王联手么?”钱白泽道。

    宁轻衣笑了笑道:“梁王现在还能听幕僚的话,跟秦王联手有什么好处呢?魏再思是圣人的心腹,想要他腾出位置没有可能。不如让他加把劲,取代秦王的岳父——黄门侍郎薛亨。”

    梁王府中。

    梁王宁泰安的确因郑家的事情大骂燕王多管闲事。

    光是金陵和驸马家事不至于如此,除了燕王,恐怕还有其它兄弟在推动。

    他非常想找燕王的茬,但梁王友韦承的一句话让梁王冷静了下来。

    “郑相公从未明确说过支持大王不是吗?”

    韦承见梁王变色,又镇定自若道:“燕王与秦王之间有了龃龉,大王不如趁机与燕王合谋。”

    梁王眉头紧皱:“怎么是与燕王?秦王现在也恨着他呢。”

    韦承从容道:“大王行五,燕王行三,可大王与燕王不过相差一岁,差距没那么大。可秦王可是长了大王五岁啊,他才是大王最具威胁的对手。先太子在时,便与秦王不谐。”

    梁王冷静了下来,思忖韦承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他想了想,又问:“那要如何做?”

    韦承注视着梁王:“大王还未纳妃。”

    梁王道:“贵妃的意思是与韦家结亲。”他的婚事可容不得他做主,甚至连他母亲都只能提个建议,到底如何还得皇后和圣人决定。

    韦承道:“韦家是大王的母家,难道大王不与韦家结亲,韦家便会与大王生分了么?大王也知道姻亲如何重要,亲上加亲,不是上选。”

    梁王问:“那该如何选择?”

    韦承眯着眼,提了个建议:“代国公、兵部尚书窦道宗。”窦家勋贵出身,跟越王府有交情,又是圣人母族,明面上跟秦王走得近,但又没有彻底绑在秦王那艘船上。

    梁王一颔首:“我明白了。”

    入夜。

    一封落着越王府印鉴的密信被火舌一卷,在风中零散。

    宁轻衣取来巾帕擦了擦手,很随意地问:“琢玉还没回来么?”

    坊门落锁,有禁卫巡查,可公主府在一坊之中,南北只隔了条横街,根本不必在意闭门鼓。起初裴琢玉还会按时归来,但近些时日不知怎么,留在那边的时间更长了。

    碧仙说了声“还未”。

    宁轻衣抚了抚额,叹气道:“掌灯。”

    就在宁轻衣披着外衫准备出去的时候,裴琢玉手中握着一圈书,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她掖了掖额上的汗水,朝着宁轻衣行了礼后,才歉疚道:“看一本书入迷,回来得晚了。”

    宫中送来一批药书和方书,其中一部贤医著作的方书中还有几时则医案。裴琢玉从方书中找到了些许灵感。关键时刻,手不释卷,就算有人催促也全当没听见了。

    宁轻衣提着灯,莞尔一笑:“只要归来,几时都不算晚。”

    裴琢玉扬眉,快步走到宁轻衣身侧,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灯,陪着她缓步慢行,她笑道:“那我要是子夜方归呢?”

    宁轻衣脚步一顿。

    什么不嫌晚都是骗人的,可她能怎么办呢?

    “我只好——”

    在宁轻衣停顿的时候,裴琢玉含笑询问:“只好怎么样?”

    宁轻衣转身,直勾勾地凝视着裴琢玉:“我只好不辞辛苦四处找你,然后求你陪我回家。”

    裴琢玉一怔。

    很忽然地浮现一股怅然的情绪来。

    她凝望着宁轻衣的笑脸,轻轻地问:“我……让你等很久了吗?”

    “嗯,很久了。”宁轻衣轻轻点头。

    怎么不算久呢,她在无望中等待了三年,而后她自己回来了。

    宁轻衣掩住了那一缕伤怀,微仰着头,故作轻松道:“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裴琢玉“唉”了一声,忙道:“我认罚。”

    宁轻衣眸光盈盈:“要你做什么都愿意?”

    第36章 一点孟浪

    话放出去就难收回了。

    对上那双盈盈笑眼,裴琢玉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总有种说个“不”字,就犯了十恶不赦大罪的错觉。

    公主会让她做什么呢?做不到的提了也无用,至于做得到的,那做一做又何妨呢?

    于是,裴琢玉点头说了“行”。

    宁轻衣没说什么事,只问裴琢玉用了晚膳么?听她答用了后,催促着她去沐浴。

    裴琢玉也想洗去一身的风尘和倦累,当即就应下了。

    她从绿猗院搬来若水院,与宁轻衣不是住一间屋子,沐浴后将长发绞干,披了件鹅黄色的外衫便前往宁轻衣的屋中。

    一来是践行自己的承诺,二来嘛,说一说在集书馆中的事。

    烛火摇影,屏山半展。

    宁轻衣倚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玉如意,见到了裴琢玉过来,面上一团笑意,轻轻地在榻上拍了拍,邀请道:“琢玉,来。”

    “殿下要我做什么呢?”裴琢玉走向宁轻衣,轻声询问。

    宁轻衣“唔”一声,说:“陪我。”

    裴琢玉一扬眉,就算不说,她也会这样做的,哪能算晚归的赔偿?对上宁轻衣神采飞扬的眼,裴琢玉没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宁轻衣的手腕,轻声道:“替殿下把脉。”

    宁轻衣随她去了,她注视着裴琢玉,慢悠悠地询问印刷的事。

    这达官贵人哪有谁关注佛经历书怎么印刷呢?视技工为低劣,根本无人对印刷上心,哪会像卢参玄那样去折腾。所谓圣贤经卷才能不朽,而小道异端虽存必亡呢。

    “在钻研印刷除了时间,还得有钱,那些工坊的也只会随着惯来的习性做事,而不是改变。”裴琢玉提了几句,语气十分感慨。她道,“印刷何其便利?能刊印佛经,自然也能刊印其它典籍。不是它不好,而是时人漫不经心了些。”

    宁轻衣说了声“是”,但有的东西她现在其实不好去做,最好还是将一切限定在医籍上来,蔓延到其它,兴许会引得圣人怫然不悦。她道:“那经络图印刷如何?”

    “医术典籍缮写困难,我已经校准过了,就等匠人那边拿出成品来看看。”裴琢玉想了想,又道,“但光有这些脉络图恐怕不够。”

    “集书馆中的医籍可以用吧?宫中不是赐下来一些么?”宁轻衣撑起身,又说道。

    裴琢玉叹气道:“抄写医书,其中容易出现错漏。医方不同于经史,一旦错漏,极有可能误人性命。而且医籍中的经络以及本草类,绘制大量的图幅,缮写时候略去,大量图幅不复存在了。”就像她看到的医方中,为宁轻衣调养身体的,其中针灸之法就缺了“覆面图”,还得继续参考其它医籍。

    “如果是经络图那得寻找书籍校对,至于本草——”宁轻衣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可以派遣擅长丹青的人前往各州县去摹画草药图,将绘本带回。”

    这件事情说难也不算难,就是往里头砸钱。往常没人提,也没想着做。如果能成功,除了她自身受益,还利于千秋。况且那部分派遣的人,除了摹画草药外,还能做其他事。宁轻衣的思绪跳跃得快,一下子就有了主意。

    裴琢玉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喜地望着宁轻衣。

    她道:“如果能够采集草药绘本,到时候就能重新修订一部医典了。”

    宁轻衣:“修医典也要人呢。太医署那边——”她哂笑了一声,太医署虽然说培养医学生,可算不上正经的学校,总共才三百多人,能够行医的能有几个?况且太医署也不怎么替人诊断。太医署时常汲取一些名医,自身培养的国医其实没多少。

    裴琢玉一听就明白了,太医署的存在不能带来医道的辉煌,也不能让百姓享受到其中的益处。也是,医术为小道,许多人借此谋出身转入仕途,而后拿起的是圣人经典,而不是医籍。“医籍、医学生、药材——”裴琢玉眉头紧锁,想得头疼。

    宁轻衣凑近裴琢玉,抬起手按压着她的太阳穴,柔声道:“琢玉不必急,你想做的,我必定会为你达成。只是——”话音顿了顿,等裴琢玉抬眼看来,宁轻衣才笑道,“琢玉,真不觉得这有违初衷么?”她仍旧记得,她的好驸马归来时候光想躺着晒太阳呢。

    裴琢玉舒了一口气,她说:“近来翻看医典,收获极多。”行医济世,能活一人也能活千万人,况且公主所求之事,亦在人心。裴琢玉思绪纷纷,低喃道,“刻印医籍之事,明日还得同卢娘子商议。”

    她声声呢喃,一时走神,满脑子都是大事。

    宁轻衣笑了声,落在裴琢玉太阳穴上的手往下滑了滑,轻轻地捏着她的下巴抬了抬,她道:“夜深了,也要同我说这么?”

    这点倒是跟以前也像。

    思量被宁轻衣打断,裴琢玉眼睫清扫,她问:“殿下想说什么?”

    轮到宁轻衣语塞,其实跟裴琢玉说话,说什么都好。可不停地听她口中冒出正事、冒出别人的名字,总有些不是滋味。宁轻衣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就要看在裴琢玉好脾气的份上放纵一次又一次。

    她扬眉,唇角浮现了狡黠的笑,掬起裴琢玉的一缕头发在她的颈边拨了又薄,她问:“你猜我想听什么?”

    裴琢玉偏不猜,她捉住宁轻衣作乱的手,莞尔一笑道:“夜深了,殿下应该早睡呢。”

    宁轻衣:“那你陪我一道躺下。”

    将那屏扇一合,这小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就算不做什么,互相贴着,听着咚隆的心跳,也是一种欢喜呢。

    裴琢玉眨眼。

    “赔”原来是应在这一刻呢。

    寸寸香软,总能勾勒出旖旎的幻境,只求快些入梦,才摆脱这样的折磨。

    帷幔垂,屏扇合,烛火熄。

    当视野熟悉床上的幽暗后,就能勾勒出枕畔人的身形曲线来。

    裴琢玉放缓呼吸,刻意装作没事人。

    可等宁轻衣不安分,很快就将浑身僵硬的裴琢玉圈拢,呢喃似的说道:“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宁轻衣说得才算数。

    她不撒手,裴琢玉也舍不得推她。

    温热的吐息在颈窝游动,脑海中也开始浮想联翩,真是要命。

    裴琢玉强迫自己刹住那些奇怪的非非想,可还没成功,就察觉到颈窝处贴来一股温热。

    不是如羽毛般撩人的气流,而是那湿软的红唇,直接贴到她的肌肤上了。

    裴琢玉的脑海中,仿佛劈入一道闪电,轰一声,只余下一片空白。

    狂风骤雨横扫,这下好了,的确一点绮念都没了。

    整个人傻了似的,僵僵地躺在那。

    宁轻衣抱着裴琢玉,哪能察觉不到她的反应。

    本来只想着稍作试探,可一触碰就有些流连忘返了,索性再大胆些,将吻往上挪。

    把不经意坐实成了故意,让裴琢玉无处可逃。

    裴琢玉稀里糊涂的,是想过只是偶然,但那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刹那。

    低回缠绵,是无处不在的春风。

    僵硬的肢体随着活跃的思绪一道回暖,可裴琢玉没闪避,也没有推人。她的面上烧红,呆滞中又有些懵懂。她低低地喊了声“殿下”,宁轻衣轻哼一声,继续往她怀中一偎,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

    裴琢玉:“……”

    怎么反过来问她了?

    她口干舌燥的,浑身烧得慌,也没饮酒啊。她很无措地问道:“殿下,热么?”

    宁轻衣顺着她说“热”,手指搭上裴琢玉中衣的系带,问:“替你脱衣?”

    裴琢玉打了个激灵,吓得不轻,赶忙捉住宁轻衣的手。

    四面昏暗,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可脑海中很自然地勾勒出皎皎如明月的面庞、青黛眉峰以及濯濯灵动的眼,至于那翕动的红唇——

    在裴琢玉遐想间,红唇落了下来。

    她的不拒绝,让宁轻衣的动作越发明目张胆。

    裴琢玉“唔”一声,心怦怦地跳动着,脑海中一团焰火炸开后,有些分不清梦境或者是现实了。

    如果不是做梦,她应该撇开脸的吧?可她没有,就像那些沉沦的梦境,心中充盈着一股欢喜。

    唯有幻想之中,才能放肆不是吗?

    唇总不能只严丝合缝地贴着,宁轻衣没什么动作,裴琢玉倒是冥冥中像得了什么牵引,无师自通地尽情采撷。

    心在胸腔里鼓噪,宁轻衣有些怔然。

    其实她这“尺”有些长了,她猜裴琢玉会快速地装睡呢,哪想到有这样的回报?

    她是……将这一切都当作梦境才敢妄为么?

    那她平日里都梦些什么呢?

    裴琢玉不满宁轻衣的神思游离,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宁轻衣“呀”一声,惊散裴琢玉的迷离。

    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隆隆的心跳像是豆大的雨点密集。

    一会儿后,裴琢玉抬起手掩住脸,彻底心慌意乱了。

    宁轻衣拉下裴琢玉掩面的手,直勾勾地看她,口中溢出一道幽微的叹息。

    裴琢玉听到叹气声,浑身开始颤栗,试图张嘴,可传出的是绵长的呼气声。

    她应该告罪,为孟浪行为掌掴自己,可吭出一道气流后,她的声音响起,却是一句:“我是谁?”

    好让她陌生的嗓音,甚至藏着委屈的异调。

    宁轻衣搂住她:“裴琢玉。”

    裴琢玉不说话。

    名字不是她独有的,因为公主也喊驸马琢玉。

    宁轻衣:“一大一小两骗子。”

    裴琢玉:“……”

    第37章 心悦君兮

    这话说得裴琢玉不好接了。

    她跟崔萦的母女关系……的确是骗人。跟侯府的亲缘,想来也真不到哪里去。

    混口饭吃,就当了回骗子。

    这总不能指向驸马吧?所以清河公主还是知道她是谁的么?

    宁轻衣的语调带嗔,裴琢玉摸不清自己的念头,反正听着高兴。

    委屈发泄完了后,理智回笼,那就是该谈正事的时候了,虽然地点嘛,是有一些不恰当。

    “对不起。”裴琢玉的声音细如蚊蚋,为自己的孟浪道歉。

    梦境里没人管她,她可以为所欲为,但现实哪能一样?她的冒犯都足够下狱了吧?到时候被扔到长安的监牢里,潮湿的牢房、嘀嗒的水声、幽暗的青苔……裴琢玉在沉默的氛围中胡思乱想着,一些幻境扭曲,仿佛身临其境似的。

    宁轻衣没说话,只是捧着裴琢玉的脸,含笑亲了亲她。

    暗夜遮住了她眉眼中的餍足和占有欲,她拍了拍裴琢玉,道:“琢玉,夜深了呢。”

    裴琢玉脑子中一团浆糊,可就算稀里糊涂的,也觉得有些事情不好一直不清不楚。她才说一个“我”字,又想到宁轻衣身体虚弱,到了唇*边的问话又咽了下去。她软声道:“好。”

    这一觉睡得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也消失了。醒来的时候,也不用假装着仍旧在梦中,手悄悄地挪到宁轻衣的腰间,等到窸窣声响起,才不动声色地挪开。

    “什么时辰了?”宁轻衣眼都没睁开,语调很是含糊。

    裴琢玉说了声“不知道”后,又问:“殿下要起么?”

    宁轻衣说:“等会儿。”

    屏风合拢的床内仍旧有些幽暗,残余的熏香气味萦绕在四面。过了片刻,宁轻衣才睡眼惺忪地看裴琢玉,问:“又要忙。”

    忙可以,不忙也可以。

    裴琢玉陷在温柔乡里,仍有志气下堕,怎么都不想起。

    她不说话,宁轻衣抬起手指抚摸着她的脸,慢慢的描摹到了唇上。

    裴琢玉的血液逆涌,心也隆隆地跳。

    白日不比黑夜,视野清晰许多。她微微一启唇,便含住了宁轻衣的手指。偏宁轻衣不退缩,轻笑一声后,手指要在她唇舌间搅荡。

    指尖牵着银丝,裴琢玉面红如血玉。

    她才说了“我们”两个字,宁轻衣便猜到她想问什么,揽住她,很坦诚地说:“遇到你,我很欢喜。”

    痛过、伤心过,也埋怨过,甚至在寂寞中还滋生出恨意,可人生在世,谁不是有种种不得已?她不会后悔与裴琢玉的相遇。

    裴琢玉意动,轻轻喊了声:“殿下。”

    宁轻衣却抵着她的唇,嘘了一声,说:“有的事情眼下未明,不好许下承诺,我不会负你。”

    裴琢玉一怔,她揽着宁轻衣的腰,无奈道:“殿下怎么把话都说完了?”她能给什么呢?她身无长物,前些年流离失所,如今算是“寄人篱下”,能够给出的只有一颗真心。“愿为殿下开太平。”

    就算依依不舍也不能镇日榻上缠绵,裴琢玉要为“开太平”努力,宁轻衣也得做一些事情。思来想去,从医之道上下手正好,既符合情理,又是士人们不大瞧得起的事,不会引起太多抗议。

    宁轻衣入了一趟宫,面见圣人。

    圣人冲龄继位,于今三十有五年,纵然少年时候励精图治,可年岁一涨,便沉湎于靡靡之音中,连常朝都改成了五日一回。不过前朝之事未远,圣人到底没像前朝末帝那般连宰臣的面都不见。

    宁轻衣提了两件事情,一是想招人来修医籍,二是想设医学馆来教学生。她面对圣人,恳切道:“儿沉疴已久,深知求药求医之难。儿尚且如此,何况寻常百姓家中?”

    承天帝忌惮着逐渐长成的儿子,对宁轻衣没什么提防的,尤其是看她面色苍白,连下地行走都艰难,越发怜惜。他满口应下,可转念一想,太医署那边要腾人手,恐怕会惹来朝臣非议,索性将政事堂中的宰相招来甘露殿中一道商议。

    宰臣们乍一看见宁轻衣在,有些惊诧,心中暗暗琢磨,清河公主露脸所为何事。等听承天帝一说医籍的事,黄门侍郎、参知政事薛亨闻言,立马道了声“不妥”,紧接着又道:“我朝典章,太医署为军队、作役者、宫人、官奴婢以及外国酋长渠帅诊断,已十分忙碌,若腾出人校正书籍,恐怕人手不足。”总不能让尚药局的人出去吧?

    顿了顿,薛亨又道:“巫医乐师百工之事,圣贤不耻,非君子所为。秘书省中圣贤之典章尚未校成,同样难以腾出人手。”

    宁轻衣抬眸看薛亨,他的看法其实是朝中士人中的主流。与其耗费心思修医籍,倒不如将时间都用在圣贤书上。朝野士庶,耻习医术,可这么大喇喇说出来,未免得罪人。心思转了转,宁轻衣道:“不用太医署之人,也不必国库出钱。”

    她也不放心那帮酒囊饭袋。

    清河公主愿意砸钱,那户部尚书是没话说了,唯一能够调动他神经的只有钱的事。况且他也不愿意得罪清河公主,毕竟在国库告急的时候,还得问清河公主要钱,有的公廨都是这位阔气的殿下砸钱修的。

    薛亨眉头皱了皱,他考量的是背后事。虽然清河公主未曾与秦王交恶,但要论亲近,是不如其他兄弟的。清河公主做这些很容易博名,如果落到梁王手中,那秦王的处境就危险了。

    宁轻衣又笑了声,从容道:“黎民茕鳏疾苦,圣人常心愍之。既为民父母,岂能不为黎民着想?薛侍郎轻医工,是一生无病耶?侍郎无病,便不见天下百姓之病耶?”

    薛亨闻言,神色骤然一变,他只是认为让朝臣去修医籍有些不妥当,是本末倒置之事,怎么到了清河公主口中便是他无视生民之疾苦了?他察觉到了圣人的目光,顿如芒刺在背。

    宁轻衣又说:“先帝在时,感天下经方浩博,曾令有司,集诸医工推篇寻简,取精要者三十余卷,令诸州县备写,立石于道,使得乡邑之人,知救患之事。陛下,儿自身病苦,不欲天下人步我后尘,愿出钱缮写医籍,立经方石,以济众生。”

    都到这份上,谁会继续劝阻?没了理由,那不是阻碍圣人关心民生疾苦吗?朝中不出一文钱,不用一个人,就能省却一番事,除了担心清河给梁王造势的薛亨,朝臣哪能不应?立刻称赞清河公主拳拳之心,又高呼圣人爱民。

    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后,宁轻衣又去拜见皇后,直到黄昏方出宫。

    另一边,裴琢玉在集书馆中跟卢参玄商议医籍刻印的事,除此之外,裴琢玉还有另外的谋划。先前因为经络图稀缺,针灸其实不如艾灸流通。也就太医署那边要教,至于民间,还是艾灸大行其道。但如果要办学馆,那是不可能将针灸推到一边去的,如何验证针灸术,是件值得考量的事。

    “造针灸铜人如何?”裴琢玉问道,没等卢参玄回答,又说,“铜人昂贵,如果要供学生日常使用的话,还是土木偶人更合适。”

    卢参玄点头说是,在纸上潦草地涂涂画画,十分乐在其中。

    裴琢玉这头才跟卢参玄说完,一转头就撞上了卢贞隐卢夫人。裴琢玉朝着卢贞隐一叉手,讪讪一笑道:“殿下的意思是要设立校正医书局,到时候还得夫人多费心。”医籍都在集书馆,纵然卢贞隐不通医术,可也绕不开她。

    建议是裴琢玉提的,压力落到了别人的肩头,总得告罪一声。

    卢贞隐意味深长地瞥了裴琢玉一眼,笑吟吟道:“就怕不忙。”先前通过考核在集书馆中校书的仕女们不通医术,不过她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在诗赋和策论上,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前代医籍众多,光靠一两人校检是完全不够的,裴琢玉的重心仍旧放在替宁轻衣治病上,不可能全心修订医籍。

    在圣人那边同意后,宁轻衣直接派人在京中、京畿附近张榜了,大喇喇地写着“奉敕校正医书局”几个大字,挂上了朝堂的名号。医工轻贱,阎闾之间谋生而已,一听“校正医书局”的事,不管是名医还是庸医,都想来凑个热闹。

    可校书不比行医,得要十分扎实的医理基础,能四处行医不代表着能校正前代的典籍。宁轻衣筛选人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考”,一考医理、二考经方,一下子便将一堆人挡在外头。其中当然也有些不平的阎闾医者,自认行医治愈者十之五六,已是中上。宁轻衣没有完全将这种长于理论的抛开,而是将人暂时安排到了惠民药局中做事,等之后开医学馆,兴许能够用得上。

    考核的事不好假托旁人,裴琢玉得看着,好在府中养着的府医也能搭把手帮忙,不至于忙得找不着北。

    可纵是如此,一回到若水院中,裴琢玉也只想放空脑袋瘫着了。本来嘛,是她给宁轻衣这个病人按摩,哪想着反过来让宁轻衣替她捶了捶肩颈。

    “要致太平呢,这才哪到哪儿。”宁轻衣抿唇笑她。

    裴琢玉叹气,双目无神:“就拿长安来说,人口百万,得要多少医工才能让患者得医呢?”

    这个问题把宁轻衣难住了,反正她知道太医署几乎不可能医治贫民。

    裴琢玉又道:“近来常听一句话,‘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这是说给庸医治一治还不如不去治呢,想来阎闾之间的医者,医术不怎么高超。甚至还衍生出“福医”来,医术怎么样不重要,只要有福气,那就够了,真真是死生全靠命啊。

    宁轻衣眸光柔和,温声道:“急不得。”

    裴琢玉吐了一口浊气,是啊,她太心急了。

    第38章 千金一诺

    承天三十五年,七月。

    校正医书局选人结束,一共二十五人入局中编书。二十五人中,从太医署中退出来的以及佛道中人居多,还有医道家传的。要知道医道之上保密之风尤其明显,民间行医无外这几类。

    要编纂、整理、刊刻前代的医书,可不是按照月来计算的,而是积年累月的事,得有个章程。裴琢玉在集书馆中翻看医典,思来想去,决定先整理一部《千金要略》。医道与许多典籍相同,大部分医籍都有特定的对象,譬如说士大夫,如果照着这个思路下去,就有违裴琢玉初衷。

    跟校正医书局的人商议后,裴琢玉确定了《千金要略》的方向,只择取有效的验方,不记载医理,注重实际效果。在明确任务后,校正医书局很快便进入运行,裴琢玉终于得了几分闲暇,不用再一直盯着那边做事。

    不过这也没意味着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一切都着眼于未来,医籍有了,那也得培养医者,这就得将医学馆提上来了。裴琢玉原本打算歇一阵就去忙碌,不过又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那便是鲁王、梁王纳妃、九江公主出降。

    鲁王宁居兴是圣人第四子,长梁王宁泰安数月,他与九江公主一道,都是杨贤妃所出,在诸王中存在感并不强。鲁王妃是弘农杨氏出身,中书舍人杨玄德之女。九江公主的驸马则是梁国公府宗子韦范的嫡子韦朔。韦家跟梁王走得近,鲁王兄妹的婚事透露出一个极为明显的讯息,那便是鲁王跟梁王走到一块去了。

    至于梁王宁泰安自己,在韦承的劝说下放弃跟韦家亲上加亲,而是娶了代国公、兵部尚书窦道宗之女。

    婚后的梁王有岳家的支持,又得了兄弟的帮助,势头极为猛烈,买通了圣人身边的亲信,时时刻刻以闲言诋毁黄门侍郎薛亨,成功地让圣人将薛亨改到外州当刺史了。

    黄门侍郎空缺,可圣人也没安排梁王希冀的人顶上,而是任由它空缺。不过中书舍人杨玄德带上了宰相衔,参知政事,能够出入政事堂,梁王也算是满意。

    梁王得意洋洋,可秦王府上就一片愁云惨淡了。

    虽然因弟弟妹妹的婚事解除禁足,但先前因为圣人的态度,许多原本倾向王府的,也另栖他枝了。燕王在挖他的墙角,甚至盯上了王府的幕僚。而另一边,薛亨被贬,相当于断掉左膀右臂,秦王哪里能够心平?

    清河公主府中。

    裴琢玉虽然对那些不大感兴趣,但宁轻衣说了,她还是很愿意听的。在听到秦王气狠的时候,便忍不住发笑。她的视线一转,对上托腮看着她的宁轻衣,便问:“梁王和燕王联手,那秦王准备怎么做?”

    宁轻衣哂笑一声,道:“朝臣那边无法用力,就只能从后宫着手了。圣人如今安逸了,只想在歌舞之中沉湎,秦王听从了他舅舅左卫将军赵德林的建议,从民间找了美人献给了圣人。”

    秦王的生母赵淑妃是赵国公赵神通之女,勋贵出身。圣人登基后拉拢高门大族打压开国勋贵,赵国公同样被波及。他官衔是尚书左仆射,但如今不加知政事头衔的仆射,已不算宰相,不得过问政事堂事,只是官高而已。

    裴琢玉:“……”她蹙了蹙眉,本能地厌恶秦王的行径。

    宁轻衣垂着眼睫,她漫不经心道:“只要东宫一日缺位,我那几个兄弟斗争就不会停。过去是暗潮涌动,迟早会抬到明面来。圣人的身体也算不上强健,越是年老越力不从心,也越忌惮几个长成的儿子,所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裴琢玉心中十分感慨,父不父,子不子,权力真的是个吃人的东西。

    宁轻衣笑了笑,她还是很希望那几个兄弟打得激烈些的,毕竟依照他们可怜的脑子,除了两败俱伤几乎没有其它可能。有的事情她现在不必亲自去做,等兄弟争到最后,才适合登场。

    裴琢玉沉默一会儿,渐渐舒展眉目。她不去提朝堂事,话锋一拐,便带出了崔萦的功课。

    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被放到集书馆的崔萦进步迅速,哪里还是当初那认不得几个字的野孩子?

    裴琢玉道:“她还是喜欢跟着钱娘子到处乱跑,倒是长公主后来送来的小孩崔景,更愿意跟着杜娘子她们一道学诗书。”

    宁轻衣歪在榻上,慢悠悠道:“各自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事也好。”顿了顿,她又说,“等平阳大些,看看能不能将她也带出来。”

    裴琢玉抬眸看宁轻衣。

    宁轻衣又说:“跟着皇后也可,想当年,阿娘也是长安城中风流人物。”话锋一触即离,她提起了越王府找来的孤女。学馆的事早前就有计划了,可因为种种,一直没有着手去做。幽幽叹息一声,“每个人秉性不同,如果都是学医的料,那就都塞到医学馆去。”学馆和医学馆重叠交叉,也是计划未曾推行的原因之一。

    “如果从孩童时代抓起,那不管未来从事什么,识文断字都是必须的。”裴琢玉琢磨一阵,道,“国子监下有国子学、四门学、律学等,那学馆也能如它们那般分置。”国子监虽有分科,可总体上是按照资荫的,出身不同,能学的也不同,毕竟这是一块及第登科的跳板。但学馆与国子监目的不同,有的可学,有的当弃。

    宁轻衣:“比照国子监还得置学舍才是。”

    裴琢玉莞尔一笑,说:“那样的话学馆落在南府就不妥当了。”南府有集书馆,有往来的士人,还有些走马看花的纨绔,不适合做学馆。

    宁轻衣眸光一亮,问:“琢玉有主意么?”

    裴琢玉也没卖关子,她道:“殿下觉得寺庙如何?”有些大点的寺庙有厢房数百近千间。寺庙做慈悲业,庙宇近乎旅舍,供往来旅人歇脚、贫困士人读书。有的也收拢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可怜浪儿,单靠香火钱养活他们。庙宇可用,这些可怜人也可用。况且大德之人,一呼而百应。若是能与僧道交好,未来益处也是极多的。

    宁轻衣领悟了裴琢玉话中的意思,她唇角笑意更甚,双手搭在裴琢玉的肩上,笑吟吟道:“校正医书局中有自道观寺庙来的人吧?琢玉这么说,是有目标了吗?”

    裴琢玉扬眉问:“昭文寺怎么样?”

    昭文寺在崇仁坊,是前朝昭文公主宅邸,昭文公主后来出家,舍宅为寺。前朝公主之宅寺,在本朝未曾被回收已算不错,就别想着跟新建的寺观一个待遇了。昭文寺主持心善,可寺中香火不够鼎盛,寺里过去产业丰盛,可又逐渐被当朝权贵侵占,日子过得便有些艰难。

    “昭文寺在崇仁坊,离山阳长公主府以及咱们府上都近。”裴琢玉也是有私心的,崔萦到时候读书,总不能离平康、崇仁二坊太远。要是在长安郊野,那来来去去得多辛苦啊。

    “颜娘子已经抵达长安了,这事情正好交托她去办。”宁轻衣道,总不好事事都压在裴琢玉身上。姑母介绍的人都是有本事,卢夫人能将集书馆管理得井井有条,而学馆呢,正好让颜娘子来主持。

    言语间将未来要做的事情敲定,裴琢玉大松一口气。

    她捉着宁轻衣的手,又道:“殿下近来身体大好。”

    宁轻衣眉眼带笑:“多亏有琢玉在呢。”顿了顿,又说,“可总不好用这样的面貌示人。”毕竟她好了,对一些人来说,并不是好事。

    裴琢玉眉头微微蹙起,控制不住想到一些恶事。想当年,殿下身体也是时好时坏,这其中谁在“用功”,都不用刻意挑出来了。为了以病态示人,公主会重蹈覆辙吗?裴琢玉警觉起来,薄唇一抿,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准备如何?”

    如果要她跟裴治那样做,她不会愿意的。

    她宁愿一走了之,再也不管此间事。

    宁轻衣在裴琢玉的身上看到一丝审视、一点冷淡,她佯装不知,只是笑道:“只能大力投钱塑金身、抄经文祈福了。”她病得久,尚药局那边的人极少来,一些试探也消失了。

    看裴琢玉神色缓和,宁轻衣才慢条斯理说:“长安不止一个‘昭文寺’。”若只选了昭文寺,恐怕一些人会生出怨怼。那帮人她就算不愿意用,但也不想将对方推到诸王那边,成为兄弟们的助力。

    “岂不是很费钱?”裴琢玉道,没等宁轻衣应答,她又笑了笑说,“江山无价。”

    宁轻衣笑道:“钱是最不缺的东西。”

    贫困的裴琢玉语塞,伸手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其中一些还是崔萦存放在她这的。

    “缺钱?”宁轻衣问。

    裴琢玉蹙眉。

    说缺吧身上哪样东西能便宜了?说不缺吧,的确没几个钱能用,虽然她现在也不大有用处。

    宁轻衣偏头:“不给。”

    裴琢玉眨眼,问她:“为什么?”

    宁轻衣漫不经心说:“怕你远走高飞啊。”

    裴琢玉:“要走的话,身无分文也能走。”

    宁轻衣:“……”她捶了裴琢玉一把,故作恼怒地瞪她,“你会不会说话?”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话也真是够扎心的,毕竟当年流放途中的“囚徒”,也没几个钱。

    裴琢玉捉住宁轻衣的手,笑了起来,承诺说:“不走。”

    简单的两个字,让宁轻衣才堆起的些微不快,立马作烟消云散了。

    第39章 昭文尼寺

    说是学堂之事交托给颜真言处理,可临到那日,裴琢玉恰好得了空闲,思来想去,仍旧决定走一趟。

    崇仁坊,昭文寺中。

    静安拨弄着佛珠,心中略显不安。

    七月的天,仍旧炎浪如潮,她心中却是一片寒凉,生怕寺中几十号人没了出路。

    昭文寺没了扶持,香火并不鼎盛,来这里出家的有仕宦之家的夫人,可要说权势,也没多少,如果碰到了硬钉子,都一样的无助。

    昭文寺的位置太好,位于与皇城相连的崇仁坊,近年来遭到的凌迫越来越多,何止是名下的良田遭到权贵的侵夺?实际上连寺庙都未必保得住。这边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他们要扩建宅邸,旗鼓相当的同僚不好碰,但却是能够侵夺昭文寺田地的。只是山阳长公主偶尔会来寺庙听讲经,那帮人才不敢做得太过分。

    但昭文寺到底凋敝了下来,当年数百尼师的胜景早已不存,如今只剩几十人,以及收容的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那位殿下如何作想的?”

    “尚不知。”静安的面色泛白,握住珠串的指尖也因用力过度掐成了白色。正私语间,寺中的尼师匆匆忙忙来通报,说是清河公主府的人抵达了。静安唱了一声佛号,忙整理形容,快步出门去迎接。

    裴琢玉跟着颜真言一块儿,但跟静安交流的仍旧是颜真言。

    颜真言本就崇佛,精通佛理,更好跟尼师打交道。

    在一阵寒暄后,话题很快就打开了,颜真言问了昭文寺的近况,表露了清河公主想在昭文寺设立一间学馆的意图。改昭文寺为学馆,毕竟是破坏了昭文寺的本来面貌,原先寺中清修的尼师们去路如何呢?在与公主商议一番后,给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仍旧留在本寺,学馆中设置佛学馆,供她们研究佛学、缮写经本,第二个便是将她们都迁居到尼寺,如若愿意等,清河公主也可兴建寺庙。

    若是十年前的静安,是想要保住昭文寺清静的,但跟俗世打交道多了,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够顺心如意。

    裴琢玉见静安沉默,又微笑着补充道:“法师不愿意也无妨,殿下心怀慈悲,心向佛法,也会替寺中解决诸事。”

    静安眼皮子颤了颤,她心中清楚,一时的看顾只能解决一时的祸患。长安道观佛刹千千万,清河公主不可能因为供佛便将所有寺观都纳入羽翼之中。其实这些年来,昭文寺的初衷早就不是精研佛理、缮写经本了,而是养活自身兼行慈悲事。

    搬离容易,再融入一个新的寺林,却是艰难。

    出家离尘看似脱俗,其实还是得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佛学馆。

    静安暗暗地在心中琢磨着这三个字,她问:“学馆如何建设?”

    颜真言知道静安关心的其实是寺庙中的人如何存身,她微微一笑道:“学馆下设医、律、算、工、佛等学馆,招五至七岁小儿入学,依照兴趣和天分各自分科,各有修习的经典。至于佛学馆,即是佛事,我等自不会越俎代庖,一切仍由法师来看顾。”

    静安心念微动,她们需要的是自由。思忖片刻后,又问:“寺中抚养孤弱如何?”昭文寺是尼寺,收容的自然也都是妇人、孤女。这些人平日会做一些活计为生,如果昭文寺做学馆,厢房做学舍,要将她们赶出去,她们将会无家可归。

    “孤女当入学,至于妇人——”颜真言顿了顿,“她们原先做什么,未来也能如故。”

    裴琢玉思忖片刻,道:“如果学馆开设,师生的膳食、学舍的整洁……如此种种,都要雇人,她们若是愿意,也可先来报名,殿下会出钱雇佣她们。”

    营生哪有安稳的,有时候不仅挣不到钱,还担忧不慎得罪人,没了未来。如果学馆开设后能够雇佣她们做事,真真是功德无量。静安双手合十,道:“清河公主大善。”

    裴琢玉面上笑容温和,她道:“行善事,积善德。愿为殿下请功德灯一盏、平安符一枚。”

    静安意动,眼中生出几分怜意。清河公主的身体状况,连她都有所耳闻。

    到了此间也算是谈妥,余下的都是建设之事,只要有钱,不愁没人来。裴琢玉没急着走,她不信神佛,可还是请了三炷香,愿意供养漫天神佛保清河公主长命百岁。

    离开前,她又跟静安打探了一些事情,知晓了田地是为哪几家所夺。

    能够有眼前的这番局面,静安已觉得够好,在裴琢玉走之前仍旧劝她,不必因此得罪人。

    裴琢玉扬眉,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侵占田地的事太常见,毕竟连公廨田都能被人挪用了,何况是寺庙名下的产业。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不过其中引起裴琢玉注意的是赵国公府上。赵国公赵神通不管事,如今主持家业的是其长子赵德林。赵德林第四子赵守信是个斗鸡走马的纨绔,向来跋扈骄横,侵占良田就有他的手笔。至于赵守信拿了良田,自然是奉给秦王积家业的。

    这些消息目前无用,可不代表未来不能利用。

    颜真言在昭文寺中与静安论法,裴琢玉先一步离开寺庙。这才到长安的时候,街上任意骑驴,如今换上了飒飒白马,倒也不是不能骑。

    回平康坊的时候,道中遇到一群纨绔。打头的崔让很扎眼,至于那跟在后面赔笑脸的,裴琢玉也认得,是侯府的裴仕林。这厮不是要参与贡举吗?怎么跟斗鸡走马的厮混到一块?裴琢玉有些纳闷,可也懒得过问。

    崔让眼尖,看到裴琢玉的时候一瑟缩,面上的笑容有些讪讪的,只是裴琢玉压根没理他。

    崔让的身侧还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的目光随着裴琢玉的身影转动,良久后才啧啧道:“裴治着女装原来是这般样态。”

    崔让听得眉头直皱,对方露骨的眼神也很让他不适。他抬起手肘撞了那青年一下,警告道:“赵四,注意分寸!”

    被称为赵四的人正是赵国公府上的赵守信,他照着崔让嬉笑道:“又不是真的裴治。”想当初裴治名满长安,把他们这群人衬得像是一堆垃圾。裴治是了不起,但最后还不是死了么?他嘿一声,又说,“我记得,这位酷似咱们驸马爷的小娘子,是侯府的吧?”

    “裴兄,你认得吗?”赵守信话音才落下,就有人转向了裴仕林问。

    裴仕林说了声“是”,他的面色涨得通红,虽然是侯府子弟,因为种种跟这些权贵豪少搭上,但他其实无法融进那种氛围里。他才学平庸,但比一群纨绔绰绰有余,这让他有些瞧不起对方;可要论出身、要论未来,他又有些自卑,这些人就算再没用,前途也比他坦荡。母亲那边说搭上了清河公主府,可他没看到什么好处,还不如听阿耶的话,能应酬时候多应酬。

    那帮纨绔还想嬉闹,不耐烦的崔让将腰间的马鞭解下来一抽,顿时一阵尖锐的鸣声传出。那些身份不如崔让的人立马噤声不语,赵守信的面色也有些难看。他爹是左卫将军,比崔让的老子强,可谁让崔让是长公主之子呢,得捧着。他眼珠子一转,将话题一转,道:“走走走,吃酒去。”

    赵守信跟李玉一样,对裴治十分妒忌。

    一个馊主意从脑子中冒出,意味深长地瞥了裴仕林一眼,赵守信没多说什么。

    他跟崔让能一起玩,不代表着他们是同一阵线的,有的话不能在崔让跟前讲。

    清河公主府中。

    裴琢玉回去的时候,宁轻衣正在看越王府送来的消息。

    左冯翊、右扶风景云现,郑州、怀州河水清。

    宁轻衣一见裴琢玉,就抬头说了密信上的事,又道:“国之将兴,必有征祥。景云现、河水兴,都是太平之瑞。圣人近来新得美人,各地又有征祥事报来,想必很高兴。”再让太史局报一个“蓬星现”,想来圣人会大喜,真的将自己当作太平天子了。

    裴琢玉一挑眉,对上宁轻衣满是笑意的眼,问:“殿下有什么打算?”

    宁轻衣走向裴琢玉,轻笑了一声说:“指向太平天子自然令人高兴,可要是一切指向别人呢?譬如说我那几个兄弟。”

    裴琢玉一点就通,知道圣人必定会因此动怒。如果依据这件事情动手脚,那秦王或许是最合适的。毕竟左冯翊、右扶风古来属三秦之地,而秦王的封号可以应这一征兆。秦王阴毒,送美于天子。圣人正宠爱着那位美人,如果听信对方的话,也许会再度提拔秦王的党羽。如果不乘胜追击,极有可能等到起复的机会。

    宁轻衣一颔首,抬手抚了抚裴琢玉的鬓发,又问:“昭文寺中如何?”

    裴琢玉道:“很合适。”到时候颜真言会来面见公主,用不着她来说。裴琢玉不提朝政事,她垂眸,取出送昭文寺中请来的平安符递到宁轻衣的手中。

    宁轻衣看着裴琢玉,有些惊诧:“你信?”

    裴琢玉博览群书,道经佛经无不涉猎,她曾手抄经卷,可对待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发自内心的嗤之以鼻。如果神佛有灵,她自认为不愧天地,何苦遭受那样的磨难?如果神佛无眼,她又何必相信?

    裴琢玉握住宁轻衣的手,微笑道:“我愿意信一次。”

    无所求便不必信,可现在呢,她是有所求的。

    岂会不知关键在“医”,万一苍天有眼呢?

    第40章 翻云覆雨

    夏日炎气重,到了夜间,习习的风仍旧是带着燥热。

    宁轻衣搬到了四面敞开的堂阁中,安设了一架碧纱橱,里头摆着凉床、石枕,躺在里头过夜。

    裴琢玉觉得宁轻衣弱不禁风,怕她着凉,可说来说去,也只在床头安置了挡风的落地大屏风。

    “怕我着凉的话,琢玉陪我安睡如何?”宁轻衣这样说。

    裴琢玉许久无言,索性便由她了。

    日日如此,这夜也不例外。

    还未黄昏的时候,已经说尽了昭文寺诸事,便不必再提相关的话题,只静静地并肩躺在藤床上闭眼休憩。

    宁轻衣不困乏,她本来就不容*易入睡,倦意没来的时候,精神更是十足。她侧着身,伸手拨了拨裴琢玉乌黑的长发,就着烛火用视线描摹她的眉眼。她的眸光一瞬不移,很是炽烈。裴琢玉也没睡着,她一睁眼,轻轻道:“怎么了?”

    宁轻衣偎了上去,摇头说:“没事。”

    裴琢玉伸手揽着宁轻衣的腰,将盖在身上的薄衾也往上掖了掖。她有意放空思绪,可过往的一幕幕接踵而来,流水似的没有间歇。想了很多,可感知上仍旧是一片空落,仿佛什么都抓不住。她的眼神有些空茫,这一失神,就很容易被持续关注着她的人发觉。

    “想什么呢?”宁轻衣又问。

    裴琢玉坦诚道:“不知道。”一切都走马灯似的晃过了,反正也留不住。

    宁轻衣稍稍地撑起身,她想没有过去的人其实也没面上的那般云淡风轻,有的痛苦不是不存在了,而是变成了一种“不自知”,它如影随形,是拂不去的寂寞彷徨。宁轻衣心疼裴琢玉,她伸手抚了抚裴琢玉的脸,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

    裴琢玉眼睫一颤。

    在互通了心意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免不了缠绵的拥抱和旖旎的轻吻,但大多都是浅尝辄止。宁轻衣不说,裴琢玉也不知道当不当做。温热的唇落来,那种熨帖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肺腑,填充她的身心。

    裴琢玉不会太放肆,可也不会全然被动承受。在察觉到宁轻衣意图后,揽着她的手便用了力,捕捉到红唇后,本能地反客为主。呼吸在唇舌交融间变得浊重急促,吞没了一些东西后,从唇齿间又逸散出了另外的声音。

    低哑而又勾人。

    面色潮红,浑身发烫。

    不知道这热的是夏日的天,还是那颗突突狂跳的心。

    一呼一吸间起伏的胸膛交贴,清晰地感知着那种凹凸有致。

    裴琢玉的手指在宁轻衣的腰间来回摩挲,双眸在亲吻中失神,理智在情潮中溃散。

    像是重新经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描摹触手可及的温软。嘤咛声在耳畔回荡,可裴琢玉的思绪中猛地落下一道惊雷,没等宁轻衣叫停,她便自发地止住了动作。

    宁轻衣拥着她,唇角溢出了一道很清浅的叹息声。

    她倒是想一切全凭裴琢玉做主,等她愿意。可一回又一回半道而止,不上不下的,有些难耐。

    她受不了。

    尤其是这次不只是亲吻,她手早就放到了不该放的位置呢。

    算了,不等她了。

    “我、我——”裴琢玉吞吞吐吐,面红耳赤。

    宁轻衣的眼神中还残余着几分迷乱,她一翻身夹着裴琢玉的腿蹭了蹭,恼道:“你什么你?继续。”

    裴琢玉轻轻问:“会后悔吗?”

    宁轻衣:“……”她心想着,在这时候提这样的话题可真是扫兴,但能怎么办呢?她能一脚把裴琢玉踹下床吗?只能理解包容她的不安和彷徨。

    将那句近乎诘问的“那你呢”咽了回去,宁轻衣抱着裴琢玉,柔声说:“不会。”

    裴琢玉吐了一口浊气,她不是无悲无喜的菩萨心,要不然春梦自何方来?宁轻衣真诚的两个字让她的心安稳了,不必将话题再展开,也不用再去挖掘过去的痛苦,反正你知我知就足够了。唇重新贴了上去,两颗怦怦跳动的心,在交融中节奏几乎同步。

    翌日两人都起得有些晚。

    宁轻衣在公主,府上没人能管到她的头上。

    至于裴琢玉——

    在抛去了过去后,哪里还用守什么规矩,何止能睡到日上三竿,甚至能白日安眠,不管外头的天和地。

    两人很是自在地躺着,醒来也依偎在一起。

    日光很足,宁轻衣盯着裴琢玉看,越看越觉得她无可挑剔,清凌凌的,让人忘怀不快的事。

    “有哪不妥当么?”裴琢玉贴着宁轻衣问。

    宁轻衣慵懒地觑了她一眼,浑身不大能提起劲。她不说话,抱着裴琢玉不住地撩拨她,裴琢玉无奈地抓住了宁轻衣的手,轻声道:“殿下,别闹。”

    宁轻衣眼神撩人:“我倒是觉得浑身舒爽。”

    自身到心都舒展开了,不用独自咽下漫天的孤寂和苦楚。

    裴琢玉面色绯红,无言以对。

    总之就是不依宁轻衣。

    宁轻衣轻哼一声,也没再闹她。抓着人凑到唇角亲了亲,说:“再陪我躺会儿。”

    裴琢玉抿唇笑了笑,说“好”。

    午后。

    颜真言来谈昭文寺的事,本朝的僧尼、道观的属籍都在鸿胪寺,理论上也要受到鸿胪寺的官制,改寺观为学馆的事,有可能招来朝臣的非议。

    “昭文寺仍在,以昭文寺的名义立学馆,也戴昭文寺之名。至于鸿胪寺那边,不必忧心。”宁轻衣道。寺中本来就做慈善事,抚养孤儿、收敛流离失所的人,寺中开设学馆,教养孤女,还不用朝廷掏钱,圣人哪里会拒绝。

    不过宁轻衣还是得拿一个合适的理由出来。

    于是,在几日后,她恰到好处地病上了一场。

    尚药局照例来了医官,是时常给皇后诊断的奉御。

    宁轻衣也没用药物来摧残自己,奉御带回去的话足以取信于人。

    设学馆行善祈福之事,圣人果真同意了,朝臣们也不好置喙。

    说到底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也不需要朝廷出钱,于民间更是有益。提上一句不妥当,可能就一个罪名甩下来,说他们想让清河公主死。

    宁轻衣这一“病”,引来些许探视的人。

    宁轻衣挑着见了几个,接着便闭门谢客,不希望旁人再上门扰乱了。

    清河公主府的动态,很多人都关注着,何止是她的姊妹兄弟在嘀咕,就连镇远侯府中,也掀起了一点风波。

    裴仕林在去官宦子弟中,一直是不起眼的存在,可近来赵守信频频邀请他喝酒、打马球,裴仕林也便跟他熟悉起来,这来来往往的,从赵守信的口中知道他的意向,回到府上就跟裴光禄说了。

    “阿耶,赵国公府上有意同我们家结亲。”裴仕林道。

    他说话的时候王照也在,听得满头雾水。赵国公府上跟他们结亲?赵家和裴家都没待字闺中的女儿,结哪门子的亲?不只是王照疑惑,向来拎不清的裴光禄也瞪着裴仕林,恼怒道:“胡说什么呢?”

    裴仕林道:“他瞧上了裴琢玉。”他皱着眉头,也很是不理解,“裴琢玉膝下都有个女儿呢,甚至不知道前夫是谁?赵国公府上同意裴琢玉进门吗?”

    王照一听,如晴天霹雳打了下去,她瞪圆了眼睛看裴仕林,很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怒气冲冲地看着长子,拔高声音道:“怎么说话的?”

    裴仕林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又继续说:“咱们要怎么做?”

    裴光禄若有所思道:“赵国公是秦王的母族……”他原本想着清河公主府能给他点反馈,但他没有往上爬,裴仕林也没能捞到一官半职,唯一的好处就是那些朝臣看在清河公主的面上愿意跟他们往来了。这“送女”给清河公主终究不是个事儿啊,况且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清河公主病重,如果这位殿下病倒了,那旁人还会给侯府面子吗?倒不如顺势搭上秦王那条船。

    裴光禄不说话,但王照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被这窝囊的父子俩气得不轻,心中一片拔凉。她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劝阻的话,只是道:“这事儿你们不用管,改日我去赵国公府上探探口风。”

    裴光禄一听王照愿意包揽,自然是喜不自禁,连连说“好”。

    回到屋中的王照,越想越觉得愤怒。她拼尽全力想保住裴家,想将裴仕林带上一条坦途,哪想变成这模样?人要堕落当真是容易。当年裴光禄没有跟她商议,做出告发裴光卿和太子谋反事来,府上是飞黄腾达了,可终究令人耻笑,连累得全家人都抬不起头来,连想回乡里都不成。现在裴光禄又打主意靠向秦王……分明是要将他们全家害死啊。

    如果要保命的话,不能任由这父子俩作着。

    但好言劝慰,裴光禄只能听一时。

    许久后,王照眼神沉冷,拿定了主意。

    她一边命心腹往清河公主府中递信,表明赵守信充斥着恶意的图谋,另一边,从匣子里取出一些药物来。

    若是能让裴光禄一时病重换来全家安稳,是值得的。

    而裴光禄一病,就以侍奉汤药的名义将裴仕林强留在家中。

    至于让他修习儒业——看来是没指望了。

    王照面色一变再变,最后长叹一口气,神色颓然。

    清河公主府中。

    得到消息的宁轻衣面色阴沉,她没拿赵守信的事来污裴琢玉的耳朵,转眼功夫,面上又恢复了盈盈的笑。

    赵守信是秦王的党羽,这笔账怎么都要算到秦王身上的。

    秦王宁丹旭,不能继续留了。

    但秦王一倒,另外两个蠢弟弟未必能牵制住梁王,毕竟他有着东宫遗留的旧势力,所以梁王最好能一起死。

    赵国公府上。

    赵守信得意洋洋。

    他是赵德林的第四子,老赵国公还在,这爵位说什么都落不到他头上来,可就算如此,以他的家世,定不可能娶寡妇为妻,所以他的打算并未告知府上的任何一人。他对裴仕林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但不妨碍他瞧不起侯府,只等着裴家主动将人送上门来。

    以那裴娘子的姿色,给他当妾室倒是绰绰有余。想到那与裴治近似的面庞,赵守信心中升起几分隐秘的痛快。

    可一连等待了几日,赵守信都没等到裴仕林的消息。这一问才知道,裴光禄病倒了,作为长子的裴仕林被关在府上侍奉汤药。赵守信倒是没太在意这件事情,心中也不着急。可没等到裴光禄病愈,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先前得来的产业中有一处福田,那田地其实已经进献给秦王,可秦王哪有什么时间打理,一直都是赵守信的人照看。这一日,忽然有人通报说地里生出二十四茎紫芝,为龙兴凤翥之形。紫芝诞生可一个祥瑞!赵守信就是个纨绔子,没有想那么多,亲自带着大帮人去田地里查看。动手的挖掘的时候,还弄出了一块瑞石,上头刻着“千年秦王当太子”!

    赵守信是秦王党羽,当然希望秦王能够登上大宝,大喜过望,立马让人准备马车,兴冲冲地将紫芝和瑞石送到秦王的府中。

    紫芝生,瑞石显,岂不是天有照应?祯祥生,秦王当为君!

    与赵守信同行的是些纨绔,可有的人心眼要多些,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对劲。在赵守信在那大肆庆祝的时候就先溜了。

    田中挖出瑞石的时候,一封密书同样呈到了承天帝的案上。

    近来祥瑞频出,宫中又有美人添香,承天帝心情大好,大行赏赐之事。只是先前他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愤怒。他对几个儿子保持怀疑,在看到密信奏报田里出瑞石的刹那,连“河水清”“景云现”也一并怀疑上,认为是秦王在暗中捣鬼。

    太平祥瑞难道是指向秦王么?秦王将他这个君父置于何地?

    秦王府里。

    宁丹旭心情沉重,虽然送进宫的美人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但想要将才被驱逐出京的薛亨调回,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他还在为薛亨的事情发愁,赵守信美滋滋送来的瑞石和紫芝,像是漫天洪雷砸在他的头顶。

    他不仅没有半点喜悦之色,甚至整个人如置冰窟,周身萦绕着的是刺骨的寒意。

    圣人忌惮他,先前想在府上设置学馆之事,都让圣人罚了他,如果紫芝和瑞石之事被圣人知道,要他还有活路吗?

    宁丹旭的面色铁青,怒声道:“快将它们销毁!”见赵守信还在发呆,宁丹旭暗骂他蠢货,劈手去夺紫芝和瑞石,想要亲自销毁。可还没等到他得手,一道嬉笑声传了出来,却是梁王和燕王结伴而来。他们横冲直撞的,不顾王府长史的阻拦,大喇喇奔进府中。

    “二哥这是在做什么?府上好热闹。”

    宁丹旭眼前一黑,刹那间便想明白缘由。

    是这两个阴险狡诈的弟弟要害他!

    梁王动作快,没抢到紫芝,但也一脚踩在了被抱进秦王府的宛如龟形的瑞石上。他低头道:“千年秦王做太子?”他露出了一抹惊诧的神色,瞪着宁丹旭不可思议道,“二哥,你——”素来只听“万岁天子”“千年太子”的,这突然冒出个“千年秦王”来,想入主东宫的野心真是昭然若揭。

    宁丹旭见到梁王和燕王,就知道销毁的念头落空。他死死地盯着两位兄弟,恨声道:“圣人明察秋毫,你们别以为自己的谋划能得逞。”

    梁王呵呵一笑,没说话。

    心中却是暗自琢磨,这东西不是老二自己弄的,那是谁造的?

    三王齐聚秦王府,闹哄哄一团,宫中来使索性将三位亲王都请到宫中。

    秦王想当太子,可往常顶多借着朝臣的口暗中透露那点心思,哪能明目张胆做这等事?一面见承天帝,便大声喊自己的冤屈,他没有明说是谁还他,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那几个不省心的兄弟。

    梁王和燕王跟秦王住在一个坊市,时时刻刻关注着秦王的动态,得到消息自然是要去凑个热闹。这无端被牵连的事情,他们不认,在被秦王诬陷的时候,也赶紧叫屈。最后秦、梁、燕三位亲王都被拘禁在宫中。

    清河公主府中。

    得到消息的宁轻衣冷笑连连。

    宁丹旭要污蔑兄弟,首先得给圣人一些合理的解释。

    紫芝、瑞石是赵守信发现的,为何第一时间是将瑞物送到秦王府?难道赵国公府上以秦王为天?

    那生紫芝的田地是秦王产业,来自赵家。那赵家又是从何夺来的?为什么偏生夺它?

    怎么早不生紫芝晚不生,偏在秦王手中生?怎么就是赵守信发现的?

    ……

    赵守信是赵国公府的人,而国公府可是秦王的母族啊,若不是出自秦王授意,那又是被谁人指使?

    早前祥瑞频出,朝中有人提议建储,承天帝哪能不将几件事连在一块想?

    宁青云因谋反死,承天帝也怕余下的几个儿子步上宁青云的后尘。

    “一旦起了猜忌之心,一切便无法遏制了。”宁轻衣从容道。

    就跟当初的宁青云一样,如果不是圣人忌惮他、想要他死,自己岂能轻易达成目的?毕竟宁青云居太子位年数已久,在朝中声望日隆,让逐渐老去的圣人坐立难安。

    她扮演一个无辜者、旁观者,利用的是圣人的猜忌心。

    “前朝元宗一日杀三子,却不知圣人会逐几王。”

    秦王没披兵甲,赐死的可能性不大,十有八、九是削爵贬出长安,安置他州。

    但能不能活到抵达目的地,就不好说了。

    宁轻衣需要一柄杀人刀。